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耳朵和他的女人有气无力地扛着锄头从田地里回家。正午如爆雨倾泻的阳光使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西门进得集团部落后,狗耳朵看见了领着儿子出门的夏荷。夏荷穿件葱绿色短袖衫,露出浑圆的胳膊。她见了狗耳朵点了下头,对孩子说,“叫叔”。孩子就叫了一声“叔”。狗耳朵就问:”出去啊?”夏荷点了点头,狗耳朵就说:”大中午的,晒死了,不如等日头偏西了再出去。”夏荷说:”我不怕日头晒,没事的。”的确,集团部落里的女人,只有夏荷一年四季脸色是白润的。有的女人也脸白,那只限于猫冬的时候,到了夏天,烈日一晒,全都面色黑红得像猴子的屁股。夏荷却不然,夏季她也不打伞,不戴草帽,阳光却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进得家门,狗耳朵的女人将锄头往院子里一撇,一头钻进屋里,就开始数落狗耳朵,说他见着夏荷就像发惰的公狗见着了母狗似的兴奋,跟她一路上无话,见了夏荷话就多得像夭上的星星,她骂狗耳朵下贱,人家有男人,哪轮得上你关心人家中午出去晒不晒?见狗耳朵一声不吭,似是有愧的样子,她又开始骂夏荷,说是打她迁到集团部落后,搅得好几家夫妻不和,说地是个骚狐狸,祸害精。“啊!她就知道巴结男人,让她的孩子叫你叔,怎么不知道喊我一声婶?多说个’婶’字还能使她矮半截不成?别的女人在她眼里就都不是人了?”她叫喊着,使劲撕扯着头发,使她看上去就像个疯子。狗耳朵想着丁阳该放学回家了,就默不做声地去灶房引火做饭。他了解她,一旦骂够了,气出完了,也就心平气和了你若是与她对质和说理,反而会使事态扩大,战火升级,狗耳朵一直采取消极的处理方法。他想女人发火就跟烧柴一样,你让她自已烧下去,早晚就会化为灰烬。
本来集团部落已经够拥挤的了,可一年多以前却又强行迁来两个村子的居民。猪栏鸡舍均被改造成住户后,房屋仍嫌紧张,于是乎就在西门一侧向外拓展了一里,建了一些矮矮趴趴的土坯房。然后重新构筑西侧的围墙。依然是三米多高的坚固石墙,上面缠绕着铁丝网,西北角构筑着像个茅房一样的炮台。新住户迁来时正是秋天,狂风漫卷着,迤逦而来的人背着形形色色的包袱。艰难行走着,一句话也没有,让人觉得他们来自远古,不会发音。狗耳朵领着丁阳,同许多人一样簇拥在西门前,欢迎新住户到来。保甲所别出心裁,让他们举着一些花花绿绿的标语,上面写着“欢迎来乐土安居”、“幸福之地向你招手”等一类话,由于标语在风中瑟瑟发抖着,不胜凄凉之意,便像是举着招魂牌。李进财垂着无手的双臂,苦巴着脸,不时让他的儿子李大风给翻眼皮,说他迷了眼睛了,因为被剁了双手,没法自己弄出沙子,只得劳驾儿子。李大风比父亲高出了半头,他很不耐烦地用手指掀开父亲的眼皮,结果反而因了这一掀,铺天盖地的风尘中又有不体恤人的沙粒飞进他眼底,实在是越想清理干净却是越聚越多。李进财就用眼泪来自行清理,没有手了,只得借助于泪水了,好在他蓄积的泪水很足,招之即来,倒也把沙子悉数轰赶了出去。李进财的眼睛就格外红肿不堪了。狗耳朵见他太可怜,就唤他回家,可他依然挺着脖子使劲张望。事后狗耳朵才知道,李进财听说东怀村的要兼并过来,而被他休了的前妻夏荷就在那里,他是单单来看望她的。李大风从来不愿同父亲站在一起,嫌他孱弱、萎琐,丢人现眼。最让他受不了的是父亲被剁了双手后,竟认为这是天意,合该他后半辈子不该有手了,这使李大风很愤怒。心想你的手是让人给活生生地剁下来的,又不是老天爷施了什么魔法让它们顿然消失的,怎么就一点羞耻感都没有?李大风虽然不爱父亲,但他还是牢牢记住了父亲失了双手的日子,每逢父亲手的忌日,他总要有一番举措,将炮台上吊上几只死乌鸦;在什么角落放上一把火;溜进警察所,把死老鼠扣在他们的饭碗里等等。李大风做事很干练,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学校里,他是孩子王,没人敢欺负他。他威力无比的屁更是在课堂频频奏响,连老师也惧他三分。能与李大风成为朋友的,也无形中沾了他的光,在学校里也是无人敢惹的,丁阳就是其中的一位。丁阳在校与李大风形影不离,先前他比较懦弱、内向,与李大风交往两年后,也沾染了野气,动辄骂人,回家后不拘小节,连母亲也敢损。狗耳朵的老婆不止一次在背后说,丁阳跟着李大风已经学坏了,早晚有一天会闯下大祸,她让狗耳朵对丁阳严加管教,可以体罚他,结果是恰恰相反。丁阳时时教训狗耳朵,而且用烧火棍半真半假打过他的屁股。虽然如此,狗耳朵还是很爱丁阳。有什么话,也都愿意说给他听,丁阳也就投挑报李地把在学校做的一些坏事告诉他。
当时狗耳朵并不知道那个在人群中吆喝孩子的人就是夏荷。待迁移而来的人分头走进房屋之后,喧嚣的风中忽然传来一个女人嚎亮的吆喝声:坠儿——坠儿——”人们见一个穿杏黄色衣裳的女人在路上扎煞着手,很急切地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什么。待人流稀少了,见远远过来一个小男孩,那女人就上前一把抱住他;“坠儿,你乱跑到哪里去了,吓死妈妈了。”这才知道,她要寻的原来是儿子。说也奇怪,这女人的一通吆喝后,风沙骤然止息,空气洁净极了,很透明,人们得以看清这个嗓音非同寻常的女人,她体态丰腴,细眉细眼,面色白净,就像在牛奶中泡过一样,鲜润明媚。李进财见到夏荷后泪水流得更凶了,他双臂抖得厉害,几乎要站不稳了,狗耳朵见状连忙扶他回家。路上他对狗耳朵说,那个吆喝孩子的女人就是夏荷。夏荷出现在这里,他连活的心思都没有了。狗耳朵便骂日本人混蛋,何以把好几个村子的人都并在一处,让李进财受这份情感的煎熬。
夏荷很爱笑,见人也爱打招呼,人缘不错。一年呆下来,成了男人们议论的中心,都说夏荷脾气好,模样周正,有福气。夏荷的男人比她大十几岁,老气横秋的,当时光棍一条,家徒四壁,知道夏荷不生养,被休了回来,在娘家呆了好几年,无人问津,就有意娶她,他也不想着要后代了。经媒婆一说,夏荷立刻答应了,一点也没费周折,两个人痛痛快抉将婚事办了。谁曾想李进财是有意栽花花不发,而他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合该是蔫人有蔫福,转年夏荷就为他生了个胖儿子,喜得他好几天睡不着觉,一醒来就去看摇篮中的儿子,担心这一切是梦。有了儿子,夏荷也很知足,她持家能力强,待丈夫知冷知热,羡煞无数男人。来到集团部落后,夏荷出去劳作,总有一些男人装做无意碰上也出去劳作,他们乐意与夏荷搭讪几句。夏荷的男人心胸倒也宽阔,随别人与老婆贫嘴,他心里有数,夏荷是不会上他们家的炕的。久而久之,女人们就讨厌这个被大多数男人所夸赞的夏荷了,她们见了她置之不理,更有甚者将痰吐在她面前,骂道:“真够恶心的!”夏荷笑笑,也不计较。她出入集团部落,就连守卫的警察也对她笑脸相迎,从来不看她的通行证,也不检查她进出携带的东西,夏荷出门,就像走自家门一样的方便了。李进财每天都要在西门一带游荡一番,他想见夏荷,但一看到她的影子就吓得掉头就跑,好像老鼠见了猫。夏荷倒是心无芥蒂,有两次与李进财撞个正着,他跑都来不及,便落落大方与他打招呼,问他老婆可好,孩子可好。见他没了双手,问清究竟后,也跟着难过,埋怨他为什么多管闲事,衣裳式样的好坏那是别人的事情。李进财只说这是报应,他当初不该和她分手的。他说当年把夏荷送回娘家后,他一个人在回乡的路上,心里绝望得受不了,哭了一路想投河,想上吊,还想跳井。那一夜他就没有回家,坐在村外的河畔,想着还有老父老母,也就不忍心去死了。说得夏荷红着眼圈,笑了,说:幸亏你没寻死,不然哪里能得来儿子呢。夏荷的话算是触到了李进财的痛处,他满面羞愧地转身离开了。在家里由于事事让人照顾,所受的奚落比以往要多得多。李进财不止一次地想干脆死了算了,于人于己都有好处。然而夏荷来了之后,他却没有死的想法了。他一天到晚想着能看见她,可见了她之后又吓得只有一个逃跑的念头。李进财把这心态说与狗耳朵,狗耳朵说:“还不是因为她过去是你老婆,现在却又成了人家的?把自己心爱的东西给了别人,再想着去看,当然就不仗义了。”
