七月七,爱拉稀
八月八。吃西瓜
九月九,狮子吼
十月十,……
十一月十一,吃个大鸭梨
十二月十二,商人到处买字。
溥仪努力回忆,想不起“十月十”后面时的是什么了,也许是”打喷啑”,也许是“吃螃蟹”、“蚂蚱绝”和”流鼻涕”,谁又能知道呢?
4
杂货张从李万金家往回走时,觉得头晕眼花的。天气已不那么酷热了,可她却双颊流汗。她穿一条灰布长裙,面色萎黄,手里提着把刚买的葱,望着满街遍插的青天白日旗,看着小孩子一群群地在胡同口吵闹嬉戏,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自从新京被苏联红军占领后,那些耀武扬威了十多年的日本人就作鸟兽散,他们逃的逃,被俘的被俘,自杀的自杀。杂货张听说南市街有一家日本人,老少四口,全都服毒自杀。那死去的还有个九岁的男孩,听得她唇齿间生满寒意。她想这男孩的爹娘实在糊涂透顶,你们要殉国倒也罢了,起码尝到了人间烟火的气息,一个九岁的孩子,他的人生不过刚刚开始,拉着他死,岂不太自私了?这半个月来,不断传来家人团聚的消息,那些突然失踪了的男人,又从天而降地回到亲人的怀抱了。一打听他们,才知百分之百都被抓去当劳工了。走时还身强力壮的,回来都孱弱衰老,但那毕竟是活着回来的啊。看着别人家的男人回来了,杂货张的心就阵阵下沉,想祝兴运也许是死了,不然怎么音讯皆无呢?杂货张今天听人说铁匠铺的李万金回来了,就到他家去打听丈夫的下落。李万金佝偻着背,逢人就要哭诉他当劳工的苦难。他是三年前突然失踪的,走时硬睁睁的一条汉子,回来时苍老得像六十岁的老翁,而且说话也拖泥带永的,絮叨个没完,动辄就流泪,气得他老婆跟杂货张说,就跟把个家把什借给人家使了似的,人家不把咱的东西当东西,可劲使,回来时就给糟践得咱也使不得了,说完,也跟李万金一起流泪。李万金跟人诉完苦后,总要举起手一摇脑袋说:“能活着回来,不容易呐,我知足了。”杂货张跟李万金打听祝兴运的下落,李万金说没见过他,更没有见过罗锅王金堂,杂货张只能失望地悻悻而归。老太太坐在杂货铺门口的砖凳上,始终如一地晒太阳。她晒着晒着就要打盹,这时若是有苍蝇或是蚊子叮着她,她也不会醒,而苍蝇和蚊子见她被咬后仍纹丝不动,也觉无趣,况且这个老人的血味道实在不好,它们拔脚便飞了。杂货张走进胡同,老远就看见了像雕塑一样永远坐在她铺子门口的老太太,不由冲口骂出一句:“这个老不死的。”空中恰巧有群麻雀吱吱喳喳地叫着飞过,不知哪只麻雀调皮,它将足上沾着的一片爆竹碎屑弹到杂货张的头上,杂货张觉得头上落了东西,一摸,见是猩红的爆竹碎屑,便骂了麻雀一句:“见你们的鬼去吧!”麻雀飞得快,根本听不见骂声,就是听见了也听不懂,杂货张只能徒自叹息,她想这些麻雀一定刚从街道的地上飞起来,这一段时时有爆竹声劈叭传来,说是庆祝光复,猩红色的爆竹碎屑就像春末的杨花样随处可见。杂货张不喜欢爆竹声,让她觉得这是雷公发了怒,来人间报复什么来了。杂货张离老太太还有两三米远的时候,就将手中提着的葱扔到老人身上。老太太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眼,见满怀都是葱,就“嗯”了一声,说:“我还没死呐,谁就想把我当成肥料栽葱啊。”杂货张“呸”了一口,说:“你个老杂毛,就知道干坐着吃闲饭,赶快把葱给剥了,不然你今天连碗稀的也别想喝上!”杂货张嗓音宏亮地骂着。老太太也不介意,她顺手拈起一根葱,咬了一口,叫了声“辣”,然后非说这栽葱的人是撅着屁股种的,不然这葱就会甜。杂货张听后不由暗自笑了,心想你个老不死的对滋味的说法实在有趣。比如说砸蒜,老太太认为生性泼辣而厉害的人砸出的蒜辣得你舌头上能出现裂纹,而腼腆善良、不菩言辞的人砸出的蒜就很温和。比如说种桃树,如果是个年轻的女人种的,结出的桃子就会汁液饱满,甘甜可口;而若是一个老翁种的桃树,结下的挑子个硬个干瘪和酸涩。如今,她又说撅着屁股栽出的葱辣,这能不惹人发笑么?前一段时日,每逢空袭警报响起的时候,杂货张就领着一双儿女往新挖的战壕里跑,她会丢下老太太不管不顾。反正她耳朵背,尖锐的警报声在她听来就像猫咪在温柔地叫。老太太眼神也不好,每逢半夜三更见杂货张他们往出跑,就说:“这是出去装神弄鬼去吧。”看到他们夜里有时和衣而睡,她就说:“人和猪是不一样的,人得脱了衣裳睡才舒服。猪是没办法呀,它脱不下身上的皮。”杂货张对这些谬论充耳不闻,至多在听得烦了的时候,冲她的耳朵吼上一声:“闭上你的臭嘴巴,没人把你当哑巴!”后来杂货张一家人不半夜往外跑了,满街就是欢庆胜利的沸腾的人群了。听着锣鼓声和鞭炮声不绝如缕地传来,老太太就问杂货张:“这是在闹腾什么?”杂货张告诉她,日本垮台了,皇上也跑了,东北光复了。老太太便大惊失色地说:“皇上怎么也跑了?皇上在这呆得不是好好的么?他跟我可是一家人呐,跑了连个招呼也不打!”杂货张就冷冷地说:“他跟你打招呼干什么,还会捎上你让你给他提鞋去?”老太太便骂世道多变,人心难测,说她身边的人都是背信弃义的家伙,个顶个地全都是秦桧,生生把她给害苦了。最近她更加念叨王金堂,说是夜里老能见到他,他给她熬鸡汤,还帮她梳头发。他还告诉她,他就要到家了,如今正在路上,让老太太准备好接风的面,烧好洗脚的永。杂货张听闻此言后便打击她,说;“人家该回来的都回来了,回不来的肯定都成了鬼了!”说完,悲伤而泣。老太太就吐口唾沫说杂货张不该胡乱诅咒人,还说人跑了这么多年,肯定离家远得都无法计算了,也许他们都要走到月亮上去了,从那么遥远的地方返家,当然不是三五天就能到达的了。
杂货张有时也担心,万一祝兴运回来了,缺了胳膊少了腿,或是像李万金一样衰朽不堪,絮叨得像个老太婆,也许他还不如不回来的好。回想她与丈夫之间的生活,总是争吵多于风调雨顺的日子,她知道祝兴运看不起她,心下想让你看不起我,老天报应了你,把你早早给收了回去。虽然这样把祝兴运往坏处想,但她还是有些惦念他。杂货张想也许祝兴运历经风雨归来后,会对她温柔备至、疼爱有加,从此后夫妻和和美美地过小日子,那样她也就知足了。
老太太剥完了葱,觉得天色黯然了,刚好祝梅从外面回来,她吩咐祝梅把剥好的葱拿到灶房,然后问她:“天怎么说昏就昏了?”祝梅蔫声蔫气地说:“太阳钻进云彩里了,天能不昏吗?”老太太没有听清,追问了一句:“你说的啥?”祝梅只得又凑近她耳畔,一字一顿地高声重复了一遍。老太太听后仰头望了下天,说太阳:”往哪里钻不好,非往云彩里钻。那云彩都是烟变成的,滚得你一身灰土不是?”祝梅听后咯咯乐了,她最近很少笑了。老太太又对祝梅说:“我觉得这两天瘦下来了,要是这么瘦下去的话,不出十天,这腕上的手镯就能撸下来了!”祝梅鄙夷地撇撤嘴,说:“你留着它跟你一块进棺材吧,我才不稀罕它了呢。”的确,祝梅现在不需要它们了。大东亚战争以失败而告终了,金属献纳活动早已寿终正寝了,学校贴满了控诉日本人罪行的大字报和标语,这使祝梅很惶惑。心想以前你们不也是鼓吹支持大东亚战争么,为什么如今全都变了脸呢?校长以前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是盛赞祝梅的,说是要把她送到东洋留学去,说她是学校最值得骄傲的学生,如今校长见她却仰着脸紧闭着嘴走开,似是十分厌恶她的样子,这使祝梅很难过。更让她难以容忍的是,原先有一个叫刘义的男孩子,总是悄悄给她写信,信上满是爱慕和海誓山盟的话,他们曾多次在学校的仓库幽会,刘义听祝梅说在家吃不饱,还偷偷带吃的给她。他们搂抱在一起相互抚摸和接吻,觉得无比甜蜜和激动,祝梅觉得这辈子嫁的人只能是刘义了。谁料日本垮台后,他们的爱情也跟着垮台了,刘义从此对祝梅不理不睬,见面连招呼也不打,形同陌路。祝梅便回忆自己是否有对不住刘义的地方,想来想去,记起有一回黄昏他们在仓库约会,祝梅吃完刘义带给她的半块玉米饼后,突然听到破旧桌椅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原来是老鼠在胡闹。祝梅很怕老鼠,就惊叫着往刘义怀里扑,刘义更紧地抱住了她,将她的裤腰带给解开了。祝梅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她想自己还是个学生,委身于人是不光彩的事。