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民国30年
昭和16年
康德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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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金一来,王小二就有些手舞足蹈的。他十分麻利地上前取下他的方格蓝围巾和黑呢制服,飞快地返身挂在衣架上,然后殷勤地跟他打招呼,说:”又来词儿了吧?”陈希金不苟言笑,下巴拉得老长,很深沉地点点头。王小二连忙给他倒茶看座,满心愉悦地看着他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个本和一支笔,若有所思地进人创作状态。
陈希金是个诗人,有十几个笔名,陈蛮、洪水风、沉钟、际德、开开、烛火、流萤、雪花、玫瑰青等等,让人琢磨不透他这变幻万千的笔名的含义。王小二有回把这想法说与陈希金,陈希金挺着下巴尖声叫道:”这就对了!你领会不到这笔名的含义,说明它是朦胧的、模糊的、有韵味的,这就是诗!”他那慷慨激昂的神态着实把王小二吓了一跳。陈希金三十几岁,不过他过早谢顶了,脑壳中央空着块鹅蛋般大的领地,周遭的头发长短不一地披垂下来,让人联想到这是一个被杂草簇拥着的死湖还让人觉得秃顶的那块白是什么美食,突然长了万丈绿毛,于是周围的头发才如此凌乱,给人一种发了霉的感觉。陈希金通常是黄昏时来,吸着烟泡,在烟馆泡到夜深才走。他的诗,就是在烟馆写就的。王小二曾经读过无数首,印象最深的是一首名为《秋江》的诗:你见过一条白色的船么/船上有我心爱的姑娘/她面如满月,蛾眉如黛/她笑起来/会使河水发出夜莺般动人的回声/你见过一条白色的船么/船上有我心爱的姑娘/她素手纤纤,长发如瀑/她哭起来/会使河水也呜咽。王小二很喜欢这首诗,它令他想起已故的美莲来,她因为永久的消失而不像其他女人一样可以随时随地伤害他。她的笑靥也就经常出现在他的梦境中。王小二对陈希金的另一些诗却不感兴趣,因为他读不懂,比如:尖利的黑夜/红头发在飞舞/我的心/在狗肺里滴血。再比如:十万里高粱做戟/你的脊梁/还要弯曲么/九万里白云做歌/你的黑夜/还觉寂寞么。陈希金第一次来到醉云烟馆,是去年的深秋。他穿一件驼色毛衣,肩搭一条方格蓝围巾,一进了门就对王小二说:”这烟馆的对联写得不好,什么‘吞云吐雾三千里,烦恼忧愁万丈抛’,不如改做‘云深雾锁处,自有逍遥人’。”王小二觉得这人好生奇怪,不由把他改的对联跟烟馆的主人说了,主人听了这两句诗,沉吟良久,说:”果然有味道,不如就改了吧。”如此,陈希金在烟馆也受到了特别礼遇,每次只收他一半的钱。
陈希金的身上老是散发着一种古怪的气味,说香不香,说酸不酸,说涩也不涩,反正是怪怪的,王小二问过他,他趾高气扬地说那是法国香水,蛮昂贵的。他说法国上流社会的男士都洒香水,否则就没有绅士气度,就无法参加社交活动。王小二就问他去过法国么,陈希金就一撇嘴角说,那当然了,他在巴黎住了两年,住在一座城堡似的房子里,周遭被浓密的梧桐树叶覆盖。他说法国的音乐好,法国的绘画好,法国的面包也好。王小二没有问,想必法国的茅房也好。为了证实自己去过法国,有一回陈希金带来一首诗,说是留法时写的,日期是一九三六年五月,诗名为《塞纳河》:你究竟流到哪里/才算是尽头呢/哦,塞纳河/你的清晨/就是一杯洁白的牛奶/风尘仆仆的旅人/怎忍别你而去/哦,塞纳河/你的正午/就是一杯烈酒/饮进了阳光的醉香/又怎忍别你而去/哦,塞纳河/你的黄昏/就是一杯香浓的咖啡/浪迹天涯的旅人/又怎忍别你而去/哦,塞纳河/你究竟流到哪里/才算是尽头呢。王小二当时看了诗就想,陈希金在法国看上去定是个吃客,诗里无非“牛奶、咖啡、烈酒”的意象,想来也是个酒囊饭袋的俗物。
陈希金偏好靠窗的位置,而且是要角落,这样他能心境平和地进人创作。每逢周末,王小二就有意给他留着那位置。来的人只顾吞云吐雾,谁也不注意陈希金在忙什么,他写起诗来,每到激动时,下巴就微微颤抖,脸上的肌肉也哆哆嗦嗦的了。陈希金不戴眼镜,但他近视,看人时总觑着眼,仿佛眼底含着沙子。他十指修长苍白,看上去更像女人的手指。他自称钢琴弹得极棒,可惜烟馆没有钢琴可让他一试身手,不知真伪。他很少换衣裳,衬衫总是乳黄色的,袖口和领口一圈圈地印着黑色的污垢,泛着狼眼一样的亮光,天长日久了,倒不觉得它脏了,以为那黑色的污垢是天然染色而成的花边。王小二认为,陈希金身上那股怪味道,不是什么香水,完全是这件永远穿在身上的衬衫在作怪。陈希金说话的声音很尖,很细,若是单听他的声音,以为是个年轻美艳又刁蛮的悍妇。他自称家住道外的十二道街,是幢二层小楼,他祖父留下来的,从他家的窗口,可以看见松花江。他还说家里的佣人喜欢养鸽子,养了三十几只,一到夏天,它们飞在楼的周围,搅得光影支离破碎的。问他家庭环境如此好,为什么还要到烟馆做诗?陈希金便有几分恨色,说:”你们懂什么?在巴黎,很多诗人和作曲家就是在咖啡馆里写作的!”王小二想自己一个跑堂的出身,对这高雅的生活所知甚少,也就不敢多嘴。只是每回陈希金来,闻到他的气味,看见他,内心就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愉悦感。陈希金写完诗,总要自己先吟哦一番,然后唤王小二一同来听。听得王小二云里雾里的,一派朦胧。逢到夜深时分,底层的瘾君子大都离去,只剩下陈希金时,他就神情活跃起来,有时煞有介事地挺胸昂首地给他唱歌剧,王小二欣赏不了,受不了这折磨,就给陈希金唱乡野小调,词里少不了“哥哥哟妹妹哟情啊爱啊”的一类,倒也把陈希金听得如醉如痴。久而久之,他们倒也成了朋友。但陈希金对个人生活却是避口不谈,他有无老婆,有无子女,至今仍是一团雾水。王小二有时耍花招问他,陈希金从不上当。按王小二的想法,陈希金肯定没有老婆,否则哪个女人会忍寂寞,放她的男人周末时到烟馆写诗写到深夜?但从他的诗中,王小二又嗅出一股情感的惆怅,想来陈希金肯定是接触过女人的。
陈希金上次来,带来了一本书《铁流》。他悄悄对王小二说,书是禁书,反映苏联十月革命的,被当局查出,是要坐牢的。这书的外面包着封皮,画了一枝墨竹。陈希金不无炫耀地说,这墨竹出自他笔下,问王小二如何?王小二为了让他高兴,就竭力吹捧说:”这竹子画得有精神!”陈希金用颇为不屑的口吻说,在哈尔滨文化界,一些人不容他,因为他独特,独特就会叫人害怕的,言下颇有树大招风、落落寡合之意。王小二读了几段《铁流》,觉得拗口,读不通,便想这书大多数人可能读不懂,禁它做甚。陈希金抨击那些与他不和的作家,说他们不过是在《大北新报》的副刊和《滨江时报》发表一些无关痛痒的文字,是些有点点小才气却无大志向的人。尽管他们也表达爱国倾向,但却力度不够,在艺术上显得苍白。王小二平素也不看报,难以附和,只能做个听客。陈希金说,他要写一批新作,油印成刊物,自行散发,让大家看看真正的诗是什么模样。王小二就像条摇头晃尾的鱼一样活跃地说,届时他可以代为散发他的诗作。陈希金便备受鼓舞地把他那一串鱼卵一般多的笔名罗列出来,让王小二帮他参谋,油印刊物时署哪一个笔名合适,王小二费了一番心思,选了“朋阴”二字,说是这字形好看,像两扇打开的门,又像两个并排吊着的饭店的招幌,还像两个舞蹈的少女,听得陈希金心醉神迷,连称王小二联想丰富,也有做诗的天赋,让他烦闷时也写写诗,说诗可以让人变得高雅。王小二也不客气,当即编了一首诗念与陈希金:羊儿吃草,马儿吃草,牛儿也吃草。草啊草,短命的草。阳光爱草,雨水爱草,星星也爱草。草啊草,长命的草。陈希金听完王小二的诗,不由拍案而起,连说他是天才,在烟馆实在屈就了自己。他称王小二的诗有韵味,鼓励他多吟。王小二一时兴起,心想这有何难,顺嘴又诌出句:树若不结果,就没个看头。酒要是不香,就没个品头。女人奶子不大,就没个想头,男人胯档一松,就没个盼头。陈希金这下变了脸,十分气愤地叫了声:”庸俗!’王小二只能吐了下舌头,灰溜溜地走开了。
