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恩浩愁得几天间就平添了许多白发。吉来自张荣彩老人死后基本就住在了丽水巷。他已经是个十九岁的小伙子了,王恩浩知道他与洗衣房的李小梅很好,明白儿子在闹恋爱。虽然他对李小梅的出身不太满意,觉得李小梅没受过什么教育,相貌平平,说话很酸,但一想吉来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哪个姑娘跟了他都少不了要操心,也就不觉得李小梅不好了。他明白吉来住在干妈那里是图个自由和方便,往最坏处想,吉来即使和李小梅睡到了一处,使她怀了孕,不过尽早张罗着给他办婚事就是了。王恩浩想也许吉来成家立业了,就立事了,能正经学点事做。然而事情并非像他想象的那样单纯,吉来不单单使李小梅怀了孕,还使麻枝于也怀了孕,两个姑娘的家长谁也不同意让孩子堕胎,都等着吉来明媒正娶,实在使王恩浩焦头烂额,逼得他有些走投无路了。
吉来最早是与李小梅发生关系的。他整天腻歪在洗衣房里,与李小梅斗嘴,看着她被气得晕头转向了,吉来就吐着舌头离开。那时还是残冬,三月份的样子,张荣彩老人的小屋很冷,要生炉子,吉来烧不好煤球,弄得屋子里满是蓝烟,不得已一边烧火一边欠着门缝放烟。李小梅知道吉来生不好炉子,怕他夜里被烟熏着,虽然是生了气了,还是每日晚上过来帮他烧炉子。吉来便关上屋门,推脱太冷而拥抱李小梅。李小梅开始时挣扎,后来就顺从了。吉来便循序渐进地亲吻她,及至占有了她。李小梅失了身的那天晚上一直哭哭啼啼的,说是她完了,没睑见人了,不活了。可下次她来,吉来抱她上床,她照样是顺从的。吉来尝到了女人的滋味后野心就大了起来,他想睡女孩既然如此美妙,就不应只限于一个。他偷了父亲的钱,逛了两次窑子,被妓女服侍得舒服至极,觉得李小梅比起她们差远了。再去料亭看麻枝子时,吉来就不单单跟她说话了,他盯着她的胸脯看,发现麻枝子发育得不错,就想方设法找机会想把她抱在怀里。然而料亭总是有人,他们无法独处,初春的一天傍晚,吉来就把麻枝子约到了丽水巷的小屋,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把麻枝子弄到了床上。吉来根奇怪,生话中的麻枝子总是笑意盈盈,可与他做爱时眼里却饱含泪水,而李小梅平素总是噘着嘴,在吉来身下时她却因为感受到快乐而咯咯地笑。这两个姑娘他都爱,可惜他知道不能同时娶到家中。吉来因为过分的体力消耗,先前红润的面色变得寡白了,而且日渐消瘦,整日呵欠连天的。到了初夏,他已厌倦了这一切。可是这两个姑娘他一个也摆脱不掉,她们都来丽水巷找他。有时还撞在一起,互相敌视着不说一句话。弄得吉来心灰意冷,觉得自己是自讨苦吃。跟着,李小梅告诉吉来,说她怀孕了,天天清早起来呕吐。吉来不信,一摸李小梅的肚子,明白闯下了大祸。想着快乐的极致原来是灾祸,就有逃跑的欲望。跟着,麻枝子也怀孕了。吉来本想瞒着父亲,劝她们把孩子拿掉,然而谁都不愿意,而且没想到两个人的家长都很快找到了父亲,将实情和盘托出,他便被父亲从丽水巷揪回丰源当,暴打一顿后,当天就被锁进了仓库。父亲警告他,此事不可对任何人讲,他王恩浩清清白白了一辈子,丢不起这个人。
吉来喝了粥,又吃了饼和咸菜,觉得身上有些力气了。他不知道父亲对他的惩罚何时能结束。他很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快乐太短暂,倏忽间就烟消云散,以后再也不做它的奴隶了。他想出事之后,自己若及时逃到新京就好了,他想爷爷奶奶了。尤其是爷爷,他最近常在梦里与他一起到街上去弹棉花,爷爷给他一把零钱,让他买果子吃。他不明白爷爷为什么不到奉天来看看,难道他真的那么忙么?他憎恨父亲,觉得他是个冷血动物,对爷爷奶奶不闻不问,只知道每年寄些钱回去。相反,他对待乞丐倒是充满了人情味,每逢除夕,照例要让张弓子去买点心,一包包地裹好,再把一堆钱分成十几小份,心满意足地施舍乞丐。吉来觉得父亲之所以保持这个老习惯,除了他性格中有善良的一面,还在于他要做戏给周遭的人看。他喜欢听人们叫他“王大善人”。吉来这样一想父亲,就觉得他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十分可恶。他想讨个老婆不是个好事情,因为你要死心塌地地为她负责。倒不如不结婚,想女人了就逛窑于。因为妓女只要你付蛤了她钱,从不提其他的要求。李小梅与麻枝子看似没用一文钱就勾引到手了,其实她们的筹码远比妓女要大得多,吉来便有种上了大当的感觉,真是悔恨交加,羞愧难当。
吉来被关押在仓库的第三日夜晚,王恩浩唤张弓子把吉来带进屋来。张弓子简直是泗泪涕零,就差给主人磕头了,怕主人又会改变主意,拿了钥匙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打开了仓房的锁,然后将吉来扶进屋里。王恩浩令张弓子退下,任何人都不许进来,他有重要事要单独跟吉来说。张弓子怕王恩浩要揍吉来,嘴上答应着离开,关上门后故意将脚步声放得很重,表明他已离去,然后又将鞋脱下提在手中,蹑手蹑脚走了回来,坐在门坎前,想着主人若是把吉来打重了,他就挺身而出。
王恩浩坐在一把硬木红椅上,敲打着左侧栗色圆桌上的瓷茶花碗,一遍遍地打量吉来。吉来的脸脏乎乎的,有些浮肿,眼睑处被蚊子叮咬出红疱来,蔫头蔫脑的,更像是沿街乞讨的叫花子。王恩浩本打算着让吉来先开口说话,哪怕认个错也好,然而吉来却始终沉默着,也不看父亲,只是盯着地面的青砖缝看。万般无奈的王恩浩只能摇头叹口气,对吉来说:“你实在是丢尽了你爸的脸面,不成器倒也罢了,怎么这么不知廉耻!”吉来抬头望了眼父亲,觉得他故做威严的样子很可笑,就微微撇着嘴角低下头。王恩浩说:“两个姑娘都找上门来了,你说个真心话,你到底喜欢哪一个?也好为你把这事摆平了。”吉来“晤”了一声,抬手揉揉鼻子,说:“哪个我都不喜欢了。”“不喜欢人家你怎么跟人家睡觉?把两个姑娘都弄大了肚子,你倒是说不喜欢了,你是不是个畜牲?”王恩浩气得将茶杯“啪”地摔在青砖地上,觉得怒火中烧,头晕目眩。闻听得真情的张弓子吓得差点不会喘气了,他想好你个吉来,真是色胆包天,怎么让两个姑娘都大了肚子?乖乖!张弓子想让吉来独自住在丽水巷,是这事情的祸根。他想这其中一个姑娘定是洗衣房的李小梅无疑,而另一个人他则想不起来是谁。也许会是开料亭的麻枝子。张弓子不敢深想了,倘若是麻枝子怀孕了,那事情就复杂了,她可是个日本姑娘啊。张弓子倒吸一口气,恍然明白主人这次为什么会如此动怒,他也觉得吉来这是自作自受,实在是干刀万剐都不为过。想想王恩浩一身清白,这点好名声算是让儿子给糟践丁。张弓子一时恨吉来恨得牙根发痒,恨不能亲手掴他两耳光,骂他:“你弄一个不够,还弄了两个,这不是做孽么?”
