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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1942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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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17年

康德9年

1

浑身抽搐的泥人邱嘴里泛出白沫,在铺上痉挛着,滚来滚去。王亭业咧嘴笑着,痴痴地看着这一幕情景。他想说,泥人邱,我不想和你做游戏,你就别折腾了。可他说不出话来。泥人邱已经掉光了头发,头皮青青的,看上去像个小和尚。他瘦得跟骷髅一样。他们是一年多前从原来的监狱转移到这里来的。在一辆密不透光的汽车里总共押解有二十几名犯人,王亭业与同室的泥人邱在一起。记得离开监狱的那天,那个满嘴黄牙、臭屁连天的7号狱友以为王亭业和泥人邱要被拉出去处决了,还很动感情地分别拥抱了他们一下,哽咽地说:“东方不亮西方亮,阳间不留阴间留,兄弟,哪里都是过日子,别难过啊。”而13号狱友则无动于衷地在一旁捉虱子,鼻子里发出“哼哼”声,很不以为然的样子。王亭业他们坐了几个小时的汽车,然后被带到一处有着青草气息的地方。下车前每个人都被蒙上了眼睛,看不到周围的环境,但王亭业感觉到那是春天,很温暖,脸上有种毛茸茸的感觉,他知道是阳光在那上面爬。而且他判断这所监狱远离市区,因为植物的气息很浓。他想也许时来运转了,新监狱重新审理他的案子,会发现他是清白无辜的,而会让他打点行装,即日出狱。然而到了新地方之后,他才发现这里不是监狱,而是一所大医院。他们所见到的都是穿白服的医生。每天清晨定时会有人来给量体温,然后做记录,而平素经常会被抽血。每当王亭业的胳膊被勒上胶皮管,长长的针头锐利地刺人他的血管,他看见鲜红的血液激情四溢地被抽到标有刻度的雪白的针管的时候,他都忍不住因为身体的骤然发凉而笑出声来。身体一凉,他就觉得浑身发痒,就想笑。他的举止令医生很反感,常常是边抽血边用眼睛瞪他。王亭业发现这些医生都是日本人,因为他们的汉语半生不熟的,除了量体温、采血、采唾液,他们还被切割过皮肤。王亭业的左腿就被割下过一块皮去,后来医生往创口上撤了些药粉,每日前来观察几次伤口变化。开始时创口红肿、疼痛,后来他觉得那儿只是发痒,渐渐地,创口竟奇迹般痊愈了,落下了一块松树皮色的棕红的疤痕。医生对他已好了的创口深感遗憾,甚至很有些气愤,每回看见那部位就要摇摇头,现出厌恶感。王亭业凭着有限的医学知识判定,他们是成为医学研究的实验材料了。而这实验不是用老鼠做标本,却是用他们这种活生生的人。他想这比判了死刑上绞刑架更摧残人。他悄悄对泥人邱说,你年轻,有力气,这地方就是地狱了,你得想方设法往外逃,不然就完蛋。泥人邱愁眉苦脸地摇摇头,说,哪里逃得出去呢?王亭业还记得泥人邱初入狱时是个体格健壮的小伙子,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再难咽的饭也能吞下去,闲下来时眯缝着眼,十指揉来捏去的,做捏泥人的动作。他动作阔大时你知道他正捏一个动物的大致轮廓,而手指轻轻一点时,你则明白他正捏在细微精巧处。王亭业很喜欢泥人邱。他眼见着泥人邱一天天憔悴下去,头发逐渐脱光,眼球却凸了起来,十指纤细得就犹如女人的。泥人邱越来越不爱讲话了。刚来到这里时,王亭业倒以为到了天堂,他们进得屋子被取下眼罩后,第一件事就是被带去洗澡,温热的清水散发着一种芳芬,犹如天河之水飞临人间,让人感激涕零。王亭业简直不相信会有如此的好享受,他哭了。莲蓬头向下刷刷地喷射着晶莹的水滴,王亭业则在水柱下欣喜若狂地流泪。他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搓下了一堆小鱼般翻滚而下的泥球,觉得自己一尘不染得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医生给他们换上了新衣裳,衣裳上有新的编号,王亭业的是26号,而泥人邱的则是25号。他们住在同一间屋子,铺位一左一右相对,虽说是空间不大,但白色的新粉刷的墙壁仍然使人觉得很亮堂。他们来之后吃的第一顿饭竟是牛奶和面包,王亭业愈发觉得自己是到了天堂了。之后穿白服的人进来跟他们说,他们现在是病人,要积极配合医生进行治疗,不可反抗。王亭业自是怀着感激之情唯唯诺诺地点头。每间房都有一个铁门,铁门上端有个方形窗口,竖着铁栏杆,从外面的走廊可以随时监视到里面的一举一动。王亭业没过几天就发现他的想法错了,因为伙食越来越差,而医生所做的一切治疗在他看来是适得其反的。他悄悄地用指甲在白墙上划道,以计算时日。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他就是在白墙上不易察觉地划上一道,这时走廊里就会传来医生的脚步声,量体温的来了。王亭业无论看见谁来,都要发出不由自主的笑声,仿佛不笑笑就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墙壁上指甲的划痕越聚越多,他时常死死地盯着那一片地方,细细地查究竟有多少道了,结果没有一次顺利查完,总是因头晕眼花而半途而废。他就大致给这些划痕划分几个区域,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每个区域大多有上百道。由此他已大致划分了五六个区域,便判定自己来这里一年多了。至于窗外是什么季节,王亭业是不知道的。有回泥人邱被注射了一针,拉到外面的骄阳下暴硒了一天,他回来昏迷了一天一夜苏醒后,守护在旁一直做各种记录的医生问他还记不记得发生过的事。泥人邱想了想,说他记得外面很热,是酷暑时节,他和几个人被绑在柱子上暴晒时,有一条狗伸着舌头趴在他们对面。狗的喘气声呼哧呼哧的,看上去热得够呛。医生没说什么,只是把这些话记在本上。王亭业的头脑却异常活跃起来,连忙把新划上去的那些痕迹圈在一处,在旁边戳了个小小的圆点,示意这是夏天,接下来他就好计算季节了。按他的猜测和估计,现在正是严冬时节,因为室内的暖气吱咕作响,医生进来时穿着棉裤。

泥人邱依然在铺上滚来滚去的,他发出呻吟声,王亭业觉得就像狗一样难听,他想告诉泥人邱,你手上的功夫过硬,可嘴上的差得远了,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刺耳了。王亭业抱着头坐在铺上,一直看到泥人邱不抽搐了,也不发出任何声响了,医生出去喊来了两个人,将他用担架抬走了。王亭业独自一人躺在铺上,觉得头脑混沌一片,他不知道泥人邱这回能不能回来。以往泥人邱注射各种针剂也是如此这般发作,但他都能活着回来。王亭业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觉得手触之处是深深的幽谷,空洞得很,他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没有脸了?他清醒的时候,还能依稀记得一些往事,他很奇怪记得最清楚的不是老婆孩子,而是于小书。于小书毛茸茸的眼睛,温温存存的笑意总是浮现在他脑海中。他想她早已到了嫁人的年龄,如今是不是已为人妻,实在难以预料。有时候想到她被别人搂在怀里,内心就有一种剧痛,鼻子就有发酸的感觉。在他的意识中,他是让于小书出国留了洋的,在自己没有出狱之前,她只能在异域等待他。他还好几次在梦中收到了她的来信。那信皮是海蓝色的,信笺则是云朵一样的绵白色,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可他一句也看不懂。醒来后他便想,不用说,那信笺上写的都是思念和爱意。这些年来,他想宛云的时候也较多,想着她已经长高了,成了大姑娘了,肯定变了模样了,他回家后她还能认出他么,她还会甜甜地叫他爸爸么?至于老婆,如今他已忆不起她的相貌,而且连她完整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姓刘,名字中似乎有个“兰”字,可是无论如何拼不成个完整的名宇。王亭业便想,看来老婆已经是人家的人了,他才不会轻而易举将她忆起,这是天意。王亭业在清醒之时因为回想许多事情是一片空白,便确认自己有时精神失常。一这样想他就不寒而栗,牙齿上下打颤,接下来头脑又是一片空白了。

北野南次郎喜欢在冬季时进行实验。说也奇怪,一到了万物萧条、动物休眠的季节,他做实验的欲望就很强。七三一细菌部队实在是个实验的乐园,它设施完备,研究经费充裕。在北野南次郎的心目中,这里就是自己一生可以乐此不疲地生活和工作的地方了。实验中心的四方楼在他看来比战场上的任何一座碉堡更为稳固,因为它研究出的细菌武器是威力无比的。不动一枪一炮,而能使敌人浑然不觉地坠人死亡,是最为他迷恋的。特别监狱里,关押着许多“马路大”,他们衣着统一,在这里一律失去了名字,只用编号来代替,望着这些活人实验材料,他无限迷醉,觉得作为一个医学研究者,他是太幸福了,有谁能体验到在活人身上做实验的那种快感呢?在这里,有供水室和独立的火力发电厂,有通向外面的铁路专用线,飞机场,保存各种物资的仓库,有可以给人提供温暖同时又可以焚烧马路大尸首的锅炉房,还有医务人员的宽敞整洁的宿舍,广场,礼堂,神社,花园等,在北野南次郎看来,这里是世界上最繁华的角落了。他在实验室里解剖泥人邱的时候觉得身心愉悦,无比轻松。他先取出泥人邱的肝脏和脾脏,把它们放在透明的玻璃瓶子中,然后进行毒性渗透的分析。然后他掏出他的心脏,那心脏还温热着。就像个刚烤熟的红薯,他将其扔进器皿时,它竟然还扑扑地跳了儿下。北野南次郎在心里说:“你还真想话啊。”他徽微一笑,开始取下他的肾,剜下他的眼睛。那眼睛浸人福尔马林溶液后,泛着一种青白的光,直直地瞪着南次郎。他心里说,你看吧,看看你的器官如今都在什么地方,你应该庆幸,你的器官最后设有化做泥土,它们全都派上了用场,你为医学研究做出了贡献呢。北野南次郎顺利解剖完了泥人邱,他摘下鲜血淋淋的橡皮手套,扔进垃圾桶中,然后唤人来抬走泥人邱的残骸。解剖室里洋溢着一股腥热的血腥气,有些研究人员闻不得这气息,觉得恶心,可南次郎却不,他喜欢这种生命被肢解的气息,它比五月的花香还要袅袅动人。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疲惫,它们慵懒地投射在玻瑞窗上,只给解剖室带来徽弱的光明。