谢子兰每月要来一次醉云烟馆,她给王小二送钱,托舅舅转交给母亲,不说是她给的。谢子兰结婚后,只回过家三次,她父亲一见金发碧眼的阿寥沙,就要一次次地跑到窗前呕吐,口中念着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词,诸如“蚂蝗”“泥滩”“梨树”等等,很骇人。母亲倒是平静如常,但眼里还是流露着忧戚神色。谢子兰从此后就不回家了。她知道家里经济困窘,父亲失业后因找不到工作而郁郁寡欢,神思恍惚,已经成了个废人母亲操持家务,体弱多病,如今仅靠帮一家医院打扫庭院挣得一点零用钱。她姐姐婚后很快生了孩子,真是愈穷老天愈跟你作对,竟生了龙风胎,虽然一次便儿女双全了,但是抚育两个孩子的艰辛远远超过了快乐。王小二自谢子兰结婚后就不大喜欢这个外甥女了,但她如今突然在暗中照顾起家来,王小二又不讨厌她了。每次她来烟馆,总是匆匆的,阿寥沙的车就停在外面,不过他从不进来,王小二也懒得见他,总觉得他是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把年幼无知的谢子兰给俘虏了。谢子兰每回来,都穿得与众不同,发型也频频变化,烟馆的人都羡慕王小二有这么个气韵非凡、漂亮大方的外甥女。王小二每次去姐姐家送钱,总是说这钱是自己挣的,说烟馆主人喜欢他,总是多给他钱。姐姐也不深问,只管收下钱来,除却日常开销外,她把绝大部分钱积攒下来,想着弟弟有一天成家了,会需要它的。
陈希金今天一来,先抱怨天气冷。说是已经过了春节了,总该有点春天的气象了吧。接着吟了两句:”哦,春天,难道你让冬天给永远缠住,难再脱身了么?哦,春天,你遥遥无期,我的心永无归宿。”说完,打了一个喷嚏,弄下一截青鼻涕来,逗得王小二直想蹦着高乐。陈希金先是把胳膊抬起来,准备用袖子擦鼻涕,大约一想弄脏了衣服还得洗,又放下胳膊,干脆吸了一口气,把鼻涕抽了回去。王小二见状胃里痉挛了一下。陈希金若无其事地走向他的位置,先把纸笔掏出,放在条形桌子上,然后习惯性地搓搓手,一副大显身手的架式。这是周末的黄昏,窗外一派昏昧气象,有些街灯还没亮起来,往来的行人裹在暮色中,给人一种幽灵般的轻飘飘的感觉。陈希金先吸了一个烟泡儿,精神头上来了,就开始写诗了。王小二一边招呼进门的客人,一边偷偷观察陈希金,但凡他写到得意处了,就会眯起眼睛做陶醉状,而写得不顺手了,就盯着条桌一侧横放着的竹制烟枪,带着一种仇人的目光。王小二有时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身后,送给他一杯茶,陈希金便吓得竦然一抖,很张皇失措的样子。今天的陈希金看上去心神不宁,他的胳膊动来动去的,而且东张西望地打量烟馆的其他客人。当他把目光扫向门口的时候,刚好谢子兰推门而至。谢子兰穿一件灰白色貂皮大衣,高高挽着发髻,脚蹬一双深咖啡色的长筒皮靴,化了淡妆,看上去明眸皓齿,气韵非凡。她见了王小二,浅浅一笑,叫了声“舅舅”。王小二已经品透了,谢子兰如果穿着宽松且不时髦的服饰,会无所顾忌地一进门就咧开嘴笑,而如果穿了昂贵的衣服,她的笑仿佛就被压榨了,只是浅浅的,微微的,淡淡的。谢子兰进门后脱掉了大衣,露出一件天蓝色套头毛衣,然后从皮兜里将钱掏出递给王小二。谢子兰说她是独自来的,可以多坐一会儿。王小二就招唤她坐在门厅角落的椅子上,站着和她聊天。王小二先问阿廖沙为什么没来?谢子兰仍是浅浅一笑,说:”到农村签订单去了。今年有一笔好买卖,阿廖沙向英国出口一批大豆,他要跟农户联系好了,种多少亩,收多少,先预付人家一部分钱。”王小二便说:”如今种什么,老百姓也说了不算,哪里去找能种那么多大豆的农户?’谢子兰说:”阿寥沙有多层关系,这事难不倒他的,到时给人家些好处便是了。”王小二便轻声嘀咕一句:”哦,他这个人狡猾,有一群日本朋友,当然他能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了。”谢子兰低了低头,有些不满舅舅说起阿寥沙的那种不屑语气。王小二说:”依我看,这买卖风险太大,你又不知道今年什么天气,老天帮不帮你的忙。要是签好了订单却出不来货,你们可就要破产了。”正说着,又进来一个客人,王小二就连忙上前,殷勤地打招呼,屈身取了客人的衣帽,挂在衣架上,然后继续跟谢子兰聊天。谢子兰问了问家里的情况,父亲还那般神不守舍么?母亲还那么病病歪歪么?王小二只回答一句:”都还是老样子。”谢子兰就不再问了。王小二不知道谢子兰与柳笆的关系怎样,就问了一句,谢子兰有些神色黯然地说:”她搬出去住了,快半年没有回家了。阿廖沙和我看过她几次,她都爱理不睬的,真让人难过,我们原来是多好的朋友啊。有两回我们在教堂望弥撒时见着她了,她只跟我点点头。”谢子兰说这番话时有几分伤感,王小二便说:”她这态度你早就该想到的,既然一开始不在乎,以后也别在乎就是了。”王小二还想问谢子兰想不想要小孩子,但一想这不是当舅舅的该问的,就转而问她演出情况好不好,谢子兰便上来了情绪,兴高采烈地说有几个观众特别祟拜她,轮到她演唱,他们就场场不落。有一个精通声乐的人说,她如果去巴黎系统地练习几年声乐,将来必定是红遍全球的歌唱家。王小二心想,你可别像陈希金似的,去了回巴黎,回来后说话就颠三倒四的。正想着把陈希金的可乐之事说与谢子兰,陈希金却出人意料地朝他们走来了。陈希金面颊潮红,双臂颤抖着。努力捏着一张纸,步态有些踉跄。他不看王小二,目光直直地盯着谢子兰,把谢子兰盯得不知所措。王小二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连忙上前阻拦,陈希金却是义无反顾地将王小二扒拉到一边,径直走向谢子兰,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恭恭敬敬地将那页纸呈与她。谢子兰莫名其妙地接了,一望是诗,先自“噗嗤”一笑,然后又打量了一眼像棵被台风扫荡过的树一样躬着背的陈希金,饶有兴致地轻轻读了起来:悄悄的你来了/如一阵风/搅起我心底沉睡的涟漪/从此,我的心只为你而跳动/悄悄的你来了/如一阵雨/淋湿了我干涸的双眸/从此,我的眼只为你而注视/悄悄的你来了/如一阵雪/带给我关于温暖的怀想/从此,我的梦只为你而存在/悄悄的你来了/如一阵雷,使我丧魂落魄/从此,我只为你玫瑰般的气息而呼吸。
谢子兰读后微微一笑,然后将那页纸折了个对角,问陈希金:”是你写的?”陈希金点点头。“你是个诗人?”谢子兰说:”叫什么名字?”王小二连忙上前说:”他叫陈希金,有二十来个笔名呢,一时半会也跟你说不完,舅舅正忙着,你改日再来吧。”说着,趁陈希金不注意自己,努力伸出舌头顺着眼睛歪着脖子做出白痴状,示意陈希金脑子有些问题,不要招惹他。偏偏谢子兰还很欣赏这首诗,尤其是最末一句“从此,我只为你玫瑰般的气息而呼吸”,就问:’‘你这首诗是写给未婚妻的?”陈希金摇摇头,深情凝视着谢子兰,有些气短地说:”难道你没有看出来,这诗是写给你的么?”谢子兰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我刚进这烟馆没一会儿啊!”“就在你进来的那一瞬间,我被你的美深深震撼了,于是就写下了这首诗!”陈希金晃了一下脑袋,他那茅草般的头发就像山羊屁股后面那肮脏的毛一样动了动,实在让王小二忍无可忍。谢子兰知道这样会惹舅舅不高兴,就起身穿上大衣,准备离去。走前对陈希金说:”谢谢你的诗。”陈希金很露骨地上前一把抓住谢子兰的胳膊,说:”告诉我,你从哪里来,你住在哪里?”王小二正要动武力把陈希金扯回他的位置上,恰恰又有客人来,只能殷勤上前打招呼。安顿好客人,见陈希金还在纠缠谢子兰,就对陈希金说:”你别费心思给她写诗了,她早就结婚了,是别人的人了!”这番话就像把尖刀捅在了陈希金的心窝上,他竟然眼泪汪汪的了。谢子兰连忙溜之乎也。