王恩浩声音颤抖地让吉来必须在两个姑娘当中做出一个选择,好择日尽快迎娶,吉来无所谓地说:”哪个我都不想要,我不愿意成家。”王恩浩厉声喝斥:“事到如今,你还一点悔意都没有?你糟蹋完人家就不管不顾了?”吉来鼻音浓重地嘟囔一句:“是她们自己愿意的,我又没绑着她们。”王恩浩没打吉来,而是又摔了一只茶杯。张弓子不由一哆嗦,啧了啧舌,想主人若是气疯了,也许会把唐代的花瓶也砸了,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哇!吉来大约想不选择一个,父亲就不会善罢甘休,竟嗫嚅着提出选一个也可以,不过抓抓阉就是了。王恩浩声嘶力竭地叫道:”亏你说得出口,竟然要抓阉,你以为她们是牲口,我这是在跟你做游戏哇?”王恩浩说到最后声音发颤,分明是要哭的样子了。
在王恩浩心目中,他宁愿让吉来娶李小梅。这理由只有一个,因为麻技子是个日本女孩。他丰源当若是娶进了个日本儿媳,会使他分外汗颜,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届时多跟麻枝子的父母赔个不是,赔偿一部分钱,让麻枝子去堕胎。想着王家可能会出一个有着日本血统的后代,王恩浩便不寒而栗。吉来有些犯困了,他问父亲,能不能让他先睡一会,等有了精神再商量娶哪一个?王恩浩大叫道:”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弄出你这么个祸害精!什么时候了,屎和尿都弄到这当铺的门槛了,你还有心情要去睡觉?“吉来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嘟囔了一句什么,门外的张弓子没有听见。这时王恩浩长叹一口气,缓和了一下语气,说:”既然你认为娶谁都无所谓,我就为你做个主吧。娶洗衣房的李小梅吧,她虽然家穷,但本分,也比你小那个开料亭的麻枝子,她比你还大两岁,我觉得不合适,你看这样定了怎么样?”吉来说:”那就算你帮找抓了个阄吧。”张弓子不由咬了下舌头,想果然另一个姑娘是麻枝子,这下主人可是很难摆平这件事了。张弓子流出了热汗,觉得吉来到了今天这步田地,自己也有重大责任。因为吉来从新京到了奉天之后一直是他伴其左右,陪他上私塾,陪他上街和游玩,基本是百分之百地顺应吉来,他想干什么就得干什么。当时瑶琴曾跟张弓子撂下这样一句话:”吉来这孩子,早早晚晚会闯下大祸的,没有这么惯孩子的。”今日想来,瑶琴的话算是应验了。吉来不去私塾以后,王恩浩本想让当铺的人带带他,熟悉熟悉当铺的业务。然而吉来兴趣不大,只是迫于父亲的威力,不得已每周一次地在当铺装装样子,点帐目,听年长的老师傅讲些业务知识,听得一塌糊涂,不知所云,彻底是白听了。王恩浩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夜里常常睡不好觉,想着吉来也算相貌端正,仪表堂堂地长成个大人了,可他怎么看上去都像个十岁的孩子,满脑子吃喝玩乐的事,实在是个废物。
见吉来没有反对娶李小梅,王恩浩就起身开门去唤张弓子,想让他把吉来领走,看管起来,不许出当铺一步。岂料一推门却见张弓子坐在门槛前,见了王恩浩一屈腿跪下了,泪流满面地请王恩浩原谅他,说是吉来这么不听调教,有他一半的过错,他应该常去丽水巷看着吉来,这样也许他不至于一家伙搞大了两个姑娘的肚子。王恩浩叹口长气,让张弓子赶快起身,说是子不教,父之过,与他无干,让他带吉来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吃点东西,不许他外出一步。张弓子唯唯诺诺点头,说:”都到了这份了,我哪能还由着他的性子呢?”张弓子表示此事绝对帮主人保密,他连瑶琴也不会告诉的,王恩浩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出了当铺去千代田街找麻枝子的家长,为吉来揩屁股上的屎。
星星出来了,纳凉的人也出来了。一些老人坐在门槛上,手摇大蒲扇,享受着怡人的凉爽。不管白天如何躁热,到得夜晚,阳光一过,星光泻地后,大地就起伏着丝丝凉意了。熟悉王恩浩的人就和他打招呼,说:“出去哇?”王恩浩只是简短地“啊”地答应一声,并不像以往一样与人拉上几句家常,他实在是没这份心情了。
干代田街到了夜晚灯火辉煌的。麻枝子家开的料亭子生意也很红火。王恩浩还未见过麻枝子,只见过她母亲。这个日本女人个子很矮,纤细,眉毛弯弯,说话很慢,她来丰源当找王恩浩时略施脂粉,穿一条白色长裙,看上去清雅动人。一开始王恩浩以为她找错了人,因为他与千代田街的人没有联系。待她说出家中开着一座叫金丸的料亭,家中有个二十一岁的女儿叫麻枝子时,王恩诰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肯定是吉来闯了大祸。果然,那女人吞吞吐吐说麻枝子与吉来单独出去几个晚上后,如今有了身孕反应,在她的百般追问下,麻枝子承认是吉来的。麻枝子说吉来家开着家有名的当铺,名为丰源当,她就一路寻来了。王恩浩问她想怎样解决此事?那女人面露忧戚之色,说是地和丈夫都不希望麻枝子这么早结婚,可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么办了,因为他们反对女儿堕胎,认为那样做是有罪的。在此之前,王恩浩刚被李小梅的母亲给请到洗衣房,听她声泪俱下地诉说李小梅被吉来糟践了,不是黄花闺女了,怀上孩子没脸见人了,让王恩浩给李小梅做主。王恩浩明白,这就是让他答应吉来娶李小梅,想想这条路早在意料之中,当即答应了。岂料事隔几天之后,金丸料亭麻枝子的母亲突然也找来了,而且两名家长都表示要把女儿嫁绐吉来,真是使他如五雷轰项,一筹莫展。
王恩浩鼓足勇气推开了金丸料亭的门。只见一个姑娘跪在门首一侧的草蒲团上,穿一件粉色宽松长裙,头发四散着,笑意盈盈地问王恩浩晚上好,让他里面请。王恩浩连说自己不是来用餐的,而是找麻枝子小姐的。他打算着先跟那姑娘谈谈,把儿子的一大堆缺点和盘向她说出,使她打消与吉来结婚的念头后,与她的父母就好交涉了。那姑娘微微抬起头,说她就是麻枝子,王恩浩大吃一惊,因为想象中的麻枝子一定很娇纵,没想到竟是如此亲切可人。这一瞬间他做了比较,觉得从外形气质上李小梅比不上麻枝子,而且凭直觉,麻枝子在性情上也优于李小梅。若不是因为麻枝子是日本站娘,吉来应该娶的是她。但他很快又想到,这姑娘跟了吉来,实在是可惜了。王恩浩自报家门后,麻枝子的脸微微红了,低下了头,显得有些害羞。王恩浩问她可否能出门与他到千代田街走走,麻枝子点点头,跟料亭的一名员工打了招呼,愉快地跟王恩浩走了出来。千代田街行人不似白日那般多了,街旁的树被微风吹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王恩浩想这些树叶要是能做他的舌头,帮他说话该有多好啊,他实在是难以启齿。麻枝子个子不矮,与王恩浩并行时感觉她就是个大人了。沉默了一番后,王恩浩终于暗暗攥了下拳头,开始阐明来意。他说吉来年少无知,做出了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他作为父亲很为麻枝子感到难过。