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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1943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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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人日子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想方设法擀面条拴腿,祈求在人间的平安吉祥。栾老四家也不例外。栾喜梅和了一块杂合面,将长头发盘起来,正欲擀面的时候,杨浩来了。杨浩越长越高了,胡子也越来越浓密了。他背着个黄布挎包,一进屋就直奔灶房而去,栾喜梅通常都在那里。栾喜梅见了杨浩,微微一笑放下擀面杖,说:“你回来了。”杨浩将挎包摆在案扳上,从中取出几斤白面,说:“我昨晚回来的。这几斤面,够你弄一顿面条的了。”栾喜梅用手拍了一下刚和好的那团杂合面,说:“用它也能凑合着。”杨浩说:“那面煮不住了,到了锅里就成了浆糊。”栾喜梅很柔情地望了一眼杨浩,说:“杨三娘要是知道你往这里送面,非要把你臭骂一顿不可的!”杨浩笑了,说:“她可没有那么大的力气骂我了,这一段病得都起不来炕了。我来时,吴老冒又背着药箱给她看病去了,依我看,吴老冒那些打海上运来的药,不过是些老鼠屎!”栾喜梅听了便乐了,乐得弯下了腰。杨浩一直喜欢看她笑的模样,眼眉是弯弯的,眼睛是弯弯的,嘴巴也是弯弯的,真是五官都在喜盈盈地笑。栾喜梅这两年不那么孱弱了,气色也好看多了,她夏季种地,冬季在家做鞋拿出去卖,勤勤恳恳地操持着家务,使弟妹仍能到学校读书。她与杨浩的交往村里的人无人不晓,大家都觉得他们是天生的一对。杨三爷并不反对杨浩谈情说爱,只是觉得栾老四家太穷了,若是娶了栾喜梅,棺材铺子在收人上也许会受到影响,便有几分踌躇。而杨三娘对杨浩接触女孩于是坚决反对的,说是他们收留杨浩不容易,他应该过了三十再成家,多为棺材铺子出些力。杨浩讨厌杨三娘,只要杨三爷外出了,她就用银质掏耳勺清理个人卫生,又掏鼻孔又剜指甲又划头皮的,然后将脸上拍上厚厚的脂粉,穿得花里胡哨地在杨浩面前卖弄风骚。有时故意跌倒在地,说是头晕得起不来了,让杨浩抱她上炕。杨浩开始时还抱过她几次,她用胳膊死死地搂住杨浩的脖子,欲火中烧地看着他,令杨浩无比作呕。以后她再说起不来了,杨浩就满含嘲讽地说:“起不来你就睡下去得了。在炕上是睡,在地上不也是睡么。”气得杨三娘一骨碌坐起来,拍着腿大骂杨浩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不知恩图报,实在该干刀万剐。杨浩便威胁地说:“你再这样戏弄我,我就告诉杨三爷,他还不得把你塞进棺材里去才怪呢。”杨三娘便撇撇嘴,无可奈何地从地上起来,嘟嘟囔囔地回她的屋子,很委屈地哭着,说:“我这个命苦的人哟,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啊,不如死了干净啊。”

杨浩不明白为什么初七是人的日子,问栾喜梅,她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只是听说“一鸡、二鸭、三猫、四狗、猪五、羊六、人七、马八、九果、十菜”的兑法。比如正月初三是猫的日子,若是这天不刮风不下雪,说明猫们一年都兴旺,反之则可能会有瘟疫。栾喜梅还说她母亲在世时曾说,正月初七是小孩的人日子,十七是大人的人日子,而廿七是老人的人日子。吃面条,是为了把人拴住,免得东奔西跑地操劳。杨浩便笑了说:“我还以为给人拴腿,是怕阎王爷给收了去呢。”栾喜梅也笑了,说:“也有人是这么说的哩。”他们心情很好地在一起说笑着。不一会儿,栾老四面色铁青地走进灶房,他背着手,撇着嘴角,仰着脖子,对杨浩很不屑一顾的样子。杨浩连忙叫了他一声“叔”,毕恭毕敬地垂着双手直溜溜地站在栾老四面前。栾老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怪不得我闻到了一股烂棺材瓤子的气味,原来是你来了!”栾老四这两年在精神上比以前大有起色,他讨厌女儿与杨浩交往,认定杨浩是个来历不明的人,将来有一天会远走高飞地撇下女儿。栾老四特地打听过杨三爷,问杨浩究竟是谁生的,如今父母在哪里。杨三爷说:“他一个小要饭的,被杨老汉给收养,随他姓了杨,他哪还能记得生身父母!”栾老四心下犯嘀咕,还是去了两次杨老汉生前所在的村子,左邻右舍的都证实说,杨浩确实是杨老汉收养的小要饭花子,来时也就八九岁的光景,很瘦弱,不爱说话:他有两个哥,一个叫杨路一个叫杨昭,是双胞兄弟,都离家远走了:听说一个打鬼子去了,一个当教士去了。栾老四便觉杨浩的身份更为可疑,因而对他总是心存芥蒂。他不止一次警告栾喜梅,说杨浩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不知根知底,跟这样的人打打交道还可以,若是把他当做心上人,无疑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栾老四对待杨浩,从此后就不那么客气了。他端着架子,耍着威风,常常对他恶语相加,但杨浩并不介意。他想我将来要娶的是栾喜梅,又不是你,你对我再挖苦也无所谓。杨浩有时也觉得栾老四的思维可笑,干嘛要刨根问底地追究他的来历呢?就好像你吃一个苹果,难道非要看看苹果树长得什么样才肯罢休么?而杨浩是不能暴露自己身份的。每年除夕,他都要惯例悄悄地到旷野上给亲人们烧一些纸钱,那时他就觉得又置身他们中间了。他觉得寒冬的旷野正在温柔地下沉,亲人们伸出一只只手来召唤他。而天上的星星在那一夜总给他一种流泪的感觉,每一缕星光都仿佛是由莹莹泪水汇聚而成的。从旷野归来,回到棺材铺子后,杨浩总是无限惆帐和伤感。他还特别恐惧过中秋节,连带着在月圆时节会情绪烦躁。他会不由自主想起许多年前在平顶山与亲人度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节,杨浩的心就会有一种滴血的感觉。这是他人生巨大的秘密,只能埋藏在心底、跟谁也不能说,虽然说与亲近的人说出来自己会轻松一些。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就是栾喜梅了。她从来不问杨浩的身世,这使他很感动。自从那年的元宵节他们一同进城看地蹦子回来后,两个人就难舍难分了:他们常在一起说话,有时还一同到外面去走走。只要在巷子里走,最容易碰到的人就是戴着瓜皮小帽的吴老冒。他对每一个过往行人都要驻足打量,总能从别人脸上发现坏气色。有一回杨浩和栾喜梅去杂货铺买只腌咸菜的坛子,杨浩刚帮着栾喜梅将坛子搬出来,就碰上了眼神分外灵活的吴老冒。他看了看像雀儿一样欢快地走出铺子的栾喜梅,对杨浩说:“你们买坛子是要预备着成亲?”栾喜梅的脸立刻红了,她别过头,盯着一朵秋天的云彩看。杨浩没有好气地说:“王八结婚才用坛子呢。”吴老冒对杨浩向来是又怕又恨,杨浩话语不中听也在他意料之中。他把杨浩叫到了一边,说是有要紧事告诉他。吴老冒不断地眨着眼睛很神秘地对杨浩说,他仔细看了栾喜梅的眉眼,发现她早已“开了眉”了,不是黄花闺女了,估计死去的马林早就在栾喜梅身上破了童身了,让杨浩留点神,别糊里糊涂拣了个破烂儿回家。气得杨浩返身捡起咸菜坛子,刷地投向吴老冒。吴老冒吓得一蹦老高,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坛子粉身碎骨了,吴老冒也惊出一身冷汗。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逃了,边溜边诅咒杨梏:“我就不信你是钢铸铁打的,早晚有一天你会犯在我手里,到时我弄死你个小王八蛋!”