这一夜陈希金就没有离开烟馆,待客人都走了,只他一人时,他竟然抱着王小二号淘大哭。说他不相信谢子兰真的结婚了,倘真如此,他就不想活了,要为爱情去自杀,就像普希金一样。王小二不知道普希金是干什么的,就问,问来问去,得知竟是个俄国诗人,便想陈希金三字也是借用了普希金的名字,看来他自己一个真名字也没有,便觉陈希金又可笑,又值得同情。王小二索性买来一瓶酒,与陈希金空口对饮。陈希金喝得酩酊大醉。舌头发硬地给王小二背诵普希金的一首诗:我记得那美妙的瞬间,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如同昙花一现的幻影,如同纯洁之美的精灵。在绝望的忧伤的折磨中,在喧闹的浮华的惊扰中,我耳边久久响起你温柔的声音和你那可爱的面容。岁月流逝,那骤雨狂风,驱散了我往日的幻想。我忘记了你温柔的声音,还有你天仙般的面容。在荒村僻壤,在幽禁的阴暗生活中,我百无聊赖地虚度时光,没有神明,没有灵感,没有眼泪,没有生命,也没有爱情。如今灵魂已经苏醒,在我面前又出现了你,如同昙花一现的幻影,如同纯洁之美的精灵。我的心狂喜地跳动,心中的一切重新复活,有了神明,有了灵感,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陈希金虽然舌头不听使唤,但迸出的每一个字都格外有力,仿佛一场冰雹锐利地落下。他抱怨这世道不好,人们只想着打仗,不追求和平,爱情被残酷的生存弄得狼狈不堪,连心都没有栖息之所。王小二本来对诗所知甚少,加之喝了酒,越发觉得陈希金的话云山雾罩的。他一再声称他爱谢子兰,这是一见衷情的爱,永生永世的爱。王小二却怎么也弄不明白,一个人只和另一个人见一次面。就会如此神魂颠倒,想来这是诗人的毛病,也就无所谓地由他大发感慨。后来两人酩酊大醉地睡了。待王小二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陈希金已醒了,他对王小二说,尽管谢子兰已经结婚了,他还想着见她一面。他只想默默地再看看她,送她一束鲜花,他请求王小二把谢子兰的住址给他。王小二连忙吓唬他:”可别的,她丈夫是个醋坛子,手中有枪。你去送花,十有八九把你赶出来。”见陈希金不出声,王小二又说:”嗨,女人就是这么回事,你远远看着觉得好,弄到手里就没有意思了。凭你的才华,能找比她更好的!”然而诗人毕竟是诗人,只要他为之动情的事情,无论如何是不能动摇的。陈希金摇着头叹息说了一句:”太阳啊,你为什么不出来?姑娘啊,你为什么不回头?”听得王小二想去撤尿,赶紧往厕所跑,等他方便完回来时,陈希金已经离去了。他把大衣和围巾都拉在了烟馆里,王小二也没出去撵他,想他走到中途冻得慌,定然会清醒过来,回来取衣物的。然而陈希金投有回来。再一个周末的黄昏时,那位置虽然给陈希金空着,可却不见他的人影。王小二有些急了,四处打听陈希金,却仍是杳无音讯。这样又过了半个月,烟馆的主人带来消息,说是一伙进步诗人在集会时被日本宪兵队给抓了起来,其中有一个人就是陈希金。王小二不相信,因为陈希金满脑子只是爱情的念头,他刚被外甥女折磨得要死要活的,不会这么快就成了个革命者。烟馆主人笑了笑,说:”别担心,日本人一看陈希金那模样。肯定知道抓错了人,用不了多久就会放他出来,不会让他占着监狱的。”王小二想若能这样最好,陈希金的大衣和围巾还在这里呢,它们散发的那股古怪的香水味实在让他难以忍受,只盼着他早些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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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飞了。飞得满城的人一片埋怨声,嫌它脏,嫌它毛茸茸地落在人头上,使人觉得自己长了霉点。于是对柳絮的骂声也就如潮涌来,骂的又是千姿百态的。比如卖烧饼的,他的生意本来就不好,眼瞅着出了炉的烧饼变凉了,无人问津,恰恰柳絮又落了上来,就把它当成罪魁祸首,骂:”难怪我的烧饼卖不出去呢,你们在上面,这还有个卖,他娘的!”一个老眼昏花的老伯,他在阳光下走着路,看着满城的柳絮在飞,觉得自己被白花花的东西包围着,有种被洪水裹挟的感觉,他走不动路了,眼睛越发地花了,便骂柳絮:”好好地呆在树上不行么,非要这么疯疯癫癫地飞,飞个球!”只有小孩子是不烦柳絮的,他们喜欢在树荫下寻找柳絮比较集中的地带,它们看上去就像一条白绸子,小孩子划着根火柴,往柳絮上一扔,那带柳絮就刷刷刷刷地极快地燃烧了,烧出一片薄薄的火光,宛若黄昏的流云在飞,这片柳絮烧光了,他们就寻下一片柳絮。而家里的母亲做饭时找不到火柴,想着可能被孩子拿出去淘气了,小孩子回来后吃几个耳光子便是免不了的。小孩子原先是玩得高高兴兴回家的,没想到挨了揍,就放声大哭,真是乐极生悲啊。
李香兰走在黄昏的街道上,是不讨厌这些柳絮的。觉得柳絮那么轻盈、柔软,落在人的头发上,就像插了无数朵灿烂的白梅,令人眼前一亮。她想柳絮是树的精魂,它们飞翔时能发出歌唱,只要你仔细谛听,便能体会到那轻柔的歌声。李香兰在奉天广播电台演唱过《荒城之月》,她喜欢这首日本古典民歌的忧伤曲调,也喜欢它的歌词:春日高楼明月夜,盛宴在华堂,杯影人影相交错,美酒泛流光,千年苍松叶繁茂,弦歌声悠扬,昔日繁华今何在,故人知何方!李香兰穿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外罩着白色棉线提花马夹,微微烫了一些的短发被一枚白色发卡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使之看上去优雅而明丽。黄昏的流云在西天上就像一些丰收了的玉米穗,灿烂而金黄,悦人眼目。李香兰边望流云边接着唱《荒城之月》:秋日战场布寒霜,衰草映斜阳,雁叫声声长空过,暮云正苍黄,雁影剑光交相映,抚剑思茫茫,良辰美景今何在,回首心悲怆!她的步态轻盈,有几分活泼,倒也像一朵柳絮在飞。在满洲国,她已是大红大紫的明星,许多人熟识这张有些娃娃气的娇媚的脸。《蜜月快车》、《富贵春梦》、《冤魂复仇》和《铁血慧心》,奠定和巩固了她在满映的位置。她喜欢演戏,喜欢扮成不同角色或喜或悲,喜欢在摄影棚里的那种感觉,对着镜头,你忽然觉得自己真魂出窍了,另一个人的魂灵却悄然而至,带动着你的躯壳,引你或歌或哭。而一旦走出摄影棚,卸了妆,真正的你才又回来了。李香兰喜欢拍完一天的戏后,在摄影棚外的空场上走一走。沿着一条小路走出去,可以看见柳树和微风起伏的旷野。旷野绿了,它们在黄昏中看上去充满生机,跃动的草给人欣欣向荣的印象,有时从中会冷不丁飞出鸟来,吓你一跳,让人觉得鸟飞之处有一座荒冢,而鸟儿是谁的魂灵在飞。