他问麻枝子怎样看待吉来?麻枝子一顿头,笑吟吟地说:“我喜欢吉来,平常都叫他‘家雀’,他心眼好使,也懂事,就是太懒了。”王恩浩听闻此言,不觉惊奇,他不知该如何奏吉来的本了。为了掩饰自己的想法,他先夸赞麻枝子汉语说得好。麻枝子说:“我五岁就跟爸妈来中国了,我们家在天津呆过呢。我的中国话当然说得好了。”他们走到一处茶坊门前,王恩浩建议去里面坐坐,麻枝子说:“外面空气好,我也不想喝茶,在外面说话还能看见星星,不是很好么?”说着,还抬头望了望星空,赞美了一句:“比灯火还要亮堂啊。”见王恩浩沉默着,麻枝子倒是落落太方地打破了尴尬,她说:“我知道妈妈去丰源当了。我本想瞒着父母的,可是它瞒不住了。”麻杖子说着拍了拍肚子,很调皮的样子,没有丝毫的不自在。王恩浩对麻枝子的好感也就愈发增强了,但他还是适时地说:“这都是吉来的过错。你可能不太了解他,他自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他妈妈死得早,别人都宠着他。他来奉天后,私塾也没上几年,整日在外面胡跑,喜欢吃喝玩乐,不爱动脑筋,不立事。我本想让他在当铺学点什么,但他没兴趣,十九岁的人了,还像个十岁的小孩子,满脑子怪念头,今天要学算命,明天又要盖关帝庙的,气得你一天到晚头晕脑胀,你这样的好姑娘跟了他,一辈子都得跟着操心,吃不完的亏。我想你别再理睬他了,我知道你不是个见财起意的人,但我会赔偿你一部分钱的。你的孩子,还是不要留下了吧,将来也好轻手利脚地再找个好小伙子。”王恩浩说完这一番话,便有如释重负之感。麻枝子听完后先是沉默了一番,然后她说不管怎么说,她都要和吉来结婚了,她不能把小孩子打掉,那样她才是真正投脸见人了。她喜欢吉来,他们结婚后,吉来可以来料亭住,帮她父母做些餐馆上的事务。王恩浩心想没那么容易,我儿子纵然是个傻子,也不会让他倒插门到日本料亭当女婿的。他不明白一个混世魔王般的吉来怎么会讨得女孩子的欢心,看来儿子在风月场上天生就具有征服人的魅力。为了彻底打消麻枝子的幻想,王恩浩只得说吉来其实早在三年前就定下了一门亲事,那女谈是丽水巷一家洗衣房的,总和吉来在一起玩,而且,她也怀了吉来的孩子,再过一周就打算让他们结婚了。麻枝子听后停住了脚步,她靠在一处石墙前,带着哭音说:“我在丽水巷见过那姑娘,她见了我总是气呼呼的样子,看得出她喜欢吉来。我问吉来,他爱不爱她?吉来没说喜爱她,他还发誓说只跟我一个姑娘有这种事。他这个骗子!”麻枝子终于哭了。王恩浩不知怎样安慰她,想着儿子还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一箭双雕后偏又说自己情有独钟,真是愈发地觉得恨铁不成钢。麻枝子哭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对王恩浩说,既然吉来已经与洗衣房的女孩有婚约在先,她就不想着嫁给他的事了。王恩浩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解决了,简直有些泗泪涕零,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麻枝子还说,此事最好不要让她的父母先知道,她自己去做说服工作,至于肚里的孩子,她会想办法的,只是不需要王恩浩一文钱,说得暗夜中的王恩浩脸一阵阵发烫,为吉来臊得慌,觉得麻枝子深明大义,聪明豁达,实在是可惜了这姑娘。
王恩浩从千代田街回到丰源当时夜深了。张弓子将门给他打开,说吉来喝了两碗绿豆粥,如今睡得鼾声如雷。王恩浩骂了句什么,然后走进厅堂,让张弓子给他沏壶茶来,然后再打来一盆洗脚水。张弓子见主人情绪不那么恶劣了,知道事情懈决得很顺利,就满心愉悦地去沏茶。王恩秸喝过茶,又洗了脚,让张弓子把黄历牌拿来,翻了几翻,指着其中的一个日子问张弓子:“这日子结婚好不好?”张弓子见那日子无论阳历还是阴历都是双,就说:“当然行了,不过没有几天日子了,时间够么?”王恩浩说:“又不大操大办,把他住的屋子粉刷一下,买几件家具,做两套行李,先这样娶过来再说吧。”张弓子明白,时间拖久了,主人怕李小梅肚子里的孩子露馅,他脸面受不了,于是连说他抓紧收拾屋子,明天就粉刷墙壁。又说缝被做枕头一类的活瑶琴全能做得,让王恩浩放心。王恩浩点点头,不胜疲倦地侧在藤椅里睡着了。他在即将睡着的一瞬想:这一睡不再醒来该多好哇。
一周之后,一个阴天的日子,李小梅被吹吹打打地娶进了丰源当。王恩浩在福来顺酒家办了十桌席,招待当铺上上下下的人和李小梅的娘家人。李小梅描眉涂唇,打扮得很鲜亮,吉来与新娘子按桌给人敬酒。每给人敬一下,吉来都要实打实地喝一盅。酒宴没结束,新郎倌自己先烂醉如泥了,只得由张弓子先扶他回丰源当。李小梅见吉来醉了,心里生气,就把头上戴着的花全都摘下来扔在地上,并且无所顾忌地呜呜哭了起来。弄得参加婚礼的人好不扫兴。王恩浩更是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此之后,丰源当就不那么太平了,吉来与李小梅三天两头就要打一回架,李小梅的哭声经常响起,开始时大家还议论一番,后来习惯了,也不把那哭声当做哭声了,只当做是风儿在呜鸣地响,或者是一只猫在喵喵地叫。
5
黄昏时分突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溥仪逢到了打雷的日子就有些惊恐,他不愿独自呆在房中,便下楼去西暖阁看祥贵人。祥贵人这一段身子发虚,常常是一身的细汗,而且每至傍晚就低烧。溥仪请老中医给她看过,说是没什么要紧,不过是受了风寒,又赶上夏天,天气燥热,好得慢些,叫皇上不必多虑,每日由老妈子煎汤药给她吃。
谭玉龄躺在床上,没有开灯,而且放着床前的幔帐,给人死气沉沉的感觉。溥仪拉开门后悄悄凑近她,本想吓唬她,突然窗外又一个炸雷响起,跟着是银白色的闪电刷刷而起,在瞬间将天空打得如白昼般明亮。吓得谭玉龄“啊”地一声大叫而起,连叫有鬼,因为闪电将床前的皇上映照得忽而通明,面目古怪忽而又影影绰绰的,面目模糊。溥仪连忙呼唤了一声祥贵人,她这才捂着胸口“唉哟”叫着,连说:”吓死我了。”溥仪不喜欢听“死”字,就吊起脸子,欲去开灯,这时样贵人制止他说,打雷的日子不能开灯,因为她幼时听老人讲过,闪电是精灵,它专门跑到人间去捉人,雷公追着闪电,说不准就会把什么人给劫走。而闪电专门找有亮儿的地方钻。听得溥仪头皮发麻,觉得还不如不来这里,没压着惊,反倒是更加害怕了。溥仪虽然是满心的不乐意,还是和祥贵人并排躺在床上,用手试试她的额头,看看还热不热,问她身上还觉不觉乏。谭玉龄自然是说比前几日好得多了,不过身上还常常害冷。溥仪无限怜爱地抚摸着样贵人那漆黑、浓密而柔软的头发,然后握起她的手,宽慰她不要把病放在心上,明儿叫老中医来再把把脉,重新换个方子,煎几服药吃下就会好的。祥贵人自是感激不尽地点头。溥仪觉得她的手心又湿又热,便说她可能被雷惊着了,一会儿应该吃点药,不然夜里就睡不踏实了。谭玉龄握着皇上的手,觉得那手冰冷而柔弱,就忍不住攥紧了一些,想为他暖暖手。岂料这一握紧使皇上的手不舒服了,他十分孩子气地抽回手,说:”你弄疼我了!”