北野南次郎对泥人邱能在四种混合疫苗的注射中而猝死感到兴奋,实验是成功的,他想应该回到住地喝上一杯。晚上找个女人好好发泄一下,关在特别监狱的实脸材抖,主要以男性为主,女的极少,而姿色可人的就更少了、医生们有时急于发泄性欲,就找那些女的马路大。她们个个披头散发,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而且目光凶狠。虽然她们孱弱得无反抗能力,任人摆布,但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实在让人不好受。南次郎睡过一个马路大,那是她刚被押解来的那天,南次郎见下来的马路大中有两个女的,共中一个圆脸,肤色黑红,胳膊粗壮,很结实的样子,令他心里泛滥着一种占有的欲望,当天晚上他就找到了她,她梳顺了头发,洗过脸,穿上了干净衣裳,看上去有几分秀丽了。她的杏核眼一眨一眨的,瞳仁很黑很亮。看人时微微吊起嘴角,北野南次郎说要给她进行身体检查,然后将她带进实验室,在那里强暴了她。那女人力气很大,开始时几次把他掀翻下来,北野南次郎不得不用绳索将其手脚捆绑起来,将她的嘴塞满纱布,他可以从容地使她就范。马路大在他身下虽然被迫屈服了,但她的眼睛一直圆圆地睁着,射着杀气腾腾的仇恨光芒,令南次郎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草草收兵了事,从那以后,他不愿意轻易染指马路大。

冬日的黄昏是陈旧的,落日也不是熔金之色,只不过微微有些泛红而已。北野南次郎走到实脸室前面的空场,被冷风一吹,更觉身心无比畅快。动物饲养班的姜山岳正拉着一匹骆驼在溜达。他一边拖拖沓沓地走路,一边抬头望西夭落日。南次郎知道这个浑身脏乎乎的满洲人,喜欢看落日,好像太阳是他老婆,转了一天要与他分手时,总让他有些依依不舍。骆驼很瘦,也是实脸材料,是从西北部运来的,对满洲的气候着来不太适应。南次郎心情好,就全动上前打招呼,说:”落日的、美?”姜山岳连连点头,说:”美!”南次郁又转向骆驼,问姜山岳:”病的有?”姜山岳说:”病的有。草的不爱吃。水的不爱喝。”南次郎猝不及防地踢在骆驼的肚子上一脚、声言这骆驼是装病,不过是在屋子里呆闷了,耍个滑头出来透透风而巳。姜山岳便想这胳驼若真是有如此智商,早会趁人不备时溜掉了。姜山岳拉起骆驼离开南次郎,他可不想让骆驼受意外的伤害了。

北野南次郎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他想起了王亭业,几次做大的实验时他均未能下定决心在他身上试验,原因在于他知道王亭业很神秘,有某种可爱之处,想让他多存在一些时日。每次他给王亭业测体温,王亭业都会问:”有多热?有炉火那么热么?”听得他想发笑。要不他就说:”有多冷,有冰那么冷么?”王亭业双颊凹陷得厉容,嘴唇常常不由自主地蠕动着,似是跟谁说话的样子,而目光始终如一地温存。有时南次郎便想,要是王亭业是个女的,那温温存存的目光该是何等勾人魂魄啊。王亭业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常常答非所问。比如你给他做了冻伤试验,问他感觉如何,他回答:“这屋子怎么会有老鼠呢,这里又没粮食可吃,我又不是高粱和玉米。”他有时还自言白语地念着一些诗,令北野南次郎无限迷恋。久而久之,王亭业竟然成了他心灵的伙伴,他每日必须见他一次方觉安心。北野南次郎从不询问马路大过去的经历,但他那次破例问王亭业,你叫什么名字?王亭业很干脆地说:“26号!”南次郎便提醒他,问的是他的真名实姓,不是代号。王亭业左思右想,依然说:“26号!”他已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因为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惊恐使他常常神思恍惚。南次郎又问他为什么入狱,王亭业想了想,很激动地叫了一声:“字!”南次郎不明白26号入狱与字有什么关系,听他的话常常是云山雾罩的,也就不深究。不过从他的气质可以看出,这是个有知识的人。

天黑了。走廊的灯亮了。走廊每隔五米吊着一盏灯,这样囚室的铁栏杆的方形窗口就成了透光之所。屋子里没有电源设备,不知是为了省电,还是怕马路大触电自杀,总之一到了夜晚,屋子就格外黯淡,只能借着走廊漏过来的些微光芒。通常,铁栏杆被灯光映衬得在屋内的墙壁留下投影,似几根光溜溜的骨头,又仿佛竖琴的琴弦,还像几个又矮又瘦的小人。投影所占据的那块墙壁,恰恰是王亭业每日用指甲弄个划痕,以计算时日的地方。他便觉得那些日子仿佛遭到了鞭笞和暗算,心中总是愤愤不平。泥人邱曾说过他,你做那些记号有什么用,我们死定了。王亭业不喜欢年轻人动辄言死,在他看来,泥人邱肯定有生还的希望,因为他不过是个手工艺人,并没犯国家大法。可国家大法又是什么,他却是糊涂的。王亭业知道自己已经是半人半鬼了,因而趁清醒之时就劝诫泥人邱往出逃,只要逮着被带出去的机会,就一定不要放弃。现在已经是夜晚了,泥人邱还没有回来,王亭业独自一人,呆呆地望着那张空铺,想起了下午时泥人邱在那上面痛苦痉挛的样子,便想他也许已经离开人世了。王亭业想哭,可他只是喉咙发痒,哽咽许久,也没挤下一滴泪来。这时送饭的老头敲着铁桶来了,这声音每日响三次,早、午、晚。声音在三个时辰听来是不一样的。早晨的清脆,中午的滞闷,而晚上的则苍凉。钥匙在各个铁门上哗啦啦地做响,接着门就会开了,木碗里装着令人难以下咽的食物,发霉的玉米团、冻伤了的熬白菜等。王亭业曾想过,为什么他们的餐具是木碗和钢碗,而不是瓷碗,他想瓷碗可以打碎,瓷碴儿很锋利,可以刺破人的咽喉和动脉,他们是不给犯人以自杀的机会和死的权力啊!老头送饭时从来都是一言不发,开了门,咳嗽一声,冲着桌子上的木碗走去,从铁桶里舀出饭食,返身就走。出门后“咣”地把门关严,加上锁。这锁到了晚睡时分又会打开,老头不再敲铁桶了,他来收木碗,这木碗早晨拿来,用了一天,晚上才收回去清洗。屋子里有两个脸盆和两只桶。一只桶盛着清水,作为饮水和洗脸之用。另一只桶则用来屙屎尿。屙屎尿的马桶上有个圆形木盖:早晨医生来量体温之后,便有两个矮瘦的人来给一个桶注水,另一只马桶则提出倒掉。他们做事时从来都不吭不响,似是训练有素的样子。王亭业想着从今晚起将由他一个人在屋里吃喝拉撒睡,便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他特别想拉住送饭的老头,跟他聊上几句,可老头已经锁上门走了。他每至一处监室的铁门前都要“咣”地敲一下铁桶,这声音在夜晚时被昏昧的灯光裹挟着,非常凄凉,听了让人有落泪之感。王亭业努力吃了几口饭,因为吃不下去,他便开动想象力,将它们设想成白米和炖肉,总算又吃了一些。最后是头脑的想象终于没能欺骗得了舌头的灵敏度,它实在品不出白米炖肉的滋味,便缩着不动了,王亭业也不委屈它,推开木碗,走到窗口的栏杆前望着走廊。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王亭业想自己若是能把门打开,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转而一想走出去便会被抓住,打上一支毒针而毙命,还不如在这捱着呢。有时他异想天开地认为有一天老天爷会降下天兵天将来拯救他们,再不就是突然有炸弹落下,有大火蔓延,有洪水袭来,他可以趁慌乱之际脱身而逃。然而他的祈祷并未感动天颜,一切还都是老样子。王亭业透过昏黄的光线,仿佛看见了于小书那柠檬色般的笑意,他忍不住咧开嘴冲她笑,并且频频和她招手。这一刻,他忘却了泥人邱离去给他带来的伤感。