李进财的老婆知道丈夫与夏荷的事情,因而碰见夏荷时就多看她几眼。心想幸亏李进财残疾了,否则见了她肯定又要为这个好身段的夏荷充满爱意地做衣裳了。她知道李进财不喜欢自己,自打过了门,他很少和她同床,推托他腰疼,没力气。生下李大风后,仿佛任务已经完成,对她更是置之不理,睡在同一铺炕上,就像两个陌路人。从此后,她就心灰意冷,特别想在外面寻别人家的汉子获得一丝慰藉,然而又觉得那样丢人现眼,也就只能哀叹自己命运不济,随遇而安了。夏荷的突然出现,又使李进财丧魂落魄。每当她见丈夫面色潮红地从外面急慌慌地赶回来,她就讥讽他:“人家跟你说话了么?你要是对她还有意,就大大方方领回家来,我给她腾地方,你放心。”说得李进财大气不敢出,垂着头走进茅房。老婆一骂他,他就尿频,就得上茅房寻方便,有时在里面一猫就是半小时。
狗耳朵想起李进财,就有些为他难过。杂合面的干粮已经蒸进锅里了,他再回屋时发现女人不生气了,她和颜悦色地拉过狗耳朵的手,嫌那指甲太长,握起剪子给他铰措甲。岂料铰得太秃,狗耳朵觉得手指肚发胀,就嚷嚷:“轻点铰不行么?你干什么都那么狠势!”一句寓意深奥的话立刻被女人领会了,她不由放声笑起来,搂着狗耳朵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说:“我不狠势点,你能钻进我怀里不出来么?”一句话把狗耳朵也说笑了。女人扔了剪子,顾不得铰指甲了,说是想要狗耳朵。狗耳朵说锅里蒸着干粮,过一会儿得去续火,再说,丁阳也该回来了。话音刚落,丁阳果然唱着歌进屋了,最近一段他喜欢唱歌,词儿很侉,编的词也极随心所欲的,如:”昨晚多喝了水,被褥发大水,清晨晒屎裤子,老天不给脸,太阳没了影儿。”再如:“河上捉蜻蜓,河底摸泥鳅。一捉捉到个花大姐,一摸摸了个屎壳郎。”听得狗耳朵一阵阵发笑。丁阳进屋后嚷着饿了,然后就抱怨太阳太晒了,都给他晒暴皮了。狗耳朵便问他在学校学了啥,丁阳坐在炕沿跷着二郎腿说,“学个屌!”狗耳朵就故意问:“这个屌字怎么写?”丁阳哈哈笑了,说:“我打个比喻你也不懂,没上过学的就是不行!你要是问怎么写,你自己解开裤带照着画,你画出来的,肯定就是它的字。”丁阳的母亲便怒斥儿子:“怎么越学越下流了?”丁阳拍了一下狗耳朵的肩膀,无所谓地说:“我跟他是兄弟,兄弟哪能在意我的话呢?”狗耳朵无可奈何地说:“算了,别拿我开心了,我够可怜的了。”丁阳一撇嘴,说:“那好,以后不跟你瞎说了不就成了么?”一家三口吃过了午饭,丁阳就去学校了。狗耳朵和女人关了门,挡上窗帘,把被丁阳给耽搁下来的事情美美地做了,然后两人筋疲力尽地睡了。醒来,已是午后四时了,阳光还格外浏亮,热气熏炙得人头晕眼花的。两个人撩开窗帘相对着打了半晌的呵欠,似是还未睡够的样子。女人恹恹无力地说馋酒了,想畅快喝上一顿,醉了才觉活着有趣。狗耳朵便许诺她,到了中秋节时,他无论如何也要给她买上两斤好酒,让她过过瘾。酒窖里所存的酒,已经全空了坛子了。虽然里面滴酒未存了,她还是用木盖严严封住,隔一阶段就掀开木盖贪婪地吸一下坛子里的酒气,很陶醉的样子。狗耳朵也觉奇怪,坛子明明空了,每回闻酒味却都很浓,想必那酒原本是醇香绵长的。他觉得女人很可怜,没什么爱好,只恋个酒,可却又满足不了欲望。她常常眼泡浮肿地回忆可以随心所欲喝酒的日子,当然那时光中有她死去的丈夫,让狗耳朵既可怜她,又对她有几分恼火。
该是吃晚饭的时辰了,太阳向西了,天色不十分明朗了,被熏炙了一天的部落,终于有了些许凉意。狗耳朵到门口张望了丁阳几次,也未见他回来,想着他可能去哪里淘气了。最近,他经常很晚才回来,说是跟李大风在围墙四周的草丛中捉蚂蚱,然后烧了吃。至于在哪里烧,狗耳朵也不深问。由于一年沾不上几回荤腥,孩子们都馋得很,偶尔看见猪马牛羊的就流涎水。想着它们为什么不即刻死了,化成几锅香喷喷的肉。能烧蚂蚱吃,当然也是一种解馋的办法。狗耳朵并不阻止丁阳这样去做。他了解小孩子,你越约束他的事,他非要放开胆子大做不可,索性就让他自由自在地做,反正吃蚂蚱又不犯法。不像吃大米,还算是经济犯。狗耳朵想起这事就觉憋气,日本人不允许中国人吃大米,配给的粮食中除了杂合面就是高粱米,没有一粒大米。若是发现谁家有大米了,就捉拿起来,以经济犯论处。
狗耳朵和女人未等丁阳,两人先吃了饭,后来见天黑了,丁阳还没回来,就有些急了,狗耳朵出了院子打算去李进财家问问,李大风肯定知道丁阳在哪几。才出了门没几步,却见李进财夫妇慌里慌张地来了,说是李大风和丁阳闯了大祸,彼关进警察所里了。狗耳朵一听吓得腿都软了,耳朵嗡嗡叫,连忙把他们让进屋子问个究竟。据李进财说,今天下午学校组织学生去西岗子新盖起来的日本神社朝拜,后来发现李大风和丁阳不见了,原来他们溜进了看管神杜的日本人的屋子,生着偷吃了人家坛子里腌的咸肉,还将上衣和裤子的四个口袋都装满了白米。他们自认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溜回了队伍。在弯腰朝拜天照大神时,同学们听见李大风和丁阳的身上发出流水般的簌簌响声,原来口袋里的白来装得太多,身体一倾就不由自主地外溢了。于是乎,两个人当场就被反绑了双手,回来后直接送进了警察所,李进财说当他俩被带进警察所时,他刚好从西门那里溜达过去,撞个正着。两个人都满不在乎的样子,了阳嘴里还哼着歌。李进财说,要是今天晚上不想办法把他们要出来,兴许明夭就会给弄到别处去了。经济犯就是不给你抓进监狱坐牢,也得让你去做苦力,这样两个孩子这一生就彻底毁了。狗耳朵手足无措地说,这可怎么好,这两个馋嘴的东西!狗耳朵的老要听完后眼泪已经下来了,她很自然联想到死去的丁力,吓得脸也白了,手直哆嗦。狗耳朵宽慰她说,小孩子是不够判罪年令的,顶多抓个三天两夭吓唬吓唬而己,李进财晃着双臂声嘶力竭地说:”你个狗耳朵太天真了,抓起来的人就没个好,哪能那么轻易就放你回来!”他说,“他们老师跟我说把大风和丁阳抓起来好,学校少了两个害群之马,以后就会规矩多了。”“这叫什么话么。”狗耳朵气愤地说,“这老师也是中国人,敢情抓的不是他的孩子,他不心疼。”四个人开始商议对策,挖空心思地想用什么办法最稳妥地保儿子出来。男人们想到的是把家里所剩的钱拿出去疏通。自古以来没有狱吏不吃私的,想这警察也不会有例外,但又担心这些有钱有势的人看不上这点钱,反咬他们一口,使事情更糟。女人们只想着脆着求情或者奉献肉体,可惜两人都有自知之明,自己都懒得看镜中的自己,更何况他人呢。最后。她们是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可以帮助他们解决难题的人,那就是夏荷。