祥贵人十分理解皇上的喜怒无常的心情。随着太平洋战争的爆发,皇上在宫内的事务就多了起来。以往只是初一和十五去建国神庙拜祭,而今一个月要去五六次了。今天战场上传来了捷报,溥仪就要被吉冈安直所指使着来到建国神庙,向天照大神叩拜,感谢神灵保佑了前方士兵的安全。而如果有了士兵阵亡的消息传来,则又要去为这些“勇士”超度亡灵。不过,关东军提供给皇上的消息,基本都是捷报。溥仪有些将信将疑,就常唤胞弟溥杰人宫,向他打听战场的真实情况。而往往溥杰所知道的并不比他多多少。在溥仪的内心深处,他是渴望日本连战连胜,这样他们的势力会扩大,他光复大清社稷的抱负也就会指日可待了。而且前不久刚刚举行完满洲国建国十周年的庆典,溥仪还沉浸在喜悦之中。然而溥仪又常常灰心丧气,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关东军给安排好了的。不久前,从满洲国曾抽调了一部分空军去太平洋战场,临行前溥仪要在宫中接见他们,为这些年轻的士兵送行。溥仪演讲时很富有煽动性,他讲了为国家效忠,即使战死疆场也是英雄!他还说与其笱且活着,不如壮烈殉国来得高尚。士兵们泪流满面,溥仪也跟着掉下泪水,然后差人送上“御赐酒”,看他们一饮而尽。人们背地把这种去战场送死的人称为“肉挡”,也有的干脆叫做“肉蛋”。谭玉龄私下曾问皇上,听人说皇上给肉蛋送行,把他们都说得泪流满面,果有其事?溥仪不以为然地付之一笑说:”这就是本事。我心里想笑,可眼里必须落泪。在日本人面前,我就是个演员。”皇上的话看似玩笑,可听了让样贵人心酸。她知道皇上每次去祭拜天照大神之前,都先要在自己的祖宗像前磕一遍头,这才心安。而且进了建国神庙,他嘴上念的是天照大神,心里默念的却是佛经经咒,在祥贵人看来,皇上是可怜的、痛苦的。为了讨取关东军欢心,战争开始以来,皇上带头捐款捐物给前线,称为“献纳”,宫里的人不得已积极响应,谭玉龄也捐了款。最可笑的是连疯了的皇后婉容也捐了款,她整日被囚禁在屋里吸大烟,精神早已不正常了,她又懂得什么光荣的“大东亚战争”呢,足见皇上为了取得关东军的信任,什么招都使上了。祥贵人始终讨厌日本人,尤其入宫以后,对他们更是深恶痛绝。吉冈安直在她眼里就是这宫中的一只大老鼠,他嗅觉灵敏,无孔不人。
雷声轰隆隆地再次炸响,玻璃窗被震得哗啦哗啦响,就像许多风车摇动的声音。闪电时隐时现,室内也就忽明忽暗着。溥仪一般不在祥贵人的房里过夜,但这一刻有些困倦了,就小憩一下,不知不觉竟睡着了。梦见自己和样贵人去了乡下,是初春时节,草甸子上野花盛开,牛羊成群,蓝天上云朵洁白。风儿轻轻地吹,他们看见蝴蝶在花间翻飞,农人在不远处的田间劳作,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他们手拉着手在草间漫步,突然,前方跑来一头怪兽,它通身黑色,个大如牛,敏捷如兔子,长着六条腿,跑起来威风凛凛。溥仪听见祥贵人“啊—”地大叫一声。连忙拉着她的手躲闪,岂料这怪兽眨眼间就奔到近前,一口就把样贵人吞吃下去,然后撇下溥仪,大摇大摆地远去了。溥仪就哭着呼唤着祥贵人的名字,十分伤心地醒来了。雨声已小了,没有雷声,亦没有闪电了,溥仪在暗夜中拉了拉样贵人湿热的手,心下觉得这梦甚为不吉,连忙起身到卫生间冲着马桶“呸呸呸”地吐了三口痰,然后撒了一泡尿,放水冲了马桶,念着“屎梦尿梦,随着尿道出去”,祈望噩梦在那三声唾弃声中自生自灭了。这一招还是婉容教他的呢。祥贵人恹恹无力地拉亮了灯,她坐在梳妆台前,微微气喘,问刚从卫生间出来的溥仪,他刚才做了什么噩梦了,身体一耸一耸的,喉咙就像被卡了东西似的“啊啊”地怪叫,溥仪淡淡一笑,说没有什么,他梦见自己沿着河边走,一不留神落人水中了。样贵人听了不由微微笑了,说:”那你最后上来了么?”“只是扑嗵了那么一两下,我就觉得河里有双大手把我托了上来。”溥仪信口开河。样贵人无限欣羡地说:”你是皇上么,梦里遭难了都有神仙伸出手帮助你。不似我们这些贱人,就是梦里断了头,也不会引起什么风吹草动的。”溥仪又不高兴了,他讨厌“死”这个字,更忌讳别人说“断头”,哪怕是打比喻或者说着玩也不行,于是很气愤地拂袖而去了。
雨后的天空很蓝,云朵呈莲花状,一朵朵迤逦相挨,莹白动人。溥仪站在窗前望那云朵,便有一种想飞进云中,坐在莲花似的白云中修行的念头。在他想来,那便是来世真正的“净土”。这样一想,心中不由泛滥起一股诗情,不由随口吟出:”纵身一跃脱尘埃,云端看破红霞散。”不久,那莲花形的白云又幻成鲤鱼形态,他又信口吟出:”龙门跳跃处,独我占鳌头。”就这样吟来吟去,诗兴大发,觉得自己已是李杜转世,才华锐不可当。如果不做满洲国的皇帝,定是个千古流芳的诗人。他回忆着昨夜的电闪雷鸣,又写下了这样一首诗:”茫茫天庭云破处,灼灼闪电似天河。同德殿上听风雨,西暖阁下闻莺歌。”溥仪吟诗正吟到酣畅琳漓处,李国雄前来通告,说是服侍祥贵人的老妈子急慌慌地上得楼来,大惊失色地说刚才祥贵人与人围在桌上打骨牌,忽然间晕倒了,脑袋栽在桌子上,打散了一摞骨牌。如今宫里的御医正在给她把脉。溥仪因为做诗做得兴味盎然,被人打断了诗兴十分扫兴,因而一抽鼻子扬着手让李国雄滚出去,然后骂样贵人这是自轻自贱,明知自己身子发飘,头脑恍惚,就应该多在床上静养,打的什么骨牌呢,纯粹是自作自受!李国雄便知自己来得不是时候,皇上静立窗前独思,心思也许正在高山流水、白云深谷之间徜徉,他的通告显然是不合时宜。于是出门时暗暗掴了一下嘴巴,骂自己一个老随侍了,却看不出个眉眼高低,活该受到奚落。
样贵人躺在床上,觉得暖洋洋的阳光毛茸茸的,就像可爱的小动物的毛发一样在轻轻安抚着她。中医给她诊过脉,她就撩起床帐,去捉这温柔可爱的阳光,内心有某种伤感,特别想哭上一场。以往她身子不爽时,哭过一场就觉身心舒畅,即使不吃药,那病也会神奇般地痊愈。而她今天想哭,却有些哭不出来。她想人世间有许多美好的东西你用肉眼能看到和感觉到,可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比如怡人的晚风,比如柔软的月光,比如西天上的落霞,比如某一声饱含爱意的呼唤。她手触之处,只是一片虚空,而它们却真真实实地存在着。她知道皇上信佛,常讲人要苦苦修行,将来才能到西方极乐世界去。在样贵人看来,晚风、流云、闪电、雨水等等都是佛国的事物,不然她不会伸出双手奋力去抓,而却两手空空。这样深入地一想,便觉人的境遇是最悲凉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哭得格外动情,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服侍她的老妈子听闻哭声,就慌不迭地赶到床前劝慰她,说是人一生病,心里发焦,情绪难免低落。不过不要老哭,哭很伤神,病就缠绵不爱好,让她爱惜点自己。样贵人便说她想父母亲人了,觉得自己若不再见上一面,也许就见不着了。老妈子沉下脸,说:”可不敢青天白日地说胡话。你这么年轻,是个富贵命,将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不要把自己往坏处想。你要是想家人了,就跟皇上说说,过段时间让他们来新京看看你,进宫时再给你带来两包糖炒栗子,我看你的病也就没影儿了!”说得谭玉龄顿时神色开朗了许多。她斜倚在床头,由老妈子给一勺一勺地喂了碗米粥,然后睡去。
