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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1943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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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货张将老太太吆喝回屋后,雨就铺天盖地地来了。先前她看见黑云压城,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便知一场暴雨要来了。这雨果然有气势,下得汪洋姿肆,顷刻间,杂货铺门前已经积水成潭,杂货张看了一会雨,觉得无趣,便叹口气,吧嗒吧嗒抽起烟,跟老大太聊起天来。杂货张问老太大:”你跟罗锅子一辈子,就真的没有过够?”由于雨声的干扰,尽管杂货张声音洪亮,老太太还是没有听清,杂货张就凑在她耳旁,把这话又高声重复一遍。老太太不由“噗哧”一声乐了,“我要是跟他过够了,哪能盼他回来呢?唉呀,你们别看他是个罗锅不起眼,可心眼好使着呢,对我真是一百个好!他在街上弹棉花,每天挣的钱都要给我买点吃的,烧饼啊、瓜子啊、油炸糕啊,就是不给他孙子吃,也要想着我!他就是吃个蚂蚱,也要给我掰下两条腿来,你说我能不想他么?”老太太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杂货张讨厌雨,更讨厌别人当着她的面流泪,于是就用烟袋敲了一下老太太的脑袋,说:“外面下雨还不够么?你就别挤猫尿了,弄湿了我的杂货铺,你负担得起么?”她那架势就跟损儿女一样。老太太倒也听话,乖乖地擦了眼泪,无限惆怅地望了一眼杂货张,忧心忡忡地说:“你估摸着这爷俩儿会不会就不回来了?你男人年轻,他要是再娶大姑娘也有人跟,你说这个王罗锅子,这么大年岁了,弯弓着像个大虾,谁跟他呀?没人跟,不早些回家还在外面晃荡什么?外面怎么就那么好呢?”老太太发够了牢骚,揉了揉眼睛问杂货张:“他们走了有两三年了吧?”杂货张心想,你可真是老糊涂了,他们都走了六七年了,任何口信都没有传回来,做人做鬼确实难料。看来老太太因为愿望单纯,就觉得日子过得飞快的了。杂货张却不,她觉得这日子慢腾腾的像疲惫的驴拉着沉重的石磨在转,她实在是烦透了。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紧巴,政府今天让你参加储蓄,明天又发放什么债券,后天又搞金属献纳,日子过得暮气沉沉,了无生气。尤其是祝梅,在学校出尽了风头,看上去就像一头好斗的公牛,实在不讨人喜欢。杂货张私下检讨自己,如若不是她跟祝兴运唇枪舌剑地打架,她经常性地恶语伤人,耳濡目染的祝梅也不至于如此飞扬跋扈。杂货张想将来祝梅要是进了婆家,还不得闹得人家鸡犬不宁,做她的婆婆和丈夫无疑是一种折磨。她也想着规劝一下女儿,然而祝梅听不进她的任何话。

雨停了。黄昏了。残存的一些乌云已没有兴风作浪的本事了,它们面色青紫地东一条西一条地四散着,天空渐渐地趋向明朗。雨后空气很潮湿,杂货张打开店门,看着门前沉积的水潭,“呀”地叫了一声,说:“简直成了养鱼池了!”老太太闻讯后连忙赶过来看那水潭,她也像杂货张一样“呀”地叫了一声,说:“简直能当澡堂子了!”杂货张吐了两口痰,返身进了灶房生火做饭。祝岩祝梅也该放学回家了。杂货张点着火,刚把水舀进锅里,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吆喝:“这是祝岩的家么?”杂货张连忙从灶房奔向杂货铺门口,见是一个三十上下的矮个男人,手中提着把伞,在台阶下朝杂货铺张望着。看到杂货张,他皱了一下眉,然后问:“你是祝岩的母亲么?”杂货张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叫道:“正是!”来人向前走了两步,说:“我是祝岩的老师,祝岩放学时被教室的门给拍倒在地,砸着腿了,现在正在医院里,你快去看看吧。”杂货张愣怔了半晌,这才醒过神来,三步两步下了台阶,拉起那老师的手就跑。杂货张又高又粗壮,老师则又矮又瘦,杂货张就像老鹰抓小鸡在走。老太太站在门口嘟囔道:“真不像话,自己男人不在家,就拉野男人的手跑,真是不知寒碜。”想想晚饭又没了着落,老太太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湿淋淋的台阶上,老眼昏花地眺望过往行人。

祝岩被抬回家里时天已经黑了:学校的老师带着两个同学把他一放进杂货铺里,就像甩包袱一样地往外走。杂货张毫不客气地拽住老师的衣袖说:“你们不能就这么着走了。谁管我儿子呢?他折了腿,万一骨头没接好,将来瘸了找不着媳妇谁说了算?这些看病的钱,该谁来拿?是不是该你们?我把孩子囫囵个地送到学校去了,好,今天从学校回来就成了这副样子!你们想这么溜了,没门!”杂货张说着横到门口,拦住老师的去路,说:“你们给我表个态,立下字据才能走!”杂货张要求:1、所有看病的费用都要算在学校头上。2、儿子耽误的功课要由老师专门给补上。3、学校派个人来专门伺候祝岩,直到他康复。4、若是祝岩落下了残疾,要赔偿他一辈子的生活费,从现在的年龄一直算到八十岁。5、祝岩养伤期间,必须提供营养品,比如鸡、肉骨头、牛奶等食品。杂货张条理清楚地把五大项要求出口成章地列出后,老师目瞪口呆地望着她,觉得这话简直是天方夜谭。杂货张见他没有吭声,就将一口唾沫吐在门槛上,说:“今天不立下这个字据,你就别想出我杂货张的门!”其威风凛凛的架势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度。老师擦了擦额上的汗,心平气和地说:“我只是个老师,不是校长,说了不算,这事还得找校长去。”杂货张出口不逊地说:“我找不着地主,拽住他的狗腿子还不是一样?”这等于是把老师骂了。老师急赤白脸了,他说:“这叫怎么说话呢?我好心好意把祝岩送进医院,又把他亲自抬回家,好处没落下,倒惹了一身的不是。”正争执着,祝梅打着口哨回家了。她一听说祝岩是被学校的门砸伤的,而这门之所以倒下,是因为门上的铁折页只留下一个,其它的均被卸下作为金属而献纳了,便认定祝岩被砸是光荣的!杂货张便骂:“腿折了还光荣?门上只挂一个折页,这门能牢固么?挂了一个折页的门跟阎王爷家的门有什么两样?”祝梅见母亲依然不想让路,干脆就上前踢了母亲一脚,杂货张返身欲教训祝梅的时候,学校的一干人逃之夭夭:气得杂货张“咣”地一声将门关上了,她隔着门对祝梅喊:“你滚吧,爱哪去就哪去,我没有你这么个狼心狗肺兔子杂碎的女儿!”

以后的日子,杂货张几乎每天都到学校去闹吵。祝梅在同学中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的弟弟为了支援大东亚战争,不惜砸折自己的一条腿,听的人无不掩面而笑。祝梅见老太太的胳膊在节食的折磨中毫厘未损,也就罢了要那只白玉手镯的心思。想想真的砍下她的胳膊,还是下不了这个手。只是从此后对老太太愈发蛮横无礼了。祝岩的伤好得慢,杂货张终于在某一日午后为祝岩争得了些利益,校方付给了祝岩一部分治腿的钱,分管勤务的人还为他买了几斤牛骨头。杂货张兴致勃勃地提回家,把牛骨头烀了,未等给祝岩盛上一碗流着黄油的香喷喷的牛骨头汤,自己先盛了一碗呼呼地喝起来。边喝边想,要趁着祝梅还没回家,把这一锅骨头全啃了,不留绐她一丝肉,一滴汤。以往她心疼老太太吃东西,这回却是大加鼓励,结果等到祝梅回家时,杂货铺虽然洋溢着诱人的肉香气,可锅里什么也没留下。祝梅觑着眼望着灶台旁被啃得光光溜溜的泛着白光的骨头,咬牙切齿地骂:“你们三个白眼狼,你们三个龟孙!”三个人都没力气和她计较,他们实在吃得太累了。祝梅抓起一根骨头,朝墙上的镜子砸去。

4

慰安船一来,码头就沸腾了。那船是蓝白色的,桅杆上插着五颜六色的三角旗,看上去就像栖了一群色彩鲜艳的鸟儿。胡二跟着蜂拥的人群靠近大船。被挤在最前面的,由于吃不住劲,就像条大鱼似的“嗵”地落人江水里,溅起的水花又白又亮,惹得人们嬉笑不已。船渐渐靠近了水泥台阶,几道粗粗的缆绳被拴在岸上的木桩上,船就此停泊了。不过船仍在浅水的浮力中摇来摆去的。船中央立刻被搭上了一条宽约三米的木质踏板。一些人便迫不及待地要上船购物。这时一名持枪的警察出现在踏板上,他吆喝岸上的人先不要上船,要朝后退一退,各色商品还没有摆好,演员也没有化好妆,卖东西和演出都不能这么快就进行。胡二就先吆喝一声:“船没靠岸时他们干啥了?为什么不摆好东西?”警察还没有回答胡二的话,另一个高嗓门的又吆喝着问:“喂,是先卖东西还是先演出呀?”警察一撇嘴说:“当然是先演出了!”胡二就破口大骂:“操!谁他妈的想看这些狗日的演出!先卖东西得了!”人群中便有无数人对胡二发出不满之声,因为大多数人是来看演出的。胡二则不然,他是来买东西的。是给紫环和除岁买,他打算着过些天搭条货船去漠河看望他们。

慰安船每至通航时都要来两三次。船一般从黑河逆流而上,停靠沿途较大的几个码头,演出一些有关日满亲善、王道乐土、五族协和的文娱节目,放映电影,卖些日货。货物基本是衣裳鞋袜、锅碗瓢盆、布匹玩具等。胡二曾在鸥浦见到一次慰安船,那时在船上看见有日本木偶在卖。木偶矮矮胖胖的,敦实可爱的样子,一卖就是一对,一男一女。男木偶是蓝色的,女木偶则是红色的,留着漆黑的短发。胡二这次想给除岁买的,正是这样一对木偶。至于给紫环买点什么,只有等到上了船看看再说了。想来也无非是衣裳鞋袜、围巾手套一类的东西。

