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民国29年
昭和15年
康德7平
1
送走了朱文范、聂东华身边仅存的两名战士之后,杨靖宇真正是孤身一人了。两名战士带着一些现金和三支手枪以及杨靖宇的名章,准备到附近的村屯搞一些给养。他们连日来忍饥受冻,只能靠草根和树皮充饥。杨靖宇穿着的那双棉鞋,鞋底裂了,鞋帮也碎了。不得已只好用绳子将其捆绑起来,否则寸步难行。朱文范走时说:“粮食和棉鞋很快就会搞来,到时我们就能突围出去了。”聂东华则低声说了句“要保重啊”,杨靖宇在黑暗中看不清战士的表情,他一一和他们握了手,只轻轻说了句“小心”。杨靖宇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这个夜晚他却格外伤感,望着天上闪烁的寒星,听着山坡上呜呜的风声,顿觉无限凄凉。这时他特别想抽一支烟,可身边没有;他还想喝碗滚烫滚烫的热水暖暖身子,这也绝不可能。他所能感受到的,是寒冷的风,是比风还要寒冷的沉重夜色。杨靖宇的腿伤阵阵疼痛,敷着伤口的破棉絮已经与肉烂在一处了,他常常感觉伤口处一跳一跳的,仿佛有只淘气的松鼠在里面蹦来蹦去,他明白那是脓水在作祟。然而这个夜晚他却不愿意做实际的判断,他宁愿用想像为自己营造一个温暖的世界。他设想他置身的是一个春天的大花园,树影婆娑,花香阵阵,鸟鸣声此起彼伏着。花园中有蝴蝶、蜻蜓和松鼠,花蝴蝶落在他的手上,蜻蜓则在他头顶飞来飞去。而顽皮的小松鼠钻人他的裤筒里,在里面晃来晃去,柔软的长尾巴抚弄得他的腿麻酥酥的。空气中有好闻的花香,他能听见玫瑰与百合花的对话,百合花赞美玫瑰的馥郁香气,而玫瑰则青睐百合花的清雅气息。皎洁的圆月投映在澄碧的湖水之上,湖心就仿佛生了轮月亮,惹得湖底的红鱼朝它聚拢,都渴望着游进月亮里去,岂料那月亮难进得很,你以为荡进去了,定睛一看它还圆圆满满地浸在水中。湖畔有高大的梅花鹿,有可爱的红孤狸,还有栖在树梢唱歌的夜莺。他沿着芳草铺地的瑚畔走,这时梅花鹿屈下身子主动让他骑上去,红狐狸精灵般地为他当向导,而夜莺则在他头顶盘桓着,他们一同走入了一个更加令人心醉神迷的世界。那里的每一株草都极有灵性,你只需采下一棵草对着月光轻轻一吹,它就会变成你迫切渴求的东西。杨靖宇将第一棵草吹过后,他看见了一双崭新的棉鞋;第二棵草顷刻间就化成了一桌美味佳肴,鲫鱼汤呈奶白色,红烧猪肉呈金红色,雪白的馒头比天上的云朵还要丰莹。桌上还有琥珀色的美酒,有比水晶还要透明的杯子。杨靖宇吹的第三棵草,化成了一匹威风凛凛的战马,马鞍上配备着精良的武器。他骑上去,在电闪雷鸣中杀出重围,摆脱了日伪军的层层堵截。他看见子弹在鬼子头上接二连三地开花,宛若爆竹炸响。士兵们精神振备地清理战利品。有个士兵在夜晚吹起了笛子,笛声竟然把黑夜吹散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天空呈现在他眼前。
杨靖宇一旦做了战事的联想,那个经他的想像精心营造的如诗如画的世界就在顷刻间颠覆。他知道自己正陷人空前的危机之中,他还从来设有这么被动过。不过他相信有了给养,他仍然可以杀出重围。他喜欢这片山林,虽然是冬季,这里的草木还没苏醒,他仍然感觉到它们的呼吸,可他不希望也不相信这里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我杨靖宇是为了打鬼子而陷人绝境的,天地若有情,也会给他一条生路的。
杨靖宇想起了两个置他于被动处境的叛徒,一个是安光勋,一个是程斌。安光勋是一军的参谋长,人很聪明,热情,但意志薄弱。杨靖宇在前年冬季率一军主力北上老岭时,驻守在根据地的安光勋在一次战斗转移中被俘。他禁不住敌人的利诱,投敌变节。泄露了我军大量的军事秘密。日寇获得的这份情报无疑是鼓舞士气的一支兴奋剂,他们派出队伍,对我根据地进行肆无忌惮的扫荡,致使粮草受损,大批伤员遭到屠戮。接着,安光勋又受日本人指使,诱降一师师长程斌。程斌初始时还表现得格外正气,曾拔枪射击劝他投敌之人。然而在逐渐呈劣势的与敌交战中,程斌越来越丧失信心,后来带着身边的二十九人下山投敌,乖乖地做了叛徒。程斌的变节,使一路军陷入空前的浩劫之中。程斌一直伴随杨靖宇转战南满,熟知他的作战计划、指挥风格,对后方基地和地下党组织的分布更是了如指掌。程斌为了效忠日伪军,还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要戴罪立功、剿杀南满头号敌人杨靖宇。他被任命为通化省警察本部的警佐,成立了一个由二百五十人组成的“程斌挺进队”,配备有八挺轻机枪,二百多条步枪,五十支手枪以及无线电台等,程斌亲任队长。通化省警备厅副厅长岸谷隆一郎下达给程斌的任务只有一句话:不惜任何代价剿杀杨靖宇!