李香兰的父亲生于日本佐贺县,母亲生于福冈,不过她并不出生在那里。李香兰的外祖父石桥近次郎经营驳船生意,后来由于铁路运输日益发达,生意急转直下,致使家道中落,不得已举家迁往汉城。后来又从汉城来到了中国抚顺。李香兰的父亲自幼喜欢汉语,来到中国后在北平学习了一段语言,然后到抚顺采煤所工作。父母是在抚顺相遇而成家的。李香兰出生在沈阳市东郊北烟台,在抚顺度过了童年。满洲国成立后,他们举家迁至奉天,李香兰进人奉天女子商业学校学习。她出生后,父亲山口文雄给她取了山口淑子的名字,而李香兰则是在奉天时起的。奉天大名鼎鼎的银行总裁名为李际春,原是山东一带的军阀,他后来与日本人交往甚密,曾在天津领导了便衣队的暴动,被天津市长张学铭镇压。李际春以后便被日本人派往奉天,委任他为银行总裁。山口文雄一家来到奉天后,就借住在李际春家里。那是一座三层公馆,在大和区与沈阳区的交界处,名为小西门的一个地方。那一带是各国领事馆的集中地,欧式建筑随处可见,商埠林立,十分繁华。李际春和他的二姨太很喜欢生得伶俐乖巧的山口淑子,有意收她为养女。山口文雄欣然同意,于是就遵照中国传统的礼俗,山口淑子在大人的指导下磕头给李际春,拜认了干爹,李际春便赐予她一中国名字曰—李香兰。其后不久,山口文雄又调往北平门头沟煤矿任职,李香兰便随之到了北平。在那里,她又认识了一个义父—潘毓桂,又得了一个中国名字“潘淑华”。李香兰从此便一人三名,身份忽而复杂起来了。在北平,她同播毓桂的两个女儿潘月华和潘英华一同去教会学校上学,学校的学生常举行反日爱国活动,潘家两姊妹悄悄告诉李香兰,嘱她无论如何不能说自己是日本人,否则会受到攻击。由于她生在中国,汉语说得比日语好,也就没有人怀疑她的出身。她也时常觉得恐惧,回家说与父亲,父亲总是和颜悦色地说没什么,在中国的日本人多了,只要你不招惹他们,他们不会贸然攻击你的。虽然如此,李香兰还是小心翼翼的,出门时大多与潘家姐妹结伴而行。回到家里,她最喜欢的就是弹琴唱歌。在奉天时,她曾经练习过声乐,老师是沙俄时代的贵族,流落到奉天,在木曾街以出租房屋为生,收了一些爱好声乐的学生,兼做家庭教师。李香兰唱歌的底子就是那时打下的。每年秋天,李香兰都要跟随他们到大和饭店举行一场独唱音乐会,她就是在那里被人发现,开始在奉天广播电台唱歌的。李香兰常常忆起这位热情而又严厉的声乐启蒙老师。
满洲映画协会最初成立时,并没有很好的工作环境。只是在郊外搭建了一座连门窗都不齐全的摄影棚,冬季时室内奇冷,还要生炉子,冻得演职人员瑟瑟发抖。摄影棚外有一片白桦林,倒是一个十分好的去处。工作间隙,李香兰乐得在白桦林间徜徉,她喜欢那洁白树皮上的黑色树斑,它们千姿百态,有的像豆荚,有的如一双鞋。有的似一把木梳,更多的则像打开的扇子,让她看也看不够。有位摄影师喜欢用尖刀扒了整张的桦树皮,晾干后用它来给远在故乡的妻子写情书,这令李香兰无限痴迷。觉得桦树皮是这世上最昂贵和富有纪念意义的纸,而那个能收到这信的女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在满洲映画协会,导演和摄影直至编剧,基本以日本人为主,而演员却大多数是中国人。李香兰与他们相处都很和谐。夏季拍摄间隙,有时大伙就买一些吃的东西,坐在白桦林旁的草地上,边吃边谈天说地。有时也议论电影脚本,发表不同见解。李香兰最后发现,即使有不同意见阐述了,最后还得按导演的意图行事,有时也觉无趣。后来她渐渐想通了,满洲映画协会拍摄的所有作品,都是为“日满亲善”“五族协和”服务的,情节的设置自然不由她说了算。只是有时觉得自己虽然是有血有肉的人,在想演什么的问题上却跟木偶人一样,由别人操纵着,心中隐隐有种不平感。好在一旦进人角色,她什么都能适应了。她有时想演员就像柳絮,去向茫茫,随意性很强。
满映的办公楼和新摄影棚在新京西南郊的南湖公园一侧,看上去规模很大,一座办公楼,六个摄影棚,一座录音室,还有一座洗印间,整个建筑由东京建筑专家增谷麟仿照德国乌发电影制片厂的风格而设计的,由日本清水组施工兴建。李香兰喜欢新的工作环境,因为以往由于摄影棚不足,多以拍外景来弥补,而饱受日晒雨淋、风吹霜打之苦。如今在这里,可以同时进行几部影片的拍摄,这里演绎着现代戏,那里却在拍古装片。演员们在拍摄间隙若是走出摄影棚而相逢在一起,从扮相上可以看出生活在不同的时代,而不由得面面相觑后开怀大笑。新来的满映理事长甘粕正彦,他接手满映之后进行了机构改革,设备进一步更新,而且开始起用中国导演。甘粕生于日本宫城县的一个士族家庭,其父是警官,自幼甘粕就喜欢习武,后来进陆军士官学校深造。一九二二年,甘粕出任东京涉谷宪兵分队长,在次年发生的关东大地震中,甘粕在一派混乱中乘机杀害了日本无政府主义者大杉荣和他的妻子。大杉荣创刊过《近代思想》和《平民新闻》,主张自由恋爱,对劳动者倾注了很大同情,被许多日本青年所崇拜。震后,出于社会各界的压力,当局不得不对甘粕杀人一案进行审理,最终判他无期徒刑。然而他只服刑了不足一年,便假释出狱,去法国旅行,在那学习美术和音乐。从欧洲归国后,甘粕来到中国,与关东军参谋板垣征四郎成为密友。他参与了“九一八”事变,为关东军所赏识。溥仪秘密潜往东北,在营口码头迎接他的正是甘粕正彦。在满洲国建立之初,甘粕的意见也多被采纳。如他认为满洲国只是日本的一个附属国,不应该实行总统制,而应实行帝制。他在满洲既有军权,又有财权。他出任过满洲国民政部警务司司长,同时也是大东公司的大股东。来到满映之后,他以其咄咄逼人的气势而为下属诚惶诚恐。甘粕与满映所有演职人员的欢迎见面会更是别具心裁,他走上礼堂的讲台,只说了一句话:”我是甘粕正彦,现在来担任理事长,请多关照!”然后扶了下眼镜,健步走下讲台,令所有在场的人目瞪口呆,觉得这人在带来雷厉风行工作作风的同时,也带来一股阴森森的肃杀之气。甘粕来后一年之久,便投拍了许多部影片,同时也给演员们加薪,此举使李香兰在内的演员多有受益,对新任理事长也就没有他初来时带给人们的某种反感了。
西天上的流云散了。暮色渐深,风中的柳絮不再是白色的,它们被天色映得幽蓝。李香兰不由想起了在奉天过春节的情景。正门的门柱上贴着大红的对联,门首则挂着几盏红色宫灯,它们长长的穗子是金黄色的,在风中飘飘摇摇的,就像满月之时的月光在飞舞。墙上的彩色木版年画少不了凤凰、麒麟、天龙、鲤鱼等吉祥物,据说小孩子若是摸过天龙的脚,一年就无病无灾。李香兰便和姊妹们摸天龙的脚,直至把它摸得沾上了污垢方肯罢休。大年三十晚上,鞭炮声和锣鼓声响成一片,分外热闹。她就捂着耳朵躲在门口看焰火,觉得焰火就是天上的闪电,充满激情和幻觉,华美之极。放过焰火,在吃团圆饭之前,她依照中国礼俗给父亲和义父李际春磕头。义父总是慌不迭地站起搀扶她,给她压岁钱,李香兰便用这钱去点心铺子买点心来吃。现在想来,只有当小孩子时才是快乐的。那时对年的感情很深,逢到腊月便开给期盼了。而如今长大成人,对年也就无所谓了。这令她有些难过。再看见年画中天龙那四散的脚,她再也没有抚摸一下的欲望了。
李香兰走到吉冈安直的家时天已经黑了。一路上浮想联翩,使她有些神思恍惚的。吉冈安直邀请她来做客时说,让她晚上打扮得漂亮些,早些来,有贵客盈门。李香兰猜不出他会请来什么人。直至走到门口,她才想起自己空手而来,应该买点礼物才是的,想想再折回去时间来不及了,吉冈安直也不会在意礼物,就叩响了门。仆人打开门笑着说:”李小姐你可来了。”说着,接过她手里的皮包。李香兰是吉冈安直家的常客,因而也就随意些,她换过拖鞋,先到卫生间洗手,觉得走了一路,手不干净,这样与客人握手不礼貌。她穿的拖鞋是木屐式的,上面斜斜地拉着两道紫色缎带,很别致。她喜欢木屐走路的声音,就像清泉贴着石壁行走似的,清脆悦耳。洗过手,她抬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见头发上沽了不少绒毛似的柳絮,就一一把它们摘掉,然后重梳了一遍头。想着还应该补补妆,但又担心拖得时间太久让客人久等,于是就去客厅了。