北野南次郎晚饭时喝了一点酒,然后兴致勃勃地去动物饲养班看那些黄鼠。他喜欢黄鼠的目光,很敏锐,很贼,又很明亮。抚摸了一番黄鼠,他就到特别监禁室去寻找女马路大。医生是可以随时动用任何实验材料的。看着一张张面容憔悴的马路大的脸从眼前掠过,南次郎内心有一种骄傲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能拥有这些弥足珍贵的实验材料是何等的幸运!在关押女马路大的两间屋子,他发现了一个端庄秀丽的女人。她三十上下,微微泛黄的头发很柔顺地垂下来,看上去就像夏夜的月光一样动人。这女人瓜子脸,尖尖的下巴透出某种自信和倔强,目光安静,垂着双手,看人时唇角抿起,泛出两个圆圆的涡痕。北野南次郎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流速加快了,他知道自己想要的就是她了。北野南次郎看了看那女人服装上的号码,对她说,43号,现在要给你进行身体检查,请积极配合。43号很沉静地点点头,跟着北野南次郎走了出去。南次郎颇觉意外,因为43号脚步轻盈,甚至于走在他前面,十分乐意的样子,不过他仍心存警惕,他知道能被送到这里作为实验材料的人,多数都是反满抗日分子。北野南次郎心下想,你一个女人家,又比较秀丽,何苦去干男人做的事业?怎么样,最后还不是把命搭上了。南次郎想象她应该肌肤有弹性,富有生命的活力。北野南次郎拥有独立的医生办公室,办公桌上摆着墨水瓶、笔、水杯等东西,而靠近窗口之处则一左一右摆着两具人体模型,一男一女。女模型的色彩是鹅黄色的,乳房坚挺,北野南次郎常常不由自主地抚摸它们。虽然它们没有温度,不柔软,但质感细腻,分外精润。北野南次郎把灯打开,窗前的两具人体模型就刷地亮了,43号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具女模型,心有所动的样子。北野南次郎想,屋里没有床,只能把43号弄到桌子上,或者让她干脆坐在椅子上,自己玩点新花样。这样一想周身血液就要沸腾了,他把门反锁上,喘气已经不均匀了。43号只露着一个背影给南次郎,她站在了女模型面前。北野南次郎慢慢朝她靠近,在接近她的一瞬,43号突然转过身来,出人意料地朝他一笑,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不用强迫我,我愿意。只是我不喜欢灯光,请把它关掉。北野南次郎心花怒放地返身将灯关掉。他在摸黑脱衣服的时候想今天的运气真是不错,对泥人邱的实验取得了成功,而这名马路大既秀丽又乖顺,事情均如他所愿。北野南次郎赤身裸体走向了43号,他抚摸到了她光洁如玉的肌肤。马路大已经不吭不响地独自脱光了表服,这更让他喜不自禁,他想你既然如此温柔,我就对你也体恤些,少点粗暴。而以往南次郎只是在粗暴中才能获得快感。他听到了马路大均匀的呼吸声,这声音听起来像夏夜的鸟鸣一样撩人。他将她抱到桌子上,借着窗口透过来的月光,他发现马路大的眼睛带着某种光焰,幽幽闪烁着。北野南次郎很从容很悠徐地享受着快乐,以致他松开43号时竟有依依不舍之感。马路大很镇静,她一声不吭地在黑暗中穿上衣裳。南次郎穿好衣裳欲送她回监室时忍不住紧紧拥抱了她一下。他问:“你叫什么名字?”43号只是说了一个“霞”字,然后就推门而出了。南次郎跟在她身后,一直盯着她的背影,觉得那背影比月下山峦的剪影还动人。

北野南次郎次日心情极好,他起得裉早,眺望着冬日苍白的太阳懒洋洋升起,想起温顺的、名字中有一个“霞”字的43号,内心有种无法言说的甜蜜感。一个上午他在实验室对泥人邱的器官进行病理分析,然后逐一做下记录。走出实验室时,他碰见了栗原君。粟原君看上去踌躇满志的,他从事伤寒和梅毒的研究。见到南次郎,他将手中的化验单递过来,兴致勃勃地说,他研制的梅毒细菌已经成功,有三个马路大被注射了这种菌液后,已经程度不同地感染上了梅毒。南次郎清清楚楚看到了三个受试验者的马路大的编号:lO号、43号、2l号。南次邓握着化验单的手不由微微颤抖起来,43号两个数字在他眼里一个幻化成破败的旗帜。一个则幻化成被人削掉的血琳琳的耳朵。令他悲痛而愤怒。

2

残冬的海滨没有游人。海水与天空均是灰蓝色的。浓云在半空中漫卷着,忽而遮住了太阳,海水就更灰暗了忽而太阳又跳了出来,使白沙滩亮了一层。郑家晴这次不是驱车来到海滨的,他步行而来,车子已经卖了,他和沈初慰经营的纺织品公司已经彻底破产了。最初是由于从海上走私过来的货物被扣押后处以重罚,使他们遭到了致命的创伤,接下来是愈想把损失尽快挽回来的沈初慰认定满洲国市场需要大批棉纺织品而倾其所有从上海购进,造成商品大部分积压,资金周转不畅,只得低价将其抛售。公司便已到了亏空的地步。接下来是从不善于经营的沈雅娴异想天开地要于危难之际拯救丈夫和弟弟,她以家产做抵押进口了一批童装,结果是败得一塌糊涂,童装无人问津,房子和汽车只得抵资了。郑家晴觉得以往生意的红火不过是一堆早霞,虽然艳丽动人,但它说衰败也就衰败了。他与沈雅娴的关系业已出现裂痕,她只身去了上海,说是有位导演向她发出了邀请,请她在一部反映青楼生活的戏中扮演女配角。郑家晴见妻子与自己日渐疏远,就积极鼓励她去上海,他也想独处一段时间,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清静清静头脑。

喜欢做扇子的老人半年前故去了。他走得很平静。记得那是深秋时节,郑家晴从公司回家。见老人恹恹无力地坐在楼下,很黯然神伤的样子。一问,原来他与沈雅娴闹了点小别扭。沈雅娴让他与自己配戏,她演打渔人的女儿,而让老人扮成渔夫。沈雅娴也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顶破斗笠,令老人戴上,还让他挽起裤腿打赤脚。剧情中老人要做划桨出海的动作,他脑袋尖,戴着的斗笠又大,根本戴不住,一做动作那斗笠就像陀螺似的在他头顶旋转,摇来晃去的,惹得沈雅娴和女佣嘻嘻哈哈地笑。老头子便不高兴了,说是沈雅娴笑他可以,女佣断断不该笑他,就撇下斗笠,放下裤脚,说什么也不跟沈雅娴做戏了。沈雅娴便动了气,说是能把你留在家里就够恭敬的了,不要不知天高地厚地把自己当上等人看待,说得老人嘴嘘泪流,跑到楼下独自伤心。郑家晴回家后将沈雅娴数落了一顿,说她虚荣,瞧不起人,不该如此对待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沈雅娴心中不悦,一夜未理郑家晴。第二天清晨起来,女佣到街上去买早点,到了楼下,发现老人侧卧在草地上,似是熟睡的样子。女佣就上前喊他,说是地上潮,着了凉会得风湿,让他回屋睡去。老人不吭不响,女佣以为他还在为昨天的事而生气,就笑着俯身说:”今儿让我扮个要饭的,穿着破衣烂衫,提着打狗棍,你当富人,我上你门前去要饭,还不行么?”老人仍然纹丝不动,女佣这才发现他脸色发青,表情凝固,用手一试他的鼻息,没觉到任何风吹草动,知道他已归西,先就“嗷”地一声哭了起来,把郑家晴和沈雅娴惊醒了。待他们夫妇下得楼来,女佣想想人已死了,哭他也没用,活人照常要吃喝拉撒睡,于是又去街上买早点了。只不过因为去晚了,炸出的油糕已有些凉了,吃得她有些胃疼。葬了老人,郑家晴就有些丧魂落魄的,总觉得生活中缺少点什么。沈雅娴见公司的颓势难以扭转,郑家晴心灰意冷,自己也变得薄情寡意了,及至房产和汽车都像白云一样倏忽间从他们的生活中飘然而逝了,沈雅娴觉得诗意的生活已变得遥不可及了,就告别了郑家晴,只身去了上海。

郑家晴坐在海滨上一支一支地吸烟,海风吹得他的头发一飘一飘的,就像火苗在跳跃。无边无际的海层层地涌起波浪,一浪比一浪高,仿佛这些浪要冲到云天,化做云彩。郑家晴想起了许多人,王亭业、于小书、沈雅娴和已故的老人,他想应该给校长写封信,委婉地问一下王亭业的处境。如果他被释放回家,说明读书会并不是当局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可以平安地返回新京,继续当他的老师。当然,信上要写自己这么多年来之所以音讯皆无,全在于身体不好,肺病好好犯犯,使他没了与任何人交往的心情。他还想念于小书,觉得自己的不幸一半是由她造成的。当年他满腔热忱地去奉天投奔她,万万没有料到竟受到了奚落和羞辱,他想凡是美的事物都具有极大的伤害性,将来有一天沈雅娴与他解除婚约了,他一定要娶一个丑陋的姑娘为妻。他想念于小书。幻想着有朝一日她能爱上自己,当于小书为这种情感而深深迷醉不能自拔时,他再一脚将她踹开。郑家晴觉得这种念头很卑鄙,但这却是他的真实想法。因而对于小书的想念是带着某种仇恨的想念,这种想念才是真正撕心裂肺的。他甚至出现了幻觉,被他抛弃的于小书神经失常了,她衣衫槛楼、披头散发的走在路上,逢人就叫“郑家晴’。想起沈雅娴时,郑家晴有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希望她在上海能大红大紫,省得她失败后又会掉过头来寻他。他不想再见到她了,这也是他想离开大连的一个原因。而死去的老人,他带给郑家晴的是深深的怀念,他喜欢看他留下的那些扇子,尤其是那把手掌般大的小巧玲珑的扇子,更使他爱不释手,以至长久揣在口袋里,时时拿出来欣赏一番。湖绿色的纸仍然鲜润明丽,嫩得就像初春的原野,焕发着勃勃生机。那十几只墨鸭,则一派闲适,似是吃饱了喝足了,怡然自得地流连春光的样子。郑家晴一旦绝望了,就展开那扇子。看一眼鸭子,内心便获得了某种安慰,此时在残冬的海边,郑家晴又展开了那把扇子,便仿佛听见了鸭子戏水的声音,看见了泊在它们羽毛上的丝丝阳光。

