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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938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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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13年

康德5年

1

吉来搀扶着张荣彩老人。由丰源当回丽水巷。他唤张荣彩老人时总要加一个语气助诃:”奶奶哟”、“奶奶哇”、“奶奶啊”,张荣彩老人嫌吉来唤她时加的语气词像猫叫春,听了心里发毛,就不让他那么叫。可吉来还是我行我素的,张荣彩老人只得无可奈何地答应,她也不过多数落吉来。人冬以来她就心情不畅,言语不多,饭量下降,牙齿脱落了多半,她说是活够了。

这是腊月二十七,眼瞅着就是春节了。老人远在南京的儿子本来说今年要回奉夭过年,因为张荣彩要过八十大寿了。然而这两个月来突然杳无音讯了。王恩浩得知了南京去年年底所遭受到的日军的屠杀暴行,据说有许多人死于劫难!王恩浩想张荣彩老人的儿子十有八九被害了。阳历析年后,有位从南京逃难出来的商人战战兢兢地向王恩浩诉说劫难情景。说是日军谷寿夫师团从中华门进人南京后,先就在中山北路、中央路开始了屠杀。艘押解到江边的已放弃武器的士兵和市民计有十余万人,他们遭到了十挺机枪的扫射,刹那间,半空中血肉横飞,江水猩红,尸体就像遭受到飓风袭击的芦苇一样迅疾地倾伏了。商人侥幸落人江水中潜逃出来,他说南京城在那几天一直火光冲天,炮声隆隆,逃难出城门的人黑压压地挤成一团,有无数人被睬死。一些兽欲发作的日军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强奸妇女,商人说他出城时经过楼下的酱鸭馆,看见几名日军正在门前轮奸酱鸭馆老板的小女儿,她是个中学生,很活泼。她被刹得光光的,看上去就像放在屠宰场里的动物,发出凄历的呼号。

王恩浩知道张荣彩老人的儿子就是在世,喜欢北方生活的她也不会到南京去。但是儿子的信和偶尔寄来的东西还是使她的心灵有某种寄托和依靠。老人也每年寄两双鞋给儿子,想着南京太热,怕走路时烫着儿子的脚板,张荣彩就将那鞋底纳得厚厚的,看上去就像高高翘起的官靴。