杨浩不相信吴老冒的鬼话。在他眼里,栾喜梅是纯洁无瑕的。她和马林属于两小无猜的交往,绝不会发生任何事的。他在栾喜梅面前从来不提马林,有回马凉来栾老四家借镐头,正巧赶上杨浩帮助栾家收抬院子。马凉便想起了马林,有几分伤感,跟栾老四这样说:“我家马林真没福气,喜梅是多好的孩子啊。”杨浩听了放下手中的活儿,拍了拍手,冲马凉笑了笑。马凉就指着杨浩说:“你看人家没爹没娘的,命倒是比我们马林硬,福气也比我们马林大!”说完,啧啧地摇头叹息了一番。栾喜梅听后便有些不满地对马凉说:“马林都死了,就别一天到晚老提他了,提得他鬼气大了,回头又要回来磨人。”这让杨浩很感动,而马凉则不胜凄凉,镐头也不借了,一甩手走了。

栾喜梅很快又和好了一块白面。栾老四见有白面可吃,知道是杨浩拿来的,也不好再给杨浩脸色看,就袖着手离开了灶房。栾老四一走,杨浩就偷着亲了一下栾喜梅,亲在她的左眼上,她红着脸说迷了眼请了,杨浩将口水弄进去了。杨浩便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左眼,说:“口水还能迷了眼睛,我就不信,你拿我的眼睛试试。”栾喜梅顿了一下擀面杖,嗔怪道:“我才不试呢,再弄我一嘴的眵眯糊,这顿面条就设法吃了。”杨浩故做生气地说:“你说我有眵眯糊,就是嫌弃我,那好,我走。”栾喜梅连忙伸手拽着杨浩的衣角说:“我不过说说嘛,就那么当真啊。”杨浩听后嘿嘿乐了:“我也是逗你玩呢。”栾喜梅面案上的活儿做得越来越好了,她会蒸馒头、花卷和糖三角,会烙葱花油饼,会做豆包。这次她把面条擀了两种,一种像拇指那般宽的,另一种像头发丝那般细的。细面是给弟妹吃的,而宽面是给栾老四擀的。他说吃宽面心才能宽,走的路也会宽。栾喜梅先下了一锅混汤细面,分盛在两个大碗里,给弟妹端到里屋的炕沿上。吆喝正在摆弄灯笼的他们:“快来拴腿啦!”弟妹一见是白面面条,乐得直拍手,操起筷子就吃。栾老四将灯笼架骨碌到一边,咂了咂嘴,端过儿子的面碗喝了一口汤,说:“真香!”不料儿子咧开嘴哇哇哭了。他嫌栾老四喝了他的面汤了。气得栾老四直骂:“你个小气鬼,这么自私!现在我还没吃你家一口饭呢,你就这副德行,将来一定指望不上你!”栾喜梅的弟弟栾田螺见父亲气咻咻地放下了面碗,便不哭了,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快吃起来,惟恐他吃慢了,父亲又会夺过面碗吃他几根面条。待到宽面也出锅后,栾喜梅给父亲,自己和杨浩各盛了一碗,大家各自蹲到一个角落里,很快把面吃完。吃过面,大家觉得身上舒服许多,脚也轻快了。走起路来虎虎有生气,看来这腿是白拴了。

栾老四吃过面,继续摆弄灯笼。自老婆去世后,他没心情挂灯。年也就不像个年的样子,阴气沉沉的。今天他身体和精神都强似往年,也就把旧灯笼翻了出来,打算着糊一糊。灯笼是竹篾的,有些弧度已经变形,因而这虽是滚圆的宫灯,有的地方看上去却凹了一块,就像个南瓜有了烂的地方,他打算着用红纸糊一糊。正月十五时也挂盏灯,清除清除这两年的晦气。栾田螺吃过面,又有心情跟着父亲忙活那盏灯,栾老四嫌他跟着添乱,就像轰苍蝇似的满怀厌恶地说:”去去去,啥闹腾什么。”栾田螺一龇牙说:”你糊不上灯笼,跟我发什么碑气。不如让我杨浩哥哥来糊,他手巧,什么都能糊。有回我跟我姐去棺材铺子,见他糊眼镜,糊得比吴老冒戴的都像!”栾老四撇着嘴角,对儿子说:”亏你想得出来,我过正月十五用的大红灯,让棺材铺子那个小王八蛋来糊,还不招得我一身的晦气!”他打了一下栾田螺的肩膀说:”以后不许叫他哥哥!”“我就叫!”栾田螺反抗着,“杨浩哥哥给找在杂货铺买过糖球,进城时还给我带回来过苞米花,我就叫他哥哥!”为了表明白己的鲜明立场,栾田螺一路高叫着“杨浩哥哥”,从里屋奔向灶房,气得栾老四直骂:”一个有奶便是娘的主儿!”

杨浩正跟栾喜梅讲这次外出收尸的事,听得栾喜梅泪汪汪的。栾田螺闯进灶房,见姐姐正伤心,不明真相的他就以为杨浩欺负姐姐了,又像一阵风似的跑出灶房,向栾老四报告:”杨浩哥哥把找姐姐弄哭了!”栾老四一听便沉下脸。气势汹汹拔腿就走。刚进灶房,就指着杨浩的鼻子骂:”你个没有来头的小鬼,别以为我家吃了你几斤面,喜梅就得受你的欺负,你给我放老实点。不然我就打折你的狗腿!”杨浩无端受到辱骂,有些气愤,觉得栾老四不问青红皂白数落自己实在不该,但还是忍气吞声叫了一声“叔”。栾喜梅觉得过意不去了。她没好气地对栾老四说:”爸,以后你不许对杨浩这态度,好像人家欠了咱家八百吊钱似的!”“他欺负你,你还帮着他说话,真是贱!”栾老四急赤白脸绝说完,自讨没趣地出去了。杨浩看着时候不早了。就起身和栾喜梅告辞。栾喜梅使劲捏了一下杨浩的手说:”别生我爸的气哇,他就是这个脾气。”杨浩连忙笑着摇头说“不会的”,然后走出栾老四家回棺材铺子。