谁都清楚夏荷在警察所男人眼中的特殊位置,没有人不觊觎她的姿色的。夏荷若能舍身相救,这事便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功,她们一唱一和地将这计划和盘托出。狗耳朵倒未觉得有什么,李进财则咆哮着说:”坚决不行,就是把我的眼睛剜出来也不行!夏荷够大度的了,见着面不怨恨我,反而宽慰我,我当年多么对不起她,欠她的情下世也还不完。现在让她为救我的儿子卖身子,那不如让大风死了算了,他也是个不该生下来的孩子!”气得李进财的老婆上前抡起胳膊,扬手打了他一巴掌。那女人力气大,李进财又没科到会吃一个这么狠的耳光,竟像陀螺一样在地上连转了几圈,这才捂着脸停下来,说:“你打吧,打死我好了,我也括够了。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利用夏荷,我就死给你看,让你下半辈子做寡妇!”李进财吐了一口痰,一摇一晃地先自走了。狗耳朵连忙跟出去劝他,说这是何苦,不同意的话可以好好说,两个人搞僵了还得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不是越来越生了么。李进财哭着说:“打和她成亲的那天就生分,从来就没熟过。”这孩子气十足的话,倒是把狗耳朵说乐了。
李进财回家了,狗耳朵就独自去了警察所。他想先探探风声。警察所的所长是日本人,而几名警员却以中国人为主。他们平素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斜挎着枪,牛气得很。警察所设在南门一侧,方方正正的一座青砖房,门首摆着一对张牙舞爪的石狮子。狗耳朵最先看见了警员张天水,他坐在门前的一棵李子树下纳凉,手中摇着大蒲扇。狗耳朵见了他一躬腰说:“张警官晚上好。”张天水一见是狗耳朵,一扬手说:“少跟我来套近乎,我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小孩也够胆大包天的,连日本神社的东西都敢偷!”“就是,这两个小孩子该揍,没教养,警官多教训教训他们,下回他们就不敢了。”张天水说:“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放不放他们我说了也不算,得找所长!”狗耳朵就低三下四地说,“你也知道咱跟所长说不上话,你帮着给求求情去,我记着你的恩情,早晚会报答。要是有一天你也没饭吃了,我就上街给你要去,要的每一口都留着给你吃!”本意是一句讨好的话,岂料假设的方式让人听着逆耳,气得张天水把蒲扇丢在地上,跺着脚骂:“你给我滚出去,你他妈的将来才没饭吃呢,你再敢来,我就以骚扰警局拿你问罪!”狗耳朵便掉头走了,心想自己真是嘴笨,事没疏通好,反倒给弄得愈发堵塞了,要是回家说与女人,没准会像李进财一样吃上一耳光。这样越想越悲哀,连家也不敢回了。想着自己要是突然能生出一双翅膀多好,或者就变成一颗星星。老辈人讲,人死后都会化成天上的星星,那些银亮的星星是大人物,小人物则是那些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星星。狗耳朵就想,似他这种叫花子出身的人,死后连最细弱的星星也化不成,弄好了是化成大气中一粒飞扬的尘埃。狗耳朵就走到石墙下的乱草丛中坐下,想独自望星星,多坐一会儿,岂料坐下不久便觉身下黏糊糊的,且有一股臭气,忙站起来用手抚弄了一下屁股,竟沾了一手的屎,恶心得直想吐,想着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欺侮他,怎么偏偏让他坐在了屎上。这回望星空的心情也没了,他一边骂着“哪个该杀的这么缺德”,一边朝回走,觉得自己肮脏得不如被扔进茅房算了。进得家里,幸亏是空无一人,得已从容地洗净了手和裤子,然后才算透过气来,站在院子里纳凉。他想那两个女人肯定自作主张去求夏荷了,夏荷会答应这件事么?在狗耳朵想来是不能的,因为她有丈夫,有孩子,谁愿意为了别人家的孩子牺牲自己,平白无故地给自家男人戴一顶绿帽子?狗耳朵想她们去也是白去,没准会受到一顿白眼和嘲讽,那也算她们自讨没趣。狗耳朵觉得身上和心上都爽快了,干脆就回屋歇息了。待他迷迷糊糊睡着时,听见屋里有了响动。后来女人就悄悄地上了炕,在他身边叹息了几声,然后又出了口长气。狗耳朵也不深问,想着事情看来是有眉目了,否则她会弄醒他的。夫妻二人一夜无话。天明时分,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歌声,是丁阳回来了!丁阳蓬头垢面、鼻青脸肿的,一望便知挨了打。他先嘟囔了父母一句:“天都亮了,你们还睡啊。”嘟囔后就去灶房喝水去了,喝得咕咚咕咚直响,看来是渴极了。喝完,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唱歌,然后往脸盆舀水预备洗脸。狗耳朵见女人沉着地穿衣下地,一声不吭地走到屋外,忽然揪住丁阳的头发,“嘭”地就是一通乱揍。丁阳叫着:“干什么呀?回家也挨揍呀!还让不让我活了?”女人也不理睬他,依然铿锵有力地揍着,揍出一串响声。狗耳朵并不上前拉架,想着丁阳是她的私人财产,揍也是白揍,自己拦不住人家管教亲生儿子。待她打累了撒手的一瞬,终于脸色铁青地说了一句话:“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和李大风都得认夏荷做干妈,往后过年的时候,就得上门给她磕头去!不给我磕也得给她磕,要是不去我就砸折你的狗腿!”
夏荷究竟是否献身了才保出他们,狗耳朵是不知晓的。但是由她出面去了警察所确是事实。李进财也未白白发过誓言,李大风和丁阳出来三天之后,他就自杀了。尸首是在狗耳朵家的酒窖找到了。他那天穿着很干净的衣服来狗耳朵家,有说有笑地跟他聊了半晌,直到黄昏,他说去趟茅房,等了半个时辰也未回来,狗耳朵便出去找,发现酒窖的盖被掀开了,忙返身回屋点了支蜡烛往里一照,发现了趴在里面的李进财。他撞碎了一个空酒坛,气得狗耳朵的女人骂了李进财整整一个时辰,说他缺德,不死在自己家,还撞碎了她心爱的酒坛子,酒气全都飞了。骂归骂,两家人还是合在一处,将他弄出酒窖拉出去葬了,就葬在丁力旁边,说是让他们两个相互做个伴。葬了李进财,狗耳朵失了一位可以说话的人,显得更加孤独了。他好几次深夜时分赤着脚跑到院子,仰望着星空中最渺小的星星,渴望着能看出李进财的面貌来。他会说:“兄弟,哪一颗是你,你也好闪闪,让我认识一下,没事时我好出来望望你,省着你在那么高处寂寞得慌。那些像萤火虫一样微弱的星星一点也不眨眼腈,这使狗耳朵分外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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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秋风吹拂的树叶带着浓浓的醉意,个个摇摇摆摆的,仿佛已醉得里倒歪斜了。尤其是那些泛红的叶片,醉成关公的脸了,红彤彤的。张家老太看见这样的叶片,就会说:”喝着风也能把你灌醉,真是没出息!”