吉来已经有父亲那般高了,他的唇髭间长出了毛茸茸的小胡子。于小书教了他半年书后,吉来基本上就放任自流了。最近他忙得不亦乐乎,认识了两位姑娘,一位是千代田街开料亭的日本姑娘麻枝子,一位是丽水巷张荣彩的邻居李小梅。他之所以自告奋勇送老人回来,也是为了趁机去看看李小梅。李小梅家开着洗衣房,家里主管浆洗的三个女人出来时手指都是白白的。不过不是那种滋润的白,而是长久浸泡在碱水中的浮肿的白。李小梅家的院子纵横交错着六根晒衣绳,那上面又夹着许多蝴蝶般的夹子。遇到生意好的时候,晒衣绳就五彩缤纷地展览着各式衣裳。李小梅十三岁,爱耍小脾气,常常不高兴,给人的印象总是噘着嘴。幸而她的嘴生得小巧秀丽,噘起来不难看,有种惹人怜爱的娇嗔。她与吉来在一起说话,经常是才说三言两语她就气鼓鼓地走开了,说是吉来伤着她了,而吉来却糊涂得很,觉得自己所说的每句话都是讨好她的,真是愈想讨好就愈出乱子。李小梅一生气了就要哭,她哭起来什么事也不耽误,能吃饭,能洗衣,能扫院子,甚至能看小儿书。李小梅只上过三年小学,后来就辍学在家洗衣,认得的字微乎其微。可她却喜欢翻书,翻得如春风吹拂柳树一般地哗哗响。吉来若是想教她识字,她就会一撇嘴鄙夷地说:“你能比我多认几筐字?你认得的字肯定超不过一驴车!”吉来便笑得乐不可支,伸出手就要碰李小梅的脸。她肤色白净,却生了不少雀斑,就像一张白面饼上滚了层芝麻,引得人直想吃。若是别人生了雀斑,让人联想到的就不是芝麻,而是老鼠屎了,而李小梅的雀斑却不然,它总能让吉来联想到美好事物,芝麻、花籽、星星。洗衣房的女主人四十来岁,矮个子,微胖,总是低眉顺眼的,她对喜怒无常的小女儿李小梅的脾气了如指掌,心想将来什么样的男人能受得了她,内心为她隐隐担忧着。现在吉来就像一块砸破了她家窗纸的石头一样飞进了家,虽然她觉得吉来生性懒惰,难有作为,但一想着他是丰源当王恩浩的独子,家境殷实,而且吉来心肠善良,五官生得漂亮,就动了把李小梅许配给吉来的念头。吉来到了洗衣房,最欢喜的不是李小梅,却是她的母亲。李小梅见了吉来总要先“哼”一声,很不屑一顾的样子,而她的母亲则满面笑容地放下手中的活计,给吉来搬凳子倒水,问寒问暖的。李小梅有时看不惯母亲那分明有些低三下四的作派,就当着吉来的面数落她:“又不是我爷爷从坟里回来了,你那么恭敬他做什么?咱又不上他家当东西去!”吉来也不觉难堪,他嬉皮笑脸地帮李小梅做活,常常是把刚熨好的衣裳又弄出了无数波纹似的褶皱,把未用利索的洗衣水给当院泼了。李小梅就气得恨不能把吉来当成块柴火给填到炉膛烧了。她气到极端时会下逐客令,让吉来滚蛋,吉来涎着脸皮不走,她就又哭又叫的,无奈只得先到张荣彩老人家避一避,待到李小梅的脸上风和日丽了,他又滚回她家。吉来的所作所为更加探了李小梅母亲要把女儿嫁给他的念头,她认为吉来宠辱不惊,肚量宽阔,与风雨无定的女儿刚好是绝配。因而几次三番想到丰源当求亲,可又碍于面子,觉得找个中间人最合适。惟一的人选,也就是张荣彩了。也正是她,把吉来招到了她家的洗衣房。李小梅的母亲本想过小年时提提此事,不料张荣彩家关门闭户,人说她让干儿子接到丰源当享福去了。不料她腊月二十七又会回来呢。

丽水巷的老住户几日不见张荣彩,见了她都殷勤打招呼问:“怎么不过了大年再回来呢?”张荣彩就说:“人多了我烦,在那呆不惯,还是自己家里清静。”有会说的就指着吉来说:“这是你孙子吧?看着多招人稀罕啊,你老可真有福啊。”张荣彩嘴上说着:“我有个屁福。”脸上却绽开了笑意。她一路走一路埋怨着,出了丰源当先是嫌天空灰蒙蒙的,总是亮堂不起来:接着就嫌大街上的冰雪没人清扫,她老是想跌跟斗。后来她看见了回民餐馆的蓝幌子,就嫌它脏得厉害,让人看了都不想进去吃饭,非要找店主说说,就不能吊个干净的幌子?到了丽水巷,她是愈发气恼了,有人竟把宰鸡的血水泼在巷子里,凝成块红色的冰,看了让人恶心得慌。她嫌那人家没有德行,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往路上泼的。

吉来帮张荣彩老人生过火,见屋子里有暖意了,就要去看李小梅。吉来说:“奶奶哟,我要去洗衣房了,你先躺下歇会吧。”张荣彩拍了一下腿说:“滚你的去吧。我可告诉你,你十五了,不是小小孩伢了,你这么招惹人家小梅,回头你要是不说她,她不剜下你的眼珠当琉璃玩才怪呢。”吉来一龇牙说:“我跟她闹闹笑话,就得说她做媳妇呀?”张荣彩吐了口痰说:“我看你要不说她,她妈就不会答应!她妈上个月给我送来十个粘豆包,凭什么送?奶奶我心里明白。可我不能给你做这个主,你们只是愿意凑在一起玩,真要是过了日子,非得闹个鸡犬不宁的。那李家的老闺女可不是好惹的,打小她就厉害,你打听打听去,丽水巷跟她班搭班的孩子,谁没挨过她的欺负?”