于是就奋力从刘义怀中挣脱出来,叫道:“早晚我都是你的,你着什么急呀!”刘义很无耻地拍了一下裤档说:“我不着急,它着急啊。”气得祝梅撇下刘义一走了之,整整两周未跟他单独见面。后来还是刘义主动向她道歉,说以后再也不对她动非分之想,祝梅这才原谅了他。现在所有的同学都不理睬她,祝梅可以理解,而刘义对她冷若冰霜,却使她伤心之极。祝梅想一定是那件事使刘义生她的气了,于是有一次在校门口追上他,小声对刘义说:“你真想要我的话,咱俩今晚在老地方见。”刘义笑着,很小声地对她说:“别臭美了,我不会再去仓库了。你以后自己去那里,让老鼠去操你吧。”祝梅怎么也没想到刘义竟会如此绝情,说出如此下流、污蔑的话来,如果那时她手中有把斧子,一定会把他的脑袋砍成八瓣,就像切西瓜一样,让那猩红的汁液流出来。祝梅对学校的一切失望之极,她甚至不想上学了,几次跟母亲提出在家帮她经营杂货店,都被杂货张给骂个狗血淋头,她吼道:“你不上学,将来有什么出息!还不跟你妈似的,活得没个人样!”祝梅便不敢吭声了。她看上去郁郁寡欢,常常一个人呆呆坐在窗前看天、看云、看飞鸟。以往她从不帮杂货张忙灶上的活儿,如今她也知搭把手淘淘米、洗洗菜。她对杂货张也不那么盛气凌人了,只有对待老太太,还一如既往地鄙夷和唾弃着。
杂货张喝了一瓢冷水,然后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烟。祝梅凑到母亲面前,问她:“这葱要怎么吃?”杂货张说要烙几张惹油饼,说着打了几个干嗝,仿佛葱油饼已经出锅并把她给噎着了似的。祝梅见杂货张愁眉不展,知道她出去又没打听到父亲的下落。祝梅就说:“我找东西的时候,往往把家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要找的。可你不找它时,哪一天它自己就冷不丁地就冒出来了。”杂货张皱着眉看了眼祝梅,然后咽了口唾沫,说:“你爸不是东西,他是个活物!”祝梅赶紧缩回头,不敢再说什么。
祝梅确实不想再上学了。她在学校的境遇,仿佛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学校的宣传栏如今被弄得桃红柳绿的,今天上午她看见了几幅漫画,一幅用白纸墨笔画着希特勒自杀的情景。希特勒用自己的裤腰带把自己吊在一棵树上,那树干的形状是大炮,而树枝则是一杆扦的枪,希特勒龇牙咧嘴的,舌头吐得老长,满面狰狞,看上去十分恐怖。漫画旁写着这样一句话:法西斯元凶的应有下场!还有幅画用白纸红墨水画的是满映理事长甘粕正彦自杀的情景。甘粕的左手举着张李香兰主演影片的宣传海报,右手拿着一瓶氰化钾,他对底下的人说:“去死吧!”漫画上的甘粕正彦肥头大耳的,他站在一只小船上,船被波浪层层包围着,看上去要翻船的样子。漫画的题字是:滚回老家去!祝梅看了这幅画觉得十分难过。她很喜欢看李香兰的影片,觉得她是人世间最美的人。一部影片看下来,情节都不记得,深深印在她脑海中的是李香兰的每一个笑靥。她想自己要是有这么美丽的脸庞该有多好啊。祝梅昕人说过,日本溃败前夕,甘粕正彦召集满映全体成员,让他们集体玉碎。他还说关东军已经放弃了新京,若是苏军来了,只有挂白旗投降了,言语颇有凄凉之意。甘粕还从关东军手里要来一列火车,将满映的日本职员的家属,主要以妇女和儿童为主,大约有一千多人,全部移往通化,打算经朝鲜回日本。而他自己则选择了自杀。甘粕正彦在自杀之前,曾举行了两次告别晚宴。在满洲映画的礼堂里,甘粕拿出好酒,盛情约同僚共饮,且饮且歌,谁都能看出他这是在做最后的诀别。就在苏联军队进驻新京的次日凌晨,甘粕服毒自杀。据说他在遗书中称自己不忠不孝,不配血染日本战刀。他还给兴业银行总裁冈田信留下一封现金申请书,以期待他们发给满映职员遣散费:请借20o万元,生前不还,死后再还。祝梅觉得唾弃希特勒怎么都不过分,而控诉手持李香兰主演影片的电影海报的甘粕正彦,实在让她接受不了。她很想撕下那张漫画,但宣传栏围观者甚众,人们都笑吟吟地看着,激情澎湃地议论着,使她无从下手。
晚上吃过了葱油饼,天已黑了。老太太打着饱嗝又去砖凳上闲坐,杂货张倚着门框无声无息地抽烟,而祝岩在做弹弓,说是要和同学到城外去打鸟,然后拢起火来烧鸟吃。祝岩的腿落下了轻微残疾,走路有些跛,同学们都叫他“祝瘸子”,他也不介意,说是落点残疾好处多,上课可以经常迟到,因为他走路慢,老师会原谅他。而且参加劳动时老师不让他干重活,就连每个学生必须做的值日,也破例免他做,这使祝岩觉得新京跑了个皇上,又回来了个皇上,自己比所有人都风光。杂货张有时当着祝岩的面叹气,说:“你个傻小子,现在穷欢乐呢,等你长大了,要娶媳妇了,就知道愁了。谁愿意跟个瘸子成亲呢?”祝岩听后嘻嘻笑着,说:“妈,我才不成亲呢,我爸都丢了,咱家没个男人了,我要是走了,人家还不得欺负咱?”说得杂货张又辛酸又喜悦,觉得眼泪要流出来了。以往祝岩腼腆得见人就脸红,沉默寡言,而如今他爱说爱笑,似乎这一瘸,使快乐的天平倾斜于他了,整日喜气洋洋的,十分振奋地打着口哨。不过他的口哨打得实在不悦耳动听,有回杂货张揶揄他说:“那天你一打口哨,我就见在巷子里耍的小孩子都裂开裤裆撤尿。”祝岩听了笑着说:“那还不好么,省得他们玩过了头,尿了裤子自己不知道,回家挨大人的骂。”祝岩见祝梅如今总是默默无语,且连口哨也不打了,以为她这是长大了的缘故。有回他叹了口气对姐姐说:“人一长大了就没意思了,不敢乱说话了,也不能打口哨了。”祝梅怔怔地看了祝岩半晌,然后出其不意地骂了句:“你懂个屁!”祝岩回嘴道:“我别的不懂,当然懂得屁了!屁不就是人身上的废气么?”如今祝梅想起祝岩的话,忍不住嗬嗬笑了。她这一笑令杂货张心惊肉跳,想她一个人毫无来由地突然发笑,别是脑子出了问题。杂货张赶紧把烟锅灭了,走向祝梅,问她:“你笑什么?”祝梅说:“没笑什么。”杂货张咄咄逼人地说:“没笑什么你笑什么?”祝梅亦有板有眼地回答:“没笑什么就是没笑什么。”杂货张只能嘬起嘴唇徒自哀叹了。正当她想和祝梅说点什么的时候,祝梅突然问杂货张:“你说人自杀时害怕么?”杂货张犹如被人兜头给泼了盆冷水,身上一激灵,她问:“你问这个干什么?”祝梅在黑暗中低声说:“不干什么。”杂货张想了想,说:“我猜自杀的人都是些胆小鬼,人连活着都不敢了,还叫人么?老天把人弄出来,不就是叫你活么?”祝梅听后先是嘻嘻笑了几声,然后她哭着对杂货张说:“我不去上学不行么?”杂货张“呸”了一口,说:“瞧你的那点章程,你原来胆子多大啊,天不怕地不怕的,现在还怕上学了。你说你不上学能干什么?”祝梅沉默了半晌,突然一字一顿地说:“随便把我嫁给谁得了。”杂货张听后气得“咕咚”一声坐在地上,她喘着粗气,拍着大腿声嘶力竭地说:“没门!”祝梅说:“没门我就去死!”“那你就去死吧,死得远点,别弄脏了我的杂货铺子!”杂货张高声叫着,祝梅就哭喊着冲出屋去。杂货张也未出去追,心想你死就死去吧,又不是我让你死的。虽然如此,过了片刻之后,她还是吩咐祝岩:“出去找找你姐姐吧,她说要去死。“祝岩很无所谓地说:“她说要去死,那她就死不了。要死的人是不会告诉别人的。”杂货张见儿子按兵不动,只能叹口长气自己出去寻。走到门口,老太太问:“那闺女刚才哭着跑了,谁把她给惹着了?天这么黑,她要是被狗咬了可怎么办?”杂货张没有好气地说:“谁惹着她了,她自己把自己给惹着了!狗要是咬了她,也算她活该!”杂货张咬牙切齿地骂着,然后气愤地踢了老太太一脚,拔腿去找祝梅。老太太被踢后歪了下身子,但她很快坐稳了,她低声对老伴说:“你个王罗锅子,怎么还不回家来呀?你也见了,我在这呆着,人家说骂就骂,说打就打,真是活活把人要欺负死啊。要不是我厉害,还不得早让他们给放到油锅里煎着吃了?”老太太抬头望了望天,见满天都是繁星,没有月亮,而星星在她眼里小得几乎难以形容,就说:“现在的星星怎么跟过去的不一样了呢?过去的星星个个都跟白面馒头那么大,现在的呢,个个小得像虮子!”祝岩做好了弹弓,正跨出门槛来寻石子想试验一下,听到老太太的话,不由笑了,他说:“奶奶,你说星星像虮子,那天空就是肉皮了。天一不下雨,身上就埋汰了,当然就长虮子了。不过等虮子变成了虱子,星星就大了。”老太太嗬嗬笑着,说:“小混蛋,你别逗你奶奶了,天要是肉皮,那人就是架再高的梯子,也得上天去割肉皮来吃!”