宛云已经有一周没有去酱菜园了,她躺在炕上,一天到晚地流泪,刘秋兰愁得两鬓有了白发,嘴角挂着几个燎泡。她们娘俩儿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度日如年。每天有两个人必定前来家中探望,一个是朴善玉,一个是张家老太。朴善玉来总要带些吃的东西,点心或水果,而张家老太来的任务就是把它们消灭掉。张家老太来时通常是午后,朴善玉则是上午。张家老太一进屋就搓着双手嘶嘶哈哈地说:”到底是人老了,就这样的秋风吹着,要是我年轻时,一件衬衫也能抵档,现在穿了两件秋衣还嫌冷得慌,真是不抗冻了,人老就是不中用了。”她絮叨完,不请自坐地盘腿坐上炕头,问宛云:”你那里不疼了吧?”宛云躺在炕梢独自翻绳玩,翻出五花八门的图案,她并不回答张家老太的话。张家老太说:”都一个礼拜了,没事了。”说着,竟然很诡秘地笑了几声。刘秋兰连忙把上午朴善玉带来的梨和烧饼摆在炕沿上,张家老太惯常地说:”唉,才在家吃过饭,吃不下去了,留着你们娘俩儿吃吧。”嘴上这样说,手却抓起一只梨,吭哧就是一口,说着:”嗯,这梨汁儿挺旺的,肉也细发,宛云,你吃一个败败火吧?”宛云仍然对她置之不理,张家老太习以为常了,也不觉扫兴,照样阐述她的那一套理论,说她打小就听老辈人说,女孩子只要被人破了身子,不管这男人怎么样,也要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因为已是人家的人了。她说阿永虽然傻,又比宛云大许多,但他心眼好使,家底厚实,不短吃穿,女孩子还图个什么呢?虽说宛云现在才十四岁,跟阿永成亲早了点,但可以先住过去,先当童养媳,过个两三年再完婚。她说朴善玉也主张这样做,就怕委屈了宛云。刘秋兰只能叹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宛云如果不流泪的话,除了翻绳玩,就是用笔在墙上乱画,画了乌鸦、狐狸、老鼠、水牛等东西。你跟她说话,她都一概不搭腔。张家老太啃完一个梨,又吃下一个烧饼,嫌烧饼油放得少,不酥。吃毕,用手抖抖衣襟上的烧饼渣,说:”前天我去酱菜园看阿永,觉着他好像变了个人。他原先见了我就是个笑,现在不了,一个人坐在窗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宛云给他买的铃档,晃郎晃郎地摇。我问他,阿永,你想不想云呀?你猜阿永怎么着?阿永哭了,照我看他就要开窍了!宛云跟着他,肯定不会受气。你想想你们家的条件啊,没个男人主事,也没钱,宛云这么大了都没上过学,虽说她长得好看些,可这有什么用?将来找人家还不是一样费劲?跟阿永,照我看是老天爷给安排的,人是拗不过命的,就依了吧。”张家老太擦了擦唇角溅出的唾沫星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并且接二连三地打嗝,就像鸡刚下过蛋,咯咯咯地叫个不休。张家老太便诅咒她的胃,说是不体恤她,不知道帮助她消化东西,欺负她老了,声言要绝食三天,不给它输送任何食物,将它饿瘪了,它便老实了。那胃想必胆小,又是好吃之徒,这一吓唬,立刻安分守己了,张家老太不再打嗝了。
张家老太足足呆了一个下午,见天色晚了,这才松开腿下了地,飘飘摇摇走了。走前她数落儿媳妇手工活太粗,说是过冬的棉裤还没缝好,刘秋兰心领神会地说她在家也是闲着,明儿不妨把活儿拿来,她给她做。张家老太就和颜悦色地说:”谁要是摊上你这么个媳妇,一准是他家八辈子都没做过一件缺德事!”刘秋兰送她到屋外,临离开时她又发牢骚,说是今年买来的配给的棉花成色差,里面夹着苇絮,估计冬天穿着也不会保暖。刘秋兰便说:”那就把旧棉花弹一弹,跟新的一样了。”张家老太就叹口气说:”原来我净去王罗锅子那儿弹棉花,他弹的棉花又细又匀,絮起来不费事。这些年也不知他去哪儿了,见不着个影儿了。兴许是蹬腿儿归西了呢。”她又叹了一口气,说:”也不打听这事,打听了倒难受。”说完,一摆手晃晃悠悠地走了。刘秋兰站在屋外,听着哗哗的风声,看着西天上溅血般四散的落霞,想起宛云的将来,不由得落泪了。当着宛云,她不敢过多流泪,怕给她增加精神负担,宛云所受的悲痛和屈辱,已经是连大人都难以承受的了。
宛云见母亲和张家老太出去了,就把线绳抻平,扔在一旁,然后从炕上坐了起来。她环抱双膝,望着玻璃窗上映照的微黄的流云,想起了一周前也是这样一个斜阳四散的时辰,她和阿永之间发生的事情。那天合该出事,风很大,把玻璃窗震得咣当咣当地响,酱菜园忽然来了个打着竹板的算命先生,非要给李金全一家人算算不可。他看上去倒也不像个算命的,面貌平常,眼神灵活,穿一件玄色上衣,一条打满了补丁的肥腿裤子。他声称先给一个人算,若是觉得不灵验,他抬腿便走,一文不要。李金全那时刚从外面闲逛回家,觉着有趣,就让他进客厅,想听他能把人的命算到何种程度。当时刘秋兰也在,他想问问王亭业究竟是人是鬼,是人,如今身在何方?是鬼,那尸首又在哪里?朴善玉想问的是阿永的将来,阿永会不会说上媳妇?见宛云和阿永也跟了进来,大人们觉得小孩子在场有些话不好问,就轰他们出去。宛云便领着阿永进了他的屋子。那天的风真是大啊,尘土飞扬着,窗台上落了很厚一层灰。那灰是从一块残破的玻璃里钻进来的,有拳头般大的洞,夏天时阿永有回淘气,在屋外用石头砸坏的。宛云便说:”阿永,都是你干的坏事,这下好了,秋天时你就在屋里喝西北风吧。”其实宛云也不知道外面的风是不是西北风,只是大家觉得风若是恶劣,会说:”这西北风刮得人这个难受”由此认定不受欢迎的风就是西北风。阿永嘻嘻笑着说:”我和云一起喝风。”风虽然大,但天气却是晴朗的,夕阳将玻璃窗涂抹得一派金黄,煞是可爱。宛云唤阿永给他拿来糨糊和一张纸,她要把那洞糊上。在等待阿永取东西的过程中,宛云伸手抚弄窗上的流云,觉得它们如此柔软、湿润、鲜艳,就说:”你们给我变成一条头绫子吧,我好来扎辫子。”流云微微耸动着,似是要变化成头绫子的样子,宛云就说:”你们可真听话,不像阿永,你跟他说东,他偏指着西,拗死了!”宛云伸出舌头给流云扮鬼脸,然后用手指在窗上划来划去。这时阿永取来了糨糊和纸,他把它们搁在窗台上,忽然拉起宛云的手说了声:”云真美。”宛云笑了,一边挣脱手一边说:”你倒是学精了,知道我帮你糊窗户,就巴结我,说我好听的。”可宛云抽不出手来,阿永紧紧地拉着它们。宛云喝斥道:‘,阿永,别闹了,我该干活了!”阿永的脸白了,呼吸紧张了,嘴唇上下蠕动着,眼里蒙上了泪水。宛云说:”阿永你怎么了?快松开手!”阿永一把将宛云抱在怀里,使劲地亲她,泪水落到宛云的脸上,使她有走在涝沱大雨中的感觉。宛云急促地说:”阿永听话,快放开我,我给你糊窗户。”阿永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一扬手把宛云拦腰抱起,朝床铺走去。宛云意识到情况不妙,便高喊:”妈妈,快来呀,阿永欺负我了!”岂料风的号叫声早把她的呼喊给粉碎了,喊了也是白喊。宛云没料到阿永的力气如此之大,他的胳膊钳着她,使她无论如何也挣不脱。阿永将宛云捺到铺上,开始疯狂地撕扯她的衣裳,将宛云的一套衣裤撕烂了,使她赤条条地像条鱼。阿永压上她的身体,宛云就觉得阿永重得如一块巨石,而她则轻飘飘的似一片风中的秋叶。阿永哭泣着进人她的身体,宛云觉得疼痛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跳跃了一下,高高飞起,她叫喊着,抓挠阿永的脸,阿永便把她的双手摁住,让她动弹不得。宛云觉得眼前的阿永像鬼一样阴森可怖,他的脸扭曲变形了,额上流下汗珠,眼里则飞溅着泪花。床铺被冲撞得吱吱嘎嘎地响,似是要粉碎的样子。无助的宛云不想再看这张脸了,她闭上了眼睛,待阿永安静下来,从她身上爬下来时,她觉得浑身冰凉,仿佛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阿永一遍遍地叫着“云”,依然流着泪水。宛云很想爬起来捏住阿永的脖子,掐死也,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玻璃窗上的流云全飞了,天昏地暗中宛云觉得自己化成了一粒灰尘,漫无目的地在风中飘拂着。后来她听见了开门声,母亲的声音传了过来:”宛云,该回家了。”那一刻她的泪水格外旺盛,汹涌无边的,结果宛云没有晕过去,倒是刘秋兰见了床铺上自己女儿的那般模样,‘’啊”地叫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宛云知道她和阿永的事情只限于母亲、张家老太和朴善玉夫妇知道。本来是不想告诉张家老太的,可她蛮有经验,见刘秋兰母女神色凄惶地不去酱菜园了,又见宛云泪流不断地躺在炕上,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几天,她不断奔走在酱菜园与刘秋兰之间,竭力欲促成这桩在她看来已是生米煮成熟饭的婚姻。