吉来才没想那么久远呢,他只是喜欢逗引李小梅,而且她越生气越是惹人怜爱,偶尔李小梅与他和颜悦色了,吉来还怅然若失呢。从张荣彩家到洗衣房,只有十来米远,一分钟便到了。冬季时洗衣房里雾气腾腾的,因为衣裳晾在外面已不可能,屋子的空地上就拉起了七八条交错的铁丝。为了使衣裳干得快,室内温度还不能低,弄得空气又湿又热,粘乎乎的,呼吸起来很难受。李小梅的姐姐正在埋头洗衣,她的母亲则在晾衣,为了使衣裳少些褶皱,抻着两只肩头抖得刷刷地响。见了吉来,一脸笑容地说:“吉来,冷不?快屋里坐。”她所说的“屋里”,就是指李小梅身处的房间。因为每次吉来进了洗衣房,她都这么说,而引他所进的“屋里”,虽然环境不同,但必定是李小梅在此。吉来便想若是李小梅去了茅房,茅房也会成了“屋里”。

“屋里”的李小梅正在熨衣裳,烙铁里盛着一团红火炭,她垫着一块湿手巾在熨一件水红色的缎子旗袍。见了吉来,一撇嘴角,眼睛一翻一翻的,似乎很不情愿见到他。吉来说:“谁大冬天的这么臭美,还敢穿旗袍哇?”李小梅有条不紊地熨着衣裳,对吉来爱理不睬的。吉来连忙解释说:“我这些天没来,是因为把我奶奶接到当铺去了,今天才把她送回来。”李小梅嘟囔一句:“你爱来不来,不来我倒自在,懒得听你说话。有时听你说话心烦,上火,屎都拉不出来”吉来见她气呼呼的样子,不由“扑哧”一声乐了。他说:“我又不是橡子面,你拉不出屎来怪你的屁眼不好使。”李小梅恼上加恼,她举着烙铁,声言要让他的肉冒蓝烟。这时李小梅的母亲端着一碗蛋花进来,把它放在柜上,对吉来说:“特意给你冲的蛋花,加了糖,你趁热喝了吧。”李小梅见母亲返身出去了,就迅速放下烙铁,白了吉来一眼,捧起碗呼呼喝起来。顷刻间就喝得光光的,还用舌头舔碗边,然后把空碗很响地墩在柜上。她咂了咂嘴对吉来说:“这蛋花你是喝不惯的,你不是爱去料亭吃生鱼片么?麻枝子会笑哇,笑得你吃屎都香!”吉来便知李小梅这气的由来了。近日他未来洗衣房,李小梅认定他天天去千代田街的料亭找麻枝子去了。他有几次跟李小梅讲到麻枝子,说她脾气特别好,天天都笑吟吟的。李小梅当时就顶撞他:“他们整天吃香的喝辣的,又能开日本馆子挣钱,不用费力气洗衣裳,要我我也得天天笑呢。”说完就扑簌簌地落泪。吉来跟于小书和山口川雄去一家叫做金丸的日本料理馆子吃饭,奉天的老百姓称其为“料亭”。金丸料亭在千代田街的繁华路段,四四方方的白房子,红屋顶,很眼亮。窗户都有石膏浮雕,有云彩和龙的图案,料亭的空间被无数木格玻璃墙断开,玻璃饰有云字纹,望不穿,很朦胧。灯光投在上面,那微微凸起的云彩仿佛在涌动。料亭里经营的全是日本菜,餐具多为黑红色饰有精美图案的漆盒,菜量不大,做工讲究,吃起来清谈爽口。吉来喜欢料亭门前吊着的那盏钟形的红灯笼,那上面绘有日本民间传说中的英雄,黑体的线条,简朴生动。每次去料亭,他都要在灯笼下端详片刻,回家后就在纸上用炭笔模仿。但终归是不得要领,笔韵不足,将纸团弃了。料亭的食桌很矮,木质本色,条形,每张桌子上有一个银灰色瓷花瓶,上插一支时令鲜花。有时是月季、菊花、百合,有时则是乡下的野花,如马莲花、野罂粟、芍药等。食桌前没有椅子,而是苇席上摆放的一个个圆形蒲团。去的食客多为居住在大和区的日本人,他们依照风俗跪在蒲团上吃饭,看上去十分古板可笑,倒像是乞食的。吉来每次去都是大模大样地坐在蒲团上,盘着双腿,像个打坐的小和尚。