当夜祝梅没有回家,杂货张一直找到凌晨时分也毫无消息。她想自己真是命苦,丈夫丢了,如今女儿也丢了,她不知祝梅是否真的会去死。杂货张回家后匆匆喝了瓢水,又提了两袋烟,然后到学校去找祝梅。老师说祝梅最近常常旷课,有时只来半天,有时干脆一天都不来。杂货张想祝梅这是和她撒谎了,她说是去上学的,还背着个书包,可她究竟逃学到哪里去了呢?杂货张愈发心慌意乱了,想祝梅也许真的想不开,寻死去了。杂货张很后悔那天对女儿说的过头的话,她想若是祝梅平安归来,她就允许她在家帮助经营杂货铺子,等她心情好了,再劝她去学校。杂货张走在校园中时,总有人对她指指戳戳,她听见有的同学在说:“这就是祝梅她妈,开杂货铺的,难怪祝梅那么丑,原来随她!”杂货张心想如果自己随身带着烟袋锅就好了,她可以敲着这学生的狗头,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祝梅在离家出走的第三日晚上回来了,当时正在下雨。杂货张和老太太坐在屋里,一个捧着烟袋唉声叹气地抽烟,一个在骂王金堂是毒蝎变成的,对自己的老伴不管不顾。祝岩哼着歌,用废铁丝编鸟笼。他想着冬天来临时,在大雪天的时候,捕上几只鸟放在屋子里养。冬天封了窗,人就不能到户外闲坐和聊天,祝岩很怕这三个呆在屋子里的女人牢骚满腹地说胡话,长吁短叹,与其那样,不如听听鸟声。他想鸟声也许会让她们心情愉悦。祝梅浑身精湿地出现在杂货张面前时,她捋着额前的头发说:“妈,外面下雨了,有件衣服你忘了收回来。”杂货张一看,见是自己昨天晒出去的一条蓝裤子。杂货张见了女儿又喜又气,她说:“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三天了!”祝梅打着寒战说:“我不是对你说了么,找东西的时候,你越找它越不出来,等你不理它,它就自动出来了。”杂货张冷笑了一声,收起长烟袋,到灶房生火,打算给祝梅下碗热面吃。老太太见祝梅湿淋淋的,就拉着她的手,说:“你是人,不是鸟,下雨时要打上把伞。你看鸟不打伞,那是因为它的羽毛比伞还厉害,浇不透的,你是人,人披的衣裳最没用,雨一来就湿,湿透了就容易伤风。”说完,她自己打了个喷嚏。祝梅没有说什么,她找出一套干爽衣裳换上,然后走到祝岩面前,说:“我回来你也不跟我说话,不想让我回来么?”祝岩抬起头嘻嘻笑着,说:“你是活着回来的,我跟你说什么呀?”祝梅说:“那我要是死着回来呢?”祝岩指着祝梅说:“我就会对你的魂儿说,你是个女鬼了,可以到处飞了,还回这破杂货铺子干啥?”祝梅骂了祝岩一句:“你才当鬼呢!”然后抿着嘴乐了。
祝梅吃过热面后对杂货张说,她这三天去南市街的安福火柴厂了。那火柴厂不大,只有八个人做工。火柴厂的老板很喜欢她,看她做事麻利,有意让她去那里干活。杂货张问:“你跟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祝梅说开学以后她去学校,老师和同学都不理睬她,她很难过,就经常逃学。有一天路过南市街,看见有一家小火柴厂,她就进去想找点事做。老板让她往盒里装火柴,每盘火柴装二十五根,她一分钟装了六盒,老板见她手脚麻利,就有意留下她。杂货张就问了:”那你准备装一辈子火柴了?”祝梅垂下头说:“装一辈子火柴也没什么不好。装火柴时我什么也不想,心可静呢。我还乐意划上一两根火柴,看着它烧,快烧到我的手时,才把火柴秆扔了。那光又暖和又亮堂,可惜就是太短了。”杂货张鼻子有些发酸,她就说:“你装一辈子火柴,只呆在一间小屋子里,气闷不气闷?认识的也都是弄火柴的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祝梅仰起头,她笑吟吟地望着母亲,柔声细语地说:“我装火柴的活儿做完了,老板就允许我到外面闲逛。南市街有一家酱菜园,老板李金全的儿子是个傻子,叫阿永。可阿永却娶了个漂亮媳妇,叫宛云。宛云有多漂亮?就跟电影里的李香兰一样!我怎么也看不够。我一到街上,就能看见宛云领着阿永逛街,我就和宛云说话,使劲看她的脸,她美得都让人眼晕啦。我在南市街又有活儿干,又有可说话的朋友,一点也不觉得气闷。”杂货张没有吭声,她抽了两袋烟,又起身喝了一大瓢凉水,然后用胳膊擦着唇角对祝梅说:“随你的便吧。”
雨闷闷地下了两天后终于收脚走了。天晴了,天也转凉了。老太太又坐到了杂货铺门前的砖凳上,在不打盹的时候仔细察看过往行人,看有没有王金堂的身影,祝梅背起书包离开了家,杂货张也不问她是去学校还是去南市街的火柴厂。街上的树叶微微转黄了,秋天正伸着双粗大的手一巴掌一巴掌地拍打树叶。有的给拍得脸黄,有的则给拍红了。就在这雨过天晴的午后,杂货张站在杂货铺子的门槛上擎着烟袋抽烟,忽然发现从不远处晃来一团影子。这影子徐徐飘过来,远远看去像只熊。这时杂货张吃惊地见到老太太从砖凳上站了起来,她颤颤巍巍地走了几步,叫道:”我的罗锅子回来了!”杂货张定睛一看,原来那个像动物一样飘过来的影子,确实就是王金堂。王金堂衣衫褴褛,面色黧黑,但步态稳健,他见了老太太征了半晌,然后用手使劲搓了几把脸,叫道:”我的老婆子,你等着我呀!”老太太跌跌撞撞地迎上去,她伸开双臂和王金堂抱在一起。由于老太太很胖王金堂又是罗锅,他们拥抱得井不紧。杂货张只觉得心一阵阵地下沉,她没有看到祝兴运。他没有跟王金堂一同回来,说明他走的已是阎王殿的路了。杂货张手中的长烟袋“吧嗒”一声滑落到地上,觉得自已的心已经飞出体外,她只是一个空空荡荡的躯壳了。当王金堂搀扶着老太太走向杂货张,王金堂欲告诉她祝兴运的下落时,杂货张摆了摆手,示意她已经明白了。王金堂就对杂货张说,祝兴运交待过了,在杂货的的柜台下面有个洞,洞里藏着件上好的玉器,将来祝岩成家立业时把它传给他。杂货张咧了咧嘴,骂了句:”好你个祝兴运一直跟我分心呐!”