杨浩是正月初三跟杨三爷外出殓尸的。他们先坐了半天的马车,又坐了一小时的汽车才到达那里。那是个小煤矿,大约有五百名挖煤工人。这个小煤矿是由日本人山田近二开的。工人都是中国的劳工,从各处强行征召而来的。工人们住的棚子四处漏风,连老鼠都被冻跑了。他们的吃住极其恶劣,时常有劳工外逃。但煤矿四周有电网和监工。跑出去的人基本又被抓回来。大年初一的那天上午有五十名工人下矿作业因瓦斯爆炸全部遇难。留在井上作业的工人就揭竿而起,夺了日本人的枪,将监工和山田近二全部杀掉,挖出遇难同胞的尸体、请远近闻名的杨三爷出面来给死者人殓。他们一到煤矿,正赶上下雪,北风呼啸着,天地白茫茫的,死难者的尸体一具具摆在帐蓬前的空场上,呈方形,就像一座大棋盘上的棋子一样。不过每一个棋都是死棋,再无前行一步的可能了。杨三爷初始不想来煤矿的,怕为中国人人殓尸体惹怒了日本人,但一想谁的钱不是挣呢,也就带着杨浩来了。一来后见到白雪地上那些整齐摆放着的一具具尸休,杨三爷的如意算盘就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打开了。他想即使钉个简易的棺木。再为棺材刷上红漆,以及纸牛纸马一类的东西,少说也能赚回半年的吃喝钱。杨三爷和杨浩先把一具具已冻僵的尸体抬进室内,待他们暖和了,四肢能够搬动时为他们整容,净身和穿衣。冻过的尸体一经暖化,全然不像冻柿子和冻梨,冰冻后皮肉不散,人冻透之后再化过来,你用毛巾擦拭他的脸,脸皮就破绽百出了。那些工人的脸上满是煤渣,有的煤渣已经深深嵌进肉里,就像一颗紫萄萄似的。脸上的皱纹里满是媒灰,黑黢黢的,尸体里,少有面容安详的,他们大都张着嘴、瞪着眼睛,很绝望很痛苦又饱含着强烈求生欲望的情态。杨浩并不知晓这些死者的名字,他在给死者合上眼睑时就悄悄地说:”你是我哥哥。你好生闭上眼睛吧、阳间也没什么可让你恋的事了。”有的尸首很听活,杨浩话音刚落,手触之后那眼帘肯定刷地一下落了下来,悄然合上了。而有的却大有讨伐人间的愤怒姿态。任你如何好言相劝,他就是不肯合上眼睛。无奈只好叫来死者活着的工友,看看这人究竟是谁,他有什么割舍不掉的东西不想安息,有的说是因为挂念着年过八旬的老母无人送终,有的说记挂着妻儿无人抚养,还有的说是记挂着铺底的烟丝还没有抽。于是杨浩就一一跟他们许诺,说是会有人照顾他老母亲的,他的妻儿也会有人抚养,至于铺底的烟丝,把它拿来揣在死者的兜里就是了。也许人真是有魂灵的,经杨浩这么一说,那些不肯合上的眼睛也就乖乖合上了。相反,杨三爷可不像杨浩这么恭敬和啰嗦,他给死者合眼帘时总要先在地上啐口痰。然后清清嗓子,使劲一拍死者的天灵盖说:”嗨,兄弟!别死睁着眼睛了!你死了,别人只记挂你一时,堆还能想你一辈子!你就别瞎操心、闭上眼睛好好到另一世享清福去吧!”他的话音刚落,场三爷手触死者眼睑,死者立刻就闭目了。仅仅是为他们穿衣整容,就花去了四五个小时。死者的衣服都是由裁缝铺子统一制作的:初四时来了三名木匠,加上杨三爷和杨浩,只一天半的工夫,就钉了五十口棺材。棺材料从城里运来,花了不少料钱和运费。杨浩一打听矿上的人,才知道这所有的丧葬费用花的是缴获日本人开矿的钱,就在山田近二的住处搜出来的。接下来又从城里拉来了一匹匹纸,由杨三爷和杨浩为其搭制纸牛纸马等冥国用品。正月初六,一切准备妥当,五十口棺材被马车运往墓地:那是煤矿西南侧的一片空场,空场上没有长树,只有稀疏的荒草和荆棘,五十个被吃力掘开的坟坑饥饿地等待吞吃五十具尸体。杨三爷先在每个坑穴淋上一些酒,然后颇有气势地张开双臂,面向西方引路。一口口猩红的棺材悠悠落人墓穴,不久那红色即被黑土和煤渣覆盖上了。矿上的工人唏嘘泪流,哭声合在一起,就像风儿一样。一条条木碑竖在坟头,看上去就像烟囱一样,只不过那像小房子一样的坟包再也传递不出人间烟火的气息了。杨浩在每座坟头都焚烧了纸牛纸马等丧葬品,看着火光中的牛马呈现一派欢腾的景象时,杨浩不由想起了已逝的亲人,泪水便流满双颊。矿上负责丧葬事宜的人见杨浩如此动情,认定他心地善良,性情淳朴,就多赏了他一些钱。杨浩用这钱的一部分为栾喜梅家买了几斤白面,余下的悄悄攒了起来,预备将来说媳妇。

杨浩走在村子的小巷时想起了煤矿那些死难者的脸,心中的悲哀就满满荡荡的了。他跟栾喜梅讲述这一切的时候,栾喜梅擦着眼泪说:“小日本真坏,等有一天他们死了的时候,让野狗去吃他们!”杨浩听后甚为感动,更把栾喜梅视为自己的心上人了。虽然已过春节,但是空气还是冰冷的,天空灰白惨淡,也无飞鸟。所有的房屋都泛着土黄和苍青的色调,给人以死气沉沉的感觉。杨浩落落寡欢地回到棺材铺子,正巧碰上吴老冒背着药箱开门出来,他们差点撞个满怀。吴老冒往后连退了几步,又退回到了屋里,张口结舌地看着杨浩。杨浩知道吴老冒有些惧自己,就冲他扮个鬼脸,手往门外一指,示意他赶紧滚开,吴老冒就几乎是拿出狗抢肉骨头的劲头飞快奔出门外,眨眼间就无影无踪了。杨三爷见状不由笑了,他跟杨浩说:“瞧瞧这吴老冒,见了你就像耗子见了猫,你又不是阎王爷,把他吓成那副孙子样!”杨三爷从煤矿回来后,一直喜笑颜开着,因为他赚了一大笔钱。虽然杨三娘病得很重,杨三爷还是蛮有心情。杨三娘的病是从腊月廿三过小年时就开始的。那天杨三娘正在家包肉馅饺子祭灶门爷,近黄昏的时候,下起了一阵小清雪,杨三娘出外抱柴点火。一出门就跌了一跤,回来就嚷腰疼,说是伤着骨头了。杨三爷不屑一顾地说:“你那地方粗得像水缸,哪里还有什么腰!”给地翻了两粒止痛片,让她吃了。杨三娘吃了药,果然就不觉腰疼了。她开始在灶上忙活煮饺子。待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天已黑尽了。杨浩停下手中的活儿,过来和杨三爷一起吃饭。若不是过小年,他平素喜欢盛碗饭夹点菜蹲在干活的屋子里吃若是刚好有扎好的童男童女伫立在旁,他还扒拉着饭朝着他们说:“吃一口么?”童男童女有个无底的胃,当然是想吃了。杨浩又说:“不能给你们吃,你们吃起来没够。“于是很没风度地大口大口独自吞咽起来。那天杨三爷温了一壶酒,他见杨浩干活很卖力,就唤他喝一盅。酒盅还没举起来,棺材铺子的门被人打开了。张庆和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张口结舌地说教书先生李龙晋死了,他来请杨三爷帮助料理后事。张庆和与李龙晋是左右邻居,两家相处一直很好。杨三娘一听李龙晋归西了,“唉哟”叫了一声,眼睛直直地盯着报丧者,突然指着张庆和骂了一句:“你个丧门星!”然后昏厥在桌旁,头撞在桌角上,使一盘饺子滑落在地,摔得饺子滚上了泥,而盘子四分五裂了。杨三娘的额头磕了道两寸长的伤口,由吴老冒过来为她敷了药。从此后,杨三娘的精神就大不如从前,消瘦得很厉害,几乎是难以进食了。杨三爷知道老婆对那死去的教书先生旧情难忘,就骂杨三娘:“你要是真痴情,干脆给他当陪葬得了,省得一天到晚跟我灰头土脸的没个人模样!”杨三娘恹恹无力地躺在炕上,任凭杨三爷辱骂,绝不回嘴。她时常伸出十指,叨叨咕咕地说:“我的指甲怎么就修得没有你的好呢?”杨浩知道这个“你”指的就是李龙晋。这位教书先生仪表堂堂,穿长衫,走路很飘,最出名的是指甲修得比女人的还漂亮,透明,轮廓分明。杨浩想杨三娘为一个死去的人如此丧魂落魄实在是不值得,但杨三娘一病了,她就没情绪骚扰杨浩了,对杨浩倒是一种解脱。杨三娘在除夕时好了一天,她起了炕,梳洗了一番,鬓上还插了朵红绒花,只是走路腿发软,趔趔趄趄的,总是要倒的样子。她说头晕得受不了了,她看着任何物件都像是云彩,一飘一飘的。杨三爷不以为然地取笑她蜕,那你看我和杨浩一飘一飘的,还不把我们当成了仙人!除夕一过,杨三娘又躺回了炕上,初三时,杨浩就和杨三爷到煤矿去殓尸体了。等初六晚上回来,发现杨三娘面如土灰,出气已经不均匀了。杨三爷因为得了大钱,心下欢喜,并不把杨三娘的病放在心上,而是亲自到灶房炒菜温酒,自得其乐地吃喝起来。直到第二天早晨醒了酒,发现杨三娘确实病人膏肓,十分可怜的样子,这才出门去请吴老冒来。

杨浩走进屋里,见杨三娘倚着门框气喘吁吁地漠然看着窗外。她能起来炕了,看来吴老冒的医术也不是一无是处。一旦身上有了力气,她又开始管闲事了,她问杨浩:“你去哪儿了?不好好在家干活,想白吃闲饭哪!”杨浩笑了一声,不温不火地顶撞一句:“我也想干活,可没活干哪,这村里又不老是死人。”听到“死”字,杨三娘的腿就哆嗦了,她连门框也扶不住了,杨三爷见状忙吆喝她:“你别硬撑着装好人了,炕上倒着去吧!”