麻枝子十七岁,矮个子,肤色白里透粉,瓜子脸,剪着齐耳短发,刘海又齐又密。吉来喜欢她的笑态,她细眉细眼的,鼻子小巧,嘴巴也小,笑起来五官就发生了变化,眉毛长了,眼睛也脒眯着拉长了,唇角则弯弯着上翘,看上去喜气洋洋的。吉来看见这笑容就联想到满园子的花,花开时节,每一朵都灿烂得让人恋恋不舍。麻枝子一家人开料亭,她的父亲负责进货、采买,而麻枝子和母亲则操持内务,端茶送饭,结账等等。她们母女总是穿着和服,无论冬夏都是如此。不过出了料亭的麻枝子喜欢穿中国服装,尤其喜欢斜襟的红袄。麻枝子在料亭穿的是月白色的底子印着无数碧绿叶片的和服,这使她看上去像是棵枝繁叶茂的树,而她的脑袋则是这树结着的果子。麻枝子喜欢于小书,爱和她玩翻绳游戏。她的汉语很流利,因而有许多中国朋友。她管吉来叫“家雀”,因为他虎头虎脑的样子很像冬季时在屋檐前低飞的红脑门的胖乎乎的家雀。麻枝子爱打听事。吉来去料亭,她必定要问他小时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爷爷奶奶做什么,还能吃动饭么?他上了几年学,都学了些什么?甚至连以往过的节日,麻枝子都要打听吃了些什么。让人觉得她满脑子都是问题。她与人说话时也是微微笑着,笑得很浅淡。吉来问她为什么老是笑?麻枝子一歪头说:”笑着舒服么。”吉来便也跟着笑了。吉来与麻枝子混熟后,不等麻枝子问他什么,他便心甘情愿地讲他生活中的事。王小二、私塾先生的故事,他都和盘托给了麻枝子。

吉来一旦去了料亭,回家后若是跟父亲说了,王恩浩就会板起脸来教训他,说他不务正业,只知游手好闲,还吓唬吉来,说是料亭里的生鱼片含有一种致人于死命的东西,常吃人会失聪失明。吉来自觉命大,而且心明眼亮,才不把父亲的警告放在心上呢。麻枝子有几次提出要跟吉来去丰源当玩,郁被吉来拒绝了。他知道父亲讨厌日本人,虽然山口川雄对他念念不忘,可父亲仍然不与他续交。而于小书去丰源当却如回娘家一般便利,王恩浩热情款待她,与她聊天。然而于小书怀孕之后,王恩浩对她就冷谈了,于小书去丰源当的时候也少了,所以吉来就常常到千代田街于小书的住处,他仍唤她为“云彩”,于小书总是笑吟吟地答应。张荣彩老人早先听说于小书往丰源当跑,说是给吉来教书,以为只是打个旗号,目的是冲干儿子来的。岂科那个姑娘竟嫁了个日本人,这让她怒不可遏,骂于小书没骨气,是个卖国女贼,将来生的孩子就是个坏杂种。她让干儿子少搭理她,让她滚得远远的,更不让吉来接触她。所以吉来到干代田街,总是背着张荣彩,更不要说给她讲开料亭的麻枝子的事了。张荣彩只要是一周不见吉来了,就会朝洗衣房张望个不休,以为吉来只知跟李小梅胡闹,不知陪她说几句热心话。倘若她得知吉来不到丽水巷的日子基本是去了大和区的千代田街,她不气得咳嗽碎肺才怪呢。

李小梅使够了性子,也就把旗袍熨完了。见吉来有些兴味索然,她倒高兴了,饶有兴致地跟吉来说这旗袍的来历。说是乌云巷有个八十几岁的老婆婆近日身体不爽朗,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她说死时不穿那明黄色的袍子寿衣,要穿她年轻时最喜欢的这件水红色旗袍。老婆婆赚旗袍压在箱底有几十年了,樟脑味太重,就拿洗衣房里洗。本来她的儿媳要在家里帮她洗的,可她嫌家里洗熨衣裳不正规,随随便便的,若是洗坏了她就不想死了。吉来听了不由乐了:“她不想死还不好么,你干脆把这衣裳给她洗烂算了。”李小梅说,这老婆婆也怪,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单单是怕旗袍洗得败坏了,就亲自出来寻洗衣房,走起路来还不用人搀扶,风快得很。进了洗衣房千叮咛万嘱咐个没完,说是洗时要用温水,肥皂不要打得过多,漂洗时要用凉水,省得缩水。熨烫时要顺着一个方向,不可来来回回地让烙铁像蟑螂似的在旗袍上乱爬。李小梅说:“老婆婆又干又瘦的,穿上这旗袍就跟老和尚穿的大袍子一样,我看她挺不起来了。一个人老了就缩成了这样子,真让人想不到。”吉来说:“她反正是躺着穿它,挺不挺起来都一样。”