胡二已经有半年多未见到紫环母子了。自从去年正月之后他再次去鸥浦的陈家客店去找女主人,胡二就不恋自己的家了。陈家客店的女主人生下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喜得店主一天到晚把儿子搂在怀里。胡二没费吹灰之力就把女人搞到了手。店主在别的屋里抱着孩子玩。胡二就在客房里与女主人翻云覆雨的。他实在是太喜欢她的柔顺了。那女人生了孩子后愈发显得容光焕发丰腴可人,胡二几乎每时每刻都想要她。那次去鸥浦,他在陈家客店一住就是一个月,把一个冬天打的皮货的钱基本都扔在了那女人身上。开始时胡二还背着店主,怕他吃醋,以至后来发现店主并不干涉自己的老婆,只要她能揽住房客,客店每天都有进项,已经抱上儿子的他就不管不问了。胡二想这男人也真是土鳌,换做他,早就用枪嘣了对方。陈家女主人在性爱上极尽缠绵,使得胡二对她难以割舍。但一想到她夜里还要和丈夫睡在一个被窝里,胡二就醋意十足,恨不能杀了男主人,这样混得时间久了,胡二对紫环愈发没有兴趣了,每隔一个月就要找各种借口去鸥浦,紫环明白能让胡二如此热衷去一个地方的,肯定是因为女人,而这女人又不是可以随便玩玩的妓女。乌日楞的死本来已使她倍受打击,胡二的冷落使她的情绪更加糟糕,她与鄂伦春人因为乌日愣葬礼的事已经相处得不那么融洽了,紫环索性带了儿子到漠河去换个环境,也好在那里打听一下乌日楞的过去。胡二对此奈何不得,只能在赛节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母子离去。胡二就此长住鸥浦的陈家客店,混得时间久了,对那女人也兴味寡淡了,而且渐渐认识到可怜的不是男主人而是自己。他成了陈家的劳工,用钱抚养了人家的儿子,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傻瓜。胡二一旦觉醒了,就羞愧难当地离开鸥浦到了呼玛。他到了一家采金的矿点,欲挣得一些钱后去漠河接回老婆孩子。现在腰包里有钱了,又遇上慰安船来了,胡二就想上船买点东西。空手去接他们,心里总有点愧得慌,不似过去那么理直气壮了。

胡二在人群中发现了那个叫王玉婉的女人。她穿着花布衫,手中一左一右地扯着两个孩子,朝慰安船东张西望,。胡二怕她发现自己,就往后面溜儿。王玉婉是胡二在呼玛唯一接触过的女人。他本来想,到了呼玛后除了干活挣钱别的就不想。岂料淫乐就像他的茂盛的胡子一样,你以为洗心革面,刮得干干净净了,没有多久,它们又蓬蓬勃勃地出现了。胡二所在的采金点离日升利屯不远。那里刚好从牡丹江的宁古塔强行迁来几百口人,由于日军在那里要修筑军事设施,于是就将宁古塔、卧龙屯,罗成沟、二道沟,东三家子、孤家子,蛤蟆河子洋草沟等五百多户人家迁移到呼玛的兴亚,兴安,兴利,日升利等屯。从宁古塔到呼玛,需要走半个多月,这些成为漂泊者的人离开故土后心情极为恶劣,到了呼玛后发现住的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又漏风又漏雨、配给的粮食又难以果腹,实在凄凉之至。胡二听人说日升利屯迁来了两户寡妇,她们姿色尚可,暗地里做起了娼妓生意,以资家用胡二经人指点,有个夜晚就混到日升利屯,钻进一户窝棚,夜已深了,女人的两个孩子已经在铺上睡了,寡妇守着松明的光焰在补一条裤子,见了胡二,她略微怔了一下,事后胡二才明白,他长得酷似寡妇已故的男人、当时她还以为撞见了鬼呢。那女人的脸呈团形,五官生得很一般,井不像传说的那么动人。松明的光焰将她的脸映成金黄色,使那脸看上去就像一只成热的南瓜。女人说她叫王玉婉,丈夫三年前因痨病过世。她说自己在宁古塔的家很舒服,是她男人留下的三间房子,院子也宽绰。种了果树,还垒了鸡窝,没想到迁到日升利屯后,住的环境这么差。没来之前,日本人说这里早已为他们盖好了青砖大瓦房,开好了肥沃的农田,米面管够吃。岂料这里荒无人烟,气候恶劣,夏季时还得穿毛裤,蚊子和小咬将人叮得受不了,王玉婉声言当初还不如领着俩该子吊死在宁古塔的老屋了。胡二同情这女人,与王玉婉上过床之后就多给了她一些钱,此后胡二又去过两次,依然同初次去的情景一样,两个孩子巳经熟睡,王玉婉守着枯黄的松明在飞翔的光焰中忙着什么活计,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像只成熟的南瓜。胡二第三次离开王玉婉时,这女人一手抓着胡二付给她的钱一手则紧紧抓住胡二的手,恋恋不舍的样子,胡二当时就痛下决心,再也不能去找王玉婉了,女人一旦对你动了真情,你就别想再过太平日子了,如今在码头上碰见她,当然要躲得远远的了。

慰安船终于搭好了戏台,演出就要开始了,一个日本人首先抓起话筒。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慰安船能来到呼玛感到很荣幸,能为大家演出更是感到荣幸。码头上的人就有打口哨的,还有人起哄似的嚷:”荣幸荣幸!”胡二想看看演出也可以,否则还得先到别处等着,反正看这些又不花钱,不看白不看,就袖着手缩着头又往前面挤,好使观看时舒服些。天晴气朗,快是秋天了,云彩白到了极点,就像谎言一样。最先演出的是男女声二重唱,未唱完下面就有起哄声,胡二便想当戏子实在是不容易,说难堪就难堪了。跟下来是一个变魔术的表演口中喷火绝技,引得一片喝彩声。有人嚷:”嗨,你能把香烟变成鸽子么?”“你能把男人变成女人么?”演员自然是听不到。胡二心里嘀咕,香烟变成鸽子够玄乎的,要是把男人变成女人,那还不简单,在身下开一个洞就是了。变魔术的穿一件黑色长袍。袖子又肥又大,戴一顶黑礼帽。胡二想这所有的奥秘都藏在那长袍里。变魔术的没有用香烟变成鸽子,倒是用一方白手帕变成了只活灵活现的鸽子,那鸽子停在他手掌上,咕咕地叫。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地叫:“真是活见鬼了!”胡二想,有什么活见鬼的,你要是让他脱光衣服,我不信他拔下一根屌毛能变成手杖,能用手指头变成胡萝卜。魔术之后,是一个女声独唱的节目,报幕者说这位歌唱新秀名为谢子兰,是哈尔滨舞台上升起的一颗最灿烂的新星。胡二明白搞文艺的人说的话,就像猴皮筋做成的人,伸缩性很大,吹嘘的成分多,十分话有七八分的水分。谢子兰娉娉婷婷地出场,她一袭白裙,头发高高绾起,明眸皓齿,看上去娴雅安静,仿佛天上的闲云落到甲板上了。胡二在心底叫了一声“美人”,不由抬头望了一下天,发现谢子兰头顶刚好有一带飘逸的白云当空摇曳着,仿佛一位仙女在舞蹈,胡二便觉得天上人间都美不胜收,实在勾人魂魄。谢子兰微微颔胸,向观众问了一声好,然后亮开嗓子唱了一首日本民歌,歌声比江水还要流畅、清脆,令胡二想起雨后山中的鸟鸣。一曲终了,码头上掌声雷动。谢子兰矜持地半握着双手,向人群谢了几谢,然后又唱起了新发行的影片《万世流芳》的插曲《卖糖歌》。胡二未看过这电影,但听金矿点的工友说过,说这电影好看极了,是李香兰主演的,她扮演一个受欢迎的小姑娘在大烟馆前一边卖糖一边唱歌,宣传鸦片的害处。“烟盘儿富丽,烟味儿香,烟斗儿精致,烟泡儿黄,吸烟的快乐胜天堂,治病的功效胜医方吸一口,兴趣长,吸两口,精神爽,无愁无虑天天躺。你脸儿媲美得猴儿相,你身儿模仿着虾儿样,伸一伸懒腰来吃块糖,此时此际什么都忘。卖糖呀卖糖,卖糖呀卖糖。”第一段刚唱完,人丛就爆发出一片喝彩声,有人吆喝“好”“妙”绝”“痛快”,可见是听得如醉如痴了。“烟盘儿富丽,烟味儿香,烟斗儿精致,烟泡儿黄。断送了多少好时光,改变了多少人模样,牙如漆,嘴成方,背如弓,肩向上,眼泪鼻涕随时淌。你快快吹灭了迷魂的灯,你快快放下了自杀的枪。换一换口味来买块糖,谁甜谁苦自己尝。卖糖呀卖糖,卖糖呀卖糖。”未等唱完,掌声再次如潮涌来,胡二拍得手掌生疼,恨不能立刻飞身而去,紧紧拉住谢子兰的手。以往他接触的女人,多是紫环、陈家客店女主人之类的,虽然说她们身上也有可爱之处,但像谢子兰这种通身洋溢着光明的女性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达呀达,你醒醒吧,你为甚么还想着它?它耗尽了你的年华,你把一生事业作烟霞,这牺牲未免可怕。你把一生心血掷泥沙,这代价未免太大。它就是你的情人,你也该把它放下,何况是你的冤家。达呀达,达呀达,你为甚么还想着它?你若真爱我,要听我的话,从今以后别再想着它。”那一刻,胡二恨不能化作一粒沙子,飞进谢子兰的眼睛里,迷住她,让她流下温柔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能够稀里糊涂地爱上他。谢子兰唱过《卖糖歌》,又在观众不断的喝彩声中唱了一首《秧歌小调》,就在胡二看得如醉如癫、心旌摇荡之时,冷不防被人从背后给拍了一下,转身一看,竟是那个穿着花布衫的王玉婉!她矮矮矬矬的,黑红的脸蛋上疙疙瘩瘩的,就豫落了一层鸟粪。那张在夜里松明光焰中显得无限温柔的脸庞,在青天白日中看去就豫蜂巢一样千疮百孔着,看一眼就会令人生厌。王玉婉说:”嘿,从背后看着像你,敢情真的是你!”胡二见她兴奋得满脸通红就像刚下过蛋的母鸡一样。胡二没心理睬她,继续朝谢子兰张望。王玉婉趁乱捏了一下胡二的手说:“怎么不去我那里了?”胡二很烦躁地一甩手说:“没钱了!”王玉婉挤眉弄眼地说:“没钱就少给点,跟你我不计较。”胡二讨厌女人谈起这种话题赤裸棵的,就冲她吼了一声:“我烦你这个黄脸婆,不让我花钱我也不去了!”说得王玉婉立时眼里涌上了泪水,她怔了半晌,这才醒过神来,流着泪离开了。这时谢子兰已经谢幕了,胡二因为没有全神贯注盯着谢子兰看,更加迁怒于王玉婉,不由冲地吐了口痰,骂:“倒贴我钱,我也不日你个黄脸婆!”以后的节目,胡二就看得没精打采了,他心里老是想着谢子兰,不知她是哪里人,多大年龄了,这女人究竟是吃了什么山珍海味才长得如此光艳动人?胡二好不容易盼到了演出结束,这时码头上的人就拥挤着朝慰安船上拥,打算着去看东西。其实真正买东西的人并不多,更多的人是想瞧瞧热闹。胡二一踏上船,哪里顾得上货台上的商品,他东张西望地寻找谢子兰,希望能更真切地看到她,能和她说上儿句话。转来转去,没有看到一个演员,一打听,才知道他们在顶舱吃饭。买东西的多为女人,她们嘁嘁喳喳地议论着,哪样东西都说贵,哪样东西放到手里又舍不得撂下。而一旦把东西买到手了,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总觉得买亏了。不是嫌花布不水灵,就是嫌壶嘴有些歪,再不就嫌鞋做得不结实。她们的牢骚声就跟船头溅起的水花一样,虽然可能会淋湿你的头、但让人觉得清爽。胡二被这些寻常女人买东西的嗡营之声给拖回了现实。他想谢子兰对他来讲是天上的月亮,虽然皎洁动人,但可望而不可及,何必自寻烦恼呢。这样一想,便凑到货柜前去买东西。他先给紫环买了面镜子,接着又买了块紫头巾。玩具柜前挤满了小孩子,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形色各异的玩具,恨不能吹一口气把它们统统卷到自己怀里。女人们才不愿意给小孩子买玩具呢,因而被家长强行拖走的孩子都眼泪狂汪的,他们大都不敢哭闹着明目张胆地要。但也有个别的小孩子动了真情,哇哇大哭起来,这时家长就会在他的屁股上狠狠踹上一脚,骂:“滚回家去!你个小杂种!”孩子是不是杂种,女人心里最清楚,不过是气到极点,什么都骂得出口了。胡二如愿以偿买到一对日本木偶,它们一男一女,一蓝一红,男木偶蓝衣上画着一些云纹和鱼鼓,而女木偶的胸前则画着几支灿烂的黄菊。胡二想除岁一定会喜欢它们的。