杨三娘这一倒就没再起来。正月十五,家家户户想方设法挂盏花灯讨个吉利时,杨三娘一命呜呼了,那正是掌灯时分。杨三爷初始不相信她真的死了,就打发杨浩请吴老冒来确证一下。吴老冒摸了一下杨三娘的脉,眼泪立刻就下来了。他并不是痛惜杨三娘中年暴亡,而是惋惜失去了一个病人,断了一分好财路。杨三爷择了口并不很好的棺材,草草将杨三娘葬了。葬她的时候杨三爷对杨浩说:“要是李龙晋的老婆同意,我应该把杨三娘葬在他身边。只怕人家死后也未必愿意和她这个老鬼做伴儿,女人啊,真是傻瓜!”杨三爷唏嘘哀叹着。杨三娘死后,卖油郎的老婆活跃起来了,原本她与杨三娘从不来往,不到棺材铺子来,这下教书先生死了,杨三娘也死了,她也就没多有任何心病了。正月廿五的时候,北风呼啸着,她穿扮一新地来到棺材铺子,手中提着个纸包,说是卖油郎从城里弄来四只猪蹄,她煮熟后拿两只给杨三爷做下酒菜。杨三爷那天不在家,杨浩觉得卖油郎的老婆不是个好货色,收了猪蹄后就把它们全部啃光了,不打算告诉杨三爷实情,心想杨三娘才死,你就来卖弄风情,实在是毒蛇变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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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又发出滴水声了。屋檐一到初春就变成了架琴,而滴水声则是琴音,中村正保很喜欢听这声音。不过这个初春他没心情听滴水声,他刚出满月的儿子夭折了,他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名字呢。张秀花呆若木鸡地坐在窗前,面无表情地听着滴水声。自生了妮妮之后,她怀孕后刻意流产过一次,后来虽是倍加小心,还是又怀孕了。三月初她生下了一个胖嘟嘟的男孩,有九斤二两重呢,乐得中村正保彻夜未眠。张秀花所生的妮妮,确是她与表哥的。所谓“表哥”,只是张秀花对中村正保的托词。她在嫁给中村正保时,就已身怀有孕。她想我嫁给你个小日本,绝不生下你的孩子来,不能让我张秀花的孩子流着日本人的血!因此她在怀了中村正保的孩子后,就百般折磨自己,使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流产了。这引起了中村正保的警惕,张秀花又一欢怀孕后,他几乎是与她寸步不离。张秀花回娘家时,他更是不离左右。妮妮已经六岁,她与中村正保非常亲昵,中村正保若是有事出去,必然要当着张秀花的面嘱咐妮妮:“要看好妈妈,不要让她跌跤,她肚子里有你的小弟弟。”弄得张秀花再不敢任意妄为,想想中村正保求子心切,心地也善良,不如就为他生个孩子吧。眼见着肚子一天天地大起来,张秀花又后悔了,她又不想要这个孩子了,可别无他法,只能生下后再做计谋了。临产的前一周,张秀花愁眉不展,茶饭不思,有时还泪眼朦胧的。中村正保就百般为她调剂伙食,生怕她弄垮了身体,生孩子时发生意外。而张秀花期待的正是这种意外。岂料她顺顺当当生下了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小家伙细眉细眼的,面貌酷似中村正保,很能吃奶,爱笑,生下十几天后就咯咯笑个没完。张秀花初始对这孩子很嫌弃,渐渐对他有了好感。他吃起奶来没完没了,吮咂得啧啧有声,毛茸茸的头在她怀里一拱一拱的,让人觉得无限甜蜜。当你看他肚子吃得已经像西瓜一样滚圆,强行拔下奶头后,小家伙睁大眼睛无限委屈地紧着鼻子望着你,张秀花只好再把奶头塞进他嘴里,直到他吃得自己承受不住地“噢噢”往出漾奶。

张秀花听着屋檐的滴水声,看着窗外愈来愈鲜亮的阳光,老是有一种哭泣的欲望。可无论怎样努力,眼泪却又流不下来。她的双乳胀奶胀得厉害,乳头生疼生疼的。唤妮妮来吃,她吃个三口两口就跑掉了。嫌张秀花的胸有股汗腥昧,她吃不下去。无奈,张秀花只得将奶挤到湿毛巾上,让它们白白地流掉。每当她拧浸透了奶汁的毛巾时,眼前都要浮现出那个可爱的婴儿的形象。他冲她挥舞着小手,咯咯地笑着。他的手指和脚趾都胖出许多圆圆的涡痕来,就像初春原野上星星点点的蒲公英一样可爱。中村正保常常爱惜得不得了地吮吸婴儿的小脚和小手。中村正保给儿子买了花喇棒和风车,时常摇晃着让他看。还唤妮妮给弟弟唱歌听。妮妮跟父亲学会了几首日本歌,就童声童气地唱给他听。小家伙听到歌声手舞足蹈的,似乎在和着旋律打拍子。妮妮还喜欢在母亲的帮助下抱一下弟弟,可是孩子小,不得抱,妮妮又没多少力气,抱一下就嚷胳膊疼,嫌弟弟把肚子里的奶装多了,害得她抱不动。中村正保整日喜笑颜开的,做饭、洗尿布、打扫房间时总要不由自主地哼着歌。侍候月子期间不让张秀花沾凉水,不让她干一点活,把张秀花养得跟儿子一样白白胖胖的。中村正保在孩子出满月的那天特地从城里请来一位搞摄影的朋友,为孩子照了一卷相,各种姿态的都有,说是冲印出来后要寄给日本的亲人,让家人分享他的快乐。岂料照片还没有出来,儿子却像昨夜还挂在屋檐下的冰溜儿一样,转眼间就在阳光的照拂下而涣然冰释了,让中村正保怎么能接受得了呢。中村正保一夜之间平添了许多白发,表情也术讷了,接连几天吃不下饭,悔得张秀花直咬舌头,恨不能投河自尽了。