祥贵人迷迷糊糊地睡去了。梦里见到一个穿紫衣的老女人,手中拿着只空篮子,让她与她一道沿途采花去。老女人面如满月,有着一双明媚的大眼,看上去很漂亮。谭玉岭见那篮子是空底儿的,就笑着说,让我跟你采花,除非换只篮子,这祥你把满世界的花都采在篮子里,也会一朵不剩,篮子会空空如也。老女人却闪着美丽的大眼说,谁说这篮子是空的?它明明有着底儿么!谭玉龄便不理睬她,欲独自转身回返。可老女人不依不饶地拉住她,偏要同路采花。于是她只好与她沿路采下去,花儿倒是不少,多如繁星,紫白红黄应有尽有,谭玉龄采了不少扔到篮子里,弄得满手花香,可篮子里却一朵花也未存下,累得她走不动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整个身体忽然软绵绵下沉,大地宛若乌云,使她轻而易举就坠人深处了。谭玉龄从梦中惊恐不堪地醒来,见天色已暗,内心便有更加孤独的感觉。她觉得腹部发胀,老觉得憋尿,每次去卫生间又尿不出多少,弄得浑身虚汗淋漓。老妈子听见屋里有动静了,知道祥贵人醒来了,就端着杯梨汁进来了,让她喝了,清理清理虚火。祥贵人就把方才的梦跟她说了,老妈子大惊失色,因为她知道,但凡一个男人死了老婆,她再新娶时,新媳妇要买一只空篮子送到那男人亡妻的坟上,让她去采花,采满了花再回来。岂料那篮子是空的,没个采满,她也就水远别想回家了。老妈子想是否样贵人阳寿已尽,有另外的姑娘要进宫来取代她,才会让她在梦里与拿着空篮子的人一同采花?老妈子便问祥贵人,这穿紫衣的女人她以前是否见过?祥贵人想了又想,忽然恍然大悟地说:”我想起来了,她是我小时候见过的一个街坊。她家开着米店,她整日坐在秤前给人称米,性格很好,待人温和,左邻右舍的人都喜欢她。她平素爱穿一件紫衣裳。四十来岁时突然得场暴病死了,留下了三个孩子。她男人后来又娶了个年轻媳妇,很刁蛮,待前方的孩子很刻薄,常听他们三天两头地吵嘴。那女人脾气大,一生气就把米店的米往外扬,一些家里有鸡的小孩子就抱着鸡去米店门口让鸡啄米。”想起了童年有趣的事情,谭玉龄就咯咯地笑了起来。可老妈子却笑不起来,她心慌意乱的,生怕祥贵人一口气上不来,就会撤手人寰,那样皇上可就可怜了。宫里的下人都知道皇上宠着祥贵人,时常下楼来看她,逗她寻开心,西暖阁里时常传出他们的笑声。
又一日天时阴时晴,祥贵人终是起不来床了。当下人将这消息传给溥仪时,他正在书房与吉冈安直聊天。吉冈安直一顿头对溥仪说,中医治病没有西医见效快,容易误诊。他认识满铁医院的一个日本医生,此人医术高明,有妙手回春之能力,不如请他入宫给贵人诊治,以免延误病情。溥仪也觉得老中医这一段对祥贵人的病并没有起到有效的遏制作用,就随口答应了,他实在太想让祥贵人快点好起来了。吉冈安直说到做到,他立即终止谈话,起身去满铁医院请日本医生。溥仪叫了一杯咖啡,喝过后临了一会儿帖儿,觉得憋闷,就写顺口榴:蛋,俩心,三人吃,四时开斋,五月酒开怀。六旬不胜酒力,七仙女下界思凡,八仙过海波涛翻卷,九担米馋煞梁上燕子,十夜里蒙头大睡不看天。溥仪幼时即喜欢编这样的顺口溜,因为老太监说起宫外流行的顺口溜一套一套的,听起来琅琅上口,非常有趣。顺口榴涉及内容极广,有人情世故、历代将相的,也有天文地理、神话传说和才子佳人的,还有的关乎医疗、偷盗、匪贼、赌博、床上艳史等一类故事的,实在是包罗万象,无所不能。溥仪写过了顺口溜,见天色已昏,就差随侍去问问,看看日本医生进没进宫,祥贵人如今怎样了?随侍很快上来回话,说是日本医生已来了,他还带来了护士,正在给祥贵人输血。一听输血,溥仪就有些大惊失色,正要下楼看个究竟,吉冈安直兴致勃勃地上来了。他搓着手对溥仪说,贵人的病不要紧,有日本医生在,她很快就会好起来,请皇上不要担心。溥仪自是连声感谢。吉冈安直喝了口茶,然后说晚上自己不回家了,就留在宫里住,这样可以随时随地观察祥贵人的病情。溥仪连说不必,那样他太辛苦了,自己内心过意不去。吉冈安直一撇嘴说,日满不是亲如一家嘛,如今供的祖宗都是一个,他怎么能对祥贵人的病视而不见、漠不关心呢。溥仪便起了疑心,心想祥贵人病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原来老御医为她诊病时你吉冈安直是无动于衷的,如今来了日本医生,你倒热情过分了,这其中莫非有奥妙?溥仪有些心慌意乱了,吉冈前脚一走,他就赶紧奔进佛堂,烧香磕头,祈求佛主保佑祥贵人病情好转,千万不要落人日本人魔爪。从佛堂出来,他的心平静了许多,就下楼去西暖阁看祥贵人。祥贵人床前围着好几个人,有日本医生和护士,有服侍祥贵人的老妈子,还有吉冈安直。见皇上来了,样贵人就冲他笑了笑。溥仪见她胳膊上正输着血,便问她感觉好些没有?祥贵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见皇上来了,吉冈安直就给医生使个了眼色,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溥仪俯下身,悄悄问祥贵人输血做什么?这血是谁的血?干净不干净?因为有护士在场,谭玉龄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什么也没说。溥仪便给老妈子使个眼色,她心领神会地招呼女护士出去喝点茶,吃块点心。留下皇上和祥贵人独处一会儿。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时,谭玉龄不由泪如雨下,皇上赶紧握住她的手宽慰她,叫她不要担心,他刚为她烧香求过佛,一切会安然无恙的。祥贵人低声埋怨皇上不该给她请日本医生,她不信任他们。溥仪连说只让他们在这里呆两三天,之后不管病情怎样,找个借口请他们回去,让她不必多虑,祥贵人这才露出笑影。说是输了血之后,觉得胸不那么闷了,只是担心这血从医院带来,里面做了什么手脚可就难说了。溥仪便高兴地说既然输了血觉得有起色,证明日本医生看得还不错,也许明天她就能下床散步了呢。他告诉她,花园的步步高花开了,开得金黄,很晃眼。网球场上这一段老是有一群一群的麻雀落到地上,弄得上面一片白花花的屎。祥贵人便问书画库后面依着石墙生长的爬山虎花开没开,往年她和皇上散步时曾到那里看过花。溥仪说等她好了,他们一同过去看看,估计花早已开了,巳是八月上旬了么。样贵人使劲拉着皇上的手,很恋恋不舍的样子。溥仪忽然涌起了无限柔情,他俯身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这一吻使谭玉龄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溥仪忙劝慰祥贵人揩干眼泪,不然让日本人看见了不好,以为不愿意让他们给治病呢。祥贵人理解皇上的一片苦衷,就乖乖地擦了眼泪,歪着头看了眼窗外,问云彩厚不厚。明天会不会有雨?未等溥仪做答,女护士推门进来了,跟着,吉冈安直和日本医生也进来了。也许是灯光映照的缘故,溥仪觉得医生的脸色发青,不似刚才离开时那么自然,他看了一眼病人后,马上又把目光移开,盯着桌上的一只花瓶看。不过吉冈安直倒是神色愉悦,他甚至于有些眉飞色舞,劝皇上可以回去歇着,这里的事都交给他处理。“处理”二字使溥仪很不高兴。溥仪虽是满心不悦,还是走出了西暖阁。走前他看了眼样贵人,发现她也在看自己,四目对视的刹那,竟有一种无限的惆怅、依恋、担忧和怜爱包含其中,使溥仪在离开时有些忐忑不安的。他回到书房,便问随侍,他留在西暖阁时,吉冈安直把日本医生叫到哪里去了?随侍说吉冈将医生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说什么去了。溥仪便问随侍听没听见他们议论些什么,随待说他哪敢凑近吉冈安直的办公室偷听人家谈话,溥仪便勃然大怒,骂你只长着个吃屎的脑袋,天生就是一个该揍的贱奴才!吓得随侍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出。