午后四点,天便昏昧了。李小梅用衣架撑好旗袍,待潮气散尽,就用一张薄纸小心翼翼将它叠好,欲送到乌云巷去。李小梅对吉来说:“你回家吧,我得去送旗袍了。”吉来说:“你着什么急呢,你给她送得晚,她就死得晚。让她多活几天不好么?”李小梅一咬牙恨恨地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这么爱活,活个没够呀?”吉来急了:“这么说许多人是不爱活的了?我可没觉得。你看这街上走着的人,谁不穿得暖暖和和的?要是想死,大冬天光着身子的人肯定就多了。”李小梅的眼泪又如夏夜的繁星一样闪烁不休了。吉来只得承认自己说错了,许多人是活够了,只是还没到死的时辰而已。李小梅这才擦干了眼泪,拿起旗袍出门,吉来连忙跟上。李小梅头也不回地喝斥:“别像尾巴似的跟着我啊。”李小梅的母亲倚着门框数落小女儿:“怎么跟吉来这么说话?真是不知好歹。”她又转而对吉来说:“别跟她一般见识,天都黑了,你跟着她去,再把她送回来,我也就放心了。”吉来答应着,紧跟着李小梅出去了。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在新京时私塾先生给他讲的老鹰抓小鸡的故事,无论小鸡蹦到哪里,老鹰都穷追不舍。吉来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老鹰,而李小梅则是小鸡。只是真正的小鸡不落泪,而李小梅不落泪就像没了魂儿似的。

丽水巷里人几乎是没有的了,一则天冷且黑,没什么大事谁愿意在外面走呢;二则临近春节,家家都有该忙的活儿。巷子里有冰雪,走起来很滑,要小心翼翼的。李小梅垂着头走,也不和吉来说话。吉来就快步超过她,迎着她吹悠扬的口哨,终于感动了她。李小梅主动说话了:“你奶奶过年去当铺,还是在丽水巷?”吉来说:“我爸让她去当铺的,可她不来,她说她儿子一准能在大年三十的那天从南京赶来。”“她尽胡说。”李小梅说,“我打小时只见过她儿子两次,他儿子不孝敬她,只喜欢南京,年年都是她自个过年。年年过年前她都要跟别人吹牛‘我儿子要从南京回来了’。”吉来听说李小梅见过奶奶的儿子,就问:“他长得什么样?”“什么样?黑不溜秋的,瘦得跟个麻秆儿似的,说话还一个字一个字地迸,慢得让人着急,都说他是教书落下的臭毛病。”吉来“噢”了一声,对李小梅小声说:“我爸跟当铺的人说,南京城里死了好多人,奶奶的儿子说不准也死了。”“你净胡说。”李小梅说,“要是你奶奶听见,不骂你才怪呢。”吉来不做声了,他在想奶奶做过的那些梦。近日她经常说梦见儿子,儿子在梦中总是八九岁的光景,乖得很,拉着她的手说要和妈妈回老家。张荣彩平时会给人圆梦,按她的话说,梦见棺材是升官发财,梦见长新牙是要加寿,梦见发大水预示运气兴旺,梦见娶媳妇唱大戏是有灾祸;梦见小男孩是犯小人,而梦见小姑娘则是有贵人;梦见水井枯了是要背井离乡;梦见灶坑渗水是要发横财。吉来跟着她听到了不少解梦的说法,然而她对独生子一下子退回几十年却难以做出解答,她就问当铺上上下下的人,大家众口一调说她是想儿子想的,一个活生生的大人怎么可能突然就变成小孩子了呢?只有张弓子实在,他说:“没准你儿子没命了,人一死就死回过去了,他自然就是小时候的模样了。”说得张荣彩哭了整整一下晌。晚饭也没吃,说是胃里胀气。王恩浩便数落了一番张弓子,回到屋里他又被瑶琴骂了个狗血淋头。说要把他的舌头割了。张弓子咋咋舌,连连表示以后再不敢给人胡乱圆梦了。李小梅见吉来默不做声。就问:“你想什么?”吉来的意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因而未搭腔。李小梅就跺了一下脚说:“我不用你陪我,看你跟丢了魂儿似的。你爱去料亭就去料亭吧。”吉来张着嘴刚“哦”了一声,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寒冷的哭声。他们接近乌云巷那户人家时,正巧有个女人慌慌张张哭着出来,见了李小梅,说了句“我正要取它去呢”,就飞快拿过旗袍,返身回屋了。老婆婆恰在此时咽气,这让吉来觉得无限神秘又无限伤感,他不由得拉起李小梅的手呜呜哭了。