郑家晴从海边回到住地时天已经黑尽了。房东是个老寡妇,五十多岁,面色红润,很壮,喜欢吃青萝卜和生蒜,与人说话时嘴里便散发出难闻的气昧。她家原先开着个洋铁铺,生意还不错,后来她男人死了,她就关了洋铁铺,将房屋改造了一番,作起了出租房屋的生意。她没有儿子,生有两个女儿,一个三十八岁,一个二十九岁,都没什么姿色。两个女儿均未出嫁,长相都随房东,厚眼皮,小眼睛,向上翻卷的大鼻头,皮肤粗糙而黑红,牙齿灰黄体态臃肿。大女儿叫雪琴,忙灶上的活儿二女儿叫香琴,负责客房的卫生。房东老太太似乎什么也不忙,只是发号施令,享清福。郑家晴觉得这老寡妇有些刁蛮,何以将两个闺女留在身边这么老了还不许出阁?雪琴和香琴都有副好脾气,逆来顺受的,母亲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房东很厉害,任何房客来了之后,你要住几个月,必须一次性付清几个月的房租。若只住十天半月的,即使房间空着,她也根本不会租给你。郑家晴租的房屋,是靠西的一间屋子。里面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床和柜是栗子皮色的,而桌椅则是杏黄色的。被褥和窗帘是海蓝色的,与这城市的调子很吻合。虽然屋子很小,又向西,有些阴暗潮湿,但它却窗明几净,给郑家晴留下了好印象。而且西窗前有两裸苹果树,一小片菜圃,菜地的边缘种着一些花,很悦人眼目。郑家晴初来时苹果树结满了果子,表皮已经泛红的苹果在秋日的阳光下看上去有某种醉醺醺的感觉。菜圃上有一些白菜和萝卜,罌粟花已经凋零,而矢车菊却仍在开放,有蝴蝶在上面翻飞,郑家晴觉得自己虽然在生意上一败涂地了,兴许能在这间小屋陶冶成一个作家。晚上难以人眠时,他就在一个笔记本上大发思古之幽情,第二天清晨读自己的文字,觉得“满纸荒唐言”,惆怅地将它撕了。有的人家出租房屋,是只出租房,不管饭。而房东出租的房屋必须要求房客在家吃饭。饭钱每月收一次,定下了个标准,不管你回不回来吃,饭钱是照收无误的。与郑家晴同租房子的另外两名房客,一个四十多岁,从山东来,说是在一家大饭店当厨子,收人很可观另一个三十来岁,说是来大连治病的,他得了种怪病,一吃东西就要噎着,看上去面黄肌瘦的。说是大连有个老中医对付这病有办法,他就住在这里治疗。每日在灶房熬他的汤药,弄得气味难闻。郑家晴想房东真是够算计的,三个房客当中,一个当厨子,只在这里吃早饭一个一吃饭就噎着,食物难以下咽而他则闻了中药味就反胃,吃起饭来寡淡无味,这饭钱算是被她白白赚下了。住了近半年左右,郑家晴才明白房东为什么不叫两个女儿出嫁,她让她们为房客卖身,赚取另一份收人。郑家晴的屋子挨着厨子的,雪琴经常在夜晚陪厨子去睡,由于房间间壁墙薄,不隔音,夜里他们在一起无所顾忌欢愉的声音全能听到。开始时郑家晴觉得心惊肉跳的,时间一久也就习惯了,见多不怪了。香琴则不止一次来骚扰郑家晴,来时通常是夜晚,借口给他送壶开水或者问他个字。知道郑家晴有点文化,她就指点着文章中的某个字问他,这字念什么,做什么解释。开始时郑家晴认真教她,后来发现她的兴趣不在字上,干脆就说自己也不认识那字。香琴来时总要刻意打扮一番,涂脂抹粉,弄得浑身一股俗极了的香气。她喜欢穿一条绿裤子,一件水粉色低胸绸上衣。与郑家晴说话时,总要故做无意地将手放在领口上,将领口往下拖,使乳房隐隐闪现出来。郑家晴对香琴无意。不是推脱他困了要休息,就是说自己憋了尿,要赶紧出去寻方便。香琴便极其不快地走开。为此,郑家晴也得罪了房东。每逢香琴夜里来郑家晴这里而悻悻离开,第二天早饭时房东总有话来敲打他。房东见郑家晴喝粥时有滋有味的样子,就鄙夷地说:”你又不出什么力气,吃这么舒坦有什么用!”再不就说他脸白,身上没有精气。郑家晴并不气恼,反倒多喝她一碗粥,房东就叫道:”看你一个白面书生,倒挺能吃的,一个人赶上两个人吃的了!”郑家晴心中暗笑,想你如果再多说我几句,我还喝你一碗粥,不吃白不吃。每逢房东数落郑家晴时,在灶上忙活的雪琴就要嘻嘻地笑,龇着一口黄牙,让郑家晴不忍去看。早饭时三个房客基本能聚在一起,而中午时只有郑家晴,到了晚上,那个得了怪病的人会回来吃饭。郑家晴便想房东的愤怒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他一天三顿吃在这里,而且对她的两个女儿毫不动情。就连那个病人,也是每隔几天就要把香琴叫到自己房里,郑家晴在走廊见了好几次。心想你病成这样,还有心情寻欢作乐。

郑家晴一进屋子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汤药味。房东见了他,一扬手说:”以为你不回来吃晚饭了,家里可吃的东西都没了。”郑家晴知道过了饭时,房东断不可能给他留饭的,早就做了准备,在外面买了个烧饼,因此也就不介意地摆摆手,说他不饿,明天早晨多吃点便是了。郑家晴径直朝西侧走去,经过那个病人的房间时,只见他捧着个药钵愁眉苦脸地出来了,说是这药实在难喝,不想再吃了,是死是活随它去了。说完,他打了个干嗝,身子哆嗦了一下。郑家晴知道那个老中医每隔三天给他换次药方,说是保证他一年后安然无恙地离开大连。可在郑家晴看来,他的病起色不大,吃饭仍然时时被噎着,也许是因为食欲不振和香琴对他的折磨,他看上去越发地黄瘦了,走路直打晃,像是一直被阎王爷给牵着手。郑家晴并不懂医,但他想,这人的噎病大约与神经有关系,如果把这事情放下,自认为好了病,也许就不噎了。所以当病人跟他抱怨这药难以下咽时,郑家晴就把这想法说与他,病人连说不妨一试,走出屋子,就把药钵砸了。房东便埋怨郑家晴,说:”你净出馊主意,有病不治,这不是害他么?”郑家晴也未想到自己的话会如此奏效,只能汕汕一笑,打开门回屋,将灯弄亮,就着白开水吃了烧饼,然后坐在桌前翻出笔记本,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又去看海了。我总觉得海是我前世今生最忠贞不渝的朋友,一旦见了它,内心就有了力量和安慰。海边没有游人。多么寂静啊。这广阔的寂静使我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是多余的,我若能化成海的一声呼吸该有多好啊。在海边,我想起了许多旧日朋友,有的我爱,有的我恨,有的我爱恨交加。而我与海之间,有的却只是爱。暮色降临时,海有一种风起云涌的气势,似乎要把我卷走。我便在心底呼喊,海啊,你把我拥人你的怀抱中吧,我愿意化做你的一滴水。海没有答应我,它温柔地接触了落日之后,就与天一样地溶人夜色中了。这时候我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哪是我自己。人生走到今天,我看似落魄了,可却在不经意之中感受到了另一番自由,心灵的自由。能有足够的空闲遥想和回顾自己,是一件无比快意的事。”郑家晴写到此,想起了给新京的校长写信的事,就拿出信纸,写上“尊敬的马校长”几个字。转而一想多年过去,马校长不知是否还在学校,便有些气馁了,无论如何也写不了正文。觉得自己写信打探风声,倒不如回去一趟方便。反正他在大连也闲得无事。可他又怕多年来警方一直在追捕他。郑家晴心烦意乱地扔下笔,才躺到床上,就听有人敲门,他想这一定是香琴,就将灯关了,隔着门说:”我今天出去了一天,累了,想早点睡了,有事明天再说吧。”香琴的声音传了进来:”今天有个人来找你,你不在,他就给你留了封信,你不想看信么?”郑家晴便赶紧翻身下地,开了灯,将门打开,想取了信后将门关上,不料香琴先就一脚跨进门里,几步奔到桌前,坐在椅子上。香琴今天没有穿绿裤粉袄,也未涂脂抹粉,坐下来也不搔首弄姿,看上去自然亲切多了。郑家晴便不过分反感她,由着她坐。香琴将信掖到了怀里。说是怕在口袋里折了。一望信封,郑家晴便明白是沈初慰留下的,他喜欢用银粉色的信封。信封左下角通常印着只海燕。郑家晴撕开封口,展开信笺,仔细读着信。“存孝:你好!今天我去看望你,想到你可能会不在,提前把信写好,以备能留下信。我晚上动身去欧洲,什么时候回来就很难说了。走前特别想和你吃顿饭,喝点酒,看来上苍不给我们这种话别的机会了。公司的破产,责任主要在我,现在东山再起亦无可能,因为国内的经营市场越来越被矮人给控制住了,这种局面什么时候能结束,你我都说不清楚。我知道你现在心灰意冷,也许在埋怨我当初把你拉下商海,还意外地促成了你的婚姻。其实,雅娴还是爱你的。我相信她在上海不会住太久,早晚会回到你身边。我父亲还有些家底,在乱世之中养活你和雅娴绝无问题(我这样说并不是想有意刺伤你的自尊心),如果你愿意,可以到他身边生活。我还有个好朋友,上次聚会时,我曾为你引荐过他,此人心地善良,古道热肠,乐于助人,就是飞海产品经销贸易公司的总管范进元。他与矮人有交情,生意一直做得比较顺,我已跟他打了招呼。你亦可以到他那里去做事。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的,届时我们还合作。希望你能谅解雅娴,到了欧洲之后,我会想方设法与你联系。请多保重。”郑家晴放下信,黯然神伤了许久。他想欧洲也是战火纷飞的,德国人也疯了,恨不能将其他人种斩尽杀绝,去那里又会有什么发展?郑家晴看看手表,不知沈初慰是否已经离开,他乘坐的又是哪一艘船,很想到码头去碰碰运气。转而一想这样分手也许更好,就把信放到抽屉里,跟香琴说起话来。香琴先问郑家晴今天去哪里了,然后又说来看他的那位朋友西装革履的,看上去英俊潇洒,显得很有教养。郑家晴便揶揄她说:”你是不是相中他了?别说,他还真没成家,不过他今晚走了,去了欧洲了!”香琴的脸腾地红了,说:”我可没往那里想。”香琴捻着衣角,忽然问郑家晴,“矮人”是指什么意思?郑家晴心下大惊,因为“矮人”是他和沈初慰对日本人的秘密称谓,连沈雅娴也不明白其中的奥妙。沈初慰在信中这样写,也是怕信被别人看见了,而给他惹麻烦。郑家晴便想香琴一定是偷看他的信了,然后又把信封了起来。郑家晴说:”我不明白你的话,‘矮人’指什么?”香琴一抿嘴说:”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今天到街上去买菜,碰到两个人吵架,一个骂另一个:‘你比矮人还坏’!”郑家晴想香琴貌似忠厚,心机倒是不少,这借口看似漫不经心,却不是人人都能编得出来的。郑家晴索性也将计就计地胡诌:”我和我的朋友倒认识一个矮人,他势力很大,有钱,要是想在大连的地盘上做生意,必须得跟他拉好关系才行。”香琴“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地说:”兴许他骂的矮人就是指他了。”说完,咯咯地笑了。