吉冈家的客厅很大,从天棚中央垂下的吊灯泛着奶白色的光晕。墙上挂了许多字画,而博古架上则摆满了各种他收集来的古玩。沙发角落立着只日本的菊花花瓶,里面插满了鲜花。李香兰走进客厅,吉冈安直就径直迎上前来,把她引荐给笔直地坐在沙发一角的一位青年男士。李香兰觉得这人好生眼熟,他穿一套米色西装,里面的衬衣白得耀眼,面庞清秀,有些瘦削,戴一副白色圆边细腿近视眼镜,看人时微微蹙着眉,有几分傲慢,几分孤寂,又有几分无奈。吉冈安直说:”这是满洲国皇帝陛下,给皇帝请安的有!”李香兰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不知该如何请安,只是深深欠了个身,不知是否应该说,“皇上万岁”,“给皇上请安”等一类的话,弄得分外紧张,汗都出来了,慌乱之中用手抿了一下头发,又不慎把发卡弄到了地上,真是手足无措。溥仪见状微微一笑,欠了欠身,又坐回沙发,算是打过了招呼。吉冈的夫人恰好笑吟吟地端上一盘点心,见地毯上遗着只发卡,又见李香兰脸红着,很窘的样子,就替她拣起来,算是解除了尴尬。
吉冈安直又介绍了一位坐在溥仪身边的女士,她穿蓝色织锦旗袍,看上去面目和善,说是溥仪的二妹。坐在溥仪另一侧的是关东军的一位官员,李香兰以前在吉冈家见过面的,可惜忘了名宇,只好说声“你好”,彼此点个头。吉冈夫人刻意打扮了一番,化了淡妆,又穿了件蓝底黄色菊花的和服,看上去端庄清丽,她殷勤地招呼客人用点心,说这点心是刚刚由人从日本带回来的,很新鲜。李香兰没有客气,拈了一块点心,慢慢吃起来。她注意到溥仪对着点心皱了下眉头,然后推托自己才用膳不久,还不饿,只是举起茶杯,轻轻地吸了口茶。溥仪喝过茶,“嗯”了一声,手指晃了晃,开始和李香兰讲话,问她如今在拍什么片子,反映什么内容的。他声称看过她的《蜜月快车》和《东游记》,说《东游记》里那两个去东京观光的中国农民很可笑。谈起电影,李香兰的话就多了起来,交谈也就不拘谨了。这时吉冈安直插话,说过一会儿要在家放映李香兰的《白兰之歌》,他称李香兰在这部戏中的表演体现了大明星的风范,李香兰颇觉意外,她不习惯和熟识的人一起看她的影片,那样会使她不自在,于是就说,大家聚在一起,还是以聊天为主,《白兰之歌》并不是她的得意之作,不必看了。溥仪建议满映应该拍些古装片,说中国古代的许多故事都很有趣,拍成电影肯定大受欢迎。李香兰便说如今水江龙一导演正筹拍古装片《花和尚鲁智深》,取自《水浒》的故事。还有一部古装片也是《水浒》的故事,也正在筹拍,名为《豹子头林冲》,是中国导演朱文顺来做的,溥仪听后很高兴,眼睛有了光彩。溥仪说,林冲是个悲剧人物,他的娘子被高衙内欺侮,可他老是忍气吞声。结果倒是高衙内反咬一口,以试新刀为名把林冲骗至白虎节堂,诬陷林冲欲来杀人,致使林冲蒙冤受屈,发配沧州。高衙内欲永久霸占林冲的娘子,又收买了当差的,欲在途中将林冲除掉,若不是鲁智深闻讯赶来拔刀相助,林冲怕是早就做鬼了。溥仪喝了一口茶,接着说,林冲算不得英雄豪杰,因为他内心懦弱,甘于受人摆布,结果是越忍让越使自己被动,夫人没了,自己也身陷逆境,误了一生的前程。溥仪侃侃而谈,坐在他对面的吉冈安直听了这一番议论有些不快,他脸色阴沉地问李香兰:”这个电影、拍出来的有?”溥仪这才觉得失言,连忙转换话题,吓得脸已白了,他的二妹倒是镇定自若,夸日本点心好吃,做得精致。正当气氛有点紧张的时候,另一位客人到了,他就是甘粕正彦。甘粕穿一套黑色西装,扎着藏青色领带,与溥仪一样戴副园边细腿眼镜,不过镜框是黑色的。他的头发理得很干练,只有一粒米那般长,胡子只修剪了鼻下的一小撮,形状如弓形桥,与他微微下垂的嘴角相映衬,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李香兰连忙起身与理事长打招呼,互道晚上好。甘粕给溥仪请了安,抱歉地说自己刚要出门,被一桩要事缠身了,不得不耽搁了一小时,请大家多包涵。溥仪已没了先前谈电影的兴趣,大约意识到言多必失吧,出言很谨慎了。他的坐姿仍然是笔直的,板着腰,这让李香兰好生奇怪,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不放松些,想来是由于来的是一个日本人的家,而不是他宫里的缘故吧。吉冈家的仆人端上了一盘水果,有梨、杨梅和葡萄,都是外运而来的,看上去倒也新鲜。大家边吃水果边聊天,李香兰有些插不上话,就随手拿起沙发旁的一本画册翻起来,才翻了两页,觉得这样不礼貌,又放下画册,跟溥仪的二妹聊天。聊的无非是吃穿一类的话题,才说了十几分钟,就无话了。吃过水果,吉冈又拿出酒来,给每人都斟了一杯,说是助兴。溥仪摆手拒绝,说他从不沾酒。她的二妹解释,皇上信佛,是不能碰酒的。提到佛,吉冈又有些不快,脸上蒙了霜,李香兰左思右想才明白这是由于“天照大神”的缘故。皇上在去年春天专程赴日本接回了日本的祖宗“天照大神”,一面铜镜,一把剑和一块勾玉,供奉在帝宫的建国神庙内。同时,又在奉天等地大建此庙,让老百姓拜祭日本的祖宗,此举引起了满洲国人民的强烈不满,李香兰若有所闻。她周围的中国同事,就在私下议论过。看来溥仪的二妹提起了佛,是令吉冈不快的原因。李香兰倒不喜欢日本把天照大神强加给满洲国人,在她看来,佛也是可亲可敬的。她也曾去过中国的寺庙,拜过佛爷。想来这一切都是有政治的因素混在里面,如此一想,便分外同情皇上了。由于甘粕正彦和李香兰在场,最后话题还是回归到了电影上。李香兰为了活跃气氛,便讲拍摄山内英三导演的《铁血慧心》时,她扮演其中秘密偷运鸦片的集团头子的女儿,其中有一场戏,是在鞍山的一片草原上拍的,她骑在一匹比赛用马上,在草原上疾驰。这马与她不熟,没有默契,几次使她落马,围观的男演员都为她而担心,不过她觉得那种体验真不错,很刺激,马儿在草原奔跑的时候你会有一种飞翔的感觉,好像就要飞进云端,体轻如絮,实在妙不可言。李香兰的一番话使吉冈安直有了笑容,他说,若是那马再调皮些,就不可能有今日的李香兰了。看来连马也是爱美的。这话倒把李香兰给说得脸红了。吉冈遵照了李香兰的意见,并没有放映《白兰之歌》,但他希望李香兰能唱几首歌作为弥补,以欢迎皇上的光临。李香兰不敢不从,她先唱了一首苏联歌曲《卡秋莎》,然后又演唱了《风流寡妇》,最后唱的则是《荒城之月》。当她唱到,“荒城十五月明夜,四野何凄凉,月儿依然旧时月,冷冷泛清光,颓垣断壁留痕迹,枯藤绕残墙,松林唯听风雨急,不闻弦歌响”时,她见在座的每一个人都面露凄凉之色,便再也不敢将最后一段“今宵荒城明月光,照我独仿徨”的词唱出来了,草草收了场,给大家鞠了一躬,人们则以掌声来回报她。李香兰在那个瞬间突然想到,大自然常常荒芜,而明月却亘古长存,而人比大自然荒芜得还要快,总有一天会物是人非。那时他们的命运将会怎样?残梦里可有旧日河山和朋友?她不由想起了风中的柳絮,想着当她不再歌唱时,柳絮却仍能每年一度地在丽日晴空中飞舞歌唱,内心就被灼人的伤感而深深刺痛了。
3
斜阳中的鸥浦县城看上去恬静温和,炊烟袅袅升上天空,胡二骑在马上,似乎闻到了煮肉的香味。他在路上走了两天才到鸥浦,已是人困马乏了。路边有几个小孩子在摔泥玩,看见胡二的马过来,有淘气的就把泥甩在马身上。马累了一路,对甩在身上的泥毫不介意,只想着马上能停下来饮水吃草,因而无所谓地继续驮着胡二向前走。小孩子胆子愈发大了,他们追赶着马,接二连三地往马屁股上甩泥,胡二便马上回头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老子剁了你的手!”胡二骂的时候笑微微的,因为他想自己的儿子除岁若是在这路上,也一样会恶作剧的。即硬如此,小孩子还是被吓住了,一个个缩着泥手往回跑,怕胡二掉转马头来报复。