如果那天娘家不来人,张秀花也许不会对儿子下毒手的。那是小孩刚出满月的第二天。已经有三个月未回娘家的张秀花终于盼来了母亲。她母亲带来了十几个鸡蛋,红着眼圈说早就该来的,可家里一大摊子事老是脱离不开。张秀花的父亲有天外出拾柴,在荒山坡上不慎遇上了狼,今年荒原上的狼特别多。与狼搏斗后倒是保住了命,可身上受了好多处伤,精神也恍惚了,一点响声都会把他吓得半死,连声呼喊:“狼来了,狼来了!”整日蜷缩在墙角,惟恐受到任何袭击。张秀花便哭了,她说为什么不叫梁力帮着拾点柴火,她白白为他养着妮妮,他又不是不知道。梁力就是妮妮的生身父亲。张秀花的母亲一抽鼻子说:“反正你也出了满月,把事情告诉你也没坏处,不然你早晚也得知道。”原来梁力讨的那个老婆半疯半傻的,她不会操持家务,整日在街上闲逛,而且不知冷知热,大冬天的还穿一件单衣,把身上都冻坏了。粱力就不让她出门。可是她一呆在屋里就大喊大叫,无奈只好给她穿暖和些让她出门。这女人也怪,见了女人就啐唾沫,见了男人则满面笑容。正月快出去了的一天,村里来了个磨刀的,赶巧那天梁力不在家,那女人在门口遇见了他,就把家里的剪刀、菜刀一并拿出来让那人磨。那磨刀的见这小媳妇长得不孬,缺心眼,又没有男人从屋里出来,就起了歹意,磨着磨着就磨进屋里,将她弄到炕上做了那事。也是合该出事,这里他们的衣裳还没穿好,梁力就回家了,撞了个正着。梁力哪里是吃素的人,他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个磨刀的五花大绑起来,用铁条暴抽了他一顿,打得那人屁滚尿流、喊爹叫娘的,招得邻里都过去看,家里的丑事自此张扬开来。磨刀的最后把所挣的那点钱全部留给梁力抵罪,还被迫留下了磨刀的家把什。听说他老婆自从跟了磨刀的以后,再不愿意和梁力同房,说是粱力没劲,因而她在村中游走时,每逢碰到男人,就嘻笑着挥舞着胳膊高声发布:“梁力没劲!”臊得粱力门都不敢出了,一天到晚窝憋在家里灌酒。有回喝醉了酒出去拉屎,起身系裤腰带时没有站稳,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屎上,伤心得号啕大哭。张秀花听完母亲的讲述后不由泪流满面,她想如果不是自己被强行配给日本人,她会和粱力成亲,他们自幼就在一起,有着说不完的话,是中村正保把梁力害苦了。母亲一走,张秀花就怎么看儿子都不顺眼,只要他稍微哭一声,她便会暴跳如雷地骂:“你个小狼崽子,你哭个鬼,盼着我死啊?”然后狠狠地在他屁股上拍一巴掌。当然,张秀花这样做的时候,中村正保都不在场。但妮妮却是亲眼目睹的,她很不高兴妈妈这样对待小弟弟,就跟中村正保告状:“妈妈嫌小弟哭,揍他的屁股蛋了,把屁股蛋都打红了!”中村正保便很不高兴地说张秀花:“小孩子不懂事,哭儿声也算错么?”气得张秀花恨不能把妮妮揪到屋外,择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教训她一顿。张秀花开始心烦意乱了,孩子饿得嗷嗷叫,可她就不愿意给他喂奶,只要丈夫和女儿不在的时候,她就对着这个无知的小生命连珠炮儿似的谩骂,小孩子不知事,还冲张秀花咯咯地笑。张秀花越看儿子长得越像中村正保,心想你个小鬼子真是享福,睡着热炕,有着吃穿,别人家的孩子却是挨饿受冻的。越想越对这孩子气得慌,渐渐地觉得这不是她的骨肉了,陌生得她不想把孩子抱在怀里了。有一天黄昏时中村正保领着妮妮到大岛健一郫家串门,张秀花便用大铁盆装了很多黄豆,把儿子扔进盆里,心想就看你的命大不大了,你若是能躲过这一劫,你就活下去。张秀花狠了狠心,将儿子的鼻孔和嗓子眼都塞上黄豆,然后匆匆关上屋门走到院子。在关门的一瞬,她听见了气噎的哭声,地出了门就一直朝院子深处走去,免得听见哭声而动了恻隐之心。天色越来越暗,张秀花没有勇气回屋去看儿子是否有气,她一直等到丈夫领着女儿回来,才谎称自己胀肚,出来拉了泡屎,跟中村正保一起进屋。张秀花走在最后,她心惊胆战着,腿也哆嗦的,中村正保突然叫了起来,他发现小家伙面色青紫,握着拳头,一动不动地躺在黄豆盆里,已经没了气息了。张秀花奔向前去,抱起儿子左拍右拍,见儿子毫无反应,张秀花不由悲从心来,摇晃了几下,一头昏厥在地上,那一瞬她后悔得希望自己永远不再醒来。

事后张秀花跟中村正保解释说,她在家挑黄豆中的沙子和豆荚,打算泡点黄豆,生些豆芽来吃。后来觉得肚子胀得厉害,只好出去解手,怕孩子独自在家会由炕上滚到地上,就顺手把他放进了盆里,谁料他竟被黄豆粒给呛死了呢。一定是他乱抓乱挠,自己弄进气嗓里了。中村正保当时没有说什么,事后他总是当着张秀花的面喃喃自语:“你把他放进黄豆盆里干什么?他才出满月,自己还不会滚。他怎么能自己抓东西往嗓子里塞呢?”中村正保疑虑重重,对张秀花和妮妮都爱理不睬的了。有几次他独自望着窗外哼故乡的歌谣,旋律凄切、伤感,听了令人落泪,张秀花便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十恶不赦,实在该天打五雷轰。中村正保把儿子埋在了河畔。他每天都要在黄昏时去一次河边。虽然屋檐开始滴水了,可河却没有全开,只是在正午时冰面上微漾着一层浮水。河面常常传来“嘎”的一声脆晌,冰面在悄然分裂着。中村正保每每听到冰裂的声音,都忍不住要竦身一抖,以为是儿子在呼唤他。回到家的中村正保总是默默无语的,饭吃得很少,几乎是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张秀花听着屋檐的滴水声,悔恨的泪水抑制不住地往心底流。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早知道我就不把黄豆弄进屋子了,一个黄豆芽有什么吃头呢?我也不该把你弄进盆里,你又不会爬,怎么能掉到地上呢?”这样说得久了,她渐渐相信并不是自己杀死了儿子,而是他自己将黄豆弄进气嗓的。张秀花开始爱忘事了,到了饭时,可她忘了生火做饭。而真正做饭时,这边把油倒进锅里了,之后她就到窗前看外面的飞鸟去了,油烧得起了火,弄得满屋子的烟气。妮妮和她说话,她也常常是驴唇不对马嘴的。妮妮说:”妈妈,屋檐为什么往下滴水呢?”张秀花就答:”屋檐上的雪挨了欺负了。它本来好好的呆在屋顶的,穿着白衬衫挺好看的,可是阳光东扯它一块衣裳,西扯它一块衣裳,它穿不住了。漏了肉了,害了臊了,当然就哭了。屋檐滴的是它的泪呢!”妮妮说:”妈妈,窗外的鸟为什么会飞,我为什么不会飞?‘’张秀花就说:”你不是鸟生的,而乌不是妈妈生的。”妮妮问:”妈妈,找小弟被埋在河边了,等到河开了的时候,他是不是就会出来了?”张秀花嘻嘻笑着,说:”那当然了。等河一开,你弟就从土里出来了。你看过别人种土豆么?你看着土豆栽子死气沉沉地入土了,可它不久就发芽了,出苗了,长叶了,开花了,结果了!”张秀花十分亢奋地高叫着,吓得妮妮不敢靠近她。她一旦说得激动,就把十指插进头发里,刷刷地挠着。

张秀花听了一会儿屋檐的滴水声,就起身到外面去溜达。她忽而清醒忽而糊涂。清醒时明白儿子是她害死的,悔得欲把十指当胡萝卜一样地咬碎吃掉。而糊徐时觉得儿子是自己弄死自己的,那时她就会说:”你玩什么不好,非要玩黄豆你往那里塞黄豆不好,非好往白已的气嗓里塞。你不知通气嗓进了东西就完蛋了么?”中村正保见张秀花神经不大正常了,就劝她回娘家住段日子张秀花一提娘家,就要浑身打哆嗦,她嚷:”我才不回娘家去呢,那是个大火坑,想让我这清清白白的姑娘往里跳,没门!”中村正保见她对回娘家充满敌意,也就不再劝她。凭直觉,他认为是老婆害死了儿子,不然她不至于如此疯疯颠颠。从此后,晚上再与张秀花躺在一铺炕上时,他就觉得身边的女人鬼气森森的。没丝毫可爱之处,对她便不闻不碰了。中村正保甚至想,张秀花如此对待他的儿子,他不能就此罢休,应该让她偿命,挖出她的心来,让那些黑乌鸦去啄,将她的尸体扔进河水里,让她漂得远远的,水远别让他看见。张秀花有时夜半醒来,会在黑暗中泪流满面地拉住中村正保的手说:”你到找身上来吧、咱们再要一个儿子吧。”说着,号淘大哭着,把妮妮都吓醒了,妮妮也便跟着不辨真相地哭起来。中村正保甩开张秀花的手,扭过身去,什么话也不说。

春天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来了。它不喜欢泥泞和肮脏之地,因而落脚都落在干净爽洁之处。如雪亮的玻璃窗、洁白的墙壁,整齐的园田等。河开了。草发芽了。树隐隐绿了。鸟呜也动人了。屋檐不再滴水了,屋顶的雪如白鹤般杳然而去,人们开始翻耕农田,准备着种地了。张秀花的脸颊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她站在园田中佝偻着身子。看上去形同老妪。中村正保初始憎恨张秀花,恨不能置她于死地,后来见她悔恨难当,思子心切,精神业已崩溃,便对她有某种怜悯和同情。张秀花自觉手足冰凉,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要打来一盆热水,将脚插进去泡上一刻。她还央求中村正保教她唱歌,问他日本菜怎么做,好不好吃,问日本的樱花有没有满洲国漫山遍野的野菊花好看。中村正保只是无精打采地应付她一下,并不跟她多话。他琢磨着把张秀花打发回娘家,他再娶一个老婆,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过下去了。但他又担心张秀花会承受不了失子和失去家庭的双重打击,中村正保便想先这么将就一段,待张秀花的精神有所好转再说。