香琴跟郑家晴讲她的苦恼。说是她二十三岁时,自己处了一个男朋友,是铁匠铺的伙计,其貌不扬,但心地善良。她母亲知道后,就操了一根铁棍去了铁匠铺,将那小伙计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和她交往了,怕媳妇没有娶到手,反倒把命搭上。香琴说母亲就是如此自私,因为膝下没有儿子,怕没人给她养老送终,因此不许两女儿出嫁。她姐姐雪琴,原先也交了一个男友,是个渔民,两个人交往已经很深了,可母亲硬是把他们拆散了。这回她对付渔民没有用铁棍,而是编了个谎言,跟渔民说雪琴十三岁时被生父强奸过,渔民呆若木鸡,再也不敢来找雪琴了。雪琴想自己是姐姐,要牺牲索性由着自己算了,就央求母亲饶过香琴,让她出嫁,母亲却说,身边一个女儿不保险,要是其中一个突然遭遇了不测,她岂不成了孤寡老人?没办法,两姐妹越留越晚,直至嫁不出去了。自从出租房屋后,她还勒令女儿勾引房客,因此她只招男房客。挣得的钱也归人了母亲的腰包。她们收取房客的钱,较外面的妓院要低,因而房客都很乐于接受。然而往往由于与房客交往长了,日久生情,难免有些海誓山盟。母亲一旦摸到蛛丝马迹,就将房客撵出去。香琴说到此处已经眼泪汪汪的了。郑家晴便动了恻隐之心,觉得香琴雪琴实在可怜,恨不能杀了房东。香琴说由于她没有把郑家晴勾引到手,最近母亲天天骂她,有时还让她头顶着瓦罐跪在地上体罚她,她实在受不了了。香琴说:”我知道你原先是有身份的人,看不起我,我也不指望你能和我睡。不过你要是可怜我,隔个十天半月赏我一些钱,我给母亲,就说是从你这里挣来的。”郑家晴觉得香琴这想法很荒唐,不能纵容房东这样下去,但转而一想对这样心狠手毒的老寡妇又无计可施,就给了香琴一些钱。香琴像小孩子一样咯咯地笑了。她说雪琴最近与厨子相处得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恐怕有一天会与厨子突然离家出走。母亲最近看管雪琴就很严了,上街买东西不派她去,而让香琴去。郑家晴便说,那就将厨子招赘进来岂不两全其美?香琴说,厨子才不愿意留在这里呢。他说自己是独生子,倒插门绝不可能。届时雪琴与厨子私奔了,剩下她一人,就更难对付母亲了。香琴说累了,见时间也不早了,就起身告辞了。郑家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人眠,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歹毒的母亲,实在是同情雪琴香琴。但一想香琴向他要钱时毫不含糊。颇有点敲诈的意味,而且她竟敢私拆他的信,恐怕也不那么单纯。这样把香琴往坏处一想,就不那么为她抱不平了,也心安理得了。没有多久就进人梦乡了。

第二天清晨起来,郑家晴坐在饭桌前果然受到了房东的礼遇。她殷勤地问他好,问他昨夜睡得踏不踏实,问他早饭可不可口,足见她得到了香琴的钱,心下大悦。厨子早已去酒店上工了,病人与郑家晴坐在一处,每吃一口饭就要捶一下胸,看来还是噎得难受。郑家晴便说:”我昨晚也不过随便说说,要真治病,还得听医生的。你不该砸了那个药钵。”病人有气无力地说:”我看透了,我这病没个治了,不如回家捱着吧。老噎着倒也好,省粮食,反正家里也缺粮食。”郑家晴便不再劝阻。房东沉下脸说:”你就是今天走,你这个月的房租我也不会退你的。你说你吃亏不吃亏?”病人抽搐了一下脸,没有吭声。

天气一天天地暖了。暖了的阳光虽也是银白色的,但它却柔和多了。郑家晴发现自己脱发脱得厉害,每日早晨醒来枕畔落满了头发。他想这样无所事事也不是个长法,不如到范进元那里碰碰运气,兴许在他的公司能谋到职,不然靠所剩的那些钱这样坐吃山空,不出一年就会沦为乞丐。雪琴并不像香琴所说的那样与厨子私奔了,而是每日在灶房很忠实地忙着。香琴每隔一周就来郑家晴的屋子诉一番苦,然后将钱弄到手后喜笑颜开地离去。郑家晴想与其这样因着同情而白白付钱,不如真跟香琴温存一番。想是这样想了,然而一到要付诸行动时,他就了无兴趣了。他常常在夜晚时打开老人留下的扇子,一把把地欣赏着,梦里见到的就全是红柳、墨鸭和湖水了。有一个深夜,郑家晴正在梦里与老人倾诉心曲,忽然被浓烟呛醒。他拉开门一看,只见走廊里火光熊熊,郑家晴连忙返身回屋将窗户打开,逃脱到西侧的菜圃上。隔了几秒钟,厨子也由窗户逃了出来。郑家晴见房东站在院子里,浑身哆嗦着,香琴雪琴陪在左右两侧呜呜地哭。原来,这火是病人放的,他之所以得了噎病,在于家里突然着了一把火,弄得他倾家荡产,从此后也就一吃饭就害噎。他想着再让一场火吓一吓,兴许就会好了病,于是就把灶房引着了。没想到这房屋是木制的,燃烧得很快,顷刻就连成一片了。别人都痛心而又无可奈何地望着那火,只有病人手舞足蹈的,因为他觉得嗓子那不堵了,似乎即刻能畅通无阻地吃下两桶饭。郑家晴想起了房中自己的那点积蓄和老人留下的那些扇子,于是不由分说地从窗户跳进屋子。屋子里已经进火了,他被浓烟呛得几乎要窒息。