程斌的叛变使杨靖宇不得不采取一系列的应变措越。他决定改变一路军的番号以及作战部署,重划作战区域,分头行动。同年夏季,杨靖宇得到情报,程斌已率队由桓仁、宽甸而北移,与己进驻的号称“满洲剿匪之花”的队伍会台,欲合围而把杨靖宇的军队歼灭在老岭山区。杨靖宇和魏拯民立即做出决定,率部向北方的通化、濛江一带实施转移。杨靖宇的行动刚刚付之实施,即被满洲剿匪之花的旅长索景清从汉奸口中得知,索景清立即亲率骑兵、步兵共三百余人,赶往庙岭地区堵截。杨靖宇得知情报后以逸待劳,命令部队在敌军必经之路的埋财沟两侧埋伏,然后将一个连派往南面沟口的高地,自己则带领机枪排占领南北侧山口,准备堵其后路。
索景清的部队进人埋财沟时看上去十分疲惫。由于天热,又是午后,沟谷里散发着湿热的气息,敌军看上去萎靡不振。杨靖宇一声令下,机枪班首先开火,一时沟谷里火光冲天,敌军抱头鼠窜。除索景清等少数人侥幸逃脱,其余全部被歼。满洲剿匪之花至此成为一支枯萎、凋零了的花。
杨靖宇的部队继续北上转移。敌军已经大体知晓我军所处的位置,因而他们在辑安、临江、通化等地设置了许多道封锁线,等待我军突围。杨靖宇和魏拯民随之改变作战计划,挺进老岭北部山区六道阳岔密林深处,就地隐蔽休整,并且兵分几路,派出精锐兵力向辑安、通化、临江等地出击,使敌人四面应战,一时不知扬靖宇究竟身在何处。这样,驻扎在通化的敌军不辨真相地向辑安转移,我军看见了突围的曙光,找到了西进的突破口,从而将大批敌军轻松甩到身后,在一夜之问袭击了通化、六道沟、七道沟和郝家街三个敌人据点,此时的敌军才恍然大悟上了当,杨靖宇原来已经到了通化。
气急败坏的莫过于程斌。他的戴罪立功的幻想一次次化为泡影。他熟悉性格刚烈的杨靖宇,知道就是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会告饶的。这更加令程斌不能容忍。在内心深处,杨靖宇总像是夏夜浓云深处的闪电,只要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总会带来某种恐惧和震撼。他太希望这个令他灵魂不安的人迅速化为泥土了。程斌带着他的挺进队,信誓旦旦地转战到通化。尽管空中有飞机的侦察助—臂之力,并且已经在岔沟发现了杨靖宇的宿营部队,然而仍是让无往而不胜的杨靖宇再次突围出去,进入了河里山区休整,并且在冬初,率部渡过辉发江,进入桦甸、濛江,这真让程斌无限汗颜。对杨靖宇的态度。自他叛变之日起,先是敬畏、忐忑不安,继之以敌视和无限仇恨。他甚至设想有一天他与杨靖宇短兵相接,就是拚掉性命也要把对方置于死地,否则,他虽然与他近在咫尺地对峙,一不留神他又会有如神助地插翅而飞。
进入了桦甸、濛江的杨靖宇有如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因为这一带曾是他领兵起家之地,这里的每一道山粱,每一道沟谷,甚至于每一座房屋都让他觉得无限亲切。他相信在这里会把一路军壮大起来,扩大根据地。然而濛桦地区已非当时的局势,日伪的军警宪特遍地郡是,很多村镇被迁到集团部落而造成无人区,就是无人区的房屋也被烧成一片发墟,避免成为抗日游击队的宿营之地。杨靖宇迫切需要枪支弹药和粮草的补充,否则部队在冬季的山区将坐以待毙。而这一切的获得,只能由战斗的方式来获得,要去虎口夺粮、夺枪。他先是在桦甸的柳树河子沟与五百名宿营的靖安军交战,缴获了四百多条枪和一些弹药,然后继续引兵北上,袭击桦甸的木箕河日本木场。杨靖宇侦察到术场里有他急需的粮食,他想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获得它。行动的那天夜晚北风呼号,粗粝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扬着,部队前行的脚步声掩没在风雪之中,丝毫没有引起敌方察觉。他们接近木场,先是消灭了哨卡的守卫,然后移向碉堡,将机关枪架在碉堡上,一声“开火”令下之后,碉堡里的敌军立刻成为瓮中之鳖,尸骨横飞,全部成为网底的死鱼。术箕河木场的胜利,使部队获得了一百多条枪、数万斤粮食、十几箱子弹和上百匹的马,奄奄待毙的队伍从而获得了勃勃生机。杨靖宇虽然明白周围的形势仍不容乐观。他还是满怀信心地在宿营时和战士们一起说说笑笑,唱他们的军歌。之后不久,杨靖宇又率队东进安图,袭击敌人的重要据点大蒲柴河镇,再次获得了武器上的装备。连续的胜利鼓舞了士气。但也更加明显地暴露了我军目标和话动方式,在与曹亚范率领的一方面军会合之后,敌人无数次进人山区搜剿,将我军的密营一座座炸毁,致使几次艰苦战斗获得的粮食和冬装等军需物资被烧毁,部队再一次陷入危机。杨靖宇决定南下金川,然而警卫旅和一方面军刚越过辉发江,就被敌方察觉,尾随而来。进入金川后又与大批敌军遭遇,迫使部队向西进人濛江。然而敌人果真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刚人濛江又被敌人发觉,杨靖宇只能再次北上。以求在濛江西北山区获得喘息。岂料在那里又与敌人讨伐队遭逢,在濛江已无法施展身手,只能被动地再次进入金川。此时的部队因为给养不足而大量减员,杨靖宇和曹亚范在会合不久,只得再次分兵行动。杨靖宇所率部下已不足三百人,而敌人围剿他的总兵力却有四万之众!岸谷隆一郎亲自到濛江督阵,欲不遗余力地剿杀他们的头号敌人杨靖宇!在岸谷看来,消灭了杨靖宇,南满才会得到安宁。他特别想括捉到杨靖宇,看看他是什么面貌,他的筋骨是否是铁打的。他还想亲自打他几耳光,给他美酒、佳肴。给他绝世的美女,他不相信这个杨靖宇会毫不动摇。抗日游击队的许许多多人动摇了。他们无不成为岸谷手中的一张牌,他确信陷于绝望之境的杨靖宇也会乖乖成为他手中把玩的一张牌,什么能比得上生命更珍贵昵?他甚至几次出现幻觉,见杨靖宇气息奄奄地跪在他面前求饶,乞求放他一条生路。岸谷隆一郎想好了,你杨靖宇就是低下头来,我也绝不给你生的机会,一定让你人头落地,以祭奠无数死于杨靖宇部队手下的将士!