天色有些黯淡了,云彩多了起来,它们铁灰的阴影遮住了太阳,江风随之凉爽起来。水乌在桅杆上盘桓呜叫,不时遗下一些白花花的乌粪来。胡二买过东西离开慰安船时,忍不住朝顶层的甲板张望了一下,他看见了一袭白裙,亭亭玉立的谢子兰!她正漫无目的地打量着下面乱哄哄的买卖场景。胡二停住脚步,像企鹅一样地张望着她。他想自己可以任意妄为地把她看个够而不至被察觉。然而胡二错了。谢子兰很快用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个穿着破烂、满面粗野的胡二!她知道他在打量自己,就朝他招了招手。这一招手使胡二激动得一哆嗦,差点把刚买的东西给掉到了地上。谢子兰指了指前面的舷梯,示意胡二可以上来。胡二便幸福得连路似乎都不会走了。眼前的舷梯在他视野中幻化成了一道通天的彩虹!胡二才走上舷梯,便彼上面一个高个子的戴白手套的男人给拦住。他喝斥胡二:”下去下去!上面又不卖东西,是你上来的么!”胡二便理直气壮地说是那个唱《卖糖歌》的演员让他上去的。那人不相信,仍然凶恶地喝斥他:”滚下去滚下去!”这时谢子兰巳闻讯而至了,她笑吟吟地说是自己要请这位先生上来的,胡二这才分外不屑地瞪了那人一眼,跟谢子兰走上最上层的甲板。先前想把这位美人看个够,没想到面对面独处时,胡二竟觉得浑身不自在了。甲板上放着几张白色的椅子,谢子兰唤他坐上去,问他是哪里人,在呼玛做什么?谢子兰凭栏而立,风姿绰约,胡二不知所措地坐着,觉得自己就像彼审讯着的囚犯,这实在太不像他胡二了。胡二忍不住朝甲板上“呸”了一口,说:”我是干什么的?我是个淘金的,今天给老婆孩于买些东西!”胡二晃了晃手中东西。谢子兰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胡二被她的笑声感染了,他还从来没听见过这么清脆的笑声。谢子兰单刀直入地问他为什么在下面不住地张望她,到了她面前却不愿意多着她?胡二便受到了奇耻大辱般地跳将起来,指着谢子兰的鼻子说:”你别以为别人多看你几眼,就是相中你了。你低头看看水中你的影子,脸长得像大冬瓜,你以为我稀罕?”谢子兰愈发笑得不能自持了,她手把栏杆,头探向江水,就像一只欲飞的白鹤。胡二被谢子兰的笑声搞得其名其妙了,他想自己一个大男人,要么就把她搂在怀里遂其心愿地亲上一番,要么就干脆走掉不受这番折磨。胡二几乎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前者。他突然站了起来,把手中的东西撇到地上,箭步上前紧紧拥抱住谢子兰,疯狂地亲吻她。谢子兰彼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晕头转向了、她没有反抗,直到他自己筋疲力尽地放开了她。谢子兰觉得浑身生疼。她怔怔地看了半晌胡二,说:”你是野兽变的!”胡二咧开觜笑了笑,心满意足地去捡地上的东西。谢子兰说:“你要走?”胡二一蹙眉说:“我不走的话,你还留我睡一宿儿?”谢子兰点了点头。胡二一龇牙说:“你们这些演员就学会了一个本事,那就是骗人,我才不会上你的当的呢!我自己有老婆孩子,这些东西就是买给他们的,过两天我就坐船去漠河接他们回家!”谢子兰捋了捋额前的刘海,从容地说:“那你不如跟着我们的船走。我们的最后一站就是漠河。”胡二说:“别骗我了,你们这慰安船可不是人人都能坐得了的!”谢子兰一抿嘴说:“我就能让你跟着我们的船走,你可以到船底帮助烧煤。”胡二“呸”了一口,说:“想得倒美!你们坐在船上风光,让我在下面出苦力,我还设傻到那地步!”胡二捡起扔在甲板上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下舷梯,他甚至都没有回头望谢子兰一眼,想反正我也把你搂着了亲着了,也算净心了,多看两眼,又不能多长几两肉,走了才干净利索。胡二走到码头上,看见了不远处的王玉婉,她一左一右扯着两个孩子,三个人一高两低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只张着翅膀的大蝙蝠。胡二本想放慢脚步等她走远了再说,不料王玉蜿回转身来看见了他,她那么幽怨地望了胡二一眼,然后毅然转过身去,扯着两个孩子飞快地向前走。胡二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万分惭愧,他想这女人是可怜的,自己何必对她恶语相加呢?

天色已晚,胡二没有回金矿点,他从码头走向一家小酒馆,打算痛痛快快喝上一顿。酒馆的店小二肩搭一条肮脏的毛巾走马观灯似的转着,招呼客人。慰安船一来,酒馆的生意就火爆了。胡二见只有靠近门口的角落有个位子,就坐了过去。他叫了一壶酒,一盘炝土豆丝,一盘辣椒狗肉丝,然后自斟自酌,十分快意地喝起来。胡二一旦多喝了酒,周身便热血沸腾,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温存可爱的。酒馆里有猜拳行令的声音,有酒馆女主人陪酒时的浪笑,胡二觉得这一切都是美好的,心臆舒畅得似乎能在水面上飘飘欲仙地行走了。胡二喝光了一壶酒,付过账,摇摇晃晃地步出酒馆,往外一站,被温柔的夜色感动得要落泪了。金黄的月亮就像被煎过的玉米饼一样,油汪汪地吊在天空,胡二便扬着手跳了一下,想摘下它香喷喷地吃上一顿。他一跳,月亮也跟着跳了一下,胡二便笑了,骂月亮:“你还跟兔子那么灵便!”江风习习,胡二觉得这风声就像柳笛,让人听了格外动情。街上行人少了,人影在月光中都像纸人一样,轻盈、淡白、虚无缥缈。胡二想起了谢子兰,忍不住又朝码头走去。快接近慰安船的时候,他自编自唱着小调:“心肝宝贝亲一亲,心肝宝贝搂一搂。你在船上我在岸,望穿双眼干着急。心肝宝贝赛明月,心肝宝贝比鱼鲜。”胡二唱着走到了慰安船,船上灯火通明的,笑声阵阵,乐声悠扬,一些影子在蹁跹移动着,船上似乎正在举行舞会。胡二踏上木质跳板时觉得全身发飘,似乎轻轻一踮脚尖就会飞起来。谢子兰料到胡二可能会掉头重来,她在甲板上眺望夜景时发现了他,就亲自下来迎接。谢子兰与阿廖沙的婚姻刚刚破裂不久,她搬出了那套阔气舒适的房屋,在外面租了一间屋子。正想着出来散心,就逢上日本人要举行每年一度的慰安演出,她就如愿以偿地来了。船从黑河出发,沿途已停靠了三个码头。谢子兰喜欢沿江的小村落,它们大都干净、整洁,民风淳朴。她之所以对胡二感兴趣,是由于他身上那股随意为之、不拘小节的野性。阿廖沙身上有时也会爆发这种野性,但那是一种暴躁的野性,而胡二通身焕发出来的则是温柔的野性。谢子兰也不顾别人看见了她和胡二,径直把他带人了自己的房间。胡二一进去就抱住了谢子兰,在黑暗中将她放倒在舱板上,如其所愿地拥有了她。事毕胡二觉得筋疲力尽,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呵欠,分外沉迷地睡了起来。等到他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船上,船在行驶着,天已惊心动魄地亮了。胡二正有些不知所措,谢子兰进来了,她递给胡二两个刚出炉的烧饼,让他吃过后到船的底舱去烧煤。胡二一听火冒三丈,说:“你以为我愿意坐这破船?船开时你他妈的怎么不叫醒我?”谢子兰眉毛一挑说:“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呢。我让你白白搭上这条船去漠河看老婆孩子,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敢再闹,我就让日本人把你押起来,就说你是个溜到船上的贼!”气得胡二晕头转向的,恨不能把谢子兰的鼻子打歪了:谢子兰与胡二发泄过了,早已不把他放在心上了。胡二也只有忍气吞声吃过烧饼,到舱底去烧煤。当他把煤一锹锹撮向炉眼的时候突然想起了给老婆儿子买的东西一样也未带上船来,它们全部遗落在呼玛码头的酒馆里了。胡二懊恼万分,觉得自己实在该被扔在江中喂大马蛤鱼。