杂货张把王金堂和老太太打发出了杂货铺子,然后她锁上门去屠宰场找丁屠夫。丁屠夫刚刚卸完猪肉,满手的猪血和油腻。他没有想到这几年对他不理不睬的杂货张竟然找上了门来。杂货张说找他有急事,让他赶紧出来一下,丁屠夫用一张废纸擦了擦手,然后跟着她往杂货铺走,他们走得飞快,很快就到了,杂货张打开屋门,又反锁上,将窗帘拉上,脱掉衣裳,赤条条地躺在炕上,对丁屠夫说:”你来吧。”丁屠夫叫了一声“瞧你这身好膘”,就冲上去美美地享用她。事毕,杂货张穿好衣裳,打开屋门,让丁屠夫赶紧出去。丁屠夫不敢不从,他穿上鞋一溜烟地跑了。杂货张先到灶房舀了瓢凉水咕噜噜地一口气喝下,然后点起烟袋,接连抽了三袋烟。当她放下烟袋时泰安色已昏,杂货张觉得孤独和悲哀像洪水一样朝她袭来,她不由抚掌号啕大哭起来。一只刚蹿上灶台的老鼠被这哭声吓得一个跟头栽了下来,顾不得去吃残羹剩菜了,赶紧溜之乎也。
5
夏季的山是绿的,虽然绿的深浅不同,如松树是浓绿的,白桦树是浅绿的,而扬树则属于它们二者之间,说浓不浓,说淡不淡,是那种平凡而普通的绿。树木和青草从春天至夏季一直紧密地团结在一起,热情洋溢地播撒绿色。而秋风一起来,它们就各怀心腹事了,以至纷纷变了脸。最先沉不住气的是白桦树,它们那又薄又软的叶片被秋风给鼓噪成金黄色了,其后便是柞树,它们宽大的肥绿叶片变成了猩红色,像一簇簇鸡冠花在摇曳着怒放。看看杨树和柞树相继背版了绿色,其他树种也觉得坚守绿色难上加难,也俏悄地随着秋风而变色,松树变成金色或浅红色,枫桦树变为半青半黄的颜色。惟有一种树仍然底气十足地捍卫着绿色,就是古铜色树干的樟子松。它锐利坚硬的针叶仍是一片苍绿,直至冬季来临,飞雪弥漫之时,樟子松也是一片苍翠。山由于颜色多姿多彩,就成了“五花山”。胡二最喜欢这个时候进山,感觉灰暗的自己一旦落人此时的山中,就格外有光彩了,仿佛他变年轻了,有活力了。他背着猎枪和背婆,如果有山鸡和野兔,他会开枪打上一只,如果没有,他就在森林中闲逛。几场秋雨落后蘑菇就疯狂地长了起来。最常见的是松茸,它个大味美,颜色呈黄褐色,生长在沟谷和漫坡地带,往往一发砚就是一大片。一片松茸能拾好几背篓,新鲜的拿回去吃不了,就把它们用水焯了生腌,或者穿成串吊在屋檐下晒干。有时候松茸长得旺,简直多如繁星,就顾不得收了,由着它自生自灭。
胡二见今天太阳很好,就想进山呆上一整天。紫环曾要求跟着他来,被胡二给拒绝了,胡二说:”除岁中午放学回来吃不上饭,你得守在家里。”紫环说:”我给他带上干粮,中午让他在学校吃,将就一天,还不行么?”除岁连连说“行”,可胡二坚决反对,他说:”可不能让我的宝贝儿子将就。”紫环嘟囔一句,说:”我知道你不想带我,嫌我累赘。”胡二笑了,说:”我进山又不会去搞女人,你怕啥?这山上即便有动物,也不一定是母的!”紫环骂了胡二一句,帮他准备行囊。胡二自从前年从慰安船上下来,见到形容枯槁的紫环的那一刹那,就有一种因痛恨自己而五内俱焚的感觉。他想自己算不得一个真正的男人,怎么能让自己的老婆受这种熬煎呢?胡二痛下决心哪里也不去了,就留下来跟老婆孩子过日子了。然而他还时常觉得压抑。这种时候,他会独自到山中转上一天,带着水和干粮,清晨出发,直至月亮升起才回家。在山里,他可以自由自在地跟树木和飞鸟说说话,躺在某一处阳光朗照的林间空地上美美地睡上一觉。住住醒来的时候,他身上爬着各种虫子,有会飞的受了惊扰后拔脚就跑,那些不会飞的就被胡二给抖擞到地上。胡二虽然带了干粮,但他的午饭一般还是吃野味。打上一只飞龙或者野兔,拢堆火将猎物连毛放在火上去烤,烤出香味儿了,撤上盐,然后从背囊中取山一壶酒,有滋有味地吃喝起来。他在这种时候很容易想起这辈子自己作过的孽和风流事,想起与匪绺的弟兄们一起砸窑的情景,想起鸥浦客栈那个温温存存的女人,想起美若白云的在慰安船上唱歌的女人。当然,他都是往好处想他们。一往好处想人,就觉得周围的景色愈发撩入。所有的树叶都像是女人的眼睛一样温柔地望着他,白桦树洁白修直的树身就是她们纤细的腰肢。胡二听着风声,看着阳光在林间洋洋洒洒地跳荡着,就觉得心里不那么气闷了,他在夕阳西下时向回返时脚步就轻抉多了。
胡二刚进森林的时候,碰到几个采蘑菇的妇女。她们背着很大的背篓,戴着纱网似的避蚊帽,吱吱喳喳地说笑着。秋天的蚊子很厚,叮人凶,它们到了这时节个个长得膘肥体壮的,叮你一口,立刻就会肿起一个包块。胡二不喜欢戴蚊帽,他擦了避蚊油,那几个妇女见到胡二时躲躲闪闪地笑,胡二就问:“你们采到毛尖蘑了么?”她们笑着说:“等着你帮着采呢。”胡二便逗趣说:“我要是采到了毛尖蘑,也不能扔到你们的篓子里。得带回家去给老婆吃!”妇女们便起哄,跟一群蚊子似的嗡嗡地闹,问他为什么紫环总是一个人进山,问他为什么紫环的头发白得这么早,问他的胡子长没长虱子?胡二不以为然地说,紫环爱静,当然喜欢一个人进山,她不爱吃盐,晚上又睡不好,净做噩梦,头发自然就白得早。至于他胡子里有没有虱子,胡二嘬着嘴说:“你们过来拨弄拨弄就知道了。”女人们自然是笑骂着一走了之,跟胡二这种人斗嘴,吃亏的自然是她们了。毛尖蘑很稀少,只生长在长金子的沙地上,极难采,但它内质肥厚,极其鲜嫩可口,漠河一带的妇女每年秋天总要想方设法采上一些晒干了,除夕之夜时用它来炖鸡。不过紫环最喜欢吃的是榆黄蘑,它们生长在柞树的朽木上,菌盖外凸里凹,使其中央看上去就像个浅浅的水洼。榆黄蘑颜色金黄,十分娇艳,喜欢丛生,它们叠压在一起的姿态热烈而不失却优雅,紫环喜欢用它来包饺子吃。胡二进山时,紫环还嘱咐道:“帮我留神着榆黄蘑,见到就采些回来。”
胡二最先看见了一只松鼠。它翘著蓬蓬松松的长尾巴,从一棵倒木上跳过。它的尾巴是土黄色的,被阳光一照,这土黄色就变为金黄色,格外耀眼。胡二骂了句松鼠,你跑这么急去干什么?找新娘子去啊?松鼠早已窜入丛林之中,只留下被它惊扰后摇曳的一束树叶,窸窸窣窣地唱着小调回答胡二。胡二眯着眼看了下太阳,觉得它实在太亮堂了,亮堂得蓝天中一片云彩都不存在,它们使森林充满了勃勃生机。阳光照着红的树叶,那树叶就仿佛是在燃烧,能看到叶脉上微檄旋起的热气。而阳光照在金黄的树叶上,树叶就仿佛被涂了层蜜,让人觉得有股动人的甜意洋溢着。在胡二的印象中,四季的阳光是迥然不同的。冬季的阳光像凉爽的麻线,色白、寒冷而略显粗糙。春季的阳光像刚出锅的银丝面,温和、柔软。夏季的阳光就像伸向水底的浏亮饵线,锐利、热烈,具有杀伤力:而秋季的阳光就像黄昏的鸟鸣,优雅、淳厚,有股麦子熟了的馨香。胡二伸出手,抓了一把阳光,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说:“好闻!”
妇女们采山货,一般是在山的外围转悠:她们不敢走远,一怕迷路,二怕受到野兽的袭击。而好的猎人都愿意往密林深处走,若能走到人迹罕至的地方,便觉得无与伦比的惬意。当你看着湿地上油绿的苔藓只有兽迹,看着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豪迈地挺立着,看着无人采摘的野果累累垂吊着,内心就有一种格外舒展和自由的感觉。这种时候,当有动物从你身边疾跑而过,你甚至不想开枪去射击它们了。胡二熟悉这片森林,他信步朝深处走去,路上遇见鸟儿飞过,他会仰头问:“你们谁愿意做我的午饭?”鸟儿们飞得很快,没一个落下来想成为胡二的腹中食物。胡二就骂:“你们这帮只管自己吃饱的家伙!”