河开了以后,到河边打鱼的人就多了。开拓团的移民除了种植水稻等农作物外,还要不定期地集中接受军事训练。以往一般在村中集中训练,而此次却拉到了外面,为期十天,这刚好蛤了中村正保得以离开家放松和喘息的机会。离家的那天早晨,中村正保背着枪来到河边,他先看了看儿子,然后才看河水。渐渐地,他觉得河面荡漾的波光就是儿子括泼的笑影,那股清新湿润的气息则是他的呼吸。河水越来越莹白动人了,中村正保想起以往自己曾那么动情地在河边为张秀花打野鸭子吃,便觉得张秀花实在没有人性,应该把她杀掉为儿子殉葬才是。

中村正保前脚刚走,张丽华后脚就来了。她离开大岛健一郎回了娘家后,虽然双眼看不见东西了,但精神却很愉快。去年她嫁给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他死了老婆,带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艰难。张丽华过门后,丈夫对她格外恩爱,她也把家侍弄得规规矩矩、井井有条。别人一进她家,就会在心里惊讶地叫道:“呀,一个瞎眼的女人怎么把家操持得这般好呢?”张丽华的男人心灵手巧,除了种地之外,还能编些苕帚,刷子,做些笼屉之类的东西赚些钱。今年春天,张丽华有天到院子里泼水,水“哗”地一声泄地之后,她的眼前突然一亮,右眼竟能朦朦胧胧看见一点东西了。当时她男人正叼棵烟在院子里擦拭锄头,张丽华想这人应该是自己的丈夫了,就颤着声问了一句;“你擦锄头呢?”那男人抬了一下头,“嗯”了一声。这是她惯常听到的声音,张丽华不由百感交集,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那男人这才回味过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擦锄头?”张丽华说:“我还看见你叼着棵烟呢!”那男人知道老婆能看见东西了,喜极而泣,连忙冲天磕了三个响头,连说是老天开了眼了,才把福降临到他头上。不过张丽华看东西忽好忽坏,有时清楚,更多的时候则模糊。听说佳术斯有个老医生治这种眼病最拿手,他们夫妻就把孩子托付给亲戚,动身上路了。张丽华顺路就想来看看张秀花,想和她痛痛快快说上一宿话。当然,她最怕见到大岛健一郎,想起他舞剑的样子她就汗毛直立。

张丽华带着她丈夫走进张秀花家时,张秀花正蓬头垢面坐在窗前的亮处,唤妮妮给她捉虱子,她见了张丽华,“唉呀唉呀”地连叫了几声,然后腾地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说:“我认得你,你以前不是这村中的小媳妇么?”“我是张丽华呀!”张丽华上前拉住张秀花的手,指着她身后的男人说:“这是我家掌柜的。”张秀花觑着眼看了下那男人,很不屑地说:“这是你掌柜的?我怎么看他像个猴子。”妮妮甩着胳膊跺着脚说:“唉哟,妈妈,你又说胡话了,他不是猴子,是人!”那个男人很窘地站住了,为难地看着老婆,张丽华指指北墙下的一把椅子,示意男人坐过去,不要介意张秀花的话。张丽华见张秀花言语乖张,形神不对头,便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精神不好了。张丽华悄悄把妮妮叫到一旁,知道中村正保外出了,而她刚刚失去了一个小弟弟,内心便明白了八九分,对张秀花的同情也就油然而生。

中午时张丽华做的饭。张秀花端起饭碗时高叫着:“啊,这日子多好哇,有白米吃,吃多少有多少!”说完,突然指着张丽华很神秘地说:“你知道白米是什么变成的吗?我告诉你,是由白白胖胖的小孩子变成的。一粒白米就是一个大胖小子,你吃一粒米,就死一个大胖小子,不信你去河边看看。”张丽华便吃不下去饭了,她哽咽着,想着往昔那个健康,开朗,生气勃勃的张秀花,泪水终于扑簌簌地落进了碗里。虽然那泪水也莹洁如白米,可它们并没有使碗里的白米有任何增加。张秀花吃过饭,又对张丽华的男人指指戳戳的,非说他不是人,是猴子,还说他身上有股臊味。接着,又张着嘴定定地看了张丽华半晌,恍然大悟地说:“啊,我记混了,你根本不是这村中的小媳妇,你不是个红孤狸么?啊呀呀,妮妮——”张秀花扎煞着手转向女儿,说:“你是怎么看门的?怎么能把猴子和孤狸也放进咱家来呢?你弟睡得正香,他们进来是不怀好意的,是想把你弟给吭哧一口就吃了,我能让他们吃么?他们倒是想得美,小孩子细皮嫩肉的,吃起来香,可我都不舍得吃一口,你爸也不舍得吃一口,他们倒想着来吃,设门!”说着,抓起两只空碗就朝张丽华和她男人砸去。张丽华躲闪不及,碗打在手腕上,疼得她直叫。那男人身手敏捷,身子一闪,躲开了,碗砸在墙壁上,“哗——”地一声碎在地上,洁白的碗碴张牙舞爪地四散着,就像谁的几声冷笑。张丽华不由嘤嘤哭了。

张秀花发够了脾气,看上去分外疲倦,她上炕睡去了。张丽华帮助她收拾干净了桌子,又打扫了一遍房间,这才在男人的催促下离开张秀花家。她想着从佳木斯回来后再看看张秀花,陪她住两天。张丽华的男人疼老婆,不时握着她被碗打过的手腕,问:“疼不疼?

张秀花一直睡到日头西沉才起炕。她恹恹无力地在炕上坐了许久,这才穿鞋下炕。妮妮坐在窗前的小板凳上,握着面小镜子玩,忽而着着自己,忽而着着墙上的钟,又忽而又照照地上的水盆和木鞋。她想若是爸爸在家就好了,她可以照照他的胡子。张秀花走到窗前,漠然看了眼窗外,说:“屋檐不淌水了,你还坐在窗前听什么?”妮妮说:“我照镜子玩,刚才有太阳时,我还照见了它。太阳在镜子里就像个大火球。”张秀花走到门口,忽然看见了垃圾桶里的碎碗碴,就说妮妮:“你个小败家子!妈妈睡觉时,你打了一只碗?你就不知道珍惜东西!”妮妮委屈地说:“不是我打的,是你打的!”张秀花骂妮妮胡说,上前就拧妮妮的嘴,妮妮哭叫着辩白:“这碗真的不是我打的!

晚饭之后,受了委屈的妮妮早早就上炕睡了,张秀花望着电灯,自言白语地说:“你这火老是着,还不灭,真是神啊。”她一直看灯看得眼花了,这才觉得有些憋闷,便关了灯,推开门到院子里去透口气。一出门就被春夜的凉风陶醉得忘乎所以,差点手舞足蹈起来,她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不由“呀”地大叫一声,满天的星星实在够灿烂啊!她指着星星说:“你们可真叫美呀,要是你们能掉下个一颗两颗让我仔细看看就更好了!”张秀花往地上一看,这才发现满地都是活泼的星光,她不由拍手叫道“好哇好哇”,然后走出了院子。她信步朝村外走去,一直走到河边。岸边的青草在夜风中刷刷响着,入心脾的草香气不绝如缕四散着。河面上星光跳荡,就像一片爽朗的笑声。张秀花慢慢走向河水。初春的河不深,但冰凉刺骨。她一进入河,就感觉周身被星光笼罩了。她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哗哗的声音。她跟星光说:“姨,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也能唱歌呀。”张秀花渐渐渡过河,她上了岸,这时头脑清醒了一些。她想起了上午曾发生过一件事,那就是家里突然来了只猴子和狐狸,可他们后来突然溜了。她跟自己说:“猴子和狐狸哪里去了呢?我猜你们一定是过了河溜到草甸子里来了,我得逮你们去!”张秀花就一直朝远方走去。子夜时分,一只饥饿的老狼目光炯炯地发现了她,几乎没有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撕扯在地上,跟快咬死了她。张秀花在断气前的一瞬,只觉得双乳胀得厉害,她想儿子若是伸过小嘴帮她吮吮就好了。老狼守着张秀花,慢慢享用着这丰盛的夜宵。