杨靖宇带领着疲惫不堪的队伍苦苦在山中寻找突围的机会。没有给养,他们杀掉了最后一匹战马,围着篝火吃烤马肉的士兵没有任何话语,这种死一般的沉默使杨靖宇不寒而栗。一月底,他们在马屁股山与日军遭遇,在处于劣势的激战中死伤近百人。从马屁股山又艰难突围出去后,杨靖宇身边只有六十余人了。他的腿伤日趋严重,每到夜晚,疼痛便加剧,使他难以人睡。大部分士兵由于饥饿和寒冷而心灰意冷,有一个清晨醒来,在清冷的晨曦中,扬靖宇发现身边仅剩下了二十多名战士。特卫排长带领绝大多数人下山投敌了。杨靖宇平生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还从未哭过。可他这一次流泪了,泪水洒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很快又滑落在四处开花的棉裤上,凝固成小小的圆圆的冰滴。他实在是太饿了,他掏出一小团棉絮塞进嘴里,含着眼泪咀嚼着下咽。棉絮落到肚中了,可他仍觉肚里空空荡荡的,就像深潭的幽谷一样。
二月中旬,在日伪军的追击中,杨靖宇身边只剩下了七名战士。他们衣衫褴楼,步履沉重,每前行一步都格外艰难。他们吃草根和树皮,期待着能在与敌人的交战中获得给养。然而在又一次与敌人的遭遇中,又有五名战士伤亡。为了不使受伤的战士落人敌人手中,杨靖宇只带朱文范和聂东华再次杀出一条血路,把敌人引开。在密林之中又一次奇迹地甩掉了敌人。然而有比敌人更可怕的存在让他们难以摆脱,那就是饥饿和寒冷。杨靖宇是多么希望一夜醒来世界突然是温暖的春天,他不再需要棉鞋,可以用鲜嫩的野菜充饥啊。派朱文范和聂东华下山搞给养,是他最后的一线生机了。
杨靖宇在温暖的联想中渐人梦乡。他栖息在背阴山坡一个用树枝搭成的窝棚里。它四处漏风,根本无法御寒。梦乡中的他回到了故乡河南的李湾村,他看见了家里矮矮的泥房子。母亲正倚着门框笑吟吟地唤着他的小名“骥生”。进得屋里,只见撒满了阳光的饭桌上有一盘比月色还要动人的小米粥,他畅快地一连喝了三碗,这才和母亲坐在院子里聊天。母亲说家里种的几亩麦子都黄熟了。鸟儿成群结队地来麦田糟蹋粮食,让他在家多住些日子,把麦子割了。母亲末了还红着眼圈说:“你走了这么多年,娘想你想得慌儿啊。”杨靖宇醒来时天还未亮,他觉得眼角湿漉漉的。
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再一天也过去了。随之又过去了苦等的一天。四天过去后,朱文范和聂东华仍然没有回来,杨靖宇确信他们已经遇难。目前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继续留在山中,孤独地死去另一条是主动下山,靠近村屯,请求老百姓的援助。杨靖宇知道日军以一万元的悬赏来缉拿他的人头,印有他头像标明赏金的布告贴满了各个村镇。但他相信爱国的老百姓是有良知的,他们不会眼睁睁地把他交到日本人手里让他人头落地,这种想法促使他义无反顾地靠近一个叫保安村的小山村。那天上午,在靠近村屯的山里,他看见了四个砍柴的村民。他毫不犹豫地朝他们走去。四个村民有三个很瘦,一个微胖,他们个子都不高,面色黧黑。杨靖宇向他们讨干粮吃,说是许多天没吃东西了。四个人都面面相觑地看着他,他们不约而同地判定,眼前这个有着深邃双目的瘦削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杨靖宇!自从围剿杨靖宇开始,日军不允许进山的村民携带干粮和火柴,他们身上确实没有一点可吃的东西。扬靖宇很失望,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对几个人暗示他可以给足日本人缉拿他的赏金,请求他们回村搞些干粮,帮自己买双棉鞋来,他会付钱的。这时其中的一个人开口劝他投降,说这样可以保住性命。说你这么年轻死掉了实在可惜。杨靖宇只是淡淡付之一笑,他什么也没有说。四个人又仔细看了一番杨靖宇,这才转身下山。杨靖宇望着他们的背影,期待着下一次再见他们时,会有干粮和棉鞋送来。他没有理由怀疑他们,如果他们真想领赏的话,四个人把他擒住下山是轻而易举的事。
杨靖宇实在是太累了,他坐在一根倒木上,顺手拿起一根树枝,在稀薄的雪地上画自己的头颅。国字形脸、浓眉、大眼,他几笔就勾勒出来了。只是他不知鼻子和嘴是什么模样。没有镜子可供参考,更没有清冽的河水可做为照影之地,扬靖宇就用手去触摸鼻子嘴巴,结果他摸到的是茂盛的宛若野草的胡须,他就信手画了一堆胡须在画像上,然后在旁边注上“悬赏一万元”,写完后又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在杨靖宇的记忆中。他是没有用过问号的,因而越看它越觉得陌生。这问号就仿佛一只被人割下的耳朵。看上去冰凉生硬,它还像一颗未爆炸的手榴弹,充满了杀机。当然,它更像在丛林中优雅地舒展柔韧身姿的蛇,像—个长头发的女人在踮着脚尖跳舞。扬靖字盯着那画像看了很久,直到看得眼花了,在正午雪亮却没有暖意阳光的照拂下昏昏沉沉地睡去。