据她讲,事出之后,李金全把阿永捆绑起来,棒打了他一顿。若不是朴善玉从中阻拦,恐怕杀他的心情都有了。刘秋兰一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就后侮不迭,想着自己为什么要守在那里算命,结果命是越变越糟。她还记得算命先生喝茶时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很难听。他先给阿永算命,说他马上就能娶上媳妇,而且长寿。说阿永之所以愚钝,是因为他是七月十五鬼节时从庙里跑出来的小鬼,介于人鬼之间,因而有异于常人。至于王亭业,按他的说法他还活着,不过也活不过几年了。说刘秋兰和她丈夫命相不和,一生相克,早晚有一个人会先走的。听得刘秋兰心里一揪一揪的。李金全便不停地迫问:”她男人还能活几年?”刘秋兰明白他问这话的含义。那年的二月初二,她因给阿永缝龙尾而感染了风寒未去酱菜园,李金全便提着一包点心来看她了,说是在路上碰到宛云才知道,他坐下后跟刘秋兰嘘寒问暖的,十分知冷知热的样子。不过因为他斜眼,虽然他是盯着刘秋兰说话的,可目光却好像放在别处,使刘秋兰老是憋不住想乐。李金全很会说笑话,那天他给刘秋兰讲了十几个笑话,听得她一阵阵地笑,后来觉得头不沉了,身体轻松了许多,李金全便说任何病都跟心情有关系,笑一笑,十年少笑一笑,病没了。刘秋兰想不到平素在酱菜园板着面孔的李金全其内心世界是如此活泼。刘秋兰那天留他在家吃了饭,做了一碗面汤,李金全连喝了三碗,说是太香了,若不怕把肚子撑破,他还会喝。他那天走了之后,刘秋兰竟奇迹般地好了病,可她第二天再去酱菜园时,发现李金全见了她如往常一样板着脸,好像昨天的一切都未发生过,让刘秋兰好生奇怪。这之后刘秋兰又病了几次,回回李金全都提着点心来看她,来后口若悬河地与她有说有笑的,就像多年的至交似的。有一回他拉着刘秋兰的手,问她想不想和自己在一起?刘秋兰不明白“在一起”的含义是单指男女之间的床上风流事,还是指他有意要娶她,因而她很聪明地回答:”我男人现在生死不知,我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若是将来知道他死了,我也就找个好人嫁了,好好过日子。”李金全心领神会地说:”我不过想着你男人走了这么长时间,你一个人寂寞得慌,看着你又不太烦我,想陪陪你。”刘秋兰心里想:”见你的鬼去吧,想占我的便宜,没门!”然而时间久了,她确实对李金全有了某种好感,想着没有他,她们母女也许会流落街头,沿街乞讨。于是有回就主动跟李金全说,要是得到了丈夫确实已死的消息,她就和他在一起,来报答他。在没有确切消息之前,她做这种事就是背叛丈夫,于心不忍。从此后,李金全就盼望着王亭业的死讯能早日传来,为此他还托人去警察局打听,结果回话的人说王亭业早已转到别的监狱去了,至于转移到哪里,又是个未知数。当李金全察觉到丁立成对刘秋兰情有独钟后,就借故把他解雇了。刘秋兰想,丁立成若是真心爱她,走到哪里都会回来找她的。然而丁立成没有回来。有次朴善玉去买辣椒,在集市上碰到丁立成,原来他找到了一份打铁的活儿,听说日子过得还不错,朴善玉对刘秋兰说:”他还跟我打听你呢,问你家男人放没放回来?”刘秋兰的脸便红了,说:‘他不过是顺便随口问问罢了。”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惦记着丁立成,觉得他年轻力壮、忠厚老实,是可靠之人。盼望着有一天他会从天而降。在刘秋兰对未来的设想中,报答过李金全之后,就死心塌地和丁立成过日子。现在宛云突然被阿永糟践了,刘秋兰便恨那个酱菜园,也恨李金全了,她根本不想着去报答他了。
刘秋兰抹了眼泪,又平静了一番,这才回屋。一进去,她意外发现宛云已经下地,她正蹲在灶坑前生火。见了刘秋兰,她说:”妈,咱做点疙瘩汤喝吧,我馋了。”刘秋兰喜出望外地说:”家里刚好还剩点面,总有两三斤吧,够咱娘俩喝几顿疙瘩汤的了。”说着,刘秋兰就取了面盆,去米桶里找那几斤面。这面还是上回她生病时,李金全给送来的。那天下着雨,很大,他打着伞,还是弄湿了裤脚和鞋子。一进屋,他就把十斤面扔在炕上,弄得炕沿一片白,说:”到德源汇弄了十斤面,你留着烙饼吃吧。”虽然平素不供给白面和大米,但李金全总能设法搞到。刘秋兰便想不管是什么世道,有钱人的日子总是比穷人要过得滋润。
刘秋兰舀面时心里就有着某种悲伤。宛云将火引着了,就起身洗头去了。她舀了两瓢凉水,又对了些暖瓶中的热水,朝水里放了一点碱面,说是这样洗出的头发滑溜。刘秋兰做疙瘩汤时悄悄观察宛云,心想她可别吃饱了后弄千净了自己就去寻死,今晚她得好好看住她,万一她寻了短见,自己这一生就孤苦一人了,活着还有什么盼头?宛云洗干净了头,说:”这下我不觉得头昏了,在坑上躺了这么些天,要躺傻了,还是起来活动活动好。”刘秋兰便和颜悦色、柔声细语地说:”就是,人要是不动弹动弹,好人也得给躺出毛病来了。”天黑了,宛云拉开了灯,灯绳使灯跟着晃悠了一番,那光芒就像旋风一样转了几圈,然后无声地停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将光芒落在了固定的位置上。刘秋兰做好了面汤,母女俩支上饭桌,将碗筷摆好,相对而坐,默默地吃了起来。宛云吃了两碗,吃得额上全是汗,刘秋兰就用毛巾为她擦汗,怕她见了风受凉。宛云擦干了汗,叫了声“妈妈一一”然后呆呆地看了半晌饭桌,这才接着说话:”我想好了,我就跟阿永过算了。他把我祸害了,将来谁还能要我?再说了,他虽然傻,可他家不穷,将来爸爸有一天回来,肯定会落下一身的毛病,再没有工作做,咱一家人就得挨饿了。我跟了阿永,咱家跟他家就是亲家了,他家不能不管咱家。”宛云的眼里蒙上了泪水,灯光下那泪水晶莹剔透,如水晶一般。刘秋兰忍不住抱住女儿,放声大哭。宛云说:”妈,你别哭了,阿永心眼好使,对我不能坏了。”可刘秋兰还是抑制不住自己,宛云才只有十四岁啊,而阿永二十多了。让刘秋兰怎么忍心答应呢?她想都是自己害了宛云,她若不去南市街酱菜园,就不会有今天的事,而那天她若不是特别想听算命先生云山雾罩的话,宛云也不会出事。她拍着腿哭诉着,谴责着自己,宛云说:”妈,你别说自己了,那天也怪我,我不该张罗着帮他糊玻璃上的洞,结果他去取糨糊时,不知怎么动了坏心眼。也怪那天的风,太大了,我喊你了,可你听不到。”宛云哭泣着。
宛云说到做到,第二天早晨她不顾母亲的阻拦,执意去酱菜园了。刘秋兰连忙锁上家门跟着她。宛云在前,刘秋兰在后,她们走得很慢。明朗的太阳斜吊在东方,将天地照得格外亮堂,路旁树上的秋叶仍然呈现着一派醉意,在秋风中踉踉跄跄着,飘摇不定。宛云不时俯身检起一两片已被吹到路上的树叶。走到南市街拐角的时候,她们碰见了朴善玉。她脸色灰白,提着一包烧饼。看见宛云,吃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刘秋兰在宛云后面跟朴善玉招招手,示意她过来,自己有话跟她说。朴善玉就看着宛云从身边经过,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宛云这是去哪。刘秋兰细说原委后,朴善玉就站在街上哭了,说:”都怪我们阿永,连累了你们娘俩儿,他把宛云这孩子给毁了,有时我和他爸真恨不得用绳子把他勒死了。”
宛云迈进了酱菜园的门槛。阿永正吊着一串鼻涕站在院子里摇铃档。那铃档是宛云为他买的,黄铜的,扁圆形,下面有木柄。握着木柄一晃荡,那扁圆肚子里面盛着的铜球就碰撞着响了,十分悦耳。阿永见了宛云“哇”地一声哭了,十分委届地叫了一声“云”,然后就拉着她的手,不肯再撒开了。
宛云自此住在酱菜园了。朴善玉动员刘秋兰也住过来,说是屋子也有余绰,闲着也是闲着,可刘秋兰执意不肯。她想若是娘俩儿都过来了,自己的家就仿佛真的是败了。只是晚上她独自回家,觉得分外冷清。明明屋子里烧得够暖和的了,可她还是觉得冷。幸亏有张家老太过来闲聊,听着她东拉西扯,为她做些针线活,倒也能把时光打发过去。张家老太近日认识一家人,说是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女人,住在皇宫后身的一座屋子里,她男人在宫里给皇上伴驾。原本一家人是在北平的,可皇上来了新京,他男人只得把一家人接了过来。张家老太说:”到底是不一样啊,她男人在宫里做事,人家的女人在穿戴上就跟普通人家的有差别,手上戴着金镏子,耳垂坠着金耳坠儿,孩子们个个穿得整整齐齐,看看人家的菜板,油汪汪的,还不是三天两头就得切肉!”刘秋兰便笑了,说:”那就把你的孙女嫁给她家的儿子,也跟着沾沾光。”张家老太“呸”了一口说:”我也是这么想呢,可你知道么?那女人生的是仨丫头!”愤愤不平的张家老太从鼻子里发出不满的“哼”声。有时候张家老太屁股沉,坐得夜深了,刘秋兰索性留她住,可她执意不肯,说是晚上不回家,儿孙们就会翻她的箱子,私分她的财产,她挂在口头的一句话是:”他们巴望着我早点死!”