3

杂货张本来就很能喝水,几乎是把喝水当成了吃饭。天热了以后,她喝水喝得更甚了,简直是牛饮,一瓢接着一瓢。喝过水,她要走到杂货铺门口,先抬头觑着眼骂白炽的太阳:“弄你妈的这么热干啥!”太阳对她不理不睬,依然热情洋溢地播撒光明。杂货张随之低头骂一句坐在门口台阶下晒太阳的老太太:“你个老母狗,怎么不把你晒死呢?”老太太跟太阳一样对杂货张的话不予理睬,她垂着头,很滋润地享受阳光的照拂。有时晒着晒着太阳就睡着了,头几乎低到了膝盖上,涎水流了一裤子。老大太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等特王金堂归来。她到时只想问他一句话:”你说一辈子都对我好、怎么突然就抛下我不管不顾了呢?你虽是个罗锅子,可也是个大男人,怎么就说话不算数呢?”为此,她常常自言自语。这几年呆在杂货铺里,左邻右舍的人那熟识了她,只要路过杂货铺门口看见她,就问:”你家老头还没回来呀?”老太太就一撇嘴说:”要是回来了我还能坐在这么?”老太太胖,她坐碎了两个小板凳,杂货张心疼得暴跳如霄,声称要从她身上割下几十斤肉来,省得压她家的板凳。老太太就问:”你割下我那几十斤肉来,想做人肉包子吃哇?”杂货张使劲吐着唾沫说:”软你那一身臭肉,别说我想起来恶心得慌,就是乌鸦见了也未必吃!”老太太也不生气,她抬起手腕,放到鼻子下仔细闻闻,说:”我闻着怪香的呢!别说你想吃了,我估摸着过住的神仙也是想吃的!”杂货张使劲撇着嘴角,恨不能把老太太撇进坟墓去,省得一天到晚听她唠叨。为了使板凳免受老大太那像磨盘一样沉实的屁股的折磨,杂货张拣了一些碎砖头,在门口砌了一个砖凳,四四方方的,让老太太去坐,永远也没有坍塌的危险。老太太嫌砖凳凉,就在上面垫了一块毡子。住住在下雨的时候。她回屋忘了拿毡垫,便被雨浇了个透湿,待到天晴时就得晒毡垫。杂货张这时就会骂:”你个老杂毛!什么事也记不住,下雨了也不知把你的垫子拿回来,潮死你个老不死的!”

杂货张喝足了水,就捧起长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上一刻。她抽起烟来格外痴迷,悠然自得,十分快意。有时趁人不备,她鱿进了里屋,将烟一口一口地喷在皇上的挂像上,她把丈夫一去不复返的账算在了皇上身上。左邻右舍到了一定年令的男子,都要参加“勤劳奉仕”队。所谓“助劳奉仕”,就是无偿为国家义务劳动。诸如修筑建国忠灵庙,修筑公路,铁路。规定的年令在2l到23岁之间,每年为期四个月。杂货张想幸亏祝岩还未到那年令,否则不是白白给日本鬼子出力气。然而即便是中小学生。也要无偿参加一些劳动。诸如打扫街道、庭园绿化等。每当祝岩放学回家,说第二天不上裸,要去什么地方劳动时,杂货张都要用长烟袋敲着柜台骂:”操他娘的,我让你上学是识字去的,要是去干活,我在家教你就得了!”

杂货张似乎是天天气不顺。下雨天骂雨,太阳天骂太阳,风天又骂风,雪天则骂雪。不过她不敢胆大包天骂雷电,怕雷公发了怒,把她劈了。虽然她也活得不耐烦了,可还是不想死,因为祝兴运音讯渺茫,是人是鬼难以判定,倘若她也死了,祝梅祝岩岂不成了孤儿,祝梅学习成绩很差,越学越流气,一天到晚地打口哨,吹得比男孩子的还响,街坊邻里的老太太不止一个跟杂货张说:”你得管管祝梅了。一个女孩子满大街地吹口哨,成什么体统。”杂货张心里也气得慌,可她对付祝梅没有什么好办法。你说她一句,她有十句等着顶撞你。祝梅很讲究打扮,今天把头发梳成无数条小辫,明天又统统盘在头顶,后天可能又束个马尾巴。她还喜欢把一根铁棍烧热了,用它来卷刘海。烫得刘海弯弯曲曲的,像是一些毛毛虫吊在额头,又像是一带乱飞的乌云。杂货张想祝梅也许在外面悄悄搞对象,不然不至于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她没什么好衣裳,可就是喜欢换。祝岩的一件衣裳能穿一个星期,而祝梅的最多穿两天。她换下衣裳唤杂货张去洗,杂货张就气急败坏地骂:“我的衣裳还不知谁帮着洗呢!养你这么个闺女,倒要伺候你,还不如当初不生下你!”祝梅这时就会鄙夷地说:“你们当初是为了自己舒服才生下了我,你以为我爱出生?一想到从你撤尿的地方钻出来,我都恶心得慌!”杂货张便气得两眼发红,头嗡嗡地叫,恨不能把祝梅的衣裳和嘴一并撕烂。祝梅见母亲不给自己洗衣裳,就去吆喝老太太,说她不能在这白白吃闲饭,把自己换下的衣裳扔到老人身上,说:“别在这干坐着了,去洗吧!”老太太无论坐在屋里还是屋外都纹丝不动。祝梅骂得过分了,她便会反抗一句:“我家老头子为你们家干活时走丢了。你们现在没有还上我人,倒要我伺候你们,你们去叫来街坊邻居,让大家评评理,世上还有这么欺负人的事么?”争执的结果,是祝梅的衣裳根本无人问津,像垃圾一样弃在一旁,祝梅只好亲自动手,洗个三把两把就算完事。杂货张不止一次痛心地数落女儿:“瞧瞧你长的那副德行,比你妈也强不了多少,再打扮也是个驴粪蛋样!”杂货张个高且脸长,而祝梅脸长却个矮杂货张的兔唇虽然没有遗传给女儿,但祝梅的嘴唇生得也不受看,微微向上翘着,似乎能挂一个油瓶子,唇厚而色黯,而且脸色黑亮黑亮的,两个脸蛋在杂货张看来就像新拉的两粒驴粪蛋,怎么看都不秀丽。但祝梅却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眉眼好,嘴唇好,肤色好,至于步态也优于其他女孩子。杂货张便说她没有自知之明,明明自己连丫环都不如,偏偏要做出公主的姿态。祝梅在学校很活跃,她学习成绩不好,但非常爱劳动。当然这劳动的范围只限于家门以外。杂货张猜测外出劳动一则可以不动脑筋,二则能和男孩子在一起打打闹闹。祝梅每天老早就去学校,回来则很晚,她还没到家,口哨声就飘忽而至了。杂货张一听到口哨声,就觉得有条毒蛇正朝杂货店爬来,身上一阵阵发冷。祝梅回家后要把门摔得乱响,然后张着嘴就要饭吃。祝梅不像杂货张那样随便吃点东西就能饱,她这两年除了脾气见长之外,食欲也突飞猛进,一个人顶两个人吃的。为此,杂货张想出了个损招儿,那就是提前吃午饭和晚饭。祝岩放学早,他一进家门,杂货张就十万火急地立刻开饭,剩给祝梅的就是有数的了。气得祝梅老嚷着吃不饱,说她在这个家里是后娘养的。杂货张觉得祝梅过于自私,她从不把音讯皆无的父亲放在心上,问都不问一下。倒是祝岩,每逢年节的时候,都会闷闷不乐。问他为什么,他会说:“爸爸怎么还不回家?”祝梅倒也提起过祝兴运一回,那是去年春天的一个早晨,睡眼惺忪的她起床后使劲摔着枕头骂:“让我梦见你干什么!瞧你那个臭德行,一副活不起的样子,看了让人臊得慌,以后你再敢往我的梦里钻,我就把枕头瓤子挖出来给扬了!”杂货张觉得蹊跷,不知谁在祝梅的梦中自讨没趣了,一问,方知是祝兴运进人了女儿的梦中,他破衣烂衫的,穿双草鞋,腰间扎着麻绳,提着个空空荡荡的饭盒,比叫花子还落魄。梦中的祝梅正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斜阳将飘飞的柳絮映得格外灿烂,仿佛无数萤火虫在飞。她打着口哨,步履轻快,不期与祝兴运相遇。祝兴运也不跟祝梅说话,女儿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祝梅嫌他萎萎琐琐的样子给自己丢人现眼,就拐弯抹角地想摆脱他。她先飞身闪进一家鞋铺,她熟悉这家铺于,既有前门,又有个不为人知的后门。她从前门进来,然后飞快地从后门溜走,以为这下彻底摆脱了祝兴运。岂料她前脚刚踏出后门的门槛,祝兴运后脚就跟了出来,实在是鬼便神差。祝梅索性走进一处死胡同,她像男孩子一样有着翻墙爬树的本领。没承想,她这里刚翻过爬满了碧绿青藤的石墙,随之祝兴运也跳下墙来。气得祝梅骂他是个跟屁虫,厚颜无耻,不知天高地厚。这一骂便把自己骂醒了。杂货张听完祝梅的陈述,唇齿间不由生满寒意,想自己将来老态龙钟时,祝梅肯定像扔垃圾一样绝不含怜惜之意把她处理掉。因而再给祝梅留饭时,就尽可能减量,想饿瘪你个黄毛丫头!