船行走了两天一夜,黄昏时终于泊在了漠河码头。胡二见岸上照例人潮蜂拥,便想也许紫环和除岁也在其中,便不住地朝人群张望。这次与在呼玛码头不同,是先卖东西后演节目,说是漠河人讲究浪漫,要整整玩上一夜。县公署的人为了欢迎慰安船的到来,已经在岸上准备了十几堆篝火,欲在演出时点燃。胡二上了岸,在人群中穿梭着,寻找紫环,然而他失望了。胡二便截住几个人,向他们打听有个新来的女人叫紫环,带着个男孩,他们住在哪里?有人告诉他,那女人住在南北大街东蒙木材公司的后身。胡二就一路打听着来到一处堆着桦木柈子的矮屋子前。屋里有灯光,胡二隔着门口叫了一声:“紫环!”门开了,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一个单薄的人身上传了出来:“你来干什么?”胡二进得屋里,他几乎已经不能辨认这就是紫环了,她的头发已白了一半,面色苍黄,满是褶皱,走路时颤颤巍巍的,背已经明显驼了。胡二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忽然捧着脸蹲在墙角哭了起来。紫环说:“除岁去码头了,慰安船来了,大家都去买东西听歌儿去了。”胡二没有吭声,他哭够了,起身一把抱住紫环,说:“我来接你和孩子回家的!”紫环有气无力地说:“这是何苦?你耍你的去,我们娘俩儿过得挺好的。”胡二咬了一下舌头,想自己这种混账男人,最好变成紫环手中的一根干柴棒,让她烧了变成一道烟算了。

5

杨昭经人指点找到了爷爷的坟,那坟已经荒芜,他先将杂草清理一番,坐在坟头烧了几炷香,望着旷野里被疾风吹拂着的蒿草。深秋了,天凉了,大雁在半空排成“人”字形,叫着回南方了。清寂的雁声使他想起了极乐寺的钟声,那声音就像莲花一样清雅、安详,与雁声极为相似。杨昭想钟声和雁声都是真正超凡脱俗的,它们一俟落下,立刻能余音袅袅地飘向天空。

杨昭在这之前已经托人打听到了爷爷的死讯。原本他与爷爷发过誓,不成就一番事业,绝不回故乡。他想杨浩会与爷爷相处和谐、互为照顾的。岂料爷爷早已魂归故里了。杨昭望着翻卷的暮云,看着它们由橙黄而变为浅灰,内心有一种格外苍凉的感觉。听村里人说,是杨三爷抬着一口棺材来领走杨浩,才使老人气得一病不起的。杨浩如今已经去了棺材铺子。他想若是杨路回来后知道了实情,非要砍下杨三爷的脑袋不可。杨路这一去杳无音信,村里人曾听到传言,说是杨路参加队伍后打鬼子打出名了,官一个劲地往上升,如今骑匹高头大马,穿着呢子制服,身旁有人给牵马,吃的喝的都比过去讲究了。杨昭听到后只能付之一笑,他想老百姓的传言没什么可信度,他们大抵是要把小事夸大,本来很平常的事情,经他们的嘴传来传去,就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了。村里的壮劳力有一半被抓去为国效力了,留在家里的女人们牢骚满腹,面黄肌瘦的。种的粮食几乎全部都“出荷”了,配给的粮食又多为粗粮,且数量极少。村中的马六过去开家米店,如今黑市的米涨得比天上的月亮还高,他的米店进不来一粒米,彻底倒闭了。马六见着杨昭,就说:”这年月,你出家算是走对了,最起码每天有几碗僧粥可以白喝。早知这样,我也去当和尚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有老婆有孩子的,干熬吧!”杨昭穿着袈裟,长得比以往高大了,面目沉静。他一归村,很多人都争着来看这个小和尚,问他在寺里苦不苦,和尚与和尚之间有等级分别么,方丈长得什么样,放焰口好玩不好玩,和尚有没有偷吃荤腥的?僧粥里真的加菜叶么?还有的人问他,他真的尘缘了断,不再还俗了么?大家听说杨昭这次是从哈尔滨来,知道极乐寺是个大丛林,想着丛林大的来头也大,杨昭身上肯定带着驱病除妖的正气,于是就不断有人来求杨昭,有让他看病的,有求他为死去的亡灵做超度的,还有让他驱赶鬼的。当然,也有的自觉在今世做了孽,怕下一世遭报应,来请求忏悔的。杨昭对忏悔的人最为怜悯,这时他会让求度者长跪合掌,念忏悔偈:”故于今日,生大惭愧,克诚披露,求哀忏悔。唯愿三宝,慈悲摄受,放净光明,照触我身。诸恶消亡,三障蠲除,复本心源,究竟清净。”杨昭念毕,忏悔者多半感激涕零,以为过错已除,罪孽远离,未来一派光明,心肺舒畅了。听他们忏悔,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如有一个姓沈的老女人,她如今梦见死去的公公,他总是青面撩牙的样子,吓得白天的她也不敢独自在家。她自称当年知道公公有些家私,就和丈夫合议了,去诈他的财产。某个夜晚,她一丝不挂溜进公公的小屋,钻进公公的被窝,然后大呼小叫地说公公欺负她了,将丈夫引来捉奸。蒙羞的公公无脸再见邻里,服毒自杀了,那财产自然落到了他们手中。岂知以后,家里却颇为不顺,她丈夫下河摸鱼,陷进河里的烂泥潭,活活被淹死。打捞上来时,他的口腔里还戳着死鱼,头发缠满了水草,惨不忍睹。之后,他们十三岁的儿子高烧一场后,突然双耳失聪了。及至去年的八月,沈姓女人业已二十七岁的女儿正待出嫁,有天去城里买东西回来得晚了,在村外被一个蒙面的男人给强奸了,婆家闻讯后说她身子不干净了,就解除了婚约。沈姓女人对杨昭说,这一切的祸根都是因为当初她陷害了公公,如今遭到报应了。杨昭就对她说,既然已经知过,就要诚心忏悔,她死去的公公也会原谅她的。

风将坟头的草吹得刷刷地响了。杨昭在清除杂草时特意留下了几棵,它们还绿着,没有枯,充满了生机。他知道爷爷是喜欢绿草的。他想着应该给爷爷再立块碑,否则有一天杨路回家,来到这荒坟累累的旷野,知道哪一座是爷爷的坟啊。杨昭此次出游,还是因为疾病。他腋下长了两个瘤子,听说宾县有个老中医治它很拿手,就去了那里。切除瘤子后,他就在屠夫家养伤。杨昭一直为他们女儿的死而愧疚,因此在屠夫家里的每一天,眼前都能闪现出被马车撞死的小女孩的身影。最令杨昭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屠夫那个原本痴呆的乳名唤做拳头的二儿子,如今快到二十岁了,不像以往那么糊涂了。待人接物与常人无异。屠夫给拳头买了头驴,置了一盘石磨,拳头在家里做豆腐,每日拉到街市去卖。不过有人仍把他当傻子,拿了豆腐不给钱,拳头就去追,转身又有人趁机偷掉几条豆腐。拳头跟杨昭说:”他们欺负我,真是伤天害理啊。我一大清早就起来做豆腐,多累啊。我这豆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白拿我的豆腐缺不缺德啊。”杨昭很喜欢拳头,他性格敦厚,腼腆,一见到女孩子就脸红。他对杨昭说:”我哥在讷河成亲了,家里生了孩子,是双胞胎呢,一龙一凤。我哥说我要是像他一样成了亲了,就不爱脸红了。”屠夫夫妇把拳头的醒悟归结为佛主的开恩,他们每日早晚必定要在佛坛前烧香叩头,念经打坐。拳头也学会了上香,他只会念“阿弥陀佛”。他有一些小事解决不了,就要跟佛主去说。比如他说:”阿弥陀佛,今天上午刘青的老婆买我的豆腐又没给钱,我朝她要钱,她就说给了我,让我忘了。说我诬赖她,她为什么这么蛮不讲理呢?佛主你得管管她,要不她太张狂了。”拳头还会跟佛主说:”阿弥陀佛,我的门牙今天松动了,是啃老苞米时咯的。佛主开开恩吧,千万不要让我掉牙,门牙掉了,就成了个豁子,多难看啊。”杨昭喜欢拳头这些单纯如水的话。拳头烧过香,总要拈一点香灰放在嘴里尝尝,然后咽到肚子里。杨昭问他何以这样?拳头说:”香灰能治病,我尝一尝,身体就不长病。”屠夫悄悄告诉杨昭,拳头看上了邻居王乾家的闺女王梅。王梅长得很难看,二十五岁还未出阁呢。杨昭想一个姑娘又会难看到哪里。有一天他帮着拳头去卖豆腐,见到了王梅。她个子矮矮,罗圈腿,扁胸脯,脖子很短。那张脸上窄下方,极不均匀,两腮的肉显得特别突出,而额头又窄得容不下只鸭梨。再看她的五官,鼻子是塌的,眼睛小碍让人觉得她老是半睁着眼睛,嘴巴宽阔得好像一口能吃下个大青萝卜,招摇在脑袋两侧的耳朵,又薄得似纸,一有风吹草动就颤动着。实在是丑到了极点。杨昭不明白王梅身上有哪些可爱之处,就试探性地问拳头,拳头一本正经地说:”她丑啊,别人都不娶她,她不是太可怜了么?我要是不娶她,她不就老在家里了么?”听屠夫说,别看王梅貌不出众,心性倒高,还没看上拳头呢。她嫌拳头过去傻呆呆的,说是保不齐他哪一天又会执迷不悟。