胡二见太阳升得高了,已经接近中天了,就想着该歇脚喝口水了。他择了块五米见方的空地,顷刻间就划拉了一堆干枝条,点起火来。由于走了三四个小时,他已饥肠辘辘了。胡二见火苗徐馀蹿了上来,就扔上几根湿润一些的枝桠,想让它不急不慢地着。他好寻找点猎物。正想着,忽然听见一棵大树上传来笃笃笃的声音,胡二举着抢走过去,见是一只泛着蓝幽幽光泽的啄木鸟,正攀在一棵樟子松树上埋头吃树缝里的虫子。它粗硬的长尾巴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吃得很卖力。胡二瞄准它,刚要扣动扳机,这啄术鸟忽然跳了一下,到了树的上端,依然很卖力地顿着头,啄着虫子。胡二想,它也许碰上了肥美的虫子,正吃在兴头上,这时候弄死它,实在不仁义。胡二放下枪,走到篝火旁,想烤烤馒头吃了算了。他翻开背囊,发现除了馒头之外,紫环还裹了块咸牛肉,胡二不由咽了下口水,喜出望外地念叨:“我的环儿,你可真周到,怕我打不到野味扫兴,还裹了块牛肉。”胡二立即折断一截桦树枝,将牛肉挑上,放到火上去烤。待肉被烤出香味,胡二拧开酒壶,一边撕肉吃一边喝酒,陶醉得忘乎所以,直想唱歌。胡二即兴编歌词唱了起来:“小鸟你吃饱了,来我的心里做窝吧。我喝三壶酒,就能撒下金尿来。满树的黄叶啊,用你软软的小舌头舔我的脸吧。”胡二觉得这世界只有他存在,逍遥得似乎能飞了。他喝干了酒,吃光了肉和馒头,倒在篝火旁呼呼大睡。等他醒来时,发现森林不那么明亮了,太阳已向西滑去,胡二打着呵欠坐起来,猛然发现对面有团黑影望着他。胡二连忙抓起枪,以为遭遇到了熊。然而那团黑影却说话了:“我是人!”胡二定睛细看,果然是一个人,他坐在地上,衣衫破烂,脸上疙疙瘩瘩的,头上系着块蓝布。胡二起身走到他面前,问:“你是迷路的?”那人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问胡二:”吃的还有?”胡二见他的模样不像是本地山民,也不像中国人,忽然想他也许是个逃难的鬼子,就吐了口痰,说:”你先告诉,你是哪国人我再给你吃的。”那人垂下头,低声说:”我说了你吃的就不给了。”从他的话语方式里,胡二已经听明白了他的其实身份。胡二说:”你从哪里逃出来的?”那人可怜巴巴地说:”先给我点吃的,几天东西的没吃了。”胡二就把余下的半个馒头给他,让他慢点吃,别噎着了,说着又把水壶递给他。那人确是饿极了,吃得很疯狂,眨眼间那半个馒头就不见踪影了。吃完馒头,又喝了些水,他问胡二有役有烟?胡二说:”你倒是挺会享受的,操,烟的没有!”那人眼里露出十分震惊的神色,他问胡二,附近有没有人家需要劳力,能让他有个窝住,有碗饭吃。胡二鄙夷地说:”有这样的地方我就去了,轮不到你!”那人便捧着脸哭了。哭过,他对胡二说,是胡二的歌声把他吸引来的,否则他接着往南走了。胡二嘲笑他:”你这是往南走?喝,真是大白天说瞎话,你这是往北走,再走下去,就到老毛子那里去了!”那人打了个激灵,说我会唱歌,我唱个歌给你听,你带我走吧。未等胡二反驳,歌声已经起来了。那人用日语唱着故乡小调,非常低缓、凄迷,声音沙哑。胡二觉得身上凉意沉沉,仿佛森林已经飘起了雪花。唱完歌,他说他叫中村正保,八月十六日被苏军俘虏,当时他是北满东部开拓团的村民。本想被俘后会被当做侨民返乡,没想到他们竟然被苏军给押解到满洲北部,去修公路。他说修公路也没什么,他不怕干活,但受不了苏军士兵时他的污辱。胡二听后不由哈哈笑了,他说:”当初你们是怎么待中国人的?让你们尝尝这滋味不赖!”胡二问他,苏联红军怎么污辱他了?中村正保打了个寒噤说,那些监督他们的苏联士兵每天吃的是土豆炖牛肉,他们常常在傍晚时一边吃肉一边喝酒。而他们这些俘虏每日三餐那是高梁米饭配咸菜。偶尔能吃上点白菜汤和炒黄豆。胡二说:”那就不错了,没饿死你们!”中村正保井不在意胡二对他的反感,他接着说,那些苏联上兵常常在吃饭的时候,扔进俘虏堆里一块肉骨头,看着大家去抢。中村正保说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每天都有俘虏因为争肉骨头而动手打斗的。一看俘虏因为一条肉骨头而内讧了,那些苏联土兵就哈哈大笑。中村正保的眼睛里弥漫上泪水,他说那肉骨头其实没附着多少肉,被俘虏们抢过后已脏得不像样子了。胡二听了心里也一哆嗦,他对中村正保说:”你别哭了。你还算是个有种的,我带你走,先到我家呆几天养养再说!”
中村正保是趁夜晚撒尿时偷偷溜出来的。那时流动哨很松懈,他溜人森林,很快就逃脱了。他分不清东西南北,越走森林越原始,时常能着到野兽的踪迹。他想自己也许一不留神就会被熊或狼咬死。他走了四天了,由于没枪,无法打点野味,只能以野果和蘑菇充饥。幸而森林里的小溪较多。水源不成问题,而且山里的溪水甘甜清凉,喝了十分提神。他白天赶路,夜晚怕野兽袭击,就宿在高岗上。就这样跌跌撞撞地一路走下来,衣裳被树枝划得破烂不堪,脸被蚊虫叮咬得溃烂而出脓血,可他一缕人烟也未见到。中村正保对自己几乎绝望了的时候,他忽然听到森林中有人语传来,他循声而至,见胡二躺在空地上睡着了,而篝火却仍在燃烧着。中村正保便坐下来等待胡二醒来,他想自己得救了。
胡二领着中村正保往回走时问他:“说实话,你杀没杀过中国人?”中村正保站住了,他神色庄重地摇摇头。胡二吐了口痰说:“我问这话也是蠢,你就是杀了也会说没有!”中村正保便发誓说,他若杀过人,就让他立刻被熊咬死。胡二龇着牙说:“你也知道跟我这么好的猎人一起走,熊是不能吃了你的!”中村正保便停下脚步,说是他不和胡二走了,他受不了这污辱,他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胡二说:“那你就滚吧,一个小鬼子死了也没什么可惜!我给我老婆采榆黄蘑去了!”中村正保却仍站着不走,他对胡二说,能不能送给他一盒火柴,就算是可怜他。胡二说:“你这么要脸面,还张嘴朝人要火柴呀?用你的鸡巴往石头上划,兴许会弄出火来!”胡二大步朝前走去,他头也不回,心想这个可怜虫一定是悄悄跟在了身后,不然他就是死路一条了。走了约摸六七分钟,胡二没有听见身后有声音,他就回了一下头,发现中村正保不见了。胡二叹了口气,又折回去找到他,对他说;“人吧,太没脸了让人烦,太有脸了也让人烦!你跟着我走吧,只是别说你是日本人。不然他们剥了你的皮!”
胡二在天黑以后回到了家。他背着半篓榆黄蘑,一进院子就吆喝紫环:“环儿,家里来客人了,多弄点吃的!”紫环闻讯从灶房探出头来,见到中村正保,她愣怔了半响,然后缩回头,很快就打来一盆温水,放到脸盆架上让中村正保洗脸。除岁正在里屋往桦树皮上写字玩,听说家里来了客人,就一蹦一跳地出来了。他问中村正保:“你的衣裳怎么这么破?是狼把它撕坏的么?”紫环吆喝了一声除岁:“怎么这么多嘴多舌,快回屋里去!”除岁并不在意母亲的数落,他又问:“你在山中呆了多少天,脸都让蚊子给吃成这样了。”胡二笑了,伸脚踢了一下除岁的屁股,说:“你少说两句,没人敢把你当哑巴卖了!”晚饭紫环炒了盘腌肉,做了锅土豆汤。胡二和中村正保喝了一些酒。然后胡二唤中村正保把破衣裳脱掉扔了,让紫环找出一套自己的衣裳给他穿上。紫环把装粮的棚厦腾出一块地方,搭了张板铺,铺上两张狍皮褥子,扔上一床被给他。中村正保走进棚厦的时候,擎着油灯往出走的紫环问了他一句:“你要灯么?”中村正保摇摇头。“要的话我就给你留下。”紫环晃了一下油灯,那光影随之颤动起来,使她的脸庞在光影中就像被剥落的蜜桔一样进裂,中村正保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然后说:“我不要灯。”紫环告诉他,晚上起夜时就到园子里,清晨若是起来早了,最好别独自出门。胡二打着饱嗝走了过来,他觑了一眼棚厦的板铺,说:“还真不赖,要褥子有褥子,要被有被的!”胡二打趣中村正保,说是在这装粮食的棚厦里睡,一准能睡个踏实觉。只是要保护好自己的裤档,因为这里有老鼠,“万一咬掉你的老二,你就是逃出来活下去,也没个好滋味享受!”胡二话音刚落,紫环就冲胡二说:“省点你的唾沫吧,怎么这么能说!”
胡二对左邻右舍说,中村正保叫刘三保,是他前几年在金矿谋生时的弟兄。如今他老婆死了,儿子让狼叼去了,他变成了半个哑巴,走投无路之际,就投奔他胡二来了。每当胡二说他的老婆死了,儿子被狼叼去的时候,中村正保在一旁就眼泪汪汪的,仿佛真的说到了他的痛处。胡二对中村正保说,要少跟人说话,一说话就容易露馅,万一被人发现而告了密,就得给送到收容所去。胡二告诉中村正保,日本投降时,黑龙江边死了不少日本人,他们大多是用剑剖腹自绝的,那几天江岸上老是有乌鸦纷纷落下,血腥味隔着一二里都能闻到。中村正保这时就会垂下眼睑,他低声说他不会为国家去自杀,他要回故乡,去当一个渔民,每天出海,再娶个老婆,生上几个孩子,教孩子们唱歌。一提到唱歌,中村正保黯淡的双眸就会泛起亮色,犹如月光投映到了一潭死水之上。中村正保有天喝多了酒,对胡二说,来到满洲国后,政府配给了他个中国老婆。她很能干,肤色黝黑,不爱说话。谁料她不愿意配给他,私生了别人的孩子,而有了和他的孩子后,那孩子却突然被黄豆给呛死了!从那以后,他老婆神情就不对头了,后来她独自跑出去,被狼给吃了。听得胡二心惊肉跳,问:“你跟她的孩子是男是女?”中村正保落下泪水,痛心疾首地说:”儿子!”
胡二对中村正保就更为同情了。他上山打猎时总是带上他。虽然他知道这样躲躲闪闪不是长久之计,中村正保早晚有一天会回到日本去,但就目前来看,那些收容所里的日本人也并没有被立刻遣返,先这么凑合着还像是人过的日子,实为上策。胡二听人说日本战败时在黑河的一些日本妇女,因为不能及时返乡,她们怕落人苏军手中会有性命之忧,干脆就把自己贱卖给当地的中国男人,求他们做她们的丈夫。这样,有一些马夫和渔民,竟然没花一文钱,却娶到了日本老婆。听得胡二直咋舌:心想这种好事怎么就不会像鸟尿一样落在他头上!