四个村民在下山的路上互相没有说话。没有人说要去告发这个在他们看来十分可怜的人,也没有人表示要把干粮和棉鞋给他送上山来。四人在村口分手各奔东西时只是彼此观望了一番,他们从每个人眼里都看到了犹疑。劝杨靖宇投降的那人垂头走在村路上,想自己不告发的话,若是其他三个人把自己交待了,那他就会以通匪的罪名而弄得家破人亡。他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要想。最后想得耳畔轰响着枪声,他觉得受到惩罚的自己已经魂飞魄散。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警察所,十分急切地报告他在山里遇见一个要棉鞋和干粮的人,看他的相貌酷似布告上的扬靖宇!他还带着某种遗憾的口吻说,若不是那人带了枪,他当场就会把他捉下山来!村警察所连忙派人向濛江县警察本部的日本警佐西谷报告。西谷最近听到类似的报告太多,结果总是令他大失所望,因而起初并不很相信,直到昕说这人身上还带着枪,行走十分困难,且要干粮和棉鞋的时候,他才判定杨靖宇确实胆大包天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西谷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立即带兵火速赶往保安村,这时岸谷隆一郎也获悉这个至关重要的情报,他兴致勃勃地再次带领大股士兵奔往保安村。
熬过了人生最后一个漫漫长夜的杨靖宇在迎接最后一个黎明时是充满信心的。太阳从一堆嫣红的朝霞中活跃地升起来了,林间播撒着令人眼悦的光辉。虽然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了,杨靖宇只是吃了一点树皮,他要留着肚子吃那些村民给他送上山来的干粮。杨靖宇等待了一个上午,他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然而他仍未丧失信心,直到午后日影有些倾斜时,他才相信自己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了。警觉的杨靖宇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将枪瞠上满子弹,步履艰难地朝密林深处后撤。然而才走到三道崴子,他就被大股追来的敌兵所发现,杨靖宇双枪齐发,一边与敌人交战一边向后方的河谷撤退,西谷高喊着让杨靖宇投降,他太想活捉他了!但西谷发现杨靖宇已经击中了冲在前面的两名警察,意识到宁死不屈的杨靖宇绝不会主动放下武器的,他只能遗憾地下了死令:开抢射击杨靖宇!被重重围困的杨靖宇虽然一心想着再次突围出去。然而这次却是终不可能了。他的手腕先是中了一弹,枪落到了地上,跟着,胸脯又中一弹,他摇晃了几下,扑倒在满是枯枝败叶的林地上,鲜血立刻把身下的雪、枯枝、泥土,层层、层层地染红了。直到最后一息,他仅存一缕意识的时候还在想,我杨靖宇只是暂时倒下了,我还会苏醒,还会站起来的。
西谷和岸谷隆一郎是慢慢靠近杨靖宇的。他们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杨靖宇真的死了。将他的尸体运回濛江后,他们特意叫来程斌,让他前去辨认,死者究竟是不是杨靖宇。程斌只看了一眼,就捂着鼻子出来了,他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了出去。岸谷隆一郎不明白杨靖宇丧失给养后何以在山中坚持这么久,在割下他的头颅向新京的关东军做为献纳之礼后,岸谷隆一郎命令军医解剖了杨靖宇的尸体,结果从他的胃里看到的只是草根、树皮和破败的棉絮,却没有一粒粮食!岸谷隆一郎默默地看了半晌,然后悄悄走开。他走到户外的时候,不由对着清冷的晚风怅然叹口长气,眼角竟不知不觉蒙上了泪水。
2
立春过后,屋檐就开始滴水了。屋顶的雪眼见着一天天变薄、变松,最后化得薄如蝉翼,宛若一张网晒在屋顶上。而滴落到院子中的雪水搅得院子泥泞不堪。张秀花每每从外面回来部要在门口使劲跺跺脚,大声骂几句这肮脏的泥泞,中村正保这时会给她拉开屋门,唤她进来。
张秀花生下了一个女娃。名叫妮妮,已经三虚岁,会走路了。中村正保对这个小生命一直抱有某种怀疑,觉得这孩子在他们婚后七个月就出生了,实在早了点。张秀花却说这孩子早产,不然不会生下来才七斤。按她的想法,七斤还太小了点。她张秀花应该生个九斤十斤的孩子才是,这让中村正保无言以对。不管是不是白己的血肉,中村正保还是很喜欢妮妮。尤其是现在她会磕磕绊绊走路了,能牙牙学语了,更是让他喜欢。相反,张秀花对妮妮却有些爱理不睬,生下她时就牢骚满腹,嫌她瘦,嫌她眼皮薄,嫌她嘴巴小。嫌她一哭起来老是没完没了,还嫌她吃奶老是设够,总之,仿佛妮妮一无是处。张秀花越是责备和埋怨这孩子。中村正保越是心安理得。他想这孩子应该是自己的,若是张秀花的相好的。她还不把她当成掌上明珠才怪呢。张秀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这个死妮子,这个小丫头片子。”听她的口气,根源在于妮妮不是个男娃。而张秀花得意男娃子,若是在外面看见了三四岁的小男孩,非要跟小孩斗一番嘴,把手伸进人家裤裆不可。她口中叫着:”掏个鸡几给我吃吧。”男娃子大都咯咯笑着,张秀花就无限羡慕地亲小男孩的脸蛋,亲得叭叭地响,像是驭夫在奋力甩鞭子,
中村正保给妮妮定期洗澡,妮妮很胖了,进了澡盆里像条大鱼一样活蹦乱跳着,她喜欢水。在澡盆中手脚并用地击水,溅得中村正保脸上满是水珠。冬季时怕妮妮洗澡着凉,中村正保总是把屋子烧得很热。然后把澡盆放到火炉旁,妮妮被火光映得愈发漂亮可爱了。张秀花每逢妮妮洗澡时会搬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妮妮咯咯笑着搅水,她就会骂:”你个小丫头片子,你个死妮子。”妮妮晚上爱哭闹,一宿要醒许多回。张秀花迷迷糊糊中醒来,总是胡乱拍她几下,又不管不顾地睡去了。这时中村正保就得把妮妮搂在怀里,轻轻哼歌给她听,把手指头伸给她,由着她香甜地吸吮着。因而妮妮也是跟中村正保最亲,在他怀里时,她便用嘴亲呢地舔中村正保的脸,弄得他的面颊满是涎水,湿漉漉的。