杨昭这两年在极乐寺也并不是事事遂愿。除了身体不适外,他还看不惯寺庙为日本人的“武运长久”而举行道场。如去年冬天,就由如光率领全寺僧众,为祈祷皇军战捷武运长久而举行了三周的大悲道场。杨昭觉得内心异常屈辱。满寺的香火在他眼里变得乌烟瘴气的,让人闻了好不憋闷。不仅仅是极乐寺,其他寺庙也不得不举行类似“兴亚护国”的道场。每年的盂兰盆会、庙会,更是要以“悼念殉国英灵”为主。杨昭觉得佛门本是拒绝战争的清静之地,如此为日本在战场上的武运做法,实在就是鼓励杀戮,让生灵涂炭,因而不止一次动了还俗的念头,想来世界上没有真正一尘不染的地方。当他在宾县把这想法说与屠夫时,赶巧被拳头听到了。拳头喜出望外地说:”那你干脆来我家得了,每天跟我一起出门卖豆腐。我一个人卖豆腐,张罗不过来。”杨昭笑了,他对拳头说:”只怕我比你还不如,照样看不住豆腐,让人去偷,帮了个倒忙。’拳头说:”那也没关系的,从你手里丢,比从我手里丢好。从我手里丢东西,我埋怨自己,夜里睡不着觉。”听得杨昭笑得弯下了腰。他想不论是谁跟了拳头,一定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拳头不但在家烧香打坐,有时卖光了豆腐,也跑到邻村的小寺庙去进香。别看庙小,香火却很盛的。拳头有次正赶上庙里的住持为出家的和尚剃发,那仪式在他看来庄重极了。剃发的人跪在地上,住持手中拿着净瓶离开座位,走到合掌长跪的求度者的面前,他先用手指轻轻拈起净瓶中的甘露水,姿态优雅地洒在求度者的头顶上,反复三次。据说是使他心地清凉,烦恼不生。拳头便分外觊觎净瓶中的甘露水,想若是它们能洒到自己头顶,也一样会顿生清凉之气、杂念尽除的。灌顶仪式结束后,一个小和尚走上前来,取过主持手中的净瓶,另外一个小和尚则麻利地取来座上的戒刀。拳头见住持把刀轻握在手,十分从容地对求度者说:”今以戒刀,断汝之发,令汝尘情永灭,梵行增长。此乃旷劫多生之善因,非今朝偶尔之侥幸。汝当愈加深信,生大欢喜。”言毕举刀剃发,令拳头想起父亲宰猪刮毛的情景,心想人一掉了毛就成和尚了,而猪掉了毛则要被人分吃了,看来还是人比猪的命要好。住持一边剃发一边念着偈语:”剃除须发,当愿众生,远离烦恼,究竟寂灭。”拳头敛声屏气地见那人黑亮的头发在剃刀下哗哗落下,仿佛无数小燕子亮着黑黑的身影一掠而过,令他心跳。住持剃了绝大多数头发后,还留下了顶髻的一部分,这时他停下剃刀,板起脸格外庄重地对求度者说:”我已为汝削除头发,唯有顶髻。汝当谛审,决定不能忘身进道、忍苦修行者,少发犹存,仍同俗侣。放汝归家,未为晚也。故我今于大众之前问汝,汝今决定出家后,无悔退否?”这时围观的一个小孩子多嘴多舌地说:”赶快呀,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吃上斋饭可一切都晚了!”求度者斩钉截铁地说:”我已决意出家,义无反顾,绝不悔退。”住持这才把余下的头发剃光,赐与小和尚一个法号。拳头见这小和尚剃度而起后眼里泪光点点,便想他可能并不特别想出家。可旁人却说,这泪水是欣喜的泪水,因为他有了新生命了,这让拳头大惑不解。这次的经历,被他经常提及,他反复问父母,为什么当和尚一定要光着脑袋,难道人身上的坏事都是由头发造成的么?为此,他曾嚷着要去理发店推个光头,尝尝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屠夫就对拳头说:”洒了甘露水剃度,跟别人图凉快剃个光头是不一样的。”结果拳头也没能去弄个光头回来,他怕王梅会为此讨厌他,这样就不划算了。

拳头喜欢上了杨昭随身带的那半块铜镜,央求了他好多次,说是稀罕得他夜里老做有关花朵和云雀的美梦,让杨昭把这铜镜送与他。杨昭再三跟拳头解释,这铜镜有来历,是爷爷留给他们双胞兄弟的,一分为二,绝对不能送人的,拳头便眼泪汪汪地看着它,十分怜惜和委屈的样子。屠夫问拳头要那铜镜做什么?拳头说用它去卖豆腐。他要把它挂在脖子上,别人就都注意他的豆腐了。拳头还说,他挂着铜镜到了街上,阳光将它照得明晃晃的,那光反射到豆腐上,就让人觉得吃的是金的豆腐,买主肯定会一个跟着一个的。杨昭说,等有一天,我见到了杨路,就把这半块铜镜送给你,如果见不到,只能我随身带着了。拳头就说:”那我就等你死了之后再要它吧,反正你也活不长了。”杨昭闻听此言十分震惊,问拳头为什么说他活不长了?拳头咬着舌头骂自己说:”我爸不让我告诉你的,是给你切瘤子的老医生告诉爸爸你活不长了,我爸说我要是泄了密,就不让我娶王梅了。我干脆把自己的舌头咬碎算了。”拳头一边埋怨自己一边咬舌头,杨昭连忙上前制止他,说:”我要是死了,这铜镜当然要给你了,那时你就帮我去找杨路。”

蓦色愈来愈浓,夕阳沉沦了。杨昭听着萧瑟的风声,觉得心底升起了另一个太阳。它光华灿烂、充满生机,照得他心底一派明媚。这光芒仿佛已从心田横溢而出,漫向寂静的旷野,使它焕发出一带燃烧的光焰,使了无生气的坟也迸发出勃勃生机。杨昭想走到生命极限时正应该是这种感觉,你会觉得通体被光明所笼罩着,你成了熊熊烈火中的一根干柴,成了星空中最短暂却又最灿烂的流星。杨昭离开宾县前曾拜见过给他割瘤子的老中医,问自己的今生还有几岁,老中医一征,说:”今生就是来生,来生就是今生。生而有死,死而复生,来来往往,永无终结。”听得杨昭顿时有闻听清泉滑过石壁的清凉之感。老中医对杨昭说,他行医几十年。见的死者多了,他也就从不把死放在心头了。他说无论是谁死,总是有最后一口气吐出。那最后一口气从死寂的躯壳脱颖而出,它究竟去了哪里?杨昭说:”它飘向空中了。”老中医笑了,说:”那最后的一口气,它是活生生的,它定能脱胎换骨的。那最后一口气的命运肯定是有好有坏的,好的飘向窗外,飞向半空,与云霞为伍了坏的呢,它遇到瘴气,被裹挟进去,又回到人间害人了。”老中医说这话时哈哈笑着,让杨昭觉得他才具有出家的悟性。老中医问杨昭的法号叫什么,杨昭说叫觉能。老中医便点着杨昭的脑门说:”觉能啊,你每日焚香时,听听香灰落案的声音吧,你会觉得自己在增岁。”杨昭至此就再也不敢贸然询问自己还能活几年了。对他来讲,俗世的唯一牵挂,就是音讯渺茫的杨路,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最后一口气何时出?是哪一年的黄昏还是夜晚?杨昭跟屠夫打听过了,这个老中医极有个性,他看病的本领出神入化,但从不把病情说与患者。病人死了,一般的医生不会到场,可只要是他治疗过的人,无论如何,他也要送上几炷香的。杨昭使觉得自己已经听刘了香灰落案的声音,它轻微得几乎听不到,但一旦落入人的心底,便会掀起洪涛巨浪。他由此在宾县萌生了回故乡看一看的愿望。他知道这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最后的一口气无论在何处吐出来,都应该袅袅飘向这里的。如今他坐在爷爷的坟头,听着风声,看着夜色渐渐朝他靠拢,内心就充满了伤怀的喜悦。焚香的气息依然稳约可闻,如同马儿远去的铃声。坟头的绿草已经黯淡了,它们看上去孤零消瘦,宛若几声幽怨的笛声冷冷拂动。杨昭想如果生命真的如瓦上的白霜亮堂不了多久,自己就不应该再回到极乐寺去。他无数次地怀想未剃度前的那一段逍遥漫游的时光。去年他在齐齐哈尔云游时,碰判一个从西藏来的僧人,他说佛教在那里比在满洲国要兴盛和纯粹。杨昭听人说,在那片缺氧的高原上,朝拜者叩拜的身影随处可见,雪山巍峨,河水清冽,天空总是湛蓝湛蓝的,所有的生命都给人一尘不染的感觉。杨昭想自己没准会在那里获得新生。他想自己离开故乡后,就要往西北方向行走。虽然路途迢迢,天下又不太平,他还是满怀信心,哪怕是死在中途也在所不惜。