除岁渐渐喜欢上了中村正保,他放学之后就到棚厦和他玩,叫他刘三保,给他讲笑话听。除岁说,冬天就要来了,棚厦里冷,得给他盘个火炉,他说这活不用别人干,他自己就行。中村正保就问:“你会用瓦刀?”除岁一仰脖子说,这世上的刀子,没有我不会用的。用瓦刀实在是小菜一碟!这话恰好被胡二听到了,他啐着唾沫骂了除岁一句:“你别的本事没跟你爹学会,吹牛倒是继承得不赖!”
秋风一阵比一阵迅猛。山上的颜色浅了浊了,树叶多半凋零了,采山的人渐渐少了,蘑菇和各色浆果也都枯萎了。一个礼拜天,除岁央求中村正保:“刘三保,你领我进山玩一玩吧!”中村正保就领着除岁进山。他们刚进森林没有多久,中村正保见天空澄碧,秋叶如彩蝶一般随风飘舞,他一时兴起,就唱起了故乡的歌谣。除岁立刻被吓了一大跳,心想刘三保怎么唱的是日本歌,看来他是小鬼子!除岁很机灵,他没有惊动中村正保,跟他玩了一会儿,谎称自己肚子疼,就早早和中村正保回了家。除岁进了屋门喝了几口水,就跑到老师那里,说他爸爸领回家来的刘三保原来是个日本鬼子,他在山上唱日本歌来着!
当夜,中村正保就披战犯收容所的人给带走了。胡二闷头喝了两小时的酒,喝得油灯的光发虚了,这才站起来,晃晃悠悠走进除岁的屋子,抱着熟睡的儿子,将他扔在棚厦的板铺上,然后大吼一声说:“从今往后你就和老鼠做伴吧!”
6
暴雪使得铁轨成了深海的鱼,难于捕捉,火车迫不得已中途停靠在宾县的站台上,其实这离目的地哈尔滨已经不遥远了。透过天窗,李文见站台上飞雪弥漫,红色的铁路信号灯被稠密的雪花弄得模模糊糊,几难辨认。列车员过来通告说,今天就要宿在宾县了,明天能不能走,还要看大雪的发展情况。不过据气象部门提供的资料,明、后两天仍然会有雪,如果那样,火车也只好在这停留两天两夜。旅客们大都是归心似箭的,因而个个牢骚满腹,说是为什么不人力清理大雪,火车卖了票,就得对旅客负责,不能随随便便说停就停。这意外耽搁所破费的钱由谁支付?列车员眨着眼睛,不无调侃地说,他也盼着早些到哈尔滨,可现在铁轨害臊了,它们不愿意露着两条细腿让火车的轮子去摸,只能让大雪给遮遮羞。一个旅客叫道:“我娘明天八十大寿,我这是特意赶回去给她磕头的!”列车员笑着对他说:“明晚上你就朝着南山磕上几个头,帮她求求寿。”还有一个中年妇女青黄着脸忧戚地说:“俺哥明天做手术,是个大手术呢,俺不赶到,他以为俺跟他没情义。”列车员说:“那还不好?等你赶到哈尔滨时,他已下了手术台了,是好人一个了,省得你站在手术室外为他担惊受怕!”李文听了心里不免发笑,想只有这种生性开朗的人才适合做列车员,旅客们纷纷背起旅行包,走下火车,去寻找客栈住宿。由于是午后,天下着雪,才三点多钟,就感觉天色已昏暗了。李文一出站台,就碰上一个向他兜售包子的戴狗皮帽子的男人,他的胡须和额前都是霜雪,他说:”热包子!吃吧,羊肉馅的!热包子呢!”李文看见他胸前挎个帆布袋子,想在这种冰天雪地中站上十分钟,热包子肯定也是凉的了,就绕开他,朝路南侧的一溜店铺走去。大多数旅客不愿意舍近求远,就在车站附近的客栈住下了。但李文想既然在宾县停留大约两天时何,就不能太马虎了,仅仅找个窝住是不够的。在他的印象中,稍有格调而整洁的客栈,大都离城中心较近。而火车站附近的客钱,一般都昏暗而肮脏,且收费也不低,反正李文的旅行包很轻,只有一套军服和简单的牙具,他想多远走一些,找个好的歇脚处。雪花下得寂静而又疯狂,无论是横看还是竖看,那雪花都给人一种精灵般的感觉,活跃地飞旋着,优雅而灿烂地舞蹈着。老天向下垂下这无边无际的白色珠帘,仿佛天庭正有秘密的事情发生,要遮住凡尘人的视野。李文接近城中心的时候,看见了飞雪中仍有人和驴车经过,卖冰糖葫芦和烧饼的叫卖声也缕缕传来,李文见临街有一处名为“小住”的客栈,外观看只是座三层的木屋,但客栈门楣下探出的一盏红灯笼却给人一种温暖而喜气的感觉,像是在向往来的旅人招手,就推开了客栈的门。一进门,李文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给感染了,他的身上激灵了一下,仿佛满身寒气都随着这一激灵而逃之夭夭了。门口放着一个方形毡垫,供人踏掉身上的灰尘和雪。李文见门的外面有一个火炉,炉旁坐着位三十上下的妇女,穿一身蓝布衣裳,挽着发髻,正在扒花生吃。见李文进来。她将放花生的竹笸萝放到窗前的木桌上,微微笑了笑,淡淡打声招呼:”住店啊?”李文“嗯”了一声,环顾左右,只觉得这屋子虽是黯淡,但温暖干净,墙壁上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而只是挂了几串鲜红的辣椒和十几辫子雪白的大蒜,显得朴素而又亲切、他决定就在此处歇脚了。
“打哪儿来?”女人接过李文的旅行包,引着他上楼。楼梯是木制的,没有刷漆,但极其干净,能看到木纹的花色,有些木纹的形态像眼睛一样,李文踩上去就有些小心翼翼的。李文对她说,自己从佳木斯来,要到哈尔滨去,没想到雪下得这么大,火车走不了了,他们只有中途下车。李文的话语一直被楼梯的吱嘎声所笼罩着,因而他觉得仿佛有人跟自已抢着说话。那女人“哦”了一声,很吃惊地回头望了眼李文,说:”雪能把火车给阻住了。这雪有这么大呀?”李文说只要你出去看看,就知道雪有多大了。女人说,她有两天没出门了,从窗前望见外面在下雪,但不知雪有多大。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三楼的一间房门口,女人推开门,对李文说:“住这间吧,不靠山墙,又朝阳,光线好,暖和。”李文见这屋子不大,放有一床一桌一椅,门口有个衣架和脸盘架。窗台还放着盏紫泥茶壶。见李文盯着茶壶看,女人说:“愿意在屋里喝茶就自己喝,有人爱清静;可也有人乐意跟人说话,那就到楼下的火炉旁去喝。”老板娘说着,把灯打开。李文见这灯光很昏暗,心想一定是店主人为了节省电。女人大约看穿了李文的心思,她笑了笑,说:“住店么,只是图个舒坦。光太强了人会觉得刺眼,光黯了人就想睡觉了。”李文不由暗暗佩服这女人的精明。她走进屋子,俯身帮李文从床底拽出一双草编的拖鞋,对他说:“这拖鞋是我编的,穿着干爽、轻便。你坐了这么长时间火车,先把鞋换了宽宽脚,我去给你打点洗脸水来。你是喜欢烫一些的还是温的?”李文说了声“温的”,那女人就抿嘴一笑轻盈地下楼了。李文听见楼梯又传来了吱嘎吱嘎的叫声,就像初春冰河乍裂的声音。他正奇怪为什么这客栈如此寂静,难道就没有别的客人的时候,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仿佛要把肺给弄碎了。李文猜测,也许这是个患了感冒的旅客,这样的天气羁旅在外,难免要生病的。正寻思着,那女人端着一盆洗脸水上来了,她的唇角多了一点红,是花生绛红色的薄如蝉翼的胞衣,看来她下楼时没忘了抽空吃上几个花生。女人刚把洗脸水放在脸盆架上,隔壁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那女人的眼神凄凉了一下,对李文说:“你快洗把脸吧,晚上想吃什么,回头告诉我。”说完,就推开了李文隔壁的那扇门。也怪,门声一响,那咳嗽声就止息了。门敞开着,李文能清晰听见他们的话。女人说:“睡了这半天觉得好些么?”没有听见回答声,李文想男人也许说话太轻,或者他用手势来回答的,大凡得病的人都不愿意张口说话的。女人又问:“晚上想吃点什么?”这回李文听见的男人的声音,很沉郁,微微发颤,他说;“不是来了住店的么,他吃什么,我就跟着吃什么,省着你做两样饭。从他的口吻中,李文感觉这男人不是旅客,倒像是她的丈夫似的。
女人很快从隔壁又回到李文的房同,她问:“水行么?”李文连连点头,说:“正好!”她又问:“晚上想吃点什么?”李文想了想,说:“看你这里做什么最方便,不必太费事,能吃上口热的就行。”女人笑了,说:“上车的饺子接风的面,我给你擀点面条吃吧,是吃打卣面还是炸酱面?要是吃打卤面的话,我这里有秋天时自己采的黄花菜,放点肉丁,搁上点白菜心,鲜着呢。要是吃炸酱面,这酱也是我自己下的,还剩一坛呢。”李文笑了,为她的周到和热情而感到有些过意不去,说:“做炸酱面吧,方便一些。”女人笑了,说:“行啊,我家掌柜的也爱吃炸酱面。”说着,转身下楼了。走了一半,又转回身大声问李文:“是吃宽面还是窄面?”李文说:“宽面!”“好,你等着,面做妥了我会来喊你。”女人飞快地下了楼了。