3

四喜洗过衣裳,穿上一件桃红色旗袍,外罩一件镂花白色棉线马夹,盘着发髻,发髻插上一朵红绒花,看上去格外秀丽清爽。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妆台前,对镜自视,描眉涂唇。这两年她为锦绣阁挣了许多钱,老鸨待她愈来愈热乎,给她买时髦衣服,光是进口皮鞋就有好几双。有一段时日,老鸨因为她与王小二的交往而不准她外出,时间一长,她发现四喜有些憔悴,姿色不那么动人了,知道把一只鸟老圈在笼子里,它自己就会慢慢丧失生命力。于是老鸨就每周带四喜出去逛两次,自己得到了放松,四喜也变得神色愉悦、姿容鲜艳了,两全其美。老鸨明白锦绣阁的妓女都是她亲手莳弄的一盆盆花,有的娇艳,有的清雅;有的香气扑鼻,有的幽香淡淡;有的花期漫长,经久不衰;有的枯萎得快。四喜几乎集中了这些花的全部优点,色彩艳丽而不失却雅致,香气浓郁而绵长悠久,令人回味无穷。四喜这盆花,周围是蜂飞蝶舞,观赏者趋之若鹜,实在令老鸨倍加珍惜。

四喜描完眉,抿着嘴蹙了一下眉,发现眉毛像风中的柳叶一样飞,十分可爱。涂过嘴唇,她凝眸对镜自视了许久,觉得镜中的人的确是个美人了。她看似矜持,可屡屡放荡。她常常觉得镜中的人不像是自己,那她又会是谁呢?她想镜中的人就叫四喜,她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老鸨上楼来吆喝四喜下楼。老鸨穿了件深蓝色天鹅绒旗袍,拍了厚厚的脂粉,脸就给人一种涂了蜡的感觉,青白青白的。四喜同她出门,总是一前一后,四喜在前,老鸨在后。开始时四喜不习惯,觉得芒刺在背,很不自在,虽然是走在街道上,没谁上来阻挡,可她却觉得四处都是障碍。时间久了,四喜也就习惯了,只当老鸨不存在,她也不回头看她。四喜觉得她就像老鸨手中牵着的一条狗,无论她走多远,只要老鸨将绳子轻轻一拉,她就得乖乖回去。但不管怎么说,每周能上两次街,已经够她高兴的了。四喜迷恋哈尔滨的春天,乐意闻大街小巷盛开的紫丁香的馥郁香气。她听人说,苏联人有个风俗,说是能从丁香花中找到五瓣的,就算是找到了幸福。四喜上街时逢到某种丁香花开得繁盛了,便会停下脚,仔细寻找五瓣丁香。丁香花多为四瓣,五瓣极少,四喜一朵也未找着,三瓣的倒是找着了几朵,心想五瓣的代表幸福,三瓣的肯定象征不幸,便将三瓣丁香弃了,继续逛她的街。熟悉老鸨的人多,四喜不断听到有人在和她打招呼,问她家的脂粉艳不艳,问者多是男人,老鸨就笑着大声说:“我家脂粉艳不艳,你看看我前头的四喜就知道了!”有的男人就快走几步到了四喜头里,频频回头张望她,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嘴里“啧啧”赞叹着,令四喜很不自在:觉得老鸨像个屠夫,而自己则是案上的肉,由着她在街巷中肆无忌惮地吆喝叫卖。每逢如此尴尬之时,四喜就随便钻进哪家店铺,不想在街巷中招摇了。有一次她进了一家瓷器店,正撞上与店主讨价还价的王小二。王小二见了四喜一愣,手中拿着的一只细瓷白色茶壶落到地上,摔了个干脆利索。店主气得骂他:“你怎么见了女人,就握不住茶壶了?你赔我茶壶!”王小二急赤白脸地对店主说,“你嚷嚷个屁?一个破茶壶我还赔不起呀?”四喜走上前,瞄着王小二说:“看起来手头挺宽绰的么,砸个茶壶都不在乎。”说着,四喜走到货架前,顺手拈起一只细瓷青花的茶壶,“啪”地摔到地上,说:“这只是为我爹摔的!”然后又拿起一把明黄色印满白蝴蝶的茶壶,依然往地上重重一摔,说:“这只是为我妈摔的!”店主吓得目瞪口呆,不明白何以得罪了这位美人,害得她如此动怒!眼瞅着四喜又摔了两把茶壶,一只是为哥哥,另一只是为自己。摔完,她拍拍手龇牙一笑,对王小二说,“几把茶壶赔得起吧?”王小二只能心惊胆颤、唯唯诺诺地点头。这时老鸨也跟了进来,见满地都是碎瓷,就问店主,这是怎么了?这些茶壶难道都是废品,不要了?店主指指王小二,又指指四喜,说:“他们合伙摔着玩,说是要给我付钱。兴许去年过年时他们没放炮仗,今天补上了。”王小二看了看老鸨,张口结舌地说,“这茶壶由我来赔,不干四喜的事。”四喜笑笑,说:“你不赔谁赔!”然后走出了瓷器店。一回到街上,她就忍不住落泪了。她憎恨王小二,又可怜他。想想这几只茶壶也许会让他赔上两个月的工钱,又觉得于心不忍,老鸨见四喜对王小二不理不睬,还夹杂着某种仇恨,心下大悦,那天给她买了块上好的红色丝绸面料,让四喜铺在供奉白眉神的香案上,祈求她的营生永远红红火火。

四喜出门时想起了王小二,便有了几分愧疚,巴望着能在街巷中遇见他,为上次的事赔个不是。想想父母死去了倒也干净,也许在另一世享着清福,痛苦的反倒是这些活着的人。她要永不间断地卖身,而王小二要垂着只空空的袖管在烟馆门口不停地招呼客人。有时四喜看见嫖客由门口进得屋来,脑子里便一片空白,觉得真正的自己已不复存在,只有一团肉身被人利用和蹂躏。她憎恨日本人,以此跟老鸨发过誓,她绝不接持日本人,倘若老鸨招来了日本人让她服侍,她就自杀。老鸨明白大凡妓女在柔弱的同时,又有刚烈的一面,也就不敢造次。四喜接待的常客,就是万担米父子:万青垂虽然年老体弱了,但仍然喜欢奔走在各色妓院中给雏妓破瓜,而他的儿子万担米则紧随其后,给妓女覆帐,献上一尊刻有观世音菩萨的玉佩。这事情许多人都知道,一时成为烟花界的笑谈。四喜曾问过万担米,他何以不忌讳睡父亲刚刚抽身而去的女人?万担米颇为神秘地对四喜说:“你喝过茶么?第一道茶发苦发涩,并不好喝,美味的是第二道、第三道茶。我父亲在这方面是个傻瓜!他只不过听人胡说,以为给女人破瓜,就真的能采到精气,能延年益寿,他一个土包子懂什么!”万担米跟四喜说起父亲,口气是极为不屑的。他每周至少要来一次锦绣阁,来时都过夜,第二天早晨再走。万担米出手大方,老鸨最欢迎他来。万担米通常要带着酒菜,给四喜还要买上小礼物。万担米送给四喜的东西,足足能盛一只小木箱。四喜曾跟他说,她呆在锦绣阁里,身子是老鸨的,东西也是老鸨的,将来有一天出去,一样也别想带走,让万担米别花这个冤枉钱。万担米答应了,下次来仍是带小礼物,什么玉镯、金簪、银耳环、香水手帕,银质掏耳勺,四喜应有尽有。万担米离开后,老鸨总要即刻上楼察看万担米留下了什么东西,每样东西她都赞不绝口,理直气壮地将其拿走。妓女虽然随身有自已放体己的小箱子,但钥匙却不归自己独有,老鸨手里也有一把,说是帮妓女记挂着东西,四喜想这就像老狼对小羊说“乖乖别怕,我在保护你”一样可笑。四喜手中的钱,藏到了最隐秘的地方,那就是白眉大神里面。这地方老鸨不会想到,因为她敬奉白眉大神。四喜将绝大部分钱放到神像里,而散钱则放到枕头底下,故意留给老鸨看的。