杨昭从爷爷的坟上回来一进家门,发现屋子里竟然有光亮,这使他大为吃惊,由于杨浩被杨三爷顿走了,这房屋基本就空了起来。家里的几样物件已被人偷光,房子下沉,院落里野草疯狂。过路的胡匪、成群结队的叫花子、逃犯等等,都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窝儿。杨昭胆战心惊走进屋子,见灯影下的两个人竟是屠夫和拳头!他们说是一路找得好辛苦,进得村子,别人指点他们这就是杨昭过去的家。屠夫说老父亲病故,他赶不上发送了,就带着拳头赶回去烧头七,刚好路过这里。拳头从兜里取出一袋卤过的豆腐干,让杨昭吃。屠夫环顾左右对杨昭说:“屋子里没有人气,就跟外面一样荒凉了。你哥杨路还没消息么?”杨昭摇了摇头。屠夫安慰道:“那些打鬼子的兵都藏在深山里,他们有的怕连累家里,参加队伍后都改名换姓了,你哥哥兴许也改了名呢。”屠夫安慰杨昭,说是不要着急,人是个活物,只要他还在喘气,早晚有一天会冒出来的。杨昭跟着屠夫吃了几片豆腐干,拳头便凑过来向杨昭要那半块铜镜,说是想看看。杨昭从行囊中取出铜镜,对拳头说:“今天就把它送给你算了,看来你是真稀罕它。”拳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让杨昭把话再重说一遍,听了后仍是不敢相信,又问了两遍父亲。确定无疑后,他捧过那铜镜,竟然喜悦得呜呜哭了。他说从此之后他就不愁豆腐不好卖了,王梅也会因着他有块这么漂亮的铜镜而喜欢上他的。杨昭叮嘱拳头:“你千万不能把它弄丢了,要好生带着。你拿着它,就是我哥杨路的弟弟了。等哪一天打跑了鬼子,你就带着它来这里找他,告诉他我去哪里了。”拳头便说:“我就告诉他你出家当了和尚去了,让他去极乐寺找你。”杨昭说:“你不用让他去找我,只告诉他我出了家了,在哪个寺庙就不用对他说了。只告诉他我过得根自在。”“噢,你是怕他骂你出家当和尚吧?”拳头擦干了泪水,说:“我就告诉他,你过得比天上的云彩还自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杨昭听后笑着拍了一下拳头的肩头,说:“你真聪明。”也许是路上累着了,再加上意外得到了铜镜而兴奋过度,拳头老早就睡了。杨昭和屠夫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说着话。屠夫劝慰杨昭,也不要过分相信老中医的话,什么他活不长了,也不过说说而已,马还偶尔失蹄呢,医生哪有判断永不出错的时候?在屠夫看来,他腋下的瘤子,既已经被切除了。它们也就不会兴风作浪了,身体肯定是安然无恙的。杨昭说他并不特别想着身体的事了,此次回故乡,想给爷爷的坟立块碑,另外再收拾收拾这房屋院落,不然有一天扬路归来看到这衰败的情景会难过。屠夫便说,房子一旦闲起来,不管它多好也会一天天变朽,要有人住才行。问杨昭家在村中是否有亲戚,可以唤他们来住。杨昭说他们在这没有亲人,况且他家的房子很差,就是有亲戚人家也不会来住。不过杨昭想起了村中一个叫郑井的老汉,他住在儿子家中,儿媳待他很凶狠,让他睡在牛圈里,不如把他请到自家,算是给他看门望户。屠夫连说不行,说既然老汉的儿媳待他不好,巴不得一脚把他踢出门外,不管老人的吃穿,这样做不是帮了人家的倒忙了么?杨昭便说,我猜哥哥也快回来了。他一回来,没准还会带着个姑娘,这房子肯定闲不了多久了。屠夫说那样最好。两个人说毕了话,叉各自在心中默念了一番经,方才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着,屠夫就和拳头上路了。杨昭吃毕早饭。就到范老七家去定做墓碑。范老七不似几年前说话办事那么灵便了,他面目迟钝,语词滞讷,指点着杨昭哆哆嗦嗦地说:“当和尚好哇,清静哇。”接着就喘了起来,憋得满面通红。范老七的独生子范言和过来招呼杨昭,对他说若是想给他爷爷立碑,最好立个木碑。石碑贵,又费时,如今范老七每刻一个字要费上半天工夫,气力心性都不行了。杨昭想碑只是个形式,木碑石碑还不是一样?于是就同意用木碑。范言和说给杨老汉的这块碑他家不收钱了,一是杨老汉生前为人仗义,孝敬他是应该的:二是他们想求求杨昭,为范家的一尊泥塑观世音菩萨“开光”,听说他是从大丛林来,道行肯定比子孙庙里的那些小和尚要深。杨昭先是推托,但见范家主意已定。也就不再推辞了。范言和让杨昭第二日来取墓碑。杨昭办完了这桩事,捧着观世音菩萨像回到了家里时,见一个女人扯着个面黄肌瘦的男孩子站在院落的杂草里。这女人见了杨昭“嗵”地一声跪在地上,求杨昭开恩,把这孩子带走,让他去当和尚,她实在是养不起这么多孩子了。女人自称家中有五个孩子,四男一女,都是能吃的主儿。这边刚煮好了锅粥,未等她和丈夫上桌,几个孩子就把粥喝得底朝天了。家里没有那么多粮食可吃,再这么下去,非得把孩子送人不可了。她说不管怎么说,当和尚都饿不死,况且极乐寺是大丛林。说不准她的儿子在那里能飞黄腾达呢。杨昭不认识这女人,想她可能是后来迁入这村子的。他很不喜欢这女人言谈举止间强烈的功利思想,什么在那里能“飞黄腾达”,如果真想追求功名利禄,就不要出家。杨昭实言相告,自己并不能把他带到极乐寺去,这孩子若是想出家,就应该自己寻找修行之处。这女人见杨昭无意帮她,就指着杨昭的鼻子骂:“亏你还是个出家人,心眼这么不好使。见死不救,见难不管,将来你会下地狱的!”说完,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口,扯着她儿子走了。杨昭望着他们的背影怔了许久,方才进屋。他觉得头有些昏,就舀了一盆水来洗。这边头刚洗完,那边天就落雨了,杨昭便觉得内心湿漉漉的。

次日虽然住了雨,但天仍未晴透,阴云覆盖着天空,杨昭将观音菩萨像用红布包裹着请回范老七家,从那儿取走了墓碑。范言和跟杨昭到了杨老汉的墓地,帮助他把碑立上了。立过碑,已是正午,范言和让杨昭跟他去家里吃饭。杨昭说不必了,他不觉饿,想在爷爷坟头再坐一刻,他打算着明夭就离开村子了。

范言和走后,杨昭在坟头点了几炷香,一边闻香一边看坟顶的绿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后天色越发昏暗了,恐怕又要下雨。杨昭起身跟爷爷道别,然后到范言和家去谢别他们。范老七一定要留杨昭吃晚饭,杨昭欣然从命。饭后天色黑了。杨昭走回家中,一进院子,发现屋里又有灯火了。他想兴许屠夫和拳头又返回来了,就满怀希望地走进屋子。才进去,就被一个黑脸大汉给擒住,将他拖到里屋有灯的地方。杨昭见油灯旁坐着一个满面络腮胡子的黑脸壮汉,这人手里把玩着一把雪亮的刀,他见了杨昭笑笑说:“你真的就是小和尚?对不起了,爷爷我吃不上唐僧肉,吃你小和尚的肉也是一样的!”说着,上来一拳就把杨昭打昏在地,原来这是两个胡匪,他们以往在杨昭家里往过几次。这回听说当和尚的杨昭回来了,就想吃他的肉,因而就下山来了。这两个人无恶不作,已经吃过两个小孩了。想想和尚吃素,那肉一定鲜嫩不腻。而且和尚又会念经,兴许吃了他的肉还会长生不老呢。两个胡匪见杨昭昏迷了,就先剜出他的心来生吃,然后他们又点起火来,将他们认为人身上最好吃的部位剔下来,扔到锅里去煮。未等煮烂,他们就掀开锅大嚼大咽起来,吃得心满意足之后,就连夜逃回山上。

6

玻璃窗上的霜花实在丰富极了,李玉琴特意起了个大早来欣赏它们,不然太阳一出,霜花就化了,那时玻璃窗上没有那水晶宫般玲珑剔透的世界了,有的只是眼泪般的一线一线的水痕了。李玉琴披着条紫红披肩,穿双棉拖鞋,调皮地伸着舌头对霜花说:“你们可真美呀,什么都能变,能变公鸡会打鸣,能变母鸡会下蛋。”说完,兀自咯咯地笑了起来。的确,前天她望见霜花,一个酷似胖乎乎的母鸡,一个则威武如公鸡。那公鸡冠子顶上有几道射线似的直道,就像鸡鸣的声音;而且鸡的屁股底下则有几枚圆圆的白点,看上去就像下蛋了。李玉琴的屋子里摆着一对瓷公鸡,雪白的鸡身,通红通红的冠子,有六七寸那般高,是皇上送给她的,她格外喜欢。平素这对瓷公鸡放在梳妆台右侧的桌子上,可一旦她心血来潮了,就把它们搬来搬去的。有时搬到窗台上,让它们见见光。有时还把它们一左一右相对着摆在地毯上,自己一手握着一个公鸡,让它们互相斗,一会让它们碰头,一会又让它们跳跃着远离,弄得胳膊又酸又痛。有一次正玩到兴头上,皇上驾到,见到这一幕不由抚掌大笑,说:“我来跟你斗鸡。”于是抢过一只公鸡,两个人你来我往,玩得个不亦乐乎。最后当然是皇上的公鸡做了赢家,李玉琴的只能甘拜下风。李玉琴听仆人说,死去的明贤皇贵妃生前也爱看霜花,这使她心中颇为不快。她进宫,是因为谭玉龄的暴卒,李玉琴从来没有见过她,甚至连她的照片也没看过,但听宫里的人说皇上很喜欢她,她所住的西暖阁如今还保存着她生前的样子,不准任何人进去,也不许人碰任何物件。这使李玉琴的心有一种无法言传的隐痛。她想皇上是爱谭玉龄的,而她李玉琴不过是他的一个摆设。他高兴了就来,不高兴就拂袖而去。她被册封为福贵人之前的几天,皇上绷着脸把她叫了去,先是背着手一声不吭地看着桌上的一只花瓶,吓得她腿直哆嗦,以为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皇上突然转过身来,递给她几张纸,原来是专门写给她的守则,令其抄写。李玉琴一看,那十来条守则如同镣铐绳索一样,把她的自由完全限制住了,如不许擅自出宫,不许她父母向皇上求官、求钱,每年只能人宫相会两次;不许她反对皇上所说的任何话,要绝对服从皇上指令,等等。李玉琴一看那守则心里有些火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可就是不敢哭出来。她想谁愿意进你的皇宫啊,是你亲自把我圈定的,为什么还对我这样苛刻?李玉琴坐在桌前,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纸上的字在她眼里突然变成了一群水中的蝌蚪,她一个字也看不清楚,不知不觉就在纸上写了个“死”宇。溥仪一看,气得暴跳如雷,他指着李玉琴说:“好哇,我真是白疼你了,让你抄个守则,你竟寻死觅活的,现在就不听我的话了,将来要跟我过一辈子日子,这哪行呢?好,你要是不高兴,明天我就送你出宫,回你的穷窝去,我真是白白疼你了,真没良心哇!”李玉琴吓哭了,连连说她错了,她想自己若真被皇上逐出宫去,家里人肯定受到牵连。溥仪又说:“你听没听说过,‘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你要是知错了,就赶紧把它抄出来!”李玉琴只能唯唯诺诺地将守则抄完,溥仪看了一遍,抽搐着脸笑了,说:“这还像个听话的孩子,为了表明你是诚心诚意的,就在佛前将它焚了吧,让菩萨给你做个证,省得你以后明知故犯,管不了自己。”李玉琴只能百依百顺地走进佛堂,将那几页守则点火烧了。纸焚后的灰烬呈铁灰色,薄如蝉翼,皇上在一旁看了,逗李玉琴:“你看那守则是不是变成一只黑蝴蝶了?”皇上一旦高兴了,你就得赶紧赔笑脸。李玉琴只好笑着说:“是像一只黑蝴蝶。”皇上这才把她从佛坛前拉起来,抚摸一下她的头发,说:“这就对了,以后要听话。”