李文洗了脸,又洗过脚,换了双袜子,觉得浑身一阵轻松。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的被子上,打算抽支烟。烟是找到了,可火柴却不见了。这才想起在火车上时,对面有个老年男人抽烟向他借火,把火柴给了他,而那人一定是习惯性地把火柴揣进自己兜里。李文想了想,就叼着烟到楼下的火炉去借火。他穿着草拖鞋,觉得比光着脚还要轻便。灶房在底楼朝南的屋于,里面传来做饭的声音,刷刷刷的刷锅声,跟着是咣咣咣地用筷子搅什么的声音,李文将烟直立在已快被烧红的炉盖上,俯身使劲一吸,烟就着了,可脸颊也被滚烫的热气熏炙得火烧火燎的。他叼着烟,掀开灶房的蓝布印着白花的门帘,见昏暗的灯光下,那女人正在一个小铝盆里搅鸡蛋,便明白先前听到的那咣咣咣的声音是什么了。李文说:“弄鸡蛋做啥?”女人仰了一下头,说;“放到酱里去炸,吃起来香。这鸡蛋还是秋天我存下的,冬天的鸡懒,不爱下蛋。”说完,她笑了。李文觉得她笑的样子很妩媚,唇角圆圆的,微微上翘,眉毛也跟着像风中的柳叶一样有种飞的感觉。女人抬头对李文说:“要想在这看我做饭,就上楼把灯给灭了。”李文心想,我付了钱,愿意让它亮着,你有什么好干涉的?他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关灯?”女人眨了一下跟睛,颇有几分调皮地说:“来我这里住的,多半是男人。男人嘛,心都粗,不计较小事。有时晚上时他们的呼噜声都响起来,可灯还亮着。”女人放下铝盆,用舌尖舔了舔沾在拇指上的一点鸡蛋沫,说:“电嘛,就是给人照亮的,人不要它的亮儿时,就该让它灭。”说着,她又催促李文上楼关灯,李文不好反驳和磨蹭,只能踏上吱嘎乱叫的楼梯。这骨瘦如柴的楼梯一叫,李文就觉得踩着了八十岁老翁的肋骨,几乎不敢迈动步子了。他想这房子少说也有五十年的历史了。待他灭了灯下楼一问,果然。女人说这小木楼是娘家爹传给她的,原来是榨油坊。她爹没有儿子,家业自然落到了她这个独生女儿身上。李文想起先前在街上看见这客栈的名字叫“小住”时,曾为它别致的名称所深深吸引,便问:“这客栈的名字是谁取的?”女人将马勺放到灶上,倒上一些油,用铲子向四围扬了扬,说:“我取的。怎么。不好听么?”李文深深吸了一口烟,说:“当然好听了。”女人很满足地笑了,说:“当初俺掌柜的赚这名字难听,说是叫‘小住’,这客栈的生意就不会兴旺。可旅客都是南来北往的,在你这里不过歇个脚——”油锅开了,她顾不得说话,赶紧用葱花爆锅,然后将鸡蛋倒进去煎炒,炒刭嫩黄的时候,将一悔碗的黄酱倒进去,然后接着刚才的话说:“谁能在客栈长住啊,来这里的人不过像朵云彩,飘到这里,一眨眼就又飞走了。”李文闻着浓香的鸡蛋酱味,听着女人悦耳的话音,只觉得一股久违的亲切感袭上心头,心中暖洋洋的。李文问那女人:“我该怎么称呼你?”女人说:“就叫我刘嫂吧,俺家掌柜的姓刘。”李文听后不觉有些失望,他想这女人一定有属于自己的美丽的名字,也许叫雪花、雨晴,也许叫幽兰和翠荷,总之不该叫刘嫂。刘嫂扎着蓝底白花的围裙,腰板笔直,干起活来显得很利落。李文问她这客栈的生意为什么如此玲清?刘嫂说:“这是赶巧了,今天早上刚走了两个客人,前几天人还多些。你今天来,算是独一份儿呢。住我这里的,有不少是老主顾,来这里跟回了家似的,想吃什么就自己来灶房弄。”李文便问这客栈最多能住多少人?刘嫂将鸡蛋酱盛出来用盆扣上,一边刷锅一边说:“八月的时候,苏联红军打过来,有一伙就住在我这里,一共住了二十多号人呢!这些人能屹又能喝,见了酒就没命了,喝多了就把我店前的灯笼绐摘下来转着圈耍,真是笑死人了。”李文知道,苏联越过满洲边境的士兵,有极少一部分是戴罪立功的囚犯,因为苏联在苏德战争中损失了不少兵力。这些囚犯有些是恶习难改的,李文听说在沈阳就有这样一个士兵,他原是个囚犯,来到沈阳后在灯红酒绿的环境中一熏染,又喝酒又搞女人,受了军事处分。李文问刘嫂:“那些士兵在你这里没有惹事吧?”刘嫂一边和面一边说:“他们只住了两天,设等惹事就走了。”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
李文是九月初九从苏联飞回东北的。他们一共分为三批回来。李文他们此次归来是以苏联士兵的身份,穿着苏联的军服,而且都被授予了军衔。东北已经解放,但行政机构被国民党接管,以特殊身份归来的抗联队员在各地成立东北人民自卫军的分支,继续壮大他们的武装力量。然而个别老百姓对他们的归来却抱有微词,说是抗战胜利了,他们才从异国坐着飞机回来,而且穿着别国的军服,这还是当年抗联的战士么?因而李文在旅途中时,一般都穿着便服,而把军服放在旅行包里。他还记得九月底出现在哈尔滨的舅舅面前时,老人家看着他怔了半晌,说:“你真风光啊,李尔,穿上这身衣裳了,我教你的那点文化呢,如今你还记住点什么?”李文沉静地告诉舅舅,他早已不叫李尔了,叫李文。舅舅就颤着声教训李文:“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去当兵了。你的语言天赋有多好,这些年要是留在我身边,英语、法语、德语就全过关了。到时候不管它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都得用你的才华。你现在呢,头脑空空,穿着这身狗皮,还有什么脸回来见我?”李文不卑不亢地回敬舅舅,说这些年来他虽吃过很多苦,但他觉得活得很有价值,不像有些躲在大学里的老学究,两耳不闻窗外事,甘心当亡国奴!李文的话自然使舅舅大发雷霆,他咆哮着将他赶出家门。李文记得他离开舅舅家时,一直坐在沙发里吃桔子的姐姐追出门来、她冲着他的背形说:”李尔,你住在哪里?告诉我!”姐姐已经嫁人,是李文舅舅为她做的主、嫁了个声乐老师。她着上去还是那么任性和图慕虚荣。李文什么也没回答她,一溜烟下了楼,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一直走到黄昏时分,他进了一家餐馆,吃了碗馄饨,又喝了一壶茶,这才心平气和地走出去。
李文看着刘嫂的身影,不由想起了在伯力时相遇的雅斯克村那家香肠店的姑娘尤里娅,李文在一次滑雪训蛛中意外撞到山岩受伤后。在医院里足足昏迷了一周才醒来。他的左膝的膑骨也骨折了,住院期间,尤里娅常常提着几根香肠去着他。见了他只会抿着嘴乐。她红润的脸色总是像朝霞那么鲜艳。待他康复出院后,巳经是春天了。北野营外草地上的野花开得很繁盛,尤里娅常常借送香肠的机会来看李文,她喜欢在草地上摘一朵蓝色的花,把它插在上衣靠近领口的扣子里。李文问她为什么喜欢蓝色的花,尤里娅总是说:”因为它像眼睛!”尤里娅的双眼燃烧着热望,而那蓝花也散发着蓬勃的香气。这三只眼睛实在令李文难以抵挡,他每次见到尤里娅,总是反复强调部队纪律很严,不能随便来打扰他。尤里娅眨着眼睛笑笑,井不以为然。隔段时间依然来,来时骑着马,将马放在草地上,而她则慢慢走向营房。