并未到起风的季节,可是溥仪却听见窗外晚风在呼呼地叫,内心便有凉意刷刷滚过。他听了会儿收音机,摆弄了会儿床头的小手枪,按照惯例裁可了几份放在案头的文件,然后无所事事地把玩着一块印章。这样混到子夜时分,他吩咐随侍传膳,御膳房的孩子就踏碎遍地星光一路气喘吁吁跑来,稳稳当当地送上皇上的晚饭。两块煎豆腐,一碟熏牛肉,一盘红油鹅掌,一盘素炒洋白菜,一碗栗米粥,两个小窝头,一碗西红柿汤等。随侍先为他兢兢业业地“尝膳”,之后溥仪才放心地拈起筷子吃喝。有的菜他干脆碰都未碰,而碰到的也只是蜻蜓点水地吃一点。吃过饭,也就是后半夜了,御膳房的孩子把食盒子收起,依然是一路小跑着返回,他们在向回返的时候敢抽空打几个呵欠,而来时则不敢,怕一个呵欠打深了,手上一抖,会使汤洒菜倾,那样就会受到皇上的体罚。
溥仪用过膳坐了一会儿马桶,觉得痔疮有些犯了,就有些恼火,怪罪御膳房前日不该将鸡丝里放上辣椒,辣椒使他的痔疮复发了,便气急败坏地吆喝随侍,让他传内廷司务总长,他要扣御膳房的人三天的工钱。之后,连忙去药柜里翻药,让随侍为他在患处涂抹,涂抹完毕,已没有了任何心情,本想差人下楼打探一下祥贵人的病,想想自己身子也不爽,也就罢了,熄灯上床,倒头便睡。
溥仪是上午十一点左右醒来的,当然这还算早的,有时醒来是午后了。他做了许多梦,因而醒来时有些疲乏,头脑昏昏沉沉的,李国雄为皇上穿衣时眼圈红着,溥仪便问他家里出了什么事。李国雄只好实言相告说,他家安然无恙,倒是宫里出了大事,祥贵人一大清早没了。溥仪愣征了一刻,没有反应过来,李国雄又重复了一句,他这才醒过神来,嘴上连说“不能”,然后下床穿鞋,往西暖阁跑去。才到西暖阁门口,就看见了门前挂着的白布,看见了服侍谭玉龄的老妈子满面的泪痕,心里就像被人给泼了瓢冷水,透心地凉,再也迈不动一步了。李国雄连忙赶过来搀扶皇上。老妈子对皇上说,样贵人昨晚折腾了一夜,日本医生一会儿给她打针,一会儿又给她吃药,可她说身上难受得很,抬不起头,眼前发飘,看不清东西。身上忽而热一阵儿,忽而又冷一阵儿。到了清晨,她口渴得厉害,喝了两大杯水后,小肚子胀了起来,之后见她呼吸困难,嘴唇青紫,不出半小时,就歇了气了。溥仪掉下了几滴眼泪,他责备老妈子,为什么不上楼招呼他一声,让他最后看一眼祥贵人?老妈子抹着泪说,她当时要这样做的,可吉冈安直说皇上早晨那会儿睡得正香,不要去打扰了,她就没敢去,眼睁睁地看着祥贵人嘴里唔噜着什么过世了。至于她说的是什么,谁也没听见,当时西暖阁已乱做一团了。老妈子说贵人才走,鬼气还很重,劝皇上不要进去了。李国雄也说,皇上就是想看贵人,也不要选这个时辰,等人把贵人打扮一番,换上新衣裳再来看。正说着,吉冈安直捧着个花圈进来了,他步履轻快,见了溥仪后他放下花圈,紧紧握住皇上的手,说他很难过,劝他节哀保重。溥仪不明白怎么祥贵人才死,吉冈就送来了花圈?那花圈插满了白色的百合和金灿灿的菊花,看上去格外耀眼,难道他提前就将花圈预订下来了?溥仪不寒而栗,悲哀得几乎晕厥过去。回到书房,他锁了门,独自饮泣了一番,然后悄悄唤李国雄为他剪下一缕样贵人的头发,就要左鬓上的那缕,他常抚摸着的,以做纪念。溥仪还让李国雄吩咐御膳房的人,他要为祥贵人吃素三天。然后他进了佛堂焚香打坐,为贵人超度亡灵。
祥贵人走了,这宫中越发冷清了。溥仪时常在梦中见到她,她有时笑吟吟的,有时则愁眉苦脸。溥仪认定是日本医生害死了谭玉龄,她的病并没有那么重,为什么日本医生只治了一天一夜,就使她命丧黄泉?溥仪觉得这宫中越发没有安全感了,他让自己的侄子为他搜索他居住的屋子,看看有没有窃听器?他还命令任何人不准动西暖阁的东西,一切都要保持着贵人活着的样子。
秋天不知不觉的来了,风真正是凉了。某一个深夜,溥仪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看着案头那一缕贵人左鬓上的秀发,由不得悲从中来,信笔写下了一首悼念贵人的诗:比肩西窗看落霞,相拥帐下听夏雨。不知牵牛向上开,朵朵连天竟无语。我叹清晨梦浑噩,终未与尔一惜别。天庭清雨化作泪,风尘滚滚道永诀。溥仪写过诗,觉得心不那么郁闷了,他默读了几遍,觉得已把这诗记在心头了,就将这诗撕得粉碎,扔进纸篓,免得白纸黑字被吉冈安直看见。溥仪拈起贵人的那缕秀发,轻轻嗅着,觉得只有头发才是人身上万古长青的东西,他闻到了贵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6
伯力冬日的清晨总是让人有置身于宝瓶之中的感觉。它透明、宁静、安详。北野营外的山峦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看上去就像一只只白熊卧在那里。李文来到苏联已经一年了,初始在南野营,也就是符拉迪沃斯托克与双城子之间的一块营地,在那里他们接受政治、文化课的学习,同时进行各种军事训练。今年夏夭抗日教导旅成立后,南野营的战士就全部迁人了北野营,进行了更为系统和全面的军事素养的教育。北野营位于阿穆尔河沿岸的雅斯克村,周围有森林、河谷和草原,风景十分优美。夏季时,到处都是遮天蔽日的绿色,战士们在此开垦了荒地,种植蔬菜和谷物,还养了猪羊等家禽,用以改善伙食,在食品上实行了自给。冬季时风景相对单调,雪一场场铺天盖地而来,阿穆尔河封冻了,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李文很喜欢这里冬日的清晨,太阳只隐隐从山峦后面露出一缕亮色,这时天是蛋青色的,极其澄澈,一丝杂质都没有。营地的炊烟悄悄升起,清晨多半无风,因而那炊烟是笔直的,就像是一支巨大的毛茸茸的笔伸向天空,写着一些只有天才读得懂的大字。
李文沿着营地周围的雪路慢跑了一圈,然后面向东方做深呼吸。也许是昨夜摆弄铜镜的缘故,夜里他梦见了杨路。杨路说不知李文他们去哪里了,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同胞弟弟如今在哪里?梦里的李文说的每一句话扬路都听不到,明明是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弄得他醒来后情绪分外惆怅。他早早起床,到了户外,觉得所置身的天地之间就像一个巨大的宝瓶,纤尘不染,他不知杨路能否听见他的声音,可他还是对着远方的山峦说了声“我在苏联的伯力,在北野营里”。李文说这话时觉得内心滚过一阵热流,他仿佛又看见了杨路。抗日联军分批撤人苏联境内后,在整编之后,又有一批批的小股队伍陆续返回。他们所到之处,抗日环境已今非昔比,日寇对当年抗联战士活动频繁的区域进行层层封锁,许多村屯被强行划归“集团部落”,使那些倾向抗日的老百姓行动不自由,难以为抗联战士提供情报和给养。然而陷于被动处境的抗联战士仍然想尽一切办法,四处寻找、联络失散的战士,重新建立抗日团体,积极疏通与群众之间的关系,取得了一些胜利。最值得一提的是去年深秋由原抗联第二路军副总指挥赵尚志率领的小部队。他们越过中苏边境之后,先后在萝北、鹤立和汤原与敌军交战,并取得了胜利,引起了日军的极度恐慌。然而他们的身份还是在行动中暴露了,鹤立县警佐田井久二郎派遣梧桐河警察分驻所密探刘德山混人赵尚志的部队,使赵尚志受编上当,错误地袭击梧桐河伪警察分驻所,被早已重兵埋伏的日军伏击,重伤被俘。在审讯期间,赵尚志不幸身亡。至今比较活跃着的队伍,是去年初春时节由王明贵率领的六十余人的第三支队,他们越过边境后且战且走,缴获了马匹、粮食等给养,以及弹药和药品等军用物资。他们在孙吴县袭击了一处木营,然后向嫩江一带转移,及至到达黑河的罕达气金矿,袭击了这个金矿。之后,第三支队又向毕拉河流域挺进,先后袭击了格尼河日本采伐储蓄处,攻克了阿荣旗镇咸庄伪警察署,可以说是连战连胜。