胡二在城南的陈家客店住下了。将马鞍上的皮货卸下来,天便黑了。胡二先把马牵到后院饮水,又给它喂了草料,这才回到客店关心自己的饭食。店主很年轻,待人极其殷勤,他问胡二想吃什么。胡二便先问有什么,结果店主介绍了半天,也没什么像样的菜肴。胡二便要了一盘黄豆芽炒鹿肉干,又叫了一斤酒,然后回屋等着。客房不大,一面是火墙,还有个火炕,炕上摆着三套行李。胡二见靠近炕梢的行李上有一件蓝衣裳和一个敞着口的犴皮袋,便知那里有人住。他就把自己的行李放到炕头,然后脱了鞋躺下,打算先宽宽脚。炕很暖和,这炕不用单独烧火,烟道连着灶房,只要那里做饭,这边客房的炕便热,一举两得。屋子低矮,墙壁上糊着几张花纸,由于烟熏火燎,再加上低照度的灯光,花纸上的花看上去十分陈旧,全无鲜润气象,仿佛是被旱死了,无精打采的。头顶糊着纸棚,纸棚有一些裂开了的黄色痕迹,一看便知这房子复季漏雨,雨将纸棚浸透后留下了印迹。胡二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很熟悉这样的小客店,墙壁上往往有臭虫的污血,炕上有又肥又壮的褐色蟑螂大模大样地爬来爬去。你若是有吃的东西放在炕上,它毫不客气地像老朋友一样地与你分享。至于纸棚,常有老鼠簌簌地跑过,而夜深时灶房又会传来蛐蛐的叫声。所有这一切,非但不恼人,还让人觉得无比亲切。胡二不知不觉睡着了,本来是可以一觉睡到天明的,可他却被饿醒了,胡二穿鞋下地,还未出去,白布门帘彼人撩开,露出一张年轻的女人的脸,她温和地笑着,说:”菜早就好了,见你睡了,就没敢叫你。听见你穿鞋的动静了,我才敢进来。”这女人虽然不漂亮,但因为年轻,话语又温和,让人觉得她很受看。胡二很感动地说:”你心眼真好使,我走了两天。实在是累了。”女人笑了,说:”初来客店的人都是累成这副样子的,歇上一宿,就会缓过来的。你年轻,又是男人,更好歇过来。”胡二觉得这女人的每一句话都很入耳,让人的心里有一种温温存存的感觉,便想起了紫环,觉得她平素是太不会说了。不用说,这女人应该是店主的老婆。但凡开客店的女人,都有一副好脾气,因为房客各异,秉性不同,什么样的气都受过。女人说灶房里乱,又有油烟味,不如就在客房里吃。说着,返身出去了。只一分钟的工夫,她就头顶着个木制炕桌回来了,那坑桌方形、栗色,像是一顶大帽子压在她头顶。她将炕桌放在坑上,发现桌缝里竟钻出只蟑螂,就笑了,说:”这里有油水,你就猫在里面不出来哇!”语气就像是跟她的孩子说话似的。她用手指将蟑螂捏住,然后扔在地上,用脚睬死,拍了拍手,又仔细看了看桌缝,确信再无蟑螂爬出来,这才出去取酒菜。大约菜已凉了,酒也需要温一下,她这次出去的时间长些。胡二就盘腿坐在炕上耐心等待。一刻钟后,女人回来了,她手肘并用,一次就把菜、酒盅、筷子、酒壶统统拿来了,拿的姿势有点让人心惊肉跳,更像是变戏法的。东西放在桌上后,她亲自倒了一盅酒,对胡二说:“先干一盅,舒坦舒坦筋骨。”胡二就顺从地一饮而尽,果然觉得筋骨倏忽间颤动了一下,接着血液快速奔流,令他好不畅快。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觉得味道出奇的好,于是就赞叹了一句。女人笑着,正要说什么,她男人从外面进来了。店主穿件蓝布长袍,胸前一片湿痕,手也湿淋淋的,女人嗔怪他,问他在哪里弄得这么湿。店主指着胡二说:“我见他的马身上弄了好多泥,就给它刷刷,刷得溜光水滑的,它自己晚上睡觉也舒坦。”他将湿手在长袍上蹭干净了,脱下它,扔给女人,说:“也该洗了,穿了恐怕有十天了吧?”“怎厶会有十天?”女人说,“五天前你剁狍子肉,溅了一身的血点子,我不是当场拿去洗了?”胡二听着他们充满爱意的争吵,觉得无比甜蜜。店主看了眼胡二弃在地上的两个大包,说,是来卖皮货的吧?胡二点点头,说:”到秋林公司换点东西。”胡二带来的皮货,有一张水獭皮,两张猞猁皮,两张犴皮,五张狍皮,十张灰鼠皮,此外还带了些鹿茸,鹿鞭、熊胆等药材。有自己家的,也有其他鄂伦春朋友交与他代为交换的。漠河和鸥浦都有秋林公司,经营者都是白俄人。他们主要与鄂伦春人做买卖,收购皮毛和动物的肉及各种药材,然后给鄂伦春人枪支弹药、香烟、白酒、肥皂等生活用品。以低价收购,大发其财。鄂伦春人自己来秋林公司换东西,总是大上其当,那些白俄人精明得就像狐狸,而他们对待汉族人却不敢那么任意妄为,尤其像胡二这种匪气十足的人,总是令他们有某种怕的成分含在其中,不敢在交换东西时克扣太多,因而听说胡二来秋林公司,便有鄂伦春朋友让他代为处理一些皮货,他们信着胡二,胡二从不在其中赚好处,会将换得的东西丝毫不少地交与他们。
胡二唤女人去取来一筷一盅,说是要和店主对饮,一个人喝酒太寂寞了。店主连连推辞,胡二说:“喝吧,钱都算在我身上,一文不会少你的!”说得店主面有愠色,觉得房客把自已当成了贪图蝇头小利的人。胡二察觉了,便爽快地说:“钱都在其次,人在江湖,重要是一个‘情’字,你能给我的马刷掉泥巴,让我感激不尽!”店主立刻和颜悦色了,女人就善解人意地返身出去,取来了一双筷子和一个酒盅,由着两个男人开怀畅饮,自己则到灶房洗刷锅碗瓢盆去了。店主一盅酒落肚,话匣子就打开了。说是最近鸥浦跑过来三四个白俄人,是避难来的,德国向苏联开战了,他们担心自己性命难保。胡二就说:“操,打他们的去吧,关咱屁事!”店主接着说,这白俄人实在好色,一来就钻进妓院,连家也不知安顿下来。胡二便笑了,说句:“敢情!”店主指了指炕梢的铺位说,“这个主儿住了五天了,就是来玩的。他一年要这么着泡两次妓院,钱花净了,也累得抬不起头了,这才回去。”胡二笑着说,“那还不如讨个老婆划算了,是你的,不用花钱,随叫随到的!”店主一抿嘴说:“谁跟他呀?他冬季在山里伐木归楞,夏季放排,娶个老婆也是独守空房,那不等于帮别人娶着?”胡二笑得更欢了。来鸥浦之前,他的心情郁郁的。因为乌日楞突然死了,紫环整日愁眉苦脸的,胡二和她亲热,她毫无反应,弄得他兴味索然,心灰意冷,气急败坏中揍了她一顿,就当着除岁的面。岂料这通揍非旦没使紫环变得热情,连除岁也对他置之不理了。你跟除岁说话,他就装聋作哑,不应不答。胡二万不得已只得跟儿子认错,说是不该揍他妈,以后再也不这样了。除岁这才跟他讲话,但讲的话很有限,令胡二苦恼不堪,觉得这样在家中呆下去,就会把他逼疯。于是就想着来鸥浦把皮毛卖了,兴许走几天,回去后家中就阳光灿烂了。他讨厌女人阴沉着脸过日子,在他的意识中,做老婆的就该温顺,眼里饱含笑意,否则还不如在娘家当老姑娘的好,那样就不会有男人为她的坏脸色而郁闷。
店主自称他父亲是个猎户,年幼时他跟父亲上山打野兽。他说那时山上的狍子多得像繁星。发现孢群以后,就在它们四周点起篝火。孢子惧怕火光,就站在里面东张西望着,哪里也不敢跑,他们就进得里面,轻而易举将孢子勒死,省下了子弹,一次吃不了那么多狍子,就活捉一些养着,想生吃它的肝和腰子时就勒死一只。听得胡二龇牙咧嘴的,为那些狍子难过。胡二从鄂伦春人那里得知,秋天时狍子一般在山坡上活动,想杀它们,就得赶在它们一早一晚吃草的时候。冬天,孢子则喜欢在小树林里活动,若是发现它们,只是跑着追上半小时,孢子就累得停下了脚步,束手就擒。而春季时狍子惧怕太阳晒,就在背阳山坡和河边活动,往往在其优哉游哉站在河畔享受琼意时,子弹就横空飞来。所以猎人都说,最好猎的动物就是狍子,民间便有“傻狍子”之说,若是哪个人生性愚钝,便称他为“傻狍子”,形象生动,恰如其分。比较而言,马鹿就比较机灵,它们常常是吃几口草就要抬头观察一下周围的动静,极其警觉。马鹿通身是宝,茸、鞭、胎、尾和心血是贵重药材,其皮制衣美观耐穿,其肉食之甘美异常。大约意识到自身是这世间不可多得之物,马鹿保护自已能力很强,听到异常响动撒腿就跑,转眼间就没了踪影。但猎人们还是摸清了它的脾性和活动规律,如春季时在水草丰美之地堵截它,有的鹿怀了胎,跑不快,可以将其从容猎杀。最残酷的就是秋季,胡二不忍回首那一幕情景,这季节是马鹿的交配期,公鹿一叫,母鹿便温情脉脉地闻声相会。秋季的母鹿目光温存得让人不忍猎杀她,她循声而至时,还带着某种羞涩。胡二用的是乌力安(鹿哨)引l诱的母鹿,它能逼真地模仿公鹿的叫声。乌力安一响,不久便有青春的母鹿蹦蹦跳跳地前来幽会,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胡二就举起枪,将其射杀。但他总是忘不掉母鹿在秋日晴空下闪烁的目光,那么温情撩人,湿漉漉的,似乎你轻轻一触它的眼睑,就会落下泪来。几次之后,胡二不忍心再射杀母鹿,他干脆扔了乌力安,让它坠人河水之中永不发音。胡二将这经历说与店主,店主竖起了大拇指,称胡二有一颗温柔慈爱之心,将来必有好报。两人举酒相撞,一饮而尽,因互为同道而不亦乐乎。女主人又送上来一碗生酱,一盘碧绿的野菜。野菜是老桑芹和鸭子嘴,用开水焯了,蘸酱吃昧道美极。