李文在此时此地想起尤里娅,不知不觉眼睛就湿润了。刘嫂和好了面,她抬眼望了下李文。见他怅然若失的祥子,就轻声问:”想家了吧?”李文摇了摇头。刘嫂拍了拍和好的面,说了句:”正好,不软不硬。”然后对李文说:”别不好意思,男人嘛,在家里可能待老婆并不太好,一出门,就开始想了。想那热炕头和热汤热水。”李文没有反驳她。他岔开话题,问她既然这么在意电,为什么客栈门口的红灯笼在天没黑透时就亮了?刘嫂捅了捅灶里的火,说:”这你就不懂了。冬天时天黑得早,让灯笼早些亮,就能吸引住过往的行人。我这灯笼,一亮就是一夜,天明时才灭它。有回半夜三更我从外面回来,走在这街上。不见行人。又黯淡,真冷清啊。后来,见了我们小住客栈的红灯笼,心里那个暖啊,差点没掉下泪。人在黑暗和冰冷处走,最想看的就是灯了。”刘嫂说得动情,她的眼角有些湿润了,李文最怕女人的泪水,他连忙走出灶房。对刘嫂说:”我先回屋倒一会儿。”刘嫂点点头,说:”你一会下来吃,还是让我把面端到你的屋子里?”李文说:”不麻烦了,我还是下来吃吧。”刘嫂说:”不麻烦。反正我也要上楼给俺家掌柜的送面。”李文正欲上楼,只听客栈的门声响了,一股白炽的冷气像群归栏的绵羊一样闯了进来,李文看见一对青年男女提着旅行包站在门口往毡垫上踏雪。刘嫂闻声笑吟吟地从灶房迎出来,殷勤地问:”住店啊?”他们连说“是”,说是火车被大雪给阻隔在这里,他们只有住在宾县了。李文便插言问是哪一列火车。他们说是由佳术斯开往哈尔滨的。李文便觉奇怪,说是他也是从那列车下来的,已经在客栈呆了近一小时了。那年轻男人不无懊恼地说,他们先是住进了车站斜对面的一家客栈,发现那儿的房间实在脏,墙壁有臭虫的污血痕迹,枕头脏乎乎的,总之是让人觉得不舒服,他们是新婚旅行,不想住得太马虎,于是就退了房。在街上一打听,人都说挂红灯笼的小住客栈不错,干净,温暖,收费又不高,他们就奔这里来了。刘嫂听后自是喜出望外,她连忙引他们上楼,让他们住在李文隔壁的房间里。然后麻利地打来洗脸水,问他们晚饭吃炸酱面是否可以?李文这才明白,刘嫂刚才为什幺炸了那幺多酱,也许当时就预料到会有客人来。就是不来人,剩下的酱搁上个把札拜也不会坏掉的。
李文回到房问,在黑暗中吸了三支烟,然后打开灯,掏出旅行包里杨路留给他的半块铜镜,仔细地看着那上面妖娆的花枝纹路和喜鹊图案。他想趁这几天休息的时间,赶到杨路的故乡去寻找杨昭,一定认他做自己的兄弟。铜镜被李文经常抚拭,因而看上去愈发光可鉴人。杨路有时就用它来照自己的脸,通常,只能照见半面脸,而把它置于远处,虽然是将脸照完全了,但却模模糊期的。他特别喜欢看自己的面容在铜镜里若臆若现着,仿佛铜镜中的云彩乱飞,遮住了他的脸颊,又仿佛是喜鹊翘起了长尾巴,挡住了他的眼睛。他在梦里,就常常看见喜鹊在花枝上闹喳喳地叫。
李文听见楼梯又吱嘎吱嘎地叫了,连忙把半块铜镜放回旅行袋里。刘嫂用一个术制托盘端着面和酱上来了。她先到李文的房间,端下一碗面和一碟酱,还有一碟酸菜心,说酸菜心腌得脆生,用它蘸酱吃得很开胃。然后说锅里的面还有呢,一碗不够就自己去盛。说完,就去她男人的房间了。李文听见隔壁的门一响,咳嗽声就响起来了。
吃过面,李文一看表,只是六点多钟,这个时间睡觉未免早了点,索性穿戴暖和了,打算刘外面去转转。刘嫂见他要出去,就说雪大天冷,小心着凉伤风,让他早点回来。李文答应着,抄着袖子走出客栈。天已黑透了,雪却没有停,街上少见行人,只见一些店铺的门前堆着小山似的雪,灯火将它们映得格外丰盈动人。李文漫无目的地走着,觉得铺天盖地的雪花就像一张网,把他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他只能在网底挣扎着。因为不是为赶路而走路,因而心境从容,虽说走得艰难,却觉无比逍遥。李文走到一家铺子前面,四顾无人,一时兴起,就动手堆起了雪人。他俯身把雪一点点地往窗前推,借着玻璃窗投映出的灯火,堆了个丰盈美丽的姑娘。可惜他没有胭脂,不能为她涂上红唇,又没有杏核,可为她做一双丹凤跟。
李文回到小客栈时已经八点钟了。刘嫂坐在火炉旁等他。她换了装束,穿了件银粉色的软缎上衣,头发也精心梳过,脸上略施粉黛,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矜持文雅,楚楚动人,使李文有一种心跳的感觉。刘嫂大约看穿了李文的心思,她拍了拍衣襟,笑着说:“人家那对房客是新结婚的,我刚才给他们送了支红蜡烛。我要是穿得灰突突的去,还不扫人家的兴。”李文说:这打扮很好。”
刘嫂抿着嘴说她掌柜的睡了,那对新婚夫妇想必也上床上,她该做的活儿也弄完了,若是李文不介意的话,可否在楼下陪她喝点酒?一边喝酒一边守着客栈,有人来也可随时招呼着。李文连说可以。刘嫂便笑着离座,眨眼间就从灶房端来两个碟子,一碟盐水煮花生,一碟红辣椒炒肉丝,将它们放在窗前的一张方桌上。然后回头吆喝李文:“帮我把它抬到火炉旁,在窗口喝酒寒气大。”于是,五分钟后,他们相对坐在火炉的方桌旁。刘嫂说酒是她剐才出去打的,在老米家的酒坊,他家的酒是自酿的,味道很好。她还说酒要烫了喝才好,喝凉酒伤人,年岁大了腿脚会不利落。酒盅是古董色的,很厚实,烫好的酒刚一入盅,李文就闻到了扑鼻的香气。咂了一口,只觉热气在腹腔里滚滚下沉,心底的那种凉意顷刻间就烟消云散了。一盅酒落肚,李文的话多了起来,他问刘嫂身边为什么没个孩子。刘嫂抿了一口酒,用凄凉的口吻说,因为她是家中独女,当时她爹要招个男人入赘。让男人人赘女方家,就仿佛是一种奇耻大辱似的,极少有人乐意这样做。没办法,只能跟了她现在的掌柜刘西民。刘西民兄弟五人,家穷,有三个光棍汉。他人赘到客栈后总觉得比其他男人短半截,走路老是低着头,溜着边儿,也不爱和人打招呼;本来他身子骨就弱,这下更骨瘦如柴了,结婚三年后她也没怀上谈子,而他得了肺病,一点活儿都干不了,只能在街上闲逛。李文说:“那他这一段是不是重了些?我听他咳嗽得厉害,他每天连楼都不下么?”刘嫂又抿了一口酒,说:“以前他还乐意出去逛,自打太一郎回了日本后,他就不爱出门了。”见李文现出费解的神色,刘嫂解释说,太一郎是十八岁的日本男孩,他父母是经商的,平素顾不上他,太一郎就满街乱跑,就跟整日也在街上游荡的刘西民混熟了。太一郎嘴儿甜,大锛头,眼睛很亮,很讨人喜欢。刘西民常买零嘴儿给他吃。他领着太一郎在街上走时,别人老是逗刘西民,说是他没有儿子,既然这么喜欢太一郎,让他做干儿子得了。太一郎就叫他“干爹”,那一段刘西民的肺病也轻了,脸上有了笑容,有好吃的总要留给太一郎,时常带他来客栈玩。日本投降后,太一郎随父母逃难了,从此后刘西民旧病复发,再到街上时,别人都挖苦他,说你那个日本小崽子的干儿子哪里去了?他听了心里很难过,就不爱到街上去。入冬以来,几乎足不出户,就蜷缩在三楼的房间里,常常趴在窗台上呆望着街头的行人。
李文听着刘嫂的娓娓讲述,看她眼角弥漫的泪水,内心有一种疼痛的感觉,可他不知该安慰她一些什么,他们彼此沉默着,把一壶酒喝干了,炉火也渐渐要熄灭了。刘嫂忽然叹了一口长气,望着门说:”都十点了,今儿不会再有客人来了。”刘嫂说时候不早了,让李文早点上楼歇息,没准明天早晨雪停了,火车会通了。李文答应着上楼,才走了儿步,他又转过身,望着因忧伤而愈发显得惹人怜爱的刘嫂,很想拉一拉她的手。刘嫂似有察觉,她脸红了一下,催促李文说,快去歇着吧,她洗漱完毕也要睡了,明天还要起早给她掌拒的买豆腐呢。
李文上了楼,关上房门,躺在床上时内心有一股温暖而又悲凉的感觉,他不知不觉流下了泪水,从墙壁的一侧传来暗哑的咳嗽声,而另一侧则传来床铺被摇荡的吱嘎声,使他难以人眠。就这样胡思乱想到后半夜,李文才不胜疲倦地睡着了。
第二天雪并没有停,但是小得多了,李文下了楼,打算先去火车站问问,今天能不能发车,若走,又是什么时间。怕火车即将启程,他把旅行包也带上了。走到楼下,见大门开着,一身深蓝衣裳的刘嫂正守着一辆毛驴车买豆腐。有个穿着黑棉袄戴着拘皮帽子的男孩正用铲子撮豆腐。李文听见刘嫂问那男孩:”拳头,你今天几点钟起来磨豆腐的?”男孩说:”我三点就起来了,看驴睡得香,没舍得那时辰叫醒它,让驴睡到四点,我俩儿才一起磨豆嘴。”刘嫂听了咯咯笑了,说:”拳头对驴都这么疼,将来娶了媳妇,更会疼得不得了的。”
李文定睛看那男孩,忽然被他项下吊着的半块铜镜所深深吸引了。那铜镜的颜色和图案与他手中的相差无二,不同的是这男孩挂着的铜镜,在边缘的左右两侧各打了一个眼,使麻绳从中穿过。李文心跳加速,他连忙从旅行包里掏出半块铜镜,把它拿到男孩的胸前,将两块铜镜往起一对,竟然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毫厘不差!那铜镜上被斩断的花枝又连在了一起。那阻隔了的云彩又飞拥到了一处。先前在拳头的铜镜上只有头的喜鹊,如今又找回了翅膀和优雅的长尾巴,看上去活灵活现的。拳头俯身吃惊地看着这面完整的铜镜,指着那只刚刚得到了翅膀的喜鹊说:”这下你又能飞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