微风暖融融的,街上的树碧绿碧绿的,四喜看见了树梢掠过的几只鸽子。白鸽子被阳光映得银光闪闪的,很亮丽,就像一朵雪白的云被击碎了,幻化成的无数白点。四喜想自己的命不如鸽子,鸽子虽然被养着,可它随时随地能飞。不似她,出门还得定时,后面要跟条尾巴,越想越败兴。老鸨一出门偏要打扮得花里胡哨,她的老相好见了她打招呼时什么下流话都敢说,惹得路人围观,四喜觉得自己就像被耍的猴子。今天一如以往,四喜才出锦绣阁没有多远,就听后面有个沙哑的声音与老鸨打情骂俏:“你还是那么鲜亮哇?吃什么好东西给保养成这样哇?”老鸨嘎嘎地笑着,说:“什么东西把我保养成这样,你还不知道哇?”听得四喜脸上发热,直想呕吐,完全没了逛街的心情。走到一处茶坊门前,赶巧碰到了茶坊主人在赶门口修脚的人。主人嘟囔道:“你哪里修脚不好?单单在我门口摆摊,你这里抱着个臭脚血淋淋的剜鸡眼,谁还敢进我的茶坊喝茶?”修脚的是个老头,面色黧黑,脑袋很小,就像猴头似的,垂着头,抱着一个顾客的脚正剜鸡眼,弄得手上血淋淋的,确实极不雅观。一些过往的行人听到争执,就走上前围观,四喜也凑过去。四喜一过来,人家就不看剜鸡眼的了,而盯着水灵灵的四喜看,四喜只得钻进茶坊,拣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热闹。玻璃窗被炽热的阳光照出反光,里面望外面一览无余、透透亮亮,而外面看里面则影影绰绰。人们不再望四喜,重又看剜鸡眼的人。四喜向伙计叫了一壶花茶,她本是喜欢绿茶的,尤其是浙江的绿茶,新下来的嫩芽经水一泡,清香扑鼻,嘬一口令人觉得身上浊气下沉,清气上扬,十分畅快。估计再过个把月,新茶也就会运到哈尔滨了,届时四喜上街时总要进茶坊喝点新茶,而去的茶坊,只能是一品茶坊。一品茶坊虽不是老字号,店面也不大,但气氛很好。上茶的是位老师傅,给人以亲切之感。茶坊里的桌椅都是古董色的,窗幔是银灰色的,置身其中,不喝茶已觉出了几分宁静清雅,一杯新茶落肚,人就有一种飘飘欲仙之感了。去年夏天四喜在一品茶坊,曾遇见了个怪人,他的头发中间秃着块鹅蛋般大的空地,穿着的衬衫脏兮兮的,领口印满了油泥,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坐在茶坊最黯淡的角落里,手中拿支笔,在纸上若有所思地写着什么。茶坊主人告诉四喜,此人名叫陈希金,是个诗人。这人很怪,从不在家写作,而是到茶坊或者烟馆写,人们背地都说他家肯定有些家底,不然一个大男人整日游手好闲,又能吸上几个烟泡,叫上一壶好茶,这种花销一般的人家怎能承受得起呢?四喜遇见陈希金时他刚被释放回来。四喜当时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月白色旗袍,高高挽着发髻。陈希金提着笔对她聚神注视了好久,然后在纸上奋笔疾书,眨眼间就写出一首诗来,手指哆嗦地呈给四喜。那诗是这样写的:我已多年未见月亮了/长夜漫漫,我苦苦寻找/不知你那美丽的容颜如今隐藏在哪里/今日我坐在黯淡无华处/感受到了你温柔的目光/你如一轮满月/是我多年寻找的归宿。四喜拈着这页诗,心中有某种恐惧,因为陈希金的目光热辣辣的。与四喜同坐的老鸿见状连忙付出茶钱,领着四喜匆勿回锦绣阁,路上把陈希金贬得一文不值,说这种诗人最无聊,满脑子风花雪月的事,不实打实地寻妓女,而是虚情假意地写诗讨好人家,这种想不花钱勾引女人的伎俩只有诗人才做得出来。四喜笑了,说她看陈希金单纯如水,没那么多的坏心眼。去年冬天一品茶坊的主人来锦绣阁,四喜还向他打听过陈希金,人家说他神色愈发不对头了、已经是个疯人了。他每日都在大街上闲逛,见到漂亮女人常常驻足观望。他也不常去茶坊了,偶尔去一次,连茶也不叫,呆呆地坐着,眼睛发直。都说他原本就神经脆弱,意外彼捕后,精神就完全崩溃了。一品茶坊的主人当时很不平地说:”陈希金是个好人。心地善良。有次在街上碰到叫花子,我眼见他给人买了两个新出炉的烧饼,一个写诗的人又翻不了天。你抓他做什么?给人抓得年纪轻轻就成了个废人,真是可恨!”

四喜见茶坊主人赶走了修鸡眼的人,看热闹的人也渐渐离去了。老鸨因为与老相好鼓噪,忘了四喜。等她赶上前来,发现四喜没了踪影,以为四喜去斜对过的包子铺了,就朝那里走。因为刚出门时,四喜说有点馋鸿运酒家的灌肠包子,她以为四喜定然去那里了。四喜从窗前觑见老鸨匆匆赶路的影子,不由为意外摆脱了她而高兴。这一瞬间她心臆舒畅了,想着午后的所有时光都是自已的了,就有无限自由的感觉。四喜开始盘算这一下午该怎么过,她想要尽快离开这家茶坊,否则老鸨发现她没有去吃包子,肯定会折口头来按原路寻她。于是她草草喝了几口茶,赶紧将茶钱付了、出门后即坐上一辆人力车,说是去紫英巷的制衣行。四喜喜欢那里的衣裳,式样新,面料好,做工讲究。一刻钟后。她到了那里,挑中了一件杏黄色绸上衣,一条浅蓝色斜纹布裤子,当即将鬓上的红绒花和旗袍脱下,将新衣换上,颇有些改头换面的意味。四喜打算好了,她要出去吃一顿西餐,然后再到一品茶坊坐坐,看看能不能碰上怪人陈希金。

维克特利亚茶馆名为茶馆。实际也经营西菜。四喜在此尝过一次俄式大菜,印象至深。她坐着人力车赶到了这条繁华的由石头铺就的大街上。那些石头是青色的,方形,只有拳头那般大、一个挤挨着一个,表面被磨得极为光滑。人力车走在上面会发出“嚓嚓”的响声,就像有人在用快刀削着水灵灵的萝卜。这条街上餐馆和旅馆很多,时装店、表店、珠宝店,裘皮店一座埃着一座,人潮蜂拥。到了这里一下车,四喜淹没在人流之中。就有一种浮出海面的舒展感觉。她先逛了逛珠宝店、然后才走向维克特利亚茶馆。由于是午后,茶馆里人很少。四喜想想自己井不太饿,要了菜吃不了几口实在浪费,就点了这里的特色红茶和两块夹柠檬的俄式点心,慢慢品咂。茶馆里有音乐低回,听上去很伤感,令四喜回忆起往昔,想起故乡的老屋、父母亲人以及田野的风光。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她觉得有些对不起父母,自己就像眼前摆放的美味点心,人人都想着吃一口,很快就会化为乌有。四喜觉得自己攒够了钱后,应该想方设法摆脱老鸨,嫁个本分善良的人平平稳稳地过日子。