紫环确实因为乌日楞的死而闷闷不乐。乌日楞死于四月末,那时蓝紫色的耗子花刚刚在向阳山坡绽放。他是在用刀剐一只狍子时突然竦身一抖,倒地后便气绝身亡的,死得很干净。老萨满看了看乌日楞发青的嘴唇和他心口处抓出的一块红印,判定他是因心脏病而死。紫环不喜欢这说法,因为不管人生了什么毛病,最后都是由于心脏不跳而死亡的。不能简单地把乌日楞的死归于心脏病。按照鄂伦春人的风俗,若是他们本族人的葬礼,死者将安睡在桦皮棺材里。是用整张的桦树度,然后使用兽筋缝制而成的,将棺材吊在一棵粗壮的樟子松树上,谓之“风葬”,到了次年死者忌日之时,再将其放下,这时桦皮棺材里只剩下骨头了,人们再为死者举行正式的祭悼。在死者一周年忌日的这一天,要把死者生前用过的猎刀用磨石擦得锃亮摆放在遗骨里,然后击毙死者生前的猎狗,最后则是射杀他骑过的马。那马十分可怜,四蹄用犴皮绳索捆绑得牢牢的,系在几棵树上,马头则被鹿皮嚼环高高吊起,马头眉心处插着一束野花,红的百台,白的芍药,紫的马莲,或者粉的火柴头花,黄的菊花,等等。日暮天昏之时,穿着神衣的萨满带着几分醉意来了,他们喝过主人敬上的三大桦皮碗烈酒后,就不吭不响地拿起利斧走到马前。趁马不备之时,在祷告之余奋力举起斧头,砍进眉心深处。本来已是晚霞凋零了,可马的眉心处喷涌出的血浆却让人觉得一朵火红的晚霞忽然腾空升起,那眉心处的野花被溅得花瓣零落,无论是什么本色的花,最后都成了红色的,让人不忍去看。这时萨满会取出熊皮神囊中的神牌,将其摆好。萨满又将已匍訇在地的马尸上的血撩抹在脸上,在篝火的映照下跪拜着,敲击着兽皮单鼓,唱“呐呀!呐呀!阿弟骐骥,库列依!卡涛!跟着主人高飞快跑,登上天堂,快乐逍遥!”紫环觉得这样的葬礼激动人心,乌日楞应该获得它。然而鄂伦春人对葬仪是很讲究的,非本族人不得享受如此待遇。乌日楞只能永久土葬。紫环不希望乌日楞如此入殓,她抱有侥幸心理地想,乌日楞是个奇怪的人,没准他是假死,将其吊在树上,在清风明月的陪伴下,在青草和花朵的气息滋润下,他会奇迹般地复苏。那样她会每天领着除岁去樟子松树下,对着他的桦皮棺材呼唤他。然而乌日楞却被土葬了,他的气息被泥土彻底给窒息了。紫环为此哭了许多场,对鄂伦春人也反感了,不许除岁找鄂族小孩去玩,也不让胡二与他们一同进山打猎。她还声称要去寻找乌日楞的家人,告诉他们死者的墓穴在哪里,好让活着的亲属能每年来祭奠一次。胡二为此和紫环言语不投,他觉得怀念一个人可以,但偏执到如此地步就是神经有毛病了。纵然是除岁因乌日楞的灵丹妙药滋养而来,也不该对他如此痴情,执迷不悟。胡二想即便是自己死了,紫环也不会如此失魂落魄。他觉得女人很奇怪,一旦你使她的生殖能力复苏了,她就会感恩不尽。胡二甚至有些仇恨乌日楞了,觉得他生前一定是暗恋着紫环,死后才会阴魂不散,闹得他们夫妻没了往日的火热劲。
酒喝光了,胡二觉得全身酥软,十分舒服。店主也醉了七分,从炕上下地找鞋穿时一个趔趄跌在地上,惹得进屋来收拾饭桌的女人笑个不休。她也不上前扶他,一边捡碗筷一边笑话他,“你呀,见着酒比见着我还亲,非得喝了尿裤子才算!”店主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终不可能,好不容易把鞋趿拉上,一摇一晃地出了客房。胡二的酒量显然比店主大,他仍能盘腿坐着,满怀怜爱之情地看着灯光下忙碌的女人。她个子不高,有些瘦,头发又黑又亮,似是十分柔软的样子,因为脑后盘的发髻有许多根头发里出外进的,不听调教的样子。但这看上去不很利索的发髻却很让人喜欢,它慵懒、蓬松、无所用心、自然舒展,就像秋后生长出的毛茸茸的蘑菇,让人有采摘的欲望。女人十指纤细绵长,收拾东西时动作麻利灵巧。她的鼻翼老是微微动着,小巧的嘴巴让人觉得能一口嘬到肚子里。她皮肤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柠檬色的光泽,可见是富有弹性的。胡二看得有些心旌摇荡。女人进出两趟把杯盘碗盏清理了出去,最后一次她来来取炕桌时,胡二差点动了拥抱她的念头。但一想刚和人家男人称兄道弟地交杯换盏,这样做太不仁义了,就用手使劲掐了一把脸,压抑那种火烧火燎的激情。女人依然是把炕桌顶在头上,撩开白布门帘出去了。胡二便死心塌地地躺倒了,想着美美睡上一觉,醒来后就会没这种欲望了。同屋的人还没有回来,胡二便想给他留着灯,免得他回来后分不清东南西北,万一撞在墙上,撞歪了鼻子,这辈子就更别想讨老婆了。胡二已经扯过被子盖在了身上,岂料女人又端着盆水进来了,她手里还拿着块擦脚巾,她不无嗔怪地对胡二说:“累了一路,得洗个热水脚,才能解乏呀。”胡二立刻从炕上爬起,说:“不洗了,就这么睡了。”“你们男人啊,天生就是埋汰。”她说,“水都给你端来了,沾沾脚也不枉了我的心意啊。”胡二只得坐在炕沿边,将双脚插人水盆。温水使他周身的血液更加飞速地涌流,他觉得血就要沸腾了,胡二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拔了双脚一把抱住那女人,使劲亲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嘴唇、鼻子、耳朵,他觉得她的每一处都是那么柔软可人,胡二见女人没有反抗,也没喊叫,更加放肆地把她抱到炕上,放到身下,解开她的上衣纽扣,将头埋在她双乳之间。这时女人喃喃地说:“好了,快歇着吧,我还没刷碗呢。”女人抽出手,抚摸了一下胡二的脸颊,说:“我刚怀上了孩子,对不住了,不能伤着小孩子。”胡二虽然几乎难以控制自己的欲望,还是紧紧拥抱了一下那女人,然后兴犹未尽地下来。女人伺候他洗过脚,端着脏水出去的时候,胡二问了句:“什么时候生?”女人回头眨了眨眼睛,淡淡一笑,说:“来年正月吧。”
鸥浦小城有八街九路,设计得极为规整。街道很洁净,空气又清爽,沿街的店铺就给人一种朴实亲切之感。县公署在东南一角,四周筑有土堤,像是几条巨蟒横在那里。警察本部就设在堤畔。沿着县公署一直向前走,可看见学校、保甲所和观象台。西山上有一座日本神社,而山脚下则是邮局、小卖联盟和秋林公司。胡二骑在马上,带着那些皮货朝秋林公司走。小孩子在街上往码头方向跑着,胡二在马上往码头眺望,发现那里人影攒动,正有一团一团绿色的东西往那游动。一问路人,方知那里正修筑松林坛,今天开始移植大株大株的樟子松。胡二兀自说了句:“过得还挺美呢。”他抬头望天,觉得那上面的云朵又白又温柔,他想起了客店女主人,内心便无限伤感和惆怅。今晨起来,他发现灯依然亮着,同屋的竟彻夜未归,他穿鞋到后院看马,发现店主正给他的马饮水。店主说:“昨晚我喝多了,睡得这个沉。早几年我能喝着呢,一顿一斤没问题,喝伤着了,早起时让老婆埋怨了一顿。”胡二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脸腾地红了。店主又问胡二能住几天,若是不急着走的话,可以搭他的小船去江上捕鱼。胡二说去秋林公司换了东西,顶多再往一宿就打道回府,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他放心不下。