每当有胜利的消息传到北野营,战士们都为之欢欣鼓舞。今年以来,陆续又有三支小部队从北野营返回抗日战场。留在苏联境内的,很多属于文化程度稍高一些的人,他们在接受军事教育上来得比较快。为他们讲课的一位苏联军官曾说:”我们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你们培养成军事指挥家!”李文初始对这口气很反感,很不以为然,好像中国军人靠自己的能力难成气候,非要由你们这些苏联人点拨方可。时间久了,李文觉得他们的话确实有道理。比如在军事训练上,苏联军官将科目分得极细,增加了爆破、防化、反坦克的训练以及夏季囚渡、冬季滑雪的课目,以往他们在冬季密林深处进行游击战,由于不善于滑雪而在时间上赢不得主动,吃了不少亏。如今在滑雪训练上也就更为刻苦些。此外,_还有空降的训练。苏联军官平素看上去很和蔼,而一旦将教学实施于行动,则是严厉有加,不少学员都程度不同地遭到过训斥。有一个军官叫阿列斯基,他五短身材,很肥胖,肿眼泡,酒糟鼻子,看人时总是睡眼惺松的。一旦他来讲课,北野营就颇有些节日气氛,学员都喜欢听他的课。他站在讲台上,讲话很风趣。如他常把敌方大股队伍比喻成狼群,把散兵游勇的敌兵比喻成狐狸,而他把自己的队伍比喻成虎豹和雄鹰。他的课就像是生物课,听起来妙趣横生。比如他说:”狼群在东方出现了,这时虎豹在峡谷一侧。一群狼,两三只虎豹,你就是再威猛,也不好对付!怎么办?要斗智!智在哪里?不在猪脑袋里,也不在狗脑袋里,它长在人脑袋里!”讲台下的学员便哄堂大笑了。阿列斯基并不为所动,他若无其事地接着讲:”狼群堵截而来了,前而是深深的峡谷,虎豹没有退路了。抬头看看谁能帮助你?哦,原来有星星!可星星放下来的光线不能当绳索用,你还得自己想办法。这时候要学会什么本领?攀岩和泅渡。有了这两招,你能无所畏俱下到峡谷深处,泅渡过去,再攀岩而上,彻底摆脱掉狼群。在军事上能占上风的,只是因为你比别人的本领多一些,全面一些,别的都是没用的。”这一课自然讲的是攀岩和泅渡了,这种自然而然的引导使人听了十分开怀,也不觉得那课生硬和枯燥了。阿列斯基喜欢睡觉,抓着一点时间就可以眯一觉,下课间隙,他趴在讲台上,只一会儿的工夫就鼾声大作了。他的鼾声很响亮,就像重型坦克碾过坚硬的冻土层的声音。别以为他一觉睡过去会误了讲话,到了上课时间,他会准时醒来,揉一下鼻子,清清嗓子,继续他的课程。由于肥胖,他穿的衣服总给人一种皱皱巴巴的感觉,冬季时若穿上没膝的皮靴,他就更加显矮。但学员们都喜欢他,背地亲昵地唤他为“虎大爷”。因为他老是将我方比做虎豹,且他的两撇黑胡子有一种飞翔之感,很俊逸,宛若虎须一般。虎大爷在上周出了点笑话,那天他兴致勃勃地来讲课,才坐在讲台上,就听下面一片嘻嘻的笑声。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有些恼火,声言再有人笑,这课他就不讲了。阿列斯基转身往黑板画路线图时,有位学员悄悄把一面小圆镜子放到讲台上,他返身回来后看见多了面镜子,就有所醒悟地照了照脸,他清清楚楚看见了右脸颊上的一片口红印。阿列斯基并未觉得很窘,他当众掏出手绢,对镜擦掉了那些口红,然后笑着对大家说:”这娘们儿就喜欢我的右脸!说我的右脸比左脸光溜!”大家笑得就更欢了。而这娘们儿是谁,大家却猜不出来。他有一个老婆,可不在伯力。想来那妇人不会展翅飞来给他留下一片热吻后再离开。大家的笑声也是善意的,想能和虎大爷在一起亲近的女人,容貌上可能不会出众,但性格一定是活泼可爱的。
抗日教导旅成立后,旅长周保中还及时传达从国内报纸和电台得到的一些消息。他们学习了毛泽东的《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反对自由主义》、《整顿党的作风》、《反对党八股》等文章。学习之后,大家热烈讨论,畅所欲言,李文是积极的组织者。从战士们的发言中,李文已觉得个别战士的思想已发生了悄悄的变化。那就是自认为爬冰卧雪了许多年,如今能苦尽甘来在此安静地休整,不想再回去打鬼子了。说是从国际气候来看,日本不可能永远处于战略上的主动。太平洋战争是不得人心的,早晚有一天大家会合力打跑日本鬼子。用外力合围日本,比孤军奋战要来得容易。李文便想,日本浸入之地是中国,而不是苏联,如同两个人并肩走路,一个人遭到了污辱而出手与施暴者应对,其同行者也拔刀相助,但其战斗的性质却是不同的。一个是维护自尊,一个则是维护正义。李文觉得一个民族的自尊比什么都重要。可一些中国人的自尊却被日本人给生吞活剥了,看看那些著名的抗日英雄都是怎么死的吧?杨靖宇、赵尚志、魏拯民、杨路,他们无一不是因为叛徒的告密而喋血!李文每每想起这些,周身便有冰凉刺骨的感觉,真是寒彻心头!李文几次要求与被派遣的支队回到前方,然而组织上并未批准他。李文懂俄语、日语和英语,文化程度高,是部队不可多得的秀才,留下他会有更大的用处。渐渐地,李文也喜欢上了北野营。这里设施齐全,除营房外,还有面包房、浴池、野营医院、食堂、俱乐部等,四百余人在此生活得十分愉快。李文喜欢面包房的师傅,他是苏联人,舌头有些短,说话不利落,但相貌英俊,烤出的面包比锅盖还大,表皮松脆、焦黄,里面松软可口,浓香扑鼻,实在是好吃极了。他烤过面包,喜欢坐在面包房门前看天,看见战士打门前经过,他就跟他们招招手,咧嘴笑着。李文常过去和他拉几句家常,他说家住伯力,父母开了家牧场,养了七个孩子,他是老五。他生下来舌头就短,没法进学校学习,十岁就到面包房学徒,十二岁就能独自烤面包了,如今一眨眼混到了三十岁,也想讨个老婆,可嘴上功夫不行。李文就帮他出主意,让他学着吹口琴,口琴声会打开姑娘的心扉的。面包师傅茅塞顿开,从此后从面包房就传出了时断时续的口琴声。李文每周指导他两次,他学得很快,只一个月就能独自吹奏了。只要面包房传出了口琴声,人们就知道一炉面包出炉了。只是他的口琴声至今还没有使姑娘对他另眼相看,因而每次他带着口琴从伯力回到北野营,都有些闷闷不乐的,李文便明白,他回家后的口琴又是白白地吹了。
今天的早饭比以往提前了一小时,因为部队要进行野外滑雪的训练。前几日降了一场大雪,正是滑雪的好时机。李文吃过饭,又到户外活动一番。这时他远远看见有个姑娘向营房靠近,她包着绛红色的围巾,身材看上去很熟悉。李文的心不由怦怦乱跳,心想可别是那个香肠店的姑娘又来了!李文每至周末,都要和食堂的人一道去雅斯克村采购一些副食品,之所以带上李文,是因为他俄语好,可以与卖主得心应手地讨价还价。雅斯克村有家香肠店,店面不大,玻璃窗极其亮堂,店里陈设古朴,非常整洁,洋溢着浓浓的香肠味。店主人六十来岁,他有一儿一女,都在香肠店工作。儿子负贵肉类的采买和加工,老父亲负责香肠佐料的配制以及熏制时火候的掌握,而他的女儿则负责卖香肠。这女孩名叫尤里娅,中等个,微胖,园脸,大眼睛,两腮绯红,看人时唇角微微上翘,总给人喜气洋洋的感觉。夏季时她喜欢穿一件白底碎紫花镶着浅蓝色花边的布拉吉,头发束着银白色发带,非常清纯明媚。冬季时她则爱穿红黑相间的一件花毛衣,头发则梳成辫子,系着杏黄色的绸带,活泼而不失却宁静。李文初次见她,她穿着白底紫色碎花的布拉吉。那是晚夏时节,天清气朗,尤里娅看上去就像跃出水面的青鱼一样充满灵性,妩媚动人。他与她讲价时,她的眼神格外活跃,就像水面上的波光一样灿烂地涌动。她卖给李文的香肠总是最低价。从此后,李文一进香肠店,尤里娅的脸就会微微泛红,她像老朋友一样地与李文打招呼。有一回她悄悄送给李文一件礼物,是只木勺,勺上描画着几颗红豆,李文看了一眼脸就有发热的感觉。秋天的一个傍晚,尤里娅就像只美丽的梅花鹿一样出现在北野营中,她是骑马来的。马拴在北野营外的一棵松树下。营房的人问她来干什么?