2

刘秋兰的脸色越来越晴朗和鲜润了。王亭业几年来没有音讯,她渐渐习惯了周围人的说法,认定他死了,因而这两年每逢清明、七月十五和除夕时,她都要领着宛云在十字路口给丈夫烧些纸钱。让他在那里别穷着,嘱他该添置什么就添置什么。别心疼钱,他可以随时随地要。她则会随时随地寄。至于王亭业怎么个要法,她是不知道的。十一岁的宛云长高了。她学会了做家务,每天跟着母亲去南市街的酱菜园做工。早先是刘秋兰照看傻子阿永,宛云只是随从。可从去年始阿永只喜欢和宛云在一起,也不称刘秋兰为“兰”了,而是惊天动地地跺脚叫她的大名,直呼“刘秋兰”。阿永对宛云却仍如过去一般,叫她“云”,把好吃的都留给她。有时在街上看到了好玩的东西,就嚷着要给云也弄一个,朴善玉对儿子只能百般服从,听之任之。这样一来,宛云的小屋里就多了许多有趣好玩的东西,彩蛋、风车、泥人、花手绢、木船、镜子等等。张家老太每日晚都必来家中串门,每次都要看看宛云小屋里是否添了东西,一旦有了新发现,她就大惊小怪地唉哟哟叫着,夸宛云好福气。宛云一直不喜欢张家老太,懒得理她,有次听见她推门,就把刚从锅台上烫死的几只蟑螂放到她常坐的地方。恰好那天她穿着条绸裤子,平素不舍得穿的,回家后发现沾了一屁股的蟑螂残骸,气得来找刘秋兰,说她好心没得好报,串个门惹了一肚子的气。刘秋兰只能低眉顺眼地听凭数落,小心翼翼地赔着不是,过后还要给她带点小礼物,亲自把她送回家门口,张家老太这才算顺了气。