太阳还未出来,霜花也就依然能够妖娆闪烁着。李玉琴呵了一口热气在霜花上,那片霜花就立刻改变了形态,霜变得稀薄了,那些纹路分明的细线也隐遁了。李玉琴仍觉不过意,干脆伸出舌头去舔,霜花凉得她一激灵地跳了起来,只觉得舌头麻了。再看那霜花,已经被舔出了个铜钱般大的洞儿,透过它,可以隐约看见外面的景致。李玉琴玩腻了,有些兴味索然,重新回到被窝里,睡起了回笼觉。这一觉就睡到了上午十点多,醒来时天已大亮,玻璃窗上湿痕点点,霜花已无踪影了。她望见床前屏风上绣的麒麟威风凛凛的,似要飞翔的姿态,仿佛它们也跟着睡足了懒觉,养足了精神。李玉琴下了地。到卫生间洗过脸,然后坐到梳妆台前打扮。这时服侍她的仆人进来了,她手中拿着鸡毛掸子笑着说:“福贵人吉样。”以往仆人若是在福贵人的屋子里看见了皇上,就要俯身说一句“万岁爷吉祥”,溥仪此时就只点一下头,连哼也不哼一声,可见是道吉祥的人多了,也觉无趣了。福贵人梳头时,她听见鸡毛掸子刷剧地响着,仆人一般是先掸桌子上的摆设,花瓶、烛台、棋子盒、瓷公鸡、瓷狮子等物件,然后才去掸屏风、窗台、椅子等。李玉琴其实是不喜欢用鸡毛掸子的,她觉得不卫生,那些灰虽然从各色物件被掸下来了,最后还不是落在了地上、存在了屋子里?好在屋地每隔两天就会清扫一回。不过她喜欢鸡毛掸子掸灰时的声音,“噗噗噗”的,就像小孩子长乳牙时咂嘴的声音。

李玉琴梳洗停当,吃过饭,已经是正午了。这时辰皇上多半还没有起床,她已经有两天未见他了,心思有些想得慌。想想夏天时皇上有次连续四天没到同德殿看她,她就异想天开地写了一首诗唤仆人递给他,皇上果然很快就笑着来了,夸她“聪明”。那首诗这样写道:下了四天雨了,太阳四天不出了。我是同德殿前的一簇小根蒜,太阳再不出,雨若还不停,我岂不被沤烂了,又如何能做你口中鲜美的馅?原来,同德殿前的草地上生有许多野生的小根蒜,李玉琴在春末时闲着无事,曾用刀剜了一些小根蒜苗,亲自到御膳房,煎了几个鸡蛋,将小根蒜剁碎了放在一起和成馅,给皇上包饺子吃。溥仪吃得眉开眼笑,夸福贵人懂事,夸她好厨艺,能包出这么鲜的饺子来。因而李玉琴就敢在诗中自喻为小根蒜,而把皇上比做太阳,把见不到皇上的日子称为有雨的日子,有雨的日子当然阴晦了,皇上又怎么能不欣喜呢?李玉琴左思右想,觉得这回再传个纸条给他,皇上也许仍能欣然前来。只是现在是隆冬时节,同德殿前没有一星绿色,拿小根蒜根本做不了文章了。于是就挖空心思地写了这样几句话:“早晨起来、我见玻璃窗上蒙着霜花,一看,真是了不得了,原来有个菩萨坐在那里,真是漂亮啊。我就跪下来给菩萨磕头,这时菩萨就跟我说话了,说的话可都是秘密。皇上不想过来听听么?”李玉琴觉得这一番话一定能使圣驾光临,因为溥仪笃信佛教,你跟他讲有关菩萨的话题,他总是兴味盎然。况且,她也不是凭空捏造,确实有一天她在梦里见到窗户的霜雪化成了菩萨,菩萨还开口跟她说了一些话,可惜醒来那些话全部忘记了,李玉琴把纸条叠成燕子形状,唤女仆送到缉熙楼的皇上那里,想着溥仪午后起床看见它,也许即刻就会来的。

李玉琴入宫半年之久,只跟皇上在一起睡过几回觉。而且是东一个,西一个,互相不闻不碰。她也不喜欢和皇上睡在一起,皇上常失眠,睡得又晚,怕任何响动。她甚至都不敢翻一下身,因为一翻身皇上就不满而烦躁地“哼”一声。她还怕夜里自己说梦话和磨牙,皇上一动怒,也许会把她逐出宫去,所以,她宁愿一个人在同德殿住。在宫里,她所能见到的男人,除了皇上,就是随侍,再不就是御医。李玉琴能接触的,都是些比她年长的女人。溥杰的日本老婆嵯峨浩逢了节日才来,溥仪的妹妹们也不时常回宫,走动次数稍多的是二格格,李玉琴并不很喜欢她,觉得她爱摆架子,说话老是阴阳怪气的。常来的是一些王公子弟的家属,如溥俭的老婆叶乃勤,人称俭六奶奶,溥瑛之妻叶希贤,毓瑭之妻杨景竹等。她们来,通常是午后,见了福贵人先道吉祥,然后惯常说些天气好坏、衣裳样式是否得体一类的话题。当然,有时大家也在一起读读《三字经》什么的。溥仪让李玉琴读《烈女传》,可她看了几页就放下了,她不喜欢那些性格刚烈、为守妇道不惜性命的女人。可溥仪却说她们很崇高,让李玉琴把她们当做楷模。

午后三时,俭六奶奶和瑛二奶奶先后来了。想必外面很冷,她们冻得满面通红,一进屋直搓手。三个人说了一会儿天气,就到楼下打乒乓球。俭六奶奶有些胖,接球时上气不接下气的,十个球有九个接不着。李玉琴学乒乓球也没多久,但身子灵巧,常常抢先把球扣到俭六奶奶的案台上,俭六奶奶就说:“好干脆哟!”打过球,她们本想玩一会麻雀,但是三缺一,只好不玩了。瑛二奶奶说家中晚上有客人来,她要早些回去备饭,只留下了俭六奶奶,她教李玉琴织毛衣。俭六奶奶性情温和,手工活好,刺绣、挑花、织毛衣无所不能。有时也爱开几句玩笑,讲一些道听途说的有趣故事。她悄悄对福贵人说,皇上也是男人,男人没有不喜欢女人献殷勤的,你给他织一件毛衣,就说是天凉了,怕他冻着,他心底能不暖么?他一高兴,便会更加疼你。李玉琴便想自己学得熟练了,一定给皇上织一件毛衣。俭六奶奶略知一些阴阳八卦的事,笃信算命,讲起来头头是道的。她对福贵人说,五行是由金木水火土组成的,人的命运都包含在五行之中,有的相生,有的相克。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如果一对夫妻,男的是水命,女的是木命,那就会和和美美,白头到老。所谓“水养木”。五行相克是指:”水克火,金克木,火克金,木克土。”李玉琴不明白金何以克木?俭六奶奶叫道:“这还不懂啊,用金可以伐木哇,那木还能存活么?”俭六奶奶接着说:“什么东西都不能过头了,比如你饿极了,一顿吃下一笼屉包子,就得撑死;一棵小苗旱了,你使劲给它浇水、就会淹死。同样,金赖土生,土多了就把金子埋了;木赖水生,水太旺了就把木给漂走了;火赖木生,木多了火就塞了,所以说人世间所有的事,都要有个节制,就像两口子晚间–”俭六奶奶才说了一半,就掩着嘴笑了,顺势掴了自己一嘴巴,骂:“该掌嘴,不能和福贵人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要是皇上知道了,还不得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乱嚼舌头,下回该不让我来了。”俭六奶奶接着又讲五行反克的例子,说是“金能克木,木坚金缺”,“水能克火,火烈水干”,“土能克水,水多土荡”,听得福贵人眼睛一眨一眨的,早忘了盯着俭六奶奶手中的针线看,她恍然大悟地叫道:“怪不得有回我看见一家馆子着火,浇了那么多水也没能灭了火,原来是火太旺啊!”俭六奶奶笑了,连夸福贵人聪明,什么事情一点就透。她们正说得起劲时,溥仪穿件绿呢子上衣来了。也许是昨夜休息得好,他看上去精神抖擞的,步态轻快,胸脯挺着,高高地昂着脖子。俭六奶奶连忙扔下手中的活儿,叩头请安。然后推说时候不早了,起身告辞。福贵人朝窗外望了一眼,发现天色确实昏昧了,才四点多钟,太阳就落了。冬日的新京总是这样子,白天短得就像兔子的尾巴,而夜晚浸长得就像黄鼠狼的长尾巴。先前她和俭六奶奶说话说得有趣了,早就忘了该把灯打开了。皇上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将二郎腿跷起来,问李玉琴:“刚才你们说什么呢,说得那么高兴,嗯?”李玉琴笑了说:“俭六奶奶给我讲五行相生相克的事呢。”“噢,她还懂得这一套。”溥仪看来对这话题并无太大兴趣,他并未深究,而是起身走到床前,四仰八叉地躺下去,唤李玉琴把他的鞋脱了,然后招呼她:“这几天我闷坏了,给我唱个歌,让我高兴高兴吧。”李玉琴放声就唱,唱得急,便有些走调了,溥仪笑了起来,说:“罢了罢了,过来给我讲讲,你今天早晨果真在玻璃窗上看见菩萨了么?”李玉琴说:“千真万确啊!早晨我起来,想看看玻璃窗上的霜花,走过去一看,了不得了,一个白玉似的菩萨端端坐在那里!”李玉琴把梦中的情景尽情发挥者。由于有撒谎的成分包含其中,话也就强调得硬邦邦的,心想这可是欺君之罪,要是露了馅可就没好日子过了。溥仪“噢”地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连连说:“往下讲往下讲,接下来怎么了?”“我就跪下来给菩萨连磕了几个头,说菩萨能到我的屋子来,是祖宗的荣耀,这时菩萨就开口跟我说话了。”由于谎是越撒越大,李玉琴不由打了个干嗝,皇上却是越来越急迫地等着听下文了,他催促道:“菩萨跟你都说了什么?”李玉琴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很抻秘地说:“菩萨跟我说啊,佛既能管天,又能管地,天上和人间的事没有它说了不算的。他说让我好好侍奉皇上,皇上是真龙天子,将来必将有大作为呢。”溥仪欣喜若狂地说:“菩萨还说什么了,都告诉我!”李玉琴想该就此打住了,便笑着说:“菩萨就说了这些话。等我再抬头望时,玻璃窗上的霜花还在,但是菩萨却走了!”