她说有个叫李文的人去她家的香肠店买东西,她看错了秤,少给了两根香肠,如今特地送来。大家从此后就和李文开玩笑:”我看错秤了,少了你两根香肠!”李文就红头胀脸地捶一下别人的肩头,说“别瞎闹!”尤里娅是可爱的,她一共来北野营四次了,每次骑马而来,寻找李文时所找的借口都是一样的:”我看错秤了,少给了两根香肠!”让人觉得她实在淳朴得近乎透明。她骑的是匹黑马,个头不高,但跑起来很快。据北野营的哨兵说,每次尤里娅骑马而来,你在岗哨上根本听不到马蹄声,等你猛然听到了,她已经在眼前了,她提着缰绳,马则气喘吁吁地垂立着,足见是如何疾驰而来。哨兵认得尤里娅后,就放她进营房,若是有人先看见了尤里娅,就会先给李文报信:”香肠姑娘又来了!”尤里娅每次都带来两根香肠,走后即被大家分吃得一干二净。都说尤里娅若是这祥卖香肠,那店迟早就要关门了。李文每次不过跟尤里娅站在营房外。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上几句话。他不止一次跟她说,部队纪律很严,绝不允许在外单独交朋友,暗示他不可能与她发生任何故事。尤里娅毫不介意,她落落大方地睁着那双明净的大眼说:”我是给你送香肠来的,缺了你的东西送来还不让么?要是那样,这个部队你也不用呆了,太没人情味了!”听得李文直想笑。他对尤里娅说,反正每周他都要去雅斯克村,少了的香肠那时给他补上就是。尤里娅抿嘴一笑说:”那可不行,有了错误要立刻纠正才是。”
那包着绛红色围巾的姑娘的身姿越来越近了,果然又是尤里娅。她冻得两腮通红,眉毛和刘海上挂满了白霜。她站在李文面前,很有些委屈的样子,问他上周为什么没有去香肠店,她以为他生病了呢。李文知道尤里娅已爱上了自己,而这种爱对自己来说就像初夏山峦上的晨雾一样虚无缥缈,遥不可及。于是李文撒谎说,他以后不会去香肠店了,因为再过一周,自己就要被派遣回国了。尤里娅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她当即就哭了,问李文为什么不早告诉她?问他回中国要干什么?李文眨眨眼睛,笑着说,你们打德国人,我们打日本人,等把德国人和日本人都打败了,天下就太平了,到时我再来雅斯克村看你。李文猛然想起了面包房的短舌头的小伙子,心想他们两个都心地善良,一个烤面包,一个卖香肠,可谓珠联璧合,正是天生的一对。于是李文就对尤里娅说,他认识营房面包房的一个小伙子,他长很帅,待人厚道,可为她介绍一下。尤里娅一噘嘴说:”我早就认识他了。他短舌头,现如今会吹口琴了,那次还到我家的香肠店去吹,让我哥给赶走了。我不喜欢短舌头的人。”尤里娅伸了下舌头,说:”那样我会觉得自己的舌头也短了,时间一长,肯定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李文听了不由叹口气笑了起来。他再次重申部队纪律很严,如果她再来找他,自己可能会受到严厉的处分。尤里娅便从这话中听出了破绽,她破涕为笑了:”你说回中国肯定是骗我的。你都要回去了,我怎么还能来找你,让你受处分呢?你不该这样嘱咐我的!”李文只能搪塞道:”虽说下周我未必走,但早晚有一天我会回去的。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影响太不好了。”尤里娅说:”那你每周都去一次香肠店,我就不来找你了。”李文只得无奈地点头答应,他唤尤里娅快走,自己马上要外出训练。尤里娅就张开嘴笑了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北野营。
太阳升起以后,李文与战士们到达了A字号雪场。授课教师是阿列斯基,他还带来了那位学生们都见过的山民向导乌拉扎吉。以往有一些侦察课的实地训练,阿列斯基都会请来乌拉扎吉。乌拉扎吉是个猎手,常年在山里生活,喜欢喝酒,总是酒气熏天的。据说苏联远东军事地图的绘制就与乌拉扎吉有着重要关系,是他做为向导,带领军事考察专家徒步在莽莽密林中穿行,勘察了近一年时间,才得以使地图绘制完成。乌拉扎吉话语不多,个子与阿列斯基一样矮,两只眼睛间距很远,塌鼻梁,阔嘴巴,据说他身上有蒙古人的血统。他进得山里,就像鱼儿在水里一样悠徐自如。他知道这山上哪种树该栖着什么鸟,知道哪种植物有毒,哪种花的汁液能治刀伤。何处宿营安全,何处猎熊最稳妥,他了如指掌。夏季时在山中露营,他能凭着些微的风吹草动判定即将有什么情况要发生,而判断的结果总是千真万确的。有一次阿列斯基请他来为学员进行密林穿行的演示,乌拉扎吉走在头里,李文他们扛着枪,背着一些军需物资紧随其后,才走了两三里,大家就跟不上乌拉扎吉了,不管多密的林子,他一旦钻人其中,那些浓密的树枝和荆棘就仿佛自动为他闪开了一条路。乌拉扎吉见大家跟不上他,就找一棵长满了碧绿苔藓的倒木歇息,等大家找到他时,他声言已经做了两个梦了。他说如果靠学员们的这点本领去打仗,连最傻的狍子也撵不上一只。阿列斯基穿着军服,看上去气色不错,到达A字号雪场后,他让乌拉扎吉当众演示如何做简易的滑雪板。乌拉扎吉穿一件羊皮袍,戴顶水獭皮帽子,腰间扎条宽宽的棕色皮带,皮带上挂着枪弹、斧头等东西。他首先走向一棵拳头般粗的桦树,取下利斧,只一斧就清脆地把树砍断了。正当大家紧盯着他不知这桦树能派上什么用场时,乌拉扎吉忽然撩开裤子,身子一侧,无所顾忌地撒起尿来。撤过尿,他这才“嚓嚓嚓”地用利斧清理掉桦树身上的枝桠,转眼间就将桦树斩成均匀的两段,每段一丈见方,然后将一侧的树皮削下,露出一道乳色的木痕来,再取下身后的背囊,从中拿出铁丝和凿子,转眼间就做成了一副滑雪板。而里文他们背在肩头的滑雪板,却是经过精心打磨制作而成的。阿列斯基在一旁对学员们说:”看清楚了么,如果没有现成的滑雪板,就用这样的小桦树来做!”乌拉扎吉从砍树到做成滑雪板,包括他撒尿的时间在内,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这真让李文膛目结舌,觉得乌拉扎吉在某些方面确实是个天才。A字号雪场位于北野营五公里以外的一处山区。山很陡。一座连着一座,连绵起伏。山谷呈蛇形,滑行其中十分艰难。乌拉扎吉扛起那副新做的滑雪板爬向一座山的顶峰。只见他套上滑雪板,纵身一跃,就从山上像雄鹰一般展翅而下,搅得一片雪粉白茫茫地流泻着,宛若一带云迤逦而来。眨眼间,他就飞身下山,一直贴着山下的谷底滑行了。在白茫茫的山谷里,乌拉扎吉就像一只敏捷而勇猛的豹子。阿列斯基对大家说:”看见了吧?什么叫滑雪?这就是!在冬天,这样在森林中走,一夜能走到哈尔滨去。”他说完就哈哈大笑了,学员们也笑了。笑声在森林中回旋着,惊起一片飞鸟的叫声。阿列斯基又说:”练成了这样的本领,你们就是天兵神将了!”
李文与大家一道按照指点爬上了A字号雪场的最高峰。虽然以往也进行过两次山中滑雪训练,但这一次李文心情最为明朗。天气很晴朗,银色的太阳当空照着,雪地泛着柠檬色般的光泽。李文穿上滑雪板,从山峰向下滑翔的时候,觉得山峦像轮船一样渐渐地后移,他有种腾云驾雾、无限逍遥的感觉。他一直冲下山,像乌拉扎吉一样沿着山下的谷底滑行,渐渐地觉得自己已经与雪融为一体了。当他滑至一处谷底急转弯的时候,由于速度太快,转向不那么及时,一下子撞到迎面的山岩上。当时他脑袋“嗡”地叫了一声,太阳在他眼里忽然变成漆黑一团,就像一颗充满了杀伤力的地雷一样,带给他极度的恐慌和不安。李文“哦”地叫了一声,摇摇晃晃倒在山谷的雪里,岩石上的乌鸦见倒下了一个人,就俯冲而下,直奔李文而去。它盘桓了一圈,发现他气息尚存,就愤怒地嘎嘎叫着又飞回岩石上,静待李文能尽快化为僵尸。</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