祝梅这一段看上去眉飞色舞的,口哨打得越来越响亮了。由于日本在太平洋战场上逐渐失利,前方战争物资紧张,强行勒令满洲国市民献纳金属的运动正风潮迭起。政府号召老百姓交纳白金、宝石,支援战争;回收钢铁、铜、铅、亚铅、锡、锑等金属,就连暂时不用的废旧机器设备,也做为钢铁材料而成为“献纳”之礼。老百姓为了献上金属,不得已把家里的一些生活必需品也缴纳了,如铁锅、铝盆等,一些部门还将门窗上的铁环和把手也卸了下来。祝梅不止一次地说,她将来要当个科学家,研制出一种植物,它长成后会变为金属。这是祝梅说过的最豪迈的话了,听得杂货张心里直乐,心想就你这个吃猪粪的脑袋,还能研究出能长铁的植物,那样的话,这地上的水就会倒流,乌鸦就能在白云上做窝,老鼠也能唱歌。祝梅为了在学校出风头,把杂货铺的许多金属制品愉出去献纳了,大到铁盆、铜壶,小到钢针和烛台,只要是金属,都逃不过祝梅的手。杂货铺近两年本来生意江河日下,这下更是雪上加霜。祝梅捐献的,有一些是崭新的物品。杂货张气得两眼冒金星,说她前世肯定犯了十恶不赦的罪,今世才受苦受难。为了避免祝梅再顺手牵羊,杂货张干脆不进任何金属物品。祝梅每天晚饭后在杂货铺里翻来翻去的,实在像只害人的老鼠,气得杂货张头晕眼花。

祝梅的兴奋不是没有来由的。她受到了学校的嘉奖,说是她觉悟高,支援大东亚战争全心全意。她的名字被贴在校门口的宣传栏上,很多其他年级的同学都在背后指指戳戳地说:“看,这就是那个祝梅!”这时她就有当了大英雄的感觉,觉得无限豪迈,仿佛自己置身于九天之上,脚下白云如战马一般飞奔。前几天,祝梅又干了一件惊天动地之举,她跑到一家寺庙,偷了几尊纯铜的佛像以及香炉和烛台等铁质器具,把它们一并“献纳”了。祝梅在献纳佛像时还说,如今满洲国有了日本的天照大神,还要这些佛像做什么?她声言要把这些佛像化了,去做飞机的翅膀和大炮坚实的底座。校长对祝梅大加赞赏,说是将来要派祝梅到东洋留学去,这么有气魄的学生仅仅呆在满洲国,天地实在是太小了。

祝梅今天中午回来掀开锅盖没有像以往那样骂不绝声。她似乎并不在意杂货张留给她的饭少而又少,端着小半碗饭的她走向杂货铺外,蹲在正晒太阳的老太太的对面,边吃饭边跟老太太搭讪。她先问:“你坐在砖凳上凉不凉哇?”老太太头也不抬地说:“我晒着太阳,我能凉么。”祝梅又说:“你别晒晕了,人一晕过去就缓不过阳了!”老太太讥讽道:“我才晕不过去呢。我在等老头回来。他不回来我晕了过去,那哪行呢!”祝梅已经飞快把饭吃完,她放下空碗,凑到老太太身边,摸着她腕上的白玉手镯说:“这手镯真漂亮,能摘下来让我戴戴么?”老太太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说:“你要是能把它褪下来,我送给你也行啊。”祝梅喜出望外地抱着老太太的手腕,费尽力气地往下撸手镯。岂料那手镯已嵌进肉,就像车的轮胎陷于深深的泥泞之中,根本拔不出来。气得祝梅脸色青紫,问老太太当初是怎么把它戴上去的?老太太笑得愈发不可收拾了,她说:“当初我戴它时,松得还有些戴不住呢。我年轻的时候,可不像现在似的,又苗条又俊俏,手脖子也秀气,戴上它轻而易举!”祝梅甩开老太太的手,气急败坏地说:“你都胖成这样了。一天到晚还要一顿不拉地吃饭,吃得跟肥猪似的,一个劲地长膘!依我看,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吃一顿就够了,你又不上学、不干活,吃那么多有什么用呢,还糟蹋粮食!”杂货张闻讯走了过来,她不明白祝梅为什么也看上了那只手镯。她惦记了两年,看看没戏,也就不惦记了杂货张含着长烟袋,铆足劲抽了一口,将浓烟一喷,问祝梅:“你想着戴那只手镯哇?”祝梅一挑眉毛说:“我可没那么臭美。我要她的手镯,是要把它捐给前线去打仗。她能坐在砖凳上什么事也不管地晒太阳,还不是因为前方有人在为她流血流汗?”祝梅声称给老太太一周时间节食,一周后取不下手镯,她就把它砸碎。杂货张嘬着兔唇说:”这手镯要是打碎了,一文钱也不值的!”祝梅就恶狠狠地说:”那我就剁下她的手腕来!”杂货张这次着实被吓着了。她端着烟袋的手一哆嗦烟袋便像没有击中目标的箭一样颓然掉到地上。

老太太良好的精神状态令所有人都震惊。她来到杂货铺后,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一门心思地盼王金堂。她耳朵背,有时出现幻听现象。有几回夜半醒来,她非说王金堂回来了,在外面咣咣地敲门呢,敲得比鼓还响。待她打开门,发现巷子里空空荡荡的绝无人影时,就暗自嘀咕:”咦,明明听见敲门了,怎么不见人呢?”有时她还以为是王金堂与她开玩笑,敲过门就躲了起来,老太太就说:”你别跟我藏猫猫了,快出来吧,你个老罗埚子,还跟小孩儿似的!”然而王金堂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出现。杂货张嫌她半夜三更起床影响祝岩的睡眠,声言她再这么下去一定把她送回老窝去,让她和老鼠做伴。从此之后,即便她感觉出有人敲门了,也不敢任意妄为地去开门。想着王金堂只要是回来了,不差在外面等候一宿。她等了他巳经多少宿了!

连晴三日之后,天终于是有雨了。这三日祝梅有两天看着老太太吃饭,只让她蜻蜓点水般地吃一口,说是她的胃里能垫个底就行了。老太太也不反抗,心想你给我几口食,我就能活命。吃得饱还头晕眼花呢。我少吃倒是头脑清醒!饭少了,两颊的肉也不那么丰满了,可她的手腕却依然坚固如钢铁,未受一点侵蚀,如过去一样的浑圆。祝梅有点沉不住气了,她搬着老太太的胳膊左摇右晃。希望手镯能突然奇迹般地脱落下来。老太太这时就气喘吁吁地说:”你别费力气了,它是我的,你不可能弄下来的。”祝梅说:”我给你一个礼拜时间,到时你不主动拿下来,别说我砍你的胳膊!”老太太嗬嗬地笑了,说:”我的胳膊长着钢牙,你是砍不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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