张秀花又怀孕了,已经有四个月了,中村正保确信她肚里的孩子定然是自己的。这三年来他给张秀花规定好了,每年只能回三次娘家,春播后的农闲、秋收以后和春节。而且他每次都陪同她去,张秀花没有怀别人孩子的可能性。就是平素在家里,她下地或者是去河滩的时间长了,中村正保也要立即找去看个究竟。结果张秀花总是独自一人,面对的除了庄稼就是河水,再不就是从空中一掠而过的鸟儿,这使中村正保十分放心。张秀花仍然不喜欢和中村正保说话,她食量依然很大,干活的间隙若是觉着累了,她随便坐在哪里都能睡着。她比刚结婚的时候又胖了许多,脸蛋泛着熟透的果实的甜香光泽,不似嫁到开拓团的其他中国女人,个个面色青黄,脸上没有笑影,也不爱梳洗打扮,家务活弄得一塌糊涂。张秀花却不然,她把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灶上的器皿擦得没有任何污垢、一尘不染。屋子里要定期扫尘,被褥也是隔两三个月就要彻底拆洗一回。不过她的针线活实在差得很,裁好的衣裳经她手制出来,必定是扭扭歪歪的。她也不会搭配线,绿衣裳偏用红线,而蓝衣裳偏用白线,扎眼得很。冬季的棉衣只发给开拓团成员,却没他们的家属的。张秀花就只能自己做棉衣,做得很费力,因而秋末回娘家时她就卷着棉活儿,由着母亲去做。张秀花回到娘家勤快得很,洗衣、做饭、挑水、打扫院子等杂活无所不能,恨不得把娘家一年的活都做完。她一回去,就有左邻右舍的过来看她,她管这个叫姑,那个叫伯,仿佛都是她的亲戚。中村正保注意到有一个瘦高的男人每回来看张秀花,张秀花都不像见着其他人那样有说有笑。中村正保便问那人是谁,张秀花“啊”地叫一声,说:“是我表哥啊。”这表哥见着中村正保,面上总有窘态。他的牙齿很黄,面色也黄,有些弱不禁风,看上去像个烟鬼。他很喜欢妮妮,每回见着妮妮,他都要带些小礼物,用麦秸编的蚂蚱或者项链,用术头片拼起的轮船,用碎布头缝的漂亮的布娃娃等。去年秋天,他娶了媳妇,中村正保记得今年春节抱着妮妮回去时,他带着新媳妇来张秀花家串门。新媳妇斜眼,一说话就吊着肩膀,时不时还要抽鼻涕,两腮的胭脂抹得很厚,常常不由自主地吃吃地笑。他们前脚走,张秀花就把娘家的门摔得嘭嘭响,“嗷——”地一声哭了,嫌她表哥没出息,就说是家穷,年岁也大了些,也不该娶这等缺心少肺的货色。据说那女人十几岁时得过脑膜炎,反应有些迟钝,举止也有些放纵,谁给她点吃的东西,她就会跟人走。中村正保暗自推测张秀花对表哥曾一往情深,不然不至于如此被激怒。
冬日的天空是灰白色的,立春之后,那灰白就变成了浅蓝,看上去就像夏日的河水。张秀花用铁锹去园子里挖羊角葱来吃。每年秋天,她都要在园子栽上几垄葱,预备着春天来吃。中村正保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在秋霜中看起来已经叶片萎黄的葱,经过一个冬天大雪的覆盖,初春时竟然能最早发出嫩绿的芽来,实在是令人吃惊。张秀花用一句俗语解释说:“冻不死的葱,饿不死的僧儿。”至于葱为什么冻不死,她也是糊涂的。张秀花嫌今年的葱不够辣,吃起来不过瘾。她暗自嘀咕:“我是蹲着裁的葱啊,怎么会不辣呢?”按她的说法,直着腰裁的葱甜,而蹲着栽的葱将不同寻常地辣。她的类似理论常惹得中村正保暗自发笑,觉得张秀花是天真可爱的。怀孕之后,她还特别得意酸菜,手中拿着棵酸菜,坐在板凳上一瓣一瓣地掰着菜帮吃,不出一刻钟就会把一棵酸菜吃净。她腌的酸菜很脆,从不烂帮,即使到了春天也新鲜如初。中村正保怕张秀花动了胎气,就不让她干重活累活,可她不喜欢猫在屋里。他还特别怕屋外的泥泞使张秀花跌跤,在院子里垫了许多术板和灰石。结果他今天弄了,明天张秀花就把它们清理出去了,嫌院子乱七八糟不整洁,让人觉得像是猪圈。中村正保一旦跟张秀花赌气了,就跟妮妮说日本话,张秀花一句也听不懂,只能干巴巴听着。有回她对中村正保说,她觉得日本话不好听,说得太急,就像开了的水哗哗地叫,还像饿了的雏燕叽叽喳喳地闹。她说中国话好听,一句是一句的,而日本话粘粘乎乎的,让人分不清个数。中村正保听了就笑,说等我教会你说日本话,你就不觉得它难听了。张秀花坚决反对,尤其警告他不能教妮妮说日本话。中村正保觉得说哪一种话是无所谓的事情,因而也就顺从了张秀花,少说或不说母语,尤其是在她怀孕期间,若把她气得人仰马翻,未出世的孩子恐怕就性命难保了。他对那小小的生命可是怀抱了无限期待,不似张秀花,看上去仿佛漫不经心,不怕凉水,不怕重体力活,也不怕跌跤,诚心要作践那孩子似的。有一回她在泥泞中滑出几丈远,滚得一身泥水站起来,摸摸肚子没有什么破绽,一切平静如初,竟有些失望地说:“还他妈的挺结实的呢,这孽障!”可中村正保记得张秀花怀妮妮时却不这样,她虽然也没断了干活,但是处处小心,弯腰都是慢慢的,拿重的东西总要分成两次,分不成两次的就唤中村正保来帮她。她吆蝎他来帮忙时总是说:“嘿,你来呀,你怎么这么没眼力价,我一个人干得了么?”中村正保就乖乖去当帮手。