张家老太近一年来不厌其烦地给阿永说媳妇。她声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她的死老头子夜夜来梦中叫她去做伴儿,说是饭没人做、衣裳没人洗、地里的杂草也没人除。张家老太说她走了之后,不惦记自己的儿女,最让她放心不下的就是阿永。她夸阿永心眼好,知冷知热,因为张家老太一去酱菜园,阿永就会自作主张地给她捞各式各样的酱莱,让她带回家里吃。张家老太介绍始阿永的媳妇,非老即残。按她的说法,那些老寡妇知道疼人,理家能力强。而残疾的姑娘有缺陷,就不会嫌弃阿永。所以她领进酱菜园的人,不是人老珠黄、瘦骨伶仃的,就是腿脚不利索、缺鼻子少眼睛的,再不就是聋哑人。即使如此,她们当中绝大多数都看不上阿永,找个借口就溜了,仿佛多留一刻就会被强行推人洞房。偶尔有一两个同意的,也不是冲着阿永,相中的是酱菜园,欲做它将来的女主人。朴善玉看透了这种女人的心思,因而断然拒绝。在对待阿永的婚事上,李金全抱的是无所谓的态度,因而他依然忙他的事情,吃茶,听戏,遛街,过着神仙般的日子。阿永的姐姐坚决反对弟弟娶媳妇,说一个傻子娶媳妇,纯粹是找罪受,不会有人心甘情愿伺候阿永一辈子的。因而她回家时若恰好赶上阿永相媳妇,就会又哭又闹地把事情搅黄。她也因此憎恨张家老太,骂她是母夜叉、毒老鸨,看见她就往地上一口一口地吐唾沫,朴善玉便喝斥女儿,嫌她太过分,别人都是一番好意,谁吃饱了撑的投事干找挨骂?阿永相媳妇时总要被穿扮得干干净净的,无论对谁,他的脸上都展览着笑意,仿佛他已经看中人家。逢到他比较乐意接受的女性,阿永就会在人家面前竖起太拇指叫一声“妙”,惹得朴善玉一阵脸红,不愿意将如此混沌不开的阿永塞给某一个女人,心想自己只要活一天,就能照顾他一天,若有一天自己不行了,给阿永提前做一顿美餐,在饭菜里下了毒便是。在朴善玉看来,傻子的命在父母健在时是命,父母死后也就不是命了。张家老太跟刘秋兰私下嘀咕,嫌朴善玉挑肥拣瘦的,这样会害了阿永。她总是坚定不移地认为,阿永只要说了媳妇,慢慢就会开窍,说不定还能抱上一个大胖小子呢。然而她的奔走却总未见成效,这使她忧心如焚。

春节过后,刘秋兰一直为丁立成对她的热情而犯难。这个豁唇的单身伙计常常来她家帮助做活儿,宛云开始时很喜欢他,愿意看他令人眼花缭乱地耍刀子,也喜欢丁立成叠的各式各样的纸玩具。她和阿永买了颜料,将那些纸玩具涂得五彩缤纷的。后来她多长了一岁,就多长了一些心眼,发现丁立成并非是喜欢她,而是把她当做了通向母亲的一块跳板,宛云对丁立成就没那么友好了。她不再接受他的小礼物,而且申明她看见他耍刀子就头疼。丁立成一来家里,宛云就冷着脸子,不留下他和母亲单独在一起,而是大模大样夹在其间,讲父亲的故事。王亭业的音容笑貌就在宛云的叙述中生动地呈现,弄得丁立成红头涨脸,分外尴尬。刘秋兰也苦不堪言,她再去酱菜园时,看见丁立成的目光就躲躲闪闪,觉得很对不起他。虽然她心里认定王亭业死了,但因为未见尸首,总觉得自欺欺人。

春节后天气渐渐转暖,地上的雪一天天发乌了。朴善玉经常分派丁立成和刘秋兰一同出去送酱菜,他们推着独轮小木车,装着几坛酱菜,去餐馆和食杂店送货。订酱菜的多是老主顾,他们对南市街酱菜园的酱菜一直赞不绝口。他们在街巷中行走的时候很少讲话,有时只是默默地彼此观望一下。宛云若是恰巧领着阿永在街上相逢了母亲,便不由分说地跟在他们身后,弄得他们连观望的机会也丧失了。阿永走累了便跟宛云撒娇,憨声憨气地说:“云,我累,云,我走不动了。”这时宛云就唤阿永坐上独轮车。阿永发育得好,身子沉,一坐上去独轮车就不稳了,左摇右摆的。有一次他还踢翻了一坛酱菜,摔在地上,惹得众人围观。朴善玉听刘秋兰细说原委后就劝宛云,让她不要过于难为母亲,她实在不容易。宛云就说:“那谁容易呢?我也不容易!我本该去上学的,凭什么要天天看阿永?”顶撞得朴善玉面红耳赤,哑口无言。下回就不敢贸然派刘秋兰和丁立成一同去送酱菜了。

二月初二的早晨,刘秋兰起大早给阿永穿龙尾时惹了风寒,不断打喷嚏、流眼泪,就唤宛云独自去酱菜园,跟朴善玉告个假,同时让宛云把穿好的龙尾带给阿永。那龙尾是用空心的蒿秆和花布穿成,花布铰成铜钱形状,五颜六色的,煞是可爱。本来是幼儿在龙抬头的日子挂在胳膊上的东西,刘秋兰却给阿永穿了一串,在她的心目中,阿永就是个幼儿。宛云提着那串龙