秋天已经是强驽之末了。树基本脱光了叶片,看上去光秃秃的。树叶落在地上,清晨时蒙上一层白霜。待到太阳升起,霜化了,它们便被人马车辆给尽情践踏着,不久就四分五裂,零落为泥了。有怕冷的老人已提前穿上了棉袄棉裤。刘秋兰每天都是在天色微明时就到了酱菜园,她走到宛云和阿永住屋的窗前,悄悄地听里面的动静。一般来说都是宛云先起来,她第一件事就是端着尿盆睡眼惺松地走出来,看见母亲。她会打着呵欠说:”妈,你怎么来得这么早,睡够了么?”倒过尿盆,宛云就要服侍阿永起床,给他穿戴好了,为他打洗脸水。往往在阿永稀哩哗啦撩水洗脸的时候,她们母女俩在一旁说话。原先屋子里只有阿永的一张铺,宛云来了之后,就搭了一铺炕,能睡三四个人。刘秋兰注意到两套行李一套在炕头,另一套在炕梢,而不是并排放着,心中就略为宽慰,想着阿永没有欺负宛云。宛云告诉母亲,自打她住过来后,阿永晚上只是缠着她讲故事,听累了,就乖乖地一个人睡了,一次也没有碰过她。为此,宛云对阿永又恢复了以往的怜爱,上街时拉着他的手,不让他乱跑,以免被车撞着。在家时则给他洗衣、端饭、甚至于捉他头发上的虱子。朴善玉为此而心满意足,想着自己百年之后,这个酱菜园就归能干而通情达理的宛云来经营。阿永的姐姐自从宛云来了之后,礼拜天也不爱来了,说是看到宛云心里不舒服。说宛云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精明过人,肯定是和她母亲一起打过如意算盘,暂时忍辱负重,将来顺理成章接手酱菜园,到时再把阿永踢出家门。
最后一场秋雨使得路上形成了一些小水洼。隔了一夜,那水洼就冻成冰了。阿永穿着胶鞋,踩水洼上的薄冰,踩碎了就跑,好像那水洼是地雷,一旦爆炸了就会殃及于他似的。宛云见状,站在一旁哈哈地笑。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真心实意地笑过了。刘秋兰来酱菜园时觑见这一幕,也跟着笑了起来。宛云告诉母亲,昨天她听人说,王大疤拉聋了,什么也听不见了。原本他就一天到晚心烦意乱地掏耳朵,已掏得半聋了,这回他女人把他甩了,跟个日本军官跑到东洋去了,王大疤拉一气之下就双耳失聪了。一些平日嫌他没骨气的人就敢当面数落他了,反正骂了也是白骂,他听不见。宛云笑着说:”那年二月二在王大疤拉那里剃头,阿永让人揍了,他也不管,当时都把我急哭了,这回他聋了,我看他是活该!”
那天合该张家老太要出事。下午时满天都是灰云彩,密密实实的,冷风嗖嗖地刮,要下雪的样子,可她心慌意乱地在家坐不住,非要出去不可。她就来到了酱菜园,见阿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连夸阿永好福气。说是原来还说阿永说上了媳妇她就会死,没想到自己倒是越活越硬朗了。张家老太、刘秋兰和朴善玉看到天昏地暗的,又没生意可做,正好凑在一起聊天,于是就各自搬了个板凳去了厅堂。厅堂昏暗不堪,将死的蛾子在窗台上虚弱地扑扇着,一股阴凉的气息从人们脚下升起,弥漫了周身。为了使大家暖和一些,宛云就沏了壶滚烫的热茶,由着她们去喝,想想笸箩里还有一些炒好而未吃完的蚕豆,就把它也端了上去。朴善玉对张家老太说,这蚕豆太硬,她们都嚼不动,让她别吃了,弄折了牙就不合算了。张家老太一吐牙说:”我这牙,别看比你们年纪大,比拴马桩还结实!”说着,放进嘴里两颗蚕豆,很清脆地嚼着,立刻使它们粉身碎骨了。张家老太越发得意,说她年轻时吃蚕豆还不是一粒一粒往嘴里送的,而是张着嘴,用手抛着往里扔,一个接着一个,准确无误。说着,竟然拉开阵势,张着嘴开始表演了。前两粒倒是准确无误抛人嘴中,她快意地把它们嚼了飞快咽下。扔到第三粒时,只听那蚕豆“吱—”地飞人她嘴里,张家老太就打了个激灵,怔了半晌,眼球突然变大了,她“呃呃“怪叫了两声,身子一歪便倒地了。那粒蚕豆飞进了她的气嗓,死死卡住,遏制住了她的呼吸,顷刻间就使她气绝身亡。大家手忙脚乱地往出抬她,想着找医生来抢救她,岂料抬到院子时,她的手脚已经僵硬了。棉絮般的雪花轻盈地飘下来,落在张家老太的身上,就仿佛是为她加盖一床棉被似的。
6
寒冬了。火车所经之处,皆是一片苍茫景象。雪覆盖着大地,白茫茫的。那些干枯了的蒿草萎黄着脸,在雪上瑟瑟抖动着,投给雪地一片破碎的影子。羽田在火车上已经跟随马匹走了三天两夜,再有几小时就要到达目的地了。这些马匹是从朝鲜境内征调而来的,由于在闷罐车厢里拘禁了许久,不见天日,显得很躁动不安。嘶鸣声不绝于耳。昨天车过山海关时,正逢上黑夜,一位士兵向羽田报告,有匹母马产下了一只小马驹,枣红色的,很可爱,问该如何处置。这批马是特殊军用物赍,是绝不允许有怀孕的母马出现的,它们将做为骑兵旅的坐骑,随同骑兵征战。小马驹的出现显然不合时宜。羽田说,干脆择一片荒无人烟之处,将小马驹推下火车算了。哪个农人若是有福气捡到它,即便它活不下来,也能成为一顿美餐。士兵便遵照吩咐将小马驹推下去,他择了片离灯光比较近的一片荒野,想着离村庄近,经常有人活动,这马在寒风中也许会得救。士兵很年轻,人伍三年,心地善良,羽田很喜欢他,乐意和这样的人一起执行任务。他叫细川康平。细川康平很爱那些马,除了一日三餐,几乎都与马在一起。他挨节车厢地巡察,给马加料,清理它们的粪便,将几个人的活儿一个人做了。按他的说法,这些马都是有灵性的。它们知道自己前程灰暗,是去送死,因而夜里难眠。那匹生下了马驹的母马自从小马驹消失之后,就显得蔫软无力,无精打采的。它卧于干草上,眼睛里饱含着泪水,不喝水,也不吃草料,令细川康平十分难过。想着应该让小马驹留在这里,它年幼,做不了坐骑,也不至于把它抛弃啊。他想羽田也许认为到了目的地多了只小马驹,会被军部认为这批特殊军用物资有诈,受到责备。细川康平想人若是有了巨大悲痛。是需要安抚的,马也应该如此。他就用手一遍遍地抚弄马鬃,想让它松弛一些,这样便会减轻痛苦。他很担心这匹马如此心情到了目的地,被边塞的朔风寒流鞭笞后,会走向穷途末路,那样他会觉得是自己把这匹马害了。在军队,等级森严,下级服从上级,而新兵则要服从老兵。他想自己不服从羽田的命令就好了,那匹小马驹仍能留在车里,而母马也不会萎靡不振。不过细川康平也不反感羽田,觉得这个人有些怪,不爱说话,孤僻,心事重重的样子,总是喜欢把目光放在窗外的风景上,有时是黑夜,火车所经之地亦无灯火,漆黑一片,他却仍望窗外,令人不可理喻。羽田每天来车厢巡视两次,早晨和傍晚。他看到那些横躺竖卧的马总是微微叹息着。
羽田吃过早饭,照例到车厢去察看这些马,发现并没有病马,只是产驹的母马面露悲哀之色,就拍它的脊背说:“都会过去的,坚强些。”这句话让细川康平好生感动。细川康平斗胆问了一句羽田,这些马是先做为演习的工具,还是直接开上战场?他明白这问题是军事秘密,他不该这样问的,弄不好会受到叱责。羽田笑笑,说:“这话你得去问德国人了。”细川康平的脸便红了,觉得羽田这话含有奚落自己的意思,便缄口不语了。直到羽田看过马离开,他仔细回味这话,才恍然大悟,那就是战马能否出征,取决于德国在苏联战场是否占据优势。如果德国把苏联打得呈现崩溃之势。日本当然可以乘虚而人,北进与苏联交战了。看来这些战马肯定是先用于演习,不会马上去送死的,细川康平就略为心安了,他在清理马粪时竟然哼起歌,马儿听着他的歌,很投入的样子。