中村正保在屋里哄着妮妮玩时,张秀花气势汹汹地从外面进来了。她站在门口使劲跺脚,嘴唇青紫,开口就骂张丽华是个土鳖玩意,没有骨气。她鞋上沾的湿泥实在是太粘了,怎么也摆脱不掉,她怕弄脏了屋地,索性把鞋脱掉,光着脚一骗腿上了炕,抓起烟袋锅,续上一锅点着,吧嗒吧嗒就抽了起来。张秀花做什么都一心一意的,生起气来也不例外,生得很投人,全心全意,眉毛蹙着,鼻翼微微抽动,脸蛋绷得紧紧的。平素她是不抽烟的,烟袋锅是中村正保的。她平素用它,大抵是因为妮妮闹得太凶,她会举起烟袋锅在妮妮面前使劲晃悠一番,声言要敲碎她的小脑壳。也怪,她一操起烟袋锅,妮妮就不哭闹了。张秀花平素和张丽华走动比较勤,她去张丽华家的次数少,而张丽华来她家的时候则多。张丽华真是枉生了那对浅浅的笑涡,她整日哭丧着硷,眼睛老是泪汪汪的。大岛健一郎先前还靠舞剑来吓唬她,阻止她哭,后来见她不哭的时候就要害病,也就随她去了。张丽华一来,中村正保就不很高兴,因为她老是说着说着什么就要掉泪。他想一个人若是这样活得一辈子都不开心,不如远走高飞的好。他私下劝过大岛健一郎,说是张丽华既然如此,不如让她走,也好给她一条活路。大岛健一郎坚持反对,说是她嫁了我,死恬都得跟着我,放她走可没那么简单!大岛健一郎去年夏季认识了邻村的一个寡妇,他看上了她,每周必然要去那里睡上一宿。走时把家里那点好吃的东西带上,回来时对张丽华更加不闻不问的。别人都议论,那寡妇并非看上了大岛健一郎,看上的是他提去的白米和油,寡妇要养两个孩子呢。张丽华跟张秀花哭诉的时候,张秀花就说:“他去那里不是更好?你又不喜欢和他睡。”然而事情是愈演愈烈,昨天那寡妇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进了村子,住在太岛健一郎家中了。张秀花去张丽华家玩,对寡妇的到来并不知晓,进得屋里,见一个皮肤黑红的胖女人坐在灶房喝粥,而张丽华则坐在炕沿拈着手绢垂泪。大岛健一郎坐在窗前若无其事地修补渔网。他准备开河后去捕鱼。张秀花以为那女人是张丽华的娘家亲戚,所以也未深问。直待看到修好了渔网的大岛健一郎到灶房与那女人有说有笑的,她才觉得不对劲,问张丽华,她哭着说那女人昨日下午来了,说是家里没粮了,她要过不下去了。她说大岛健一郎和寡妇很亲,让她给他们烧洗脚水。做饭,他们俩住在一铺坑上,恩爱了小半宿,她不停地听见喘息和呻吟声,张秀花大骂张丽华是个让人可以随意捏的软柿子,她操起炕头的笤帚疙瘩,起身就奔灶房去了。张秀花大哭着,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打那个寡妇,寡妇的腿上还放着碗,她一躲闪,碗就掉在地上碎了。张秀花骂:”我打你个不要脸的骚妖精!你胆子倒够肥,跑到人家家门欺负人。你个臭婊子。没人要的脏寡妇!”张秀花那一刻把自己掌握的最下流的话都用上了,却仍觉不过瘾。大岛健一郎和那寡妇先是躲闪,后来见张秀花真的下死手打人,就上前一左一右地捺住她,像拖死狗一样地将她拖出屋子,然后将门“嘭”地一声关上,迅速拉上了门闩。张秀花便隔着门叫骂,那寡妇只得贴着门缝说:”我就是来看看,今天晚上就回去了,不住这儿了。”张秀花却不依不饶,声称寡妇如果不立刻滚蛋,她就上她的村子把她家的房子烧了,让她领着她的狗崽子沿街乞讨。寡妇和大岛健一郎都怕事情闹大,也就依了张秀花的。大岛健一郎送寡妇出来,到仓房里舀了小半袋米,让她背着。张秀花初始没有阻挡,怕她不是两个人的对手。待那寡妇出了院子,她也告辞后,张秀花就悄没声地跟着那个寡妇,直待到了村口,四顾无人后,张秀花才冲上去一脚把那寡妇踹倒在泥水中,抢过那小半袋米,数落她:”你也太不要脸了,看你一身的力气,还靠这个吃饭呀?要靠这个,就光明正大地进窑子,别跑到人家里去放骚!”寡妇拍着大腿哭了,说她男人三年前得了痨病死了,给她留下两个孩子,实在是够艰难的。她家的地基本被日本人强行征购了,所剩的一小块还在烂洼塘,年年涝,种的庄稼总是颗位无收。张秀花本来已经把米袋掮在肩上了,听她这么一说,又动了恻隐之心,将米袋还给她了。不过再三警告她以后不许再到这里来,”“你住在人家里,让人家的媳妇还活不活?”寡妇擦千眼泪,保证以后不主动来了,千恩万谢地背着米走了。她边走边回头,很恐惧的样子,生怕张秀花又改变主息。
张秀花抽完一袋烟,也把这故事绘声绘色地讲完了。她咳嗽了几声,起身把痰吐在院子里。中村正保没有吭声,他觉得张秀花实在用不着大动肝火。张丽华都能容忍,她何必多管闲事呢?然而他是不能责备张秀花的,她会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张秀花见中村正保没有发衰意见,知道对自已的做法有些不满,因此赌气地骂妮妮:”你个小丫头片子,你个只知张嘴塞饭的死妮子!”中村正保怕她继续气下去会影响胎儿,就和颜悦色地夸赞她做得对,大岛健一郎也该收敛一些才是,不能这么随心所欲。张秀花像小孩子受到表扬似的“扑哧”一声乐了。很满足地去灶房做饭去了。
屋顶的雪没有化净之前,夜晚时屋檐下就会结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冰溜儿。冰溜根粗尾细,形状如笋,冰体呈螺旋状,像是套了无数个银环。清晨时,太阳“通”地一声升起来。熠熠闪光的冰溜儿就开始渐渐融化了,直至正午时,基本已被挥舞的阳光席卷得踪影皆无。中村正保喜欢在早起后抱着妮妮看那晶莹剔透的冰溜儿,妮妮伸着舌头。老想着去舔,中村正保就对她说,要是舔着了冰溜儿,舌头就会被粘在上面,弄不好就成了哑吧了。妮妮自然是无法领会他的话,既然舌头够不着,就用手,冰得她“呀呀”叫着,身子一耸一耸的,很欢快的样子。张秀花若是开门觑见这一幕,便会点着妮妮的脑门吓唬她:”你要是吃了冰溜儿,就会长大粗脖儿,长大了连个婆家也说不着!”妮妮很清脆地冒出一句“说”,惹得张秀花无限幸福地笑起来。顺带着再骂她一句:”你个小丫头片子!”