四喜胡思乱想着,忽然看见有个眼熟的人从外面进来了。定睛一看,原来是陈希金!陈希金并不像传说的那样落魄,他穿件干净的蓝衬衣,一条灰裤于,头发全部脱光了,给人一种愣怔的感觉。他进得茶馆,拣了一个临窗的位置,要了杯红茶。侍应生反复问陈希金,只要一杯红茶么?他们还有丰盛的茶点,陈希金摇摇头,说他只要一杯茶。陈希金东张西望着,似是寻人的样子。但四喜发现他的目光不是放在人身上,而是打量茶馆的陈设,便想他肯定是初次来,有些生分,你从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纸笔的样于就能看得出来,他战战兢兢着,将纸和笔放在桌子上后左右察看,面露惊恐之色,生怕有人说他似的,忽而把东西挪到桌角,忽而又放至中央,及至侍应生端着红茶走过来,陈希金便简直是害怕到了极点,手足无措的,面红耳赤,仿佛做了错事的小孩子遇见了家长。侍应生倒也善解人意,悄悄放下那杯茶,转身离去了。四喜见陈希金喝了红茶,微微闭起双眼,似是回味的样子。他纤细而苍白的十指紧握茶杯,嘴唇微微颤抖。这样大约过了五分钟,陈希金挪开茶杯,从包里又掏出一本书来,哗啦啦地翻看起来。四喜便叫过侍应生,让他给陈希金的桌子上两块点心,钱由她一起来算。过了不久,四喜听见了陈希金像女人一般的尖刺的声音:“搞错了吧?我只叫了一杯红茶,没要点心,要知道,我刚才从家里出来吃了块奶油蛋糕,是法国厨师做的呢,根本不饿!”不管陈希盒如何神思恍惚,他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始终巍峨屹立着,让人发笑的同时而又觉得辛酸。陈希金显然意识到在这样一座讲究的茶馆大声说话有失体面,连忙掩了下嘴,说了声“对不起”。听到侍应生解释说点心是位女人帮他叫的,陈希金就伸着企鹅般的长脖子张望四喜,然而他近视,四喜与他隔着几个位子,他根本看不清楚。四喜想了想,就主动起身走到陈希金的桌前,落落大方地和他打招呼,说是曾与他在一品茶坊见过面,时间是去年夏天。陈希金对见过的男人一般都记不住,觉得男人就像空气中的尘埃一样,模糊、没有质感,可以视而不见;而对那些姿色动人的女人,他是过目不忘的。胨希金立刻起身,先给四喜来了个九十度的鞠躬礼,然后说:“我记着你,你那天穿件月白色旗袍,领口镶着藕色的花边,就像轮满月一样。”说完,胨希金面色潮红,额上流下了汗珠,看上去兴奋不已。他重新坐下去,刷刷地翻动桌上的书,突然停留在某一页上,将书递给四喜,四喜见那是一首题名为《望月》的诗:我已多年未见月亮了/长夜漫漫,我苦苦寻找/不知你那美丽的容颜如今隐藏在哪里/今日我坐在黯淡无华处/感受到了你温柔的目光/你如一轮满月/是我多年寻找的归宿。四喜一看,这竟是去年在一品茶坊陈希金献给自己的那首诗,这诗被他油印成册了。不知怎的,四喜心中竟有了某种感动,仿佛看见了一件失散多年的心爱之物又回到自己身边。陈希金很会对女人察言观色,见她心有所动的样子,就唤四喜坐下,说是人生有知己,何处不相逢。如今春光无限,正是品茗谈天的好时刻。四喜就坐下来,唤侍应生将自己座位上的手袋和装着衣服的布包拿过来,重新叫了杯红茶坐下。陈希金的脸忽而红一阵,忽而又白一阵,脸就仿佛下了雷阵雨,阴阴晴晴的。不过四喜一坐下来就后悔了,因为胨希金的身上散发着一种难闻的气味,说臭不臭,说酸不酸,说涩也不涩,实在令人难以忍受。远远见他倒是精精神神的,到得近处,才发现他那看似干净的挺括的衬衣穿了起码一周之久了,袖口印满了污垢,领于上沾着几点白色浆糊,分外惹人发笑。四喜再品红茶时,就没了那份好心情,茶也失却了它本身的味道。四喜为了掩饰内心的沮丧,就垂头翻看陈希金的那本书。书的封面用的是牛皮纸,上面画了两只无精打采的鸟,它们坐在枯树枝上。枝桠上写着两个大字:寒冬。四喜想这便是书名了。书的装订质量很差,书脊坎坷不平,书页切得也毛糙,油印的字迹墨迹轻重也不同,但足见陈希金自己对它的喜爱。四喜翻到第一页,只看见了两句诗,没有标题。那诗是:我走在蓝天之上,白云做我的道路。四喜想,你的野心可真不小,把白云当做道路,一不留神便会栽下来,弄得头破血流。想想诗人们大约都如此浪漫,也就微微一笑翻过去。第二页是一首长诗,有个题图,一个干巴巴的小人扛着个竹竿,像是渔童去钓鱼,又像是送葬队伍中一个扛着灵幡的孩子。那诗不似第一页没有名字,叫《温泉》:你的水是从几千里深的地层冒出来的/还是从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的/我淋浴在你的芬芳中/全身心地舒展放松/犹如拥抱阳光/我爱温泉/爱你的柔弱/爱你的晶莹/爱你接纳我时怀抱那永久的温存/爱你微微泛起的雾气/宛若天使从天而降/哦,温泉/我永生永世的爱/即使溺死在你的怀抱/我也在所不惜。四喜根本领会不了这诗的含义,只读了两节,便觉乏味,于是哗哗向后翻,觑见一首名为《乞讨》的诗,题图是一只巨大的空碗和一个细长的打狗棒,心下暗喜,想这诗一定有意思,然而读了两句却难解其中意:让我的碗接住风和流云吧/我的脑海里便永远最和风细雨了。接下来的诗更是令人费解,什么“打狗棒砸碎黑夜,金色的空碗迎来空腹的黎明,我的灵魂在归乡的路上踌躇,到处都是歧徒。”什么“双手空空,黑蜘蛛在我的背上结网;双足扎满荆棘,青蛙在我的脚趾间鼓噪”。看得四喜莫名其妙的,就放下了那本诗。陈希金定定地看着四喜,等待她对那诗发表看法。四喜体悟到了陈希金的意思,就遗憾地摇摇头,说自己没多少文化,根本不懂诗。陈希金有些失望,他嘬了口红茶,对四喜说,做一个诗人实在不易,因为知音难觅。四喜便问陈希金写诗有几个年头了?陈希金面露愠色,一顿头说:“几个年头?从我五岁起,我就是一个诗人了!”他声称自己过五岁生日时,父亲为他点起五支蜡烛唤他吹熄,当他吹熄蜡烛陷于黑暗之中时说了这样两句话:“我的生日是光。光没了,我的生日也过去了。”当时陈希金的父亲大悦,连说儿子有做诗的天分,将来必成大器。陈希金原本叫陈德林,五岁生日的夜晚,他就破更名为陈希金。从此,他艰难的诗人之旅就开始了。父亲为了陶冶儿子的浪漫情怀,常常指着月亮、花朵、野草、树木、飞鸟、大雪等令其做诗,让他独辟蹊径,写与别人意象不同的。陈希金就胆大包天把月亮比喻成响屁,把花朵比喻成妖精,把野草比喻成笔管,把树比喻成乞丐。陈希金童年时朋友就很少,直至他上小学而后大学毕业。他只是一个游荡的诗人。四喜便插言问他靠什么生活?陈希金一摆头说:“靠诗!靠信念!”陈希金说着动情地抓过四喜的手,说:“与我同行吧,我会带给你幸福的!”四喜见陈希金双眼冒着火一样的光芒,面颊上肌肉抽搐,连忙抽回手,说:“我是锦绣阁的人,恐怕你不会不知道。”陈希金没有说什么,他拿起自己的油印诗集,刷刷刷地翻动起来,翻到某一页点着两句诗高声念给她听:青楼的雨滴淋湿我的心,我在红粉之中望见了你动人的纯洁。四喜分外后悔与陈希金坐到一处了,她想自己要尽快逃之夭夭,否则被这个诗疯子缠住,不知会有什么恶果。陈希金因为过分激动,面颊又一次潮红了,而且眼皮一跳一跳的,仿佛他的眼睛里藏着青蛙要蹦出来似的:陈希金动情地说,他曾经因为写诗被捕人狱,在监狱里,他们打他骂他,使他受尽了污辱。他们一打他,他就做诗,他也奇怪自己挨打时竟能出口成章,什么“让暴雨尽情鞭打我吧,我将死而无憾”,什么“闪电在云层中呐喊,我的泪水在泥土中孕育胚胎”,最后他们发现陈希金原来是个天才诗人,就把他放出来了。陈希金说到此时已泪流满面了。他说自己被释放说明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诗可以战胜邪恶!在诗歌高贵的头颅面前,卑贱者只能低头。四喜这时才觉得陈希金果然是个疯人了,她连忙谎称出去方便一下,起身离座,悄悄叫过侍应生,将自己和陈希金的茶点钱一并结了,然后吩咐恃应生在她回座后来叫她,就说有人在外面等她。几分钟后,四喜如愿以偿走出了维克特利亚茶馆,这时已是黄昏对分了。四喜想起陈希金,连逛街的心情都没有了。她不愿回到锦绣阁,因为今晚是固定接待万担米的日子。四喜想到著名的太平桥赌场去碰运气,但一想那里几乎没有女人进出,就打算着到醉云烟馆去看看王小二,那几只茶壶的事一直使她心生愧意。

4

吉来被关进丰源当向西的仓库已经有三天三夜了。王恩浩亲自将他五花大绑在一根柱子上,不给他吃的,只是每天令张弓子给他送两次水喝。夜晚也不给他灯,由着他在黑暗中惊恐地叫喊。丰源当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掌柜的在惩罚儿子,不过不知道为的是什么事。因此,大家都觉主人太过分,大热天的,让吉来一个姿势坐在柱子前,不给他吃的,也没人陪他说话,实在是让人看不下眼。尤其是张弓子,他心疼吉来心疼得吃不下饭,瑶琴为此找过王恩浩。说是体罚吉来不要紧,她男人也跟着茶饭不思了,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差不离就把他放了吧。王恩浩只是摇摇头,什么也不说,看上去面色铁青,似乎要把吉来打进十八层地狱方解心头之恨。瑶琴见劝说无奈,就想在钥匙上做文章。王恩浩将吉来关进仓棚后,用一把新锁将门锁了,钥匙只他一人拿着,随身揣在兜里。给吉来送水时,他要亲自开门,然后再亲自将门钡上。吉来进去的第一天正赶上新京入夏以来最熟的一天,仓库在底层,又朝着阴面,坐在地上很凉爽,为了抗议父亲,他故意哼哼唧唧地唱歌,表明他不在乎,心情愉悦。这样唱了一上午之后,他嗓子哑了,下午便开始打蔫;及至到了晚上,他发现并没有饭可吃,而且天黑之后也没有灯,仓房的老鼠开始肆无忌惮地在他身边窜来窜去,吉来便害怕得哭了起来。王恩浩对此置之不理。第二天张弓子没有办法,在送下午那遍水时,就特意穿了件灰布长袖衣裳,袖子里掖了两根油炸果子,用那只手端着水碗,这样胳膊始终横着。果子就落不到地上。然而却被王恩诰发现了,将他臭训了一顿,说得张弓子泪流满面的。他跪在王恩浩面前为吉来求情,说是你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游手好闲、贪吃贪玩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一下子扳过来操之过急、你何苦这么作践他,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不就绝后了么?王恩浩说:“他死了,就少出去祸害人了。”张弓子不明白吉来究竟惹了什么大祸才使老爷子如此动怒,但他一个下人不敢再多嘴了,只能心急如焚地等待主人开恩,能尽快让吉来走出仓库。

丰源当的仓库放着些没用的东西。破桌子、废椅子、生锈的铁桶,旧棉絮,处理不出去的“死当”,以及一些打扫院落的工具。仓库里四处游走着老鼠,有一股发霉的气味。吉来被绑着,屎尿均屙在了裤子里,使空气更加难闻了。因而第三天早晨王恩浩打开仓库的门时差张弓子把吉来的衣裳裤子给换了,张弓子欣然从命。吉来被关了三天,已经气息奄奄,给他松了绑,他都站不起来了。张弓子又一次泪如雨下,问吉来究竟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使王恩秸得以如此下狠心?吉来哪有说话的力气,他像是要死的人一样,气若游丝、疲乏无力地看着张弓子,眼里蒙上了泪水。

瑶琴想吉来三天不吃饭,再挺两天非要有生命危险。第三日的中午她瞅见王恩浩倒在床上午休,见他睡熟了,就悄悄从他身上掏出钥匙,和张弓子忙三迭四地打开仓库门,给吉来送了碗绿豆粥和一碟咸菜、两个烧饼。那锁头是将军不下马的,他们送过东西,就飞快地锁了门,由瑶琴再悄悄把钥匙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自认是天衣无缝。岂不知王恩浩佯睡,明明白白感觉到瑶琴在偷钥匙,他恨吉来,但也心疼他,怕这暑热天气再折磨他两天,粒米未进的他会一命呜呼。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是个人啊。他甚至想吉来若是小猫小狗就好了,一把将他掐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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