羽田押送军用物资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回坐在火车上,他都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漂泊感。尤其看着窗外变幻游动着风景,觉得大自然的万事万物都相处和谐,惟有人类的战争在破坏着这种平静。他愈来愈厌恶战争了。战争的目的总是在进行领土之争,而遭遇不幸的却是平民百姓和被硝烟笼罩而备受摧残的太自然。炮火可以把一片碧绿的原野烧焦,让那些正盛开的花朵枯死。炮火还可以让一处湖泊掀起巨浪,杀死那些在湖底悠游的鱼群。战争使一些人挂上勋章而凯旋,也使一些人成为囚徒而送上审判台。在羽田看来,人类所进行的一切战争都是危险的游戏,可这种游戏由于有巨大的利益做为驱动力,会永远存在下去。一旦认清了这一点,他就觉得深深的悲哀。因为对待这个世界他是无能为力的。他想人类只有最纯真的情感是属于自身的,它在战争中尤其显得弥足珍贵,可是他心中的纯真情感也已被战争的铁蹄所踏碎。他手捧那条腰带,再也激不起初来满洲时的美好幻想了。
德国对苏联所发动的战争。使日本大本营看到了进攻苏联的曙光。因此紧急从国内抽调了两个师团前来满洲,动员青年人参军、教忠国家。在满洲与苏联交界的战线上,开始层层部署兵力。他们抽调了南部战场的精锐之师,炮兵、骑兵的数量较之以往增加数倍,在边境线一带开始进行大规模的军事演习。演习需要大量的武器弹药、战马、粮草等特别军用物资,铁路运输显得尤为吃紧。因而亚细亚号特快客车已经停运,满洲国的老百姓外出甚为不便。在铁路沿线,为防止军用物资被劫,关东军严密警戒,派警察和宪兵设置了无数岗哨。逢到列车经过这样的岗哨时,羽田便能看见荷枪的士兵向火车行礼。他心里就想笑:你是在跟马行礼呢!你是在给冰冷的子弹行礼昵!所需军备之巨,可以说是空前的。粮食分两部分调集而来,一个是从本土征调,另外一个则是在满洲国征调,层层盘剥,使老百姓本已十分困顿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据羽田所知,今年人冬以来,东满一带煤矿冻死饿死的居民也不在少数。他们甚至连橡子面也吃不上了。而士兵们却可以吃上白米。士兵们经过部队的驯化和教育,认定满洲人是猪。由于大演习,前方还需要锅、暖炉、木炭、钢材以及蔬菜肉类等副食品,火车线空前忙碌起来。类似锅和暖炉这样的生活必需品,基本是让满洲国百姓无偿献纳的。这批来自朝鲜的战马,亦是强行征调而来的。关东军的士兵在朝鲜乡间将农民家马厩搜索个遍,专挑那些膘肥体壮的牵走。很多农民跪下求饶,说这马是家中的主要劳力,离不开它,求士兵放了马。可哀求是无济于事的。羽田听说有一匹雪青色的马是主人的至爱,这马曾救过主人的性命,它被牵走之后,主人夜不能寐,就到驻地寻他的马。关东军士兵自然把他挡在了门外,告诉他,这马能够入选为战争服务,他应该感到光荣才是。主人就涕泪横流地站着不走,事情也真是奇特,都说狗的嗅觉是最灵敏的,谁承想这匹雪青色的马竟也如此有灵性,它大约嗅出了主人的气息。一阵嘶鸣后奋力挣断缰绳,跃身而起冲出马厩,到外面与主人相会。马在流泪,主人也在流泪,士兵看了于心不忍,悄悄告诉主人,你骑上马快跑,我在后面放两声空枪交差了事。主人连忙飞身上马,跑出十几米后,听见两声枪响,子弹在马的肚腹两侧呼啸着朝前飞去。马主人感怀不已。这士兵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被同伙觑见这一幕而告发,关了禁闭。羽田在接手这批马由朝鲜来满洲时听到这个故事,不由为那个士兵而暗暗难过。
羽田坐在车厢里看了一会士兵们随手带的士兵守则。后来细川康平进来了,他说:“再过几个小时,这马就平安抵达了。”他想着在到站前一小时,把这些马全都赶起来,让它们站着,精神精神,否则下车时会给人一种病马残马的印象。羽田笑笑,说;“就这么办好了。”细川康平见羽田手里拿着士兵守则,就说他刚当兵时,有天放流动哨,查哨的长官朝他走来,说请把你的枪递给我,让我看看擦得亮不亮。细川康平自然把枪恭恭敬敬交与他,结果遭到长官的训斥,那就是做为流动哨士兵,是绝不可以把枪交与任何人,要枪不离手。细川康平说他当时很委屈,觉得这是用欺诈的办法检查他。他分析说之所以毫不犹豫将枪奉上,实在是因为在军中服从命令已成习惯的缘故。羽田笑了,说;“那长官也够狡猾的。”细川康平见羽田与他和颜悦色说话了,就讲了一个流传在军中的笑话。说是巡察问步哨,如果有只老鼠叼着火钻进了弹药库,你怎么办?当然这种假设是极荒唐的,可步哨必须要做出回答。正确的回答应该是:“叫猫含着水去追。”细川康平说完笑了起来,羽田也笑得不能自持,先前郁闷的心情也随之开朗了。羽田说;“索性就让这只带着火的老鼠将弹药库引爆了算了。”细川康平问羽田能不能想到这个精妙的回答,羽田连连摇头,声称自己可没有这份喜剧天才。细川康平又接着讲了军中发生的一些可笑之事,比如老兵总是欺负新兵,新兵们忍气吞声,可有一回老兵夜里偷着在军营外支炉灶,喝酒煮肉汤,一个新兵就悄悄悄把臭袜子里塞上石块扔进锅里,害得喝过肉汤而终于发现锅底臭袜子的老兵个个头晕恶心,条件反射般地集体泻肚。羽田便说,这老兵够可恶,新兵也够调皮的。细川康平讲完笑话,说到了目的地,共有两天时间在那儿逗留,他要去看刚从国内随军而来的一个朋友,跟他好好聊聊,他们已经很多年未见面了。他是从父亲的这次家信中得知朋友来到东满的一个师团,参加关东军特别军事演习的。羽田便嘱咐他到了前方阵地不可信口开河,在那里的三天要遵守纪律,之后他们还有新任务要执行。细川康平说当过几年兵,虽称不上兵油子,知道怎样保护自己了,说完他又忙着照料那些马,说那匹分娩的马仍然眼泪汪汪的,他怕它中途发生意外,要强行给他喂些吃的。羽田点了点头。
起风了。风越刮越猛,不久,便下起大雪。雪片虽不大,但是密度很大,遮天蔽日的,车厢里昏暗不堪,车速明显减慢了。如果这雪保持如此气势下上两三个小时,火车就不可能正点抵达。羽田起身来到车头,问司机这样的雪大约会误几小时?司机是中国人,四十来岁,面色黧黑,一脸的络腮胡子,牙齿发黑,说话时鼻音很重。他说:“能误几个小时,我也说不准,反正现在不能不减速了。”从车头望前方的风景,更觉是苍苍莽莽。大雪使远处的山影已变得模糊,两道黑色的铁轨在风雪中向远方延伸着,极像两条冻僵了的蛇。羽田命令司机,不要赶时间,要保证军用物资的安全,不能发生任何意外。司机点点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在驾驶室里,有名持枪守卫的日本宪兵,以防身为中国人的司机会与沿途的共匪有联系,使物资受损。羽田跟守卫的士兵眨眨眼睛,示意他要严加防范,不可掉以轻心。守卫明白这种恶劣天气是劫车的大好时机,因而心领神会地努了一下嘴,握紧了手里的枪,暗示羽田他的警惕性很高。离开车头,羽田又将其他几名士兵召集到一起,让他们荷枪实弹,在车厢流动巡视,发现意外及时报告,羽田可不想功亏一篑,在最后时刻出现意外。他虽然厌恶战争,但在执行任务时却是恪尽职守。
风雪越来越盛,列车行驶得就像牛车一样缓慢。钢轨在视野里也模糊了,好像一截一截地断裂了。马儿感觉到了气候变化,它们缩着身子,不安分地动着四蹄。羽田见窗外是开阔的原野,没有山,也就略微放了放心,因为如果有伏兵的话,多是选择在有山且火车转弯之处。而原野是一览无余的,虽然风雪的狂嚣影响了视线,但是仍能目测到一百米以内的情况。羽田想自己也许太多虑了,这批战马的运输是极为保密的,细川康平直到登上火车才知道自己要执行什么任务,再说近两年的抗日联军因为关东军的层层围剿,正陷于空前的被动状态。这样一想,羽田便觉得自己神经过于紧张了。他想马儿所栖息的车厢既寒玲,气味也不好,士兵们如果这样呆上几个小时,肯定会受风寒。于是又通知他们,感觉到冷的话,就回前面的车厢取取暖。羽田觉得自己的举动很可笑,他想只有执行特殊任务的男人才会如此。