田间地头的野莱悄悄出来了,张秀花喜欢吃苣荬菜,就挎着篮子去采。采多了吃不了,就想着给张丽华送一些。张丽华坐在院子里面色灰黄地晒太阳,她的头发也没梳,乱蓬蓬的。张秀花招呼她。她却往别处看,目光散慢、茫然。
张秀花问她,大岛健一郎哪里去了,她这才用手摩挲着膝盖说,她不想和大岛健一郎过了,她要回娘家了,让他去叫娘家人去了。张秀花便逼问是不是那个该死的胖寡妇又来了,张丽华摇摇头,很平静地说,是因为她眼睛看不见东西了。张秀花不相信,就急切地扬着一只手在张丽华面前使劲地晃,说:”你看得见么?看得见么?”平素总是苦巴着脸的张丽华倒笑了,她说:“看得见我就跟你说了,我能骗你么。”张丽华说她看不见东西已有三天了,刚开始时她以为老天出了点差错,连续几天忘了出日头,后来她想连星星月亮她也望不见,自己便知失明了。她说从来没有想过失明的感觉是这么好,不用看人的脸色,不用看那些肮脏破败的景象,总觉得自己坐在一个大花园里,四周全是暗浮的香气。而且奇怪的是,原先她不喜欢阳光,总嫌它刺眼睛,现在却觉得它十分可爱。她还顺手空抓了一把,对张秀花说:“我就这么一抓,就能觉出抓了一大把的阳光,闻也闻不够,真好啊。”说得张秀花落了眼泪,觉得张丽华不惟瞎了,精神也失常了。张秀花说,你这么回去,娘家人怎么养你,你能自理得了么,怎么梳头,怎么穿衣裳,怎么上茅房,怎么吃饭喝水,这些都是问题呀。张丽华不慌不忙地说,她会用手去摸,时间长了就熟练了,习惯了。张秀花又说,你就心甘情愿让那个寡妇顶替你住过来?你的眼睛就是被她给气瞎的!张丽华悄声说,她走后,不管是谁来跟大岛健一郎过日子,她都毫不在乎。她的眼睛不是谁气瞎的,而是自己作践的。她说:“你想啊,我这几年天天都泡在眼泪里过日子,这眼睛还有个好么?”她说也是奇怪了,眼睛瞎了,心里也敞亮了,也没眼泪可流了。听得张秀花身上一阵发冷,忍不住抱着张丽华失声痛哭起来。她劝诫她不要意气用事,不要想着回娘家,那样会增加娘家人的负担,她说不管是好是坏,在这里总能吃饱饭,不愁衣食,有大片大片的地可以种,而回去后生活将无着落。张丽华推开张秀花,说她的事就这样定了。
张丽华被娘家人接走后不到一周,大岛健一郎就欢天喜地地把寡妇迎来了。寡妇带来了一对脏乎乎的男孩,瘦骨伶仃、尖嘴猴腮的,就像一对黑乌鸦。村子里的人怀念张丽华,对那寡妇爱理不睬的,即便是走了个碰头,也不和她招呼,她也就讪讪地张着嘴欲说还休地走掉。大岛健一郎看上去情绪不错,常见他傍晚时在院子里舞剑,空中回荡着“刷刷”的锋刃滑过的声音。那对孩子就像土拨鼠一样一天天地在泥地里打滚,看着什么东西都想碰一碰,有时还溜进别人家里偷吃东西。有一天张秀花在自家灶间逮住了其中的一个,他正抓着一个玉米面窝头要跑,张秀花大喝一声,把那孩子吓得一哆嗦,轻而易举就把他捉在手中了。她不顾中村正保的反对,坚持着拖着孩子去找那寡妇算账,喝斥她要好生管教自己的孩子,别弄出一对贼来殃及四邻。寡妇满面窘态地拉过孩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打,张秀花这才有些解气地离开。
张秀花自张丽华离开后,老是心神不宁的。她的身子愈来愈沉了,情绪也越来越坏了。她不爱说话,做饭时总是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作响,只是食欲并没有减退。那缸酸菜基本已经被她吃空,她开始吃一坛腌萝卜。吃过后用嘴使劲吮手指,然后起身随便见着什么东西都要踢上几脚。有一回踢在篱笆上,愣是把它戳了个洞。她的腿夹在里面,就像个木楔似的。中村正保见状连忙帮她拔出腿来,回到屋里她就脸色发灰,肚子疼得满炕打滚。一个小时后,她脱下来一条污血浸透了的裤子,她流了产了。
3
极乐寺是个大丛林,来进香的人多,云游至此的僧人也多,一到夏安居结束的时候,挂单的僧人就络绎不绝地来了。作为香灯,杨昭要给这些云游的僧人看管衣物,供应茶水。先前他是在大寮当菜头的,每日淘米择菜,听凭典座调遣。如今在云水堂做香灯,除了僧人云游时节,倒比以往要清静许多。
极乐寺山门是一高二低式的牌楼,青砖磨砖对缝,正额的汉白玉石刻“极乐寺”三字,是光绪恩科状元张謇所书,字迹雄浑、苍劲,犹如三团浓云飞在山门上。进得山门,可见左右两侧钟楼上高悬的铜钟。前殿是天王殿,弥勒菩萨、韦驮菩萨南北站立,东座是广目、增长天王,西座是持国、多闻天王。大雄宝殿内中心处是释迦牟尼端坐在莲花宝座上,两旁有阿难、迦叶二尊者侍立。后殿是三圣殿。
西配殷是方丈室、客堂,东配殿是祖堂、法师寮房。东西跨院设有安养堂、掸堂、斋堂及僧寮。
中轴线上的三层大殿用黄琉璃瓦覆盖,远远一看金光灿灿,像是三片样云。而西配殿则用碧绿的琉璃瓦,使之宛若披挂着无数树叶,绐人一种格外葱茏的感觉。