溥仪从床上蹦了下来,就像个淘气的孩子似的几步奔到窗前,指着窗户问哪一块玻璃出现了菩萨,李玉琴就随手指了一块。溥仪“嗵”地一声跪在地上,合掌闭目地连念了数十声的“南无阿弥陀佛”,感谢菩萨显灵,发誓自己一定不辜负祖宗的期望,实现光复大清的梦想。当年他被冯玉样逼出宫时,也曾在祖宗的灵位前这样发过誓。溥仪起身之后,一把拖过李玉琴,说:“看着你就是个有福的样子,叫你福贵人真是太对了。将来实现祖宗们的梦想了,我就立你为皇后!”本来是一个荒诞故事,却唤起了皇上如此的激情,李玉琴也感动了,尤其是听到“皇后”二宇,更是为着虚无缥缈的许诺而激动得落了泪,她知道缉熙楼上软禁着皇后婉容,她只偷偷见过她一次。皇后被两个太监搀扶着,虚弱得站不稳,牙齿灰黄。穿一件肮脏的睡袍,头发被剪得长短不一。见了福贵人,她冷笑了两声,只迸出两个字“挺好”。听皇上的乳母二嬷说,皇后不检点,跟一个下人不干不净,怀了孕了,生下了个孩子。被人当即抱了扔到锅炉房烧了。从此后,皇后就天天抽大烟,疯疯癫癫的。一到下雪天就又唱又跳的,皇上不允许她出屋,更不要说见任何客人了。皇后发病时,还爱大骂其父亲荣源,大约是觉得他让她嫁给皇上是个过错。昕二嬷的口气,认为皇后是活泼的,皇上本来是个仁义之君,宽宏大量,可她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胡来,实在该打人冷宫。李玉琴比较喜欢二嬷,她面目沉静,极其善良,从不多言多语。福贵人有时烦闷了,就到她的屋子去玩,她跟李玉琴讲溥仪小时候的故事,总之都是称赞的话,什么心善,聪明等等,总之皇上在她眼里是十全十美的。二嬷还教福贵人玩骨牌,什么“过五关”、“闷七开”等等玩起来头头是道。二嬷叮嘱过福贵人,让她在皇上面前千万别提皇后的事,这是皇上的一块心病。如今溥仪主动提起她,而且又是让她取代婉容而提起的,就使福贵人有一种三伏夭吃冰的畅快淋漓之感。

溥仪一旦心情好了,对福贵人就格外和颜悦色了,他吩咐随侍,说是晚饭要在同德殿和福贵人一起吃,饭菜要送到这里来。他问福贵人想吃什么,李玉琴想了想,要了个芝麻肉条和鸡汤豆腐,溥仪则说要两只熏鹅掌、一盘妙笋尖,以及一瓶法国红葡萄酒。溥仪打开吊灯,让福贵人拉上窗帘,打开留声机,在地毯上兴致勃勃地和李玉琴翩翩起舞。福贵人未想到自己的一个小把戏,倒使皇上如此神采飞扬,暗地里不免得意。跳了一曲之后,福贵人嫌音乐声音太低,就过去调高了一些,溥仪连忙又把它弄低了,他说:”日本正在打仗,宫内要少搞些娱乐活动。”李玉琴明白,皇上是怕吉冈安直知道他在跳舞,仿佛日本的士兵在前线流血,皇上在后方只能为他们流泪似的。福贵人便说既然这样,干脆就不跳舞了,两个人就手拉着手到床边去说活。溥仪说:”你来宫里快一年了,给我讲讲当时你离开家时是不是哭了?你真的不知道进宫是给找当妃子么?”李玉琴说:”他们只说让我进宫是读书的,说是读书又不花钱,又管吃,我们家穷,心想这样最好。找才不知道进宫是来给你当小媳妇的呢!”溥仪听到“小媳妇”三个字,不由捏了一下福贵人的鼻子,说她“调皮”。

李玉琴记得那是阳历二月的某一天,她所在的南岭女优的校长小林忽然带着女教师藤井挨班挑选李生,每班挑选出三四名,然后几十人坐上一辆大汽车,被带到一家日本人开的照相馆,每人给拍了一张四吋相片。李玉琴平素很少拍照,想想照相就要高兴些,于是照的时候鱿抿着嘴笑,溥仪在一堆照片中之所以选出李玉琴,也枕是因为她那笑眯眯的模样,李玉琴第二天到了学校,还和同学们相互议论,这些单人相是要干什么用呢?说来说去,也猜不出个究竟。过了几天。就把这事给忘了,大约过了三个星期后,是个礼拜天,李玉琴正在街上排队给家里买粮,她妹妹忽然跑来了,说是家里来了两个日本人,让她立刻回去。回去一着,原来是校长小林和藤井,她意识到这是为有关相片的事来的了。进得家门,只见小林和藤井都冲她挺神秘地笑着,旁边还站着邻居的男学生,是请来做翻译的。他们说,皇上选了几名好学生要送进宫去专门培养,将来会上大学的。他们见李玉琴性情好、品德端正,学习也好,就把她推荐上了。李玉琴的母亲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就说:“这姑娘年纪还小,离开家恐怕自已立不了事,还是让别人家的孩子去吧。再说,孩子他爸又不在家,我做不了主。”当时李玉琴的父亲正在南关田家馆子帮厨,小林和藤井连说事不宜迟,当即就去找他。李玉琴的父亲一见来了两个日本人,旁边还跟着自己惴惴不安的女儿,以为她在学校惹是生非了,吓得连忙把他们让进一个单间,端茶点烟,陪着笑脸,好生侍候着。小林说明了来意,李玉琴的父亲就将信将疑地问:“真有这样的事吗?一共去多少学生?”小林说:“去的学生几个的有呢。你的姑娘大大的好,皇帝陛下喜欢的,让她宫里念书的,这是皇帝的命令。”吓得这个当家人只能唯唯诺诺点头。接下来,李玉琴就被小林和藤井给送到一个日本军官家中,此人就是吉冈安直。他穿一套黄色军服,配着军刀,在屋子里也穿着大马靴,看上去很威严。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李玉琴,对小林说了句:“顶好!”然后他询问李玉琴多大年龄了,家里还有什么人,之后就领着李玉琴重新回到她家中。那时家里的哥哥姐姐都闻讯赶回来了,大家都忐忑不安的。吉冈安直说,小姑娘能被选进宫里,是你们家的福气,将来你们会跟着她住高楼,吃好的,穿好的,有花不完的钱。皇上要是对她好,她当了妃子,你们家一生一世的荣华富贵就都有了。在吉冈的一番劝说下,母亲只得当即找出一件黑地黄花的绸面棉袄蛤她换上,由着日本人把她带走。当天晚上,她就被送到藤井家里,在那洗了澡,第二天起床后又去医院做了全面身体检查,全部合格后,这才由藤井把李玉琴又带到吉冈家中,约上吉冈夫人,一并坐上汽车,朝溥仪的二妹家驶去。李玉琴第一次见二格格就不喜欢她,她非常傲慢,看人时撇着嘴角,十分看不起人的样子。李玉琴记得二格格家的大客厅布置得十分奢华,五光十色的,她都不敢多看几眼,好像贵重物品一旦多看了些,就会把它弄坏了。二格格让用人拿出糖果待客,然后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李玉琴,这才起身出家,坐上汽车,直奔皇宫而来。李玉琴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汽车进人皇宫的门时,一个男人拿着个喷雾器上来,不由分说给她喷了一通消毒水,弄得她十分气恼,想自己又不是蟑螂、臭虫之类的害虫,如何要这样呢?

溥仪听了李玉琴的讲述,不由哈哈大笑,说:“你还以为有好几个人一起进宫念书啊,真是天真啊。”李玉琴垂下头,说:我哪知道这都是安排好了的呢。”溥仪又饶有兴致地问:“你给我说说看,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印象?不许说谎!”李玉琴说:“觉得你很高,挺严肃的,但挺帅的,你的眼镜很打扮人。”溥仪愈加得意了,他顺手拿起梳妆台上摆着的册封李玉琴为福贵人的那天赠给她的玉如意,说:“看来我在那沓照片中选定你是没有错的!”

见皇上如此和颜悦色,李玉琴就趁机提出要回家看看父母,她想家想得慌。溥仪在高兴时一般容易答应事。果然他一挥手说:“你愿意的话,就回去一趟!走时让御膳房做点豌豆黄、山植糕带回去给你妹妹吃,让你家里人平时多说点皇上的好话!”福贵人喜出望外地连忙俯身谢皇上的恩准。溥仪便说她俯身谢礼的方式不对,应该半跪着才对,不过他很大度地说:“算了算了,你一个小姑娘,规矩不懂那么多,就不怪罪你了。要是过去,就一个行六肃礼,还不得让你晕头转向的!”福贵人自然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溥仪对李玉琴说,昨天他把客厅里的地毯捐献给日本前线了。福贵人惊讶了一番,说:“皇上不是已经捐了很多黄金和宝石吗?一个地毯又不值多少钱,把它卷走何必呢。”溥仪讨厌福贵人反驳他,于是十分气恼地说:“你一个穷酸窝里出来的小孩子,哪见过什么世面,你懂什么?将来你这屋子门上的铁扶手和吊灯,都得给我卸下来捐了,那些东西是铁做成的,日本现在就需要这个造飞机和大炮!”李玉琴犯了固执的毛病,她说:“门上的铁扶手可能还做不上两颗子弹,就是能做成两颗子弹的话,没准还让士兵给打飞了,浪费了,子弹没派上用场,我们没扶手开门,可能还要栽跟头的,这不是两头都不合算么?”李玉琴还要以此类推地说说吊灯对居室的重要性,她见皇上已气得面色青紫,自知失言,可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后悔也晚了。溥仪顺手将梳妆台上的玉如意摔在地上,骂;“给你一点好脸色,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连我也敢顶撞了,你眼里还有谁?你才进宫几天,就变得这么嚣张了!你还想着出宫回家看看?没有那么美的事了!从今天起,你不能走出这宫门一步!不能唱歌、打球、玩牌,前方在打仗,你在后方搞娱乐,这不是拆台么!”说完,他起身踢了一脚椅子,将门一摔,拂袖而去。

皇上走后,李玉琴先是怔怔地坐了半晌,这才分外委屈地哭了起来。她想今天真是倒霉,本来一切都那么和气,她争得了一次回家的机会,皇上还主动提出晚餐在同德殿吃,现在这两样事就像秋天的蝴蝶的羽翼一样落人尘埃之中了。搞不好,皇上还会差人将这屋子里一切带铁带铜的东西统统卸下拿走,届时这屋子还不得跟遭了洗劫一样的千疮百孔。福贵人越想越伤心,她不由气恼地走到那块被她指称为菩萨现身的玻璃前,叫了一声:“见鬼!”</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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