店主就问:“你的孩子是男是女?”胡二想起除岁,内心就泛滥起浓浓的爱意,他不无得意地说:“是儿子,七岁了,什么都懂了!”店主就无限羡慕地说:“咱们的小孩子还在娘肚子里呢,估摸明年正月能生,也不知是男是女。”胡二就说:“你们要孩子要得晚。”店主笑了,说:“哪里是,我们年年都要,可她老是小产,流了三个了,这回的还不知咋样呢。”胡二大惊,心下为那女人难过,仿佛她流产的痛苦转移到他身上了,就张口结舌地说:“啊呀,怎幺会这样子,让她一个女人家遭这种罪,老天真是不开眼。”店主很无所谓地笑笑,说:“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回找一个算命的给肚里的孩子算过了,说他肯定能活下来。说前三个孩子之所以没了影了,全是因为我爷爷。”胡二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问。店主说:“我爷爷年轻时当过胡匪,杀人放火抢劫的事全干过,他最不该的,是杀死过三个小孩子。上辈子没报复他,这辈子算在他的孙辈身上了。”说着,微微叹了口气。胡二仿佛挨了一闷棍,头晕眼花,腿也发软了。店主丝毫未察觉到胡二的不自在,他继续说:“原先我是不相信这事的,人做过的事,完了也就完了,哪有什么报应和讨债的说法呢?回家一问老父亲,他说死去的爷爷年轻时确实杀过三个小孩子,那是地主黄来源家的三个孩子,两男一女。他们绑了票,将三个孩子带进深山老林,让黄来源在三天之内送钱来赎,否则撕票。结果三天后黄来源没到,爷爷就用枪把三个孩子全都打死了。”胡二的额上流下汗了,他有气无力地说:“那黄来源也够傻的,顾财不顾自己的子女。”店主说:“哪里是啊,黄来源骑着马,带着金银财宝,进山来赎孩子,岂料迷了路,走了相反的方向。”“你爷爷真够可恶的,纵是撕票也要一张一张地撕,等等瞧瞧,事是让他做绝了。”店主说:“所以说啊,老天都不容他了。他后来遭同伙人暗算,死得很惨。我家屋里人小产下的三个孩子,也是两男一女,同他杀死的一模一样。”正说着,店主的女人朝后院走来了,店主便闭口不谈了。胡二上前去抚摸那马,问它:“歇过来了吧?一会还得使唤你,不走远,就去秋林公司。”马儿抬起头,很乖顺地看着主人,一副任劳任怨的姿态。女主人笑了,很随意地接过话茬说:“你就是再使唤它,它也说不出个啥,谁让它是匹马呢。”女主人仍然盘着松垂的发髻,脸色很鲜润,手里抓着一些未熟的青色水葡萄果,吃得津津有味。胡二一想那酸味,不由牙根发痒,腮帮子胀得发疼了。胡二说:“昨晚我给同屋的人留着灯,哪知他一夜没回,费了你们的电了。”女主人说:“那你是不知道了,半夜时回了电的,清早又来了的。那人昨夜不回,上午时准回来睡觉。”店主插言道:“这么逛窑子,还不把他自己作践死,看来他是情愿做个风流鬼了。”说完,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秋林公司的白俄职员惯常地挑三拣四,说胡二带来的皮货有种种瑕疵,胡二也不客气,说:“我可不是鄂伦春,过去也是玩枪的。我也不难为你,让你们有赚头,你也别太克扣我,免得我生气。”一番话果然把那人镇住了,生意成交得很顺利,他既拿了现钱,也换来了些白酒、香烟和子弹。白俄人叮嘱胡二,子弹要小心带好,搜出来恐怕要坐牢的。胡二来前曾听人讲过,漠河的秋林公司已被日本人盯上,看有利可图,有意要接管,如此想来,他们的日子也不太好过,经营枪支弹药,当然要慎之又慎了。胡二拍拍胸脯说:“放心好了,就是真搜出来,我也不说是在你们这换的。”白俄人很高兴,说欢迎他下次再来。胡二说:“明年正月,我肯定还来,到时带最好的皮货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被吓着了,原来潜意识里是那么渴望明年正月再来鸥浦,看来陈家客店的女主人确实让他难以割舍了。这一瞬间,他想起了紫环,觉得如此对她不忠,会探深地伤害她,他不能重演在黑河的那一幕情景了。胡二便颇有负疚感地出了秋林公司,到复昌祥杂货店去给紫环想买点什么。岂料店里经营的多是日货,没什么好货色,他又去了双发德杂货店,依然以日货为主,店主无奈地说,过去只是卖些日本的锅碗瓢盆,可现在连布和调味品都是日本货,不卖就得关门,听得胡二好不气恼。想起秋林公司尚有苏联小百货在卖,就折回去,给紫环买了块麻布花头巾。然后骑马到江边,一边饮马,一边望着阳光飞舞、波光荡漾的江面,想着店主所说的他爷爷的一番话,内心有种恐怖感。
胡二中午回到客店时发现同屋的人果然回来了,他倒在炕上香甜地睡着。苍蝇无所顾忌地在他脸上跳来跳去,他竟一点反应都没有。店主给胡二预备了饭食,一碗高粱米饭,一碟盐水煮黄豆,还有一碗清炖鲫鱼。胡二发现女主人换了件鲜亮的衣裳,水粉色的,她看胡二的眼睛有些湿漉漉的,就像那些听到求偶声羞涩而来的母鹿的目光。胡二不敢多看她,到灶房吃过饭,就回屋歇息,一直睡到日暮时分。他起来时,那位睡了一天的男人也醒来了。他甩给胡二一棵烟,问他从哪里来,做什么的,胡二一一告诉了他。那人从炕上坐起来,盘着腿。对胡二说,他是亲和采伐木材公司的,一年到头在山里转,出不来几天。这个公司在桂花站、龙站、双台站、马伦等地都建有贮术场,他冬季时负责归楞,夏季时则沿着黑龙江放排,将木材运到黑河,最后再由大船从黑河运到日本。胡二曾动过去山林队伐木挣钱的念头,便问那里钱好挣么,生活苦不苦。那人一龇牙说:“给人家干恬,有你吃的、住的,就算行了!这世道!”他声称自己这几年挣的钱,全扔进妓院里了。他告诉胡二,呼玛有家日本妓院,风光得很。日本妓女的皮肤光滑得就像溜溜滑的油蘑,让人泡在那里就不想离开。他戏言从日本男人挣到的钱,最后又都撤在他们的女人身上了,自己是一无所有了。听得胡二嗬嗬笑起来,开始喜欢这个又黄又瘦又心直口快的中年男人了。他对胡二说,既然出来了一趟,不能闲在客店里,不去赌局和烟馆的话,就应该找个妓女乐和乐和。若是没有昨晚和客店女主人的那一番温存,若不是怀抱了期待而不知不觉对自己有了某种约束,胡二也许会豪爽地一呼而应的。然而今夜他只想呆在客店,他想再和女主人说上一会话,这样明早离去时就不至于太失落。然而这个夜晚女主人却不在家,男主人说她回娘家去了,要在那里住一宿。胡二觉得这女人肯定是在有意回避他。这一夜他听着窗外的雨声,便难再入睡了。待雨声消了,天也微有曙色,胡二付过帐,到后院牵出马,将包袱搭在马鞍上,跟客店主人告别。男主人打着呵欠说:”下次来还住这里啊!”胡二说一定。他策马前行在鸥浦整洁的街道上,忽然有一种难以割舍的离愁别绪。雨后的天气有些凉,暗粉的朝霞隐隐露出一缕,动人得就像那女人的身姿。胡二不由对那缕朝霞说:”明年正月我来看你!”马蹄声得得响着、就像胡二流向心底的温柔的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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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时人就有被放在火炉上熏烤的感觉。白天时若是出了日头,它便有几分无赖的劲头,铆足劲围攻你,弄得你心慌气短、虚汗琳漓。这还不罢休,折磨够了人,就摧残庄稼,将它们晒得蔫头蔫脑,没了生长的心情。本来由于春季气温偏低,庄稼长得就慢,这回经骄阳一晒,冷热不均,庄稼更是大伤元气,不想再做人的衣食父母了。人们站在庄稼地里劳作,觉得脚底发烫,脊背发烫,心里就想若是庄稼全旱死了,今年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