杨昭已经习惯了寺内的生活,每天清晨五时,巡照僧便敲响了寺院起床的照板,接着,掸堂的报钟也响了。再之后,山门两侧钟楼上的铜钟声悠扬地传来,寺院里音声和谐,给人一种格外爽朗之感。在这此起彼伏的一百零八响之中,杨昭同众僧起床、叠被、刷牙、洗脸、搭衣,然后容光焕发地到大雄宝城上殿诵课,他们礼佛之后要念经,念《大佛顶首楞严神咒》、使自己不受性的诱惑。他们还念《大悲咒》、《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十小咒》等。早殿结束,寺内阳光也就格外活跃了。他们到斋堂吃饭。斋堂里布满了一排排狭长的桌子和凳子。远远一看,高低分明、错落有致的桌凳给人一种分外明快的感觉,若是没有僧人坐上去,它们就像竖琴一样。吃早粥前要念《洪养咒》:粥有十利,饶益行人,果报无边,究竟常乐。初始时,杨昭很不习惯在一片寂静声中吃粥,斋堂很大,那么多僧人济济一堂。却没有发出任何异样的声响,这常令杨昭心慌气短。不敢吃快,怕弄出声音,因而别的僧入食讫,他的粥碗还绰绰有余,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斋堂,现在他坐腊的年头稍长一些,对佛的觉悟有所增长后,进斋堂时也就心安气顺的,能优雅而从容地吃斋了。早斋之后,就要坐禅。因为坐禅时要焚香,因而也称坐香。早粥之后、僧人们回到禅堂,脱去袈裟,换上灰市便袍,准备坐禅。坐禅要保持脊背挺直,呼吸均匀、绝对不许讲话,否则就会因犯规而受香板惩戒。有回杨昭坐禅,眼睛本来是直直地盯着一个砖缝的,直把那狭窄的砖缝看得比苍穹还要广阔。后来突然想起了杨路,脊背弯了,眼神飘移不定了,额上的汗也出来了,结果被巡香师博发现,由班首用香板打了一通他的骨背,杨昭这才回过神来。
上午坐掸之后,便是午斋,午斋后又是坐禅。之后是晚斋、晚殿。周而复始,如同乌儿饿了出去觅食,夜晚又归栖林中一般的规律。在常人眼里,吃斋念佛的日子是单调刻板的,对初人空门的人来讲,它也一样是了无生气的。只是戒腊的时间长了,方能品出其中的乐趣。
场昭曾经迫切地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午斋时取出少许饭粒施舍给饿鬼。斋堂里一直由敲梆的僧人做这件事,他拈着米粒,走出斋堂,向左侧的寒林台位撒去,这时众僧便念:大鹏金翅乌,犷野鬼神众,罗刹鬼子母,甘露悉充满。唵,穆帝莎诃!每逢至此,杨昭身上都一阵寒冷,仿佛看见了阳光黯淡处的无数寒林饿鬼,总想亲自施舍一些。晚殿之后,夜色沉沉,各堂口的僧众们都准备倒单睡觉了。只听得钟鼓楼的鼓声敲响,止静的讯息发出了,杨昭喜欢在此时用清水漱口,以求夜间气息洁净。道是“漱口连心净,吻水百花香三业恒清净,同佛往西方。”之后,是梦乡了。杨昭在梦中摆脱不掉俗世的纷扰,有时看见爷爷在故乡的旷野上赶着一群羊行走,狂风鞭挞着爷爷,似乎要把他卷入云端。有时还能见着杨路,他老是龇牙咧嘴的样子,似乎正受着什么煎熬。杨昭开口跟他说话,他不答,却总是瞪着眼望他。当寺院起床的照板响起的时候,这梦便会落荒而逃,不翼而飞,杨昭觉得自己从苦海深处挣脱了出来。
几年研习默诵佛经,杨昭对人生的处境有所顿悟,但还未达到大彻大悟的境界。他偶尔还向往俗世的那种热闹。有一年他外出云游,正赶上一个庙会,庙前的道路两侧搭满了花花绿绿的凉棚,庙里的道士忙着打扫庭院,大声说笑,全没有大丛林佛家子弟的那种持重。许多大商号在凉棚上打出了各色招牌,卖布的,卖鞋的,卖器皿的,卖点心的,好不热闹。小商贩赶着驴车来了,驴车上放着各色小商品;货郎也挑着担子来了,站在凉棚前兜售他的针头线脑。这边有人支起热气腾腾的油锅在炸果子,那边则有人在奋力炒着瓜子,香味不绝如缕地飘来。水果摊位更是悦人眼目,紫白红黄的,倒像是堆了一簇簇的花朵。这边凉棚的商家摆好了阵势,那边庙里的道士就点起香火,敲响了大钟,诵经声袅袅传来,方圆百里的老百姓就迫不及待地来赶庙会了。他们有的拿着香纸,有的赶着猪,还有的拿着纸牛纸马。拿纸牛纸马的是来还愿的,而赶猪的是希望有人能买下猪。姑娘们打扮得桃红柳绿的,仨一伙俩一串儿的,叽叽喳喳的,她们把货郎担子里的彩线翻了个遍,却总觉得更好的还没出现。货郎就急赤白脸地大声嚷嚷:“还说我的线色儿不全,你们比照着天上的彩虹看看,我的色儿比它们都全!”姑娘们自然是笑得更欢了,因为当空一个光光亮亮的白太阳,哪里寻得着七色彩虹呢?赶庙会的有走着来的,有骑驴来的,还有坐大马车来的,当然也有有钱的人坐着轿子来的。小孩子们喜欢小喇叭、不倒翁和花啦棒,他们买了小喇叭就吹,也不管这庙会已经够闹了,吆喝生意的人要把嗓子喊破了。他们买了花啦棒就眯起一只眼睛看,“呀——呀——”地惊叫着,足见那里面五彩斑斓的图案实在是太变幻莫测了。小孩子嘴馋的,早已拿了果子来吃,弄得手油乎乎的,有的见了杨昭调皮,就把余下的往他手里塞,杨昭赶紧袖着手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