火车行驶了两小时后,雪小了,天色也略微明朗起来,羽田高悬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细川康平前来报告,说是那匹母马已经奄奄一息,趴在干草上起不来了。羽田便跟细川康平去看那马,也许是这一阵狂风暴雪所造成的严寒的侵袭,母马浑身哆嗦着,气息微弱,眼里仍然是湿漉漉的。车上并没有配备兽医,没人知道它病在哪里,羽田想病因也许是由于生产带来的。细川康平见这马哆嗦不已,便给它披上一件棉衣,盖在它的肚腹上。羽田想它如此哆嗦,除了寒冷之外,也有可能是周身疼痛。想着自己随身还带着镇痛药,就把剩下的小半瓶都拿来,令细川康平将其灌下去,死马当做活马医吧。羽田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命令把那只马驹抛弃,这跟让一个母亲眼睁睁地看着亲生孩子被遗弃又有什么区别?羽田的心情又变得格外沉重起来,他离开马群,独自回到住处,看着车窗下端弥漫着的霜雪,不由眼睛潮湿了。那霜变幻万千,有的像树,有的像一带河水,有的像一座小屋,还有的像一片菜地。当然,还有的像炊烟、像花朵、像流云。霜中的世界美不胜收,羽田想自己还不如化成霜贴在玻璃上呢,那么轻盈美丽,晶莹剔透,消失时也是静悄悄的,无影无踪。每当他内心泛滥着浓浓的伤感情绪时,就觉得周围的世界死一般的岑静。他感觉列车已经凝然不动,化成了坚硬的化石,而车厢里的一切生命都停止了呼吸。
火车终于在晚上七时许到达了终点站,比预计的足足晚了四小时。羽田如释重负,士兵们也很高兴。细川康平显得尤为兴奋,一则可以见到他多年末谋面的朋友,二则那匹母马终于坚持下来了,它在下车前喝了一些水。羽田首先下车与接车的中士联系,将在朝鲜开拔时马匹的总数单据给他,由他带着骑兵验明。军人做事毕竟是一丝不苟的,中士派十二名战士守候在每一节车厢门前,一匹匹地往下牵马,精心统计数字。羽田穿着大衣,戴着棉帽子,站在站牌的栏杆一侧,看着这一幕幕情景。雪停了,风却刮着,嗖嗖地响,站台上每隔二十米左右竖着一盏灯,灯是幽蓝色的,投映在地上,使雪泛着一派青光,宛若铠甲的光芒。下来的马一律疲惫不堪,它们在站台上越聚趣多,嘶鸣声阵阵响起,在寒夜里听起来格外凄凉。大约半小时后,统计数字出来,战马一匹不少,与数据上的极为吻合,中士和羽田互相握手,彼此在数据上签上名字。之后羽田坐着汽车来到山下的营房,细川康平等几名士兵则被安排到了别处。营房里很暖和,只有十几个人住,每个人都有独立的空间,用木板隔开,听说这是训练士兵的各路教官的屋子。西侧搭有灶台,有专门的伙夫。伙夫很瘦,但面色红润,他很健谈,问羽田想吃什么,他报了几种菜名,羽田听后知道军中的给养还不错,就要了两菜一汤。一个是土豆炖牛肉,一个是素炒白菜心,还有个鸡蛋汤。主食是馒头。羽田问伙夫,营房里怎么没有人,那些教官都去哪里了?伏夫用勺子敲着锅沿说:“晚上也要演习啊,他们都出去了。有的晚上十点来钟能回来,有个别的一宿都不能回来呢。”羽田便想这些教官也是辛苦的。羽田在火炉旁烤手,觉得身体暖和了,就问伙夫哪一张铺位是自己的,想在饭没好之前先眯一会儿,在火车上的几天几夜他睡不好觉,已经分外疲惫了。伙夫指了指靠东的两个铺位,说:“这俩儿都空着,是留给你们这样的人来住的。”羽田就瞅准了一个整洁的铺位躺上去,只一会的工夫就进入了梦乡。
羽田是被伙夫的勺把给捅醒的。他说:“醒醒,这么睡下去,你能睡到天亮,先吃了饭再说。”羽田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跟着伙夫去了灶房。热气腾腾的两菜一场摆在桌上,汤上漂浮着一团一团鹅黄的蛋黄,很娇嫩,就像初春时浮在湖水上的雏鸭,看上去十分惹人喜爱。羽田先喝了几口汤,然后才吃菜,觉得菜的味道也非同寻常地好,就赞叹了一句,这时伙夫非常神秘地凑近他,对他说,这么可口的菜要是不喝点酒可就糟践了。羽田便说在营房里哪有酒可喝。伙夫笑了,说,我这里有,不贵,是高梁烧酒,你看着给钱。羽田有些迟疑,伙夫就说,你不要怕,这些教官晚上回来常喝酒的,投人来巡察,再说你刚从外面来,受了一身的风寒,喝点酒理所应当。羽田问过价格,心想这伙夫也真会赚钱,然后从兜里悉数将钱点给他,说一瓶我也喝不了,剩下的你就留着吧。伙夫连说羽田宽容大方,将来肯定有远大前程。羽田暗笑,心想让你有了赚头我就有了前程,若是今天不买你的酒。你还不咒我今天就下地狱?高粱烧酒很烈,喝进嘴里辣辣的,就像是吞火,但是落肚后又觉得周身血液沸腾,很畅快。伙夫坐在羽田对面,问他老家在哪里。家里都有些什么人,羽田简短地回答了他。伙夫一龇牙说,他的家在北海道,是渔民世家,他从小就跟随父亲出海。父亲是个酒鬼,出海回来就喝得烂醉,一醉了就打老婆孩子,逼孩子给他念诗,逼老婆给他唱歌。他说从幼时起怕父亲鞭打,他一有空就背诗,背了不下几百首。而她母亲则练习唱歌。羽田听了不由笑了,心想那你们家应该出个诗人和歌唱家才是啊。伙夫说,他父亲倒也怪,明明是烂醉如泥了,你看他意识也不清醒。可他却能准确判断出你背的诗是不是新的,你唱的歌又是不是旧的。一旦发现,必是更猛烈的暴打。伙夫说从那时起他就想着离家出走,因为他脑子里装不下那些诗,而父亲又要三天两头大醉一场。他说后来幸亏他考上了陆军学校,离开了北海道,毕业后即随队伍开拔到满洲国,彻底摆脱了父亲。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肺腑之言,他还特意背了两首诗给羽田,其中有一首是歌词,是武岛羽衣的词,名为《花》:春天里阳光明媚,笼罩隅田川,条条船南来北往,穿梭河面上。船桨上水珠四溅,好像花飞散,阳春美景让人醉,春光无限。露珠晶莹光闪闪,映照着晨光,樱花树向我含笑。竞相开放,垂杨柳枝条婆娑,频频招手,在这优美的夕阳下,轻轻摇荡。堤岸上美景如画,锦绣一片,朦胧的月色静悄悄,爬上河岸。春宵一刻值千金,一去不回还,阳春美景叫人醉,春光无限。羽田能在这样一个夜晚听到这首暖意十足的词,内心自是无比感动。他的伤感之情又浓浓地弥漫开来,开始喜欢这个心直口快的伙夫了。伙夫说他想给母亲攒点钱,将来回国后好好侍奉她,因为父亲已经重病缠身,活不了几年了,她母亲一生清苦,不能让她的晚景太凄凉。羽田便后悔刚才在心里奚落过这个把酒钱要得太贵的伙夫,他想应该多给他点钱才是,可是又怕另加钱给他,会使他觉得受到污辱,也就作罢。伙夫在羽田的劝说下也喝了两盅酒,喝得情绪颇为激动了,便浅吟低唱北海道民歌,昕得羽田心里发潮,泪水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正在此时,灯光突然消失,屋子里突然黯淡了下来,羽田就趁着黑暗痛痛快快地流泪。伙夫说估计是暴风雪吹断了电线,入冬以来这种事情已经出现好几次了。他起身去灶台一侧的调味台上取油灯。借着炉火点燃,将它端端正正放在桌中央。羽田喜欢油灯的光焰,它不炽烈,温存,星光般曼妙,是可以让人感动的光焰。伙夫说他当兵当得疲惫了,盼着早点回故乡了。他的梦想是让老母亲过上幸福生活,娶个妻子,生上几个孩子,买一条好的渔船,可以在海上捕捞。伙夫接着又讲住在这里的教官的故事,说是他们自己在生活上不拘小节,可对待士兵十分严厉苛刻。演习以来,他们回来得很晚,夜里步兵要演习的科目很多,常常是枪炮声响做一团。他说只有骑兵的教官最清闲,因为战马还未运到。羽田便说,从今天起他就清闲不起来了。伙夫笑了,说,那我就明白你是干什么来了。羽田便又干了一盅酒,吃了一些菜,想着若被提早回来的教官发现他如此模样有些不雅,便放下筷子回屋睡觉。他刚一躺下,就听见一阵吱嘎吱嘎的响动,地仿佛在微微颤动,这时伙夫给他送来一只手电筒,嘱他起夜时照亮用。伙夫说:“这是坦克开出来了。”羽田只是轻轻地“唔”了一声,他将手电筒放到枕下,突然想起了那匹产后的母马,它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就像暗夜中的星辰一样使羽田的心为之一震,使他了无睡意。这时大演习的枪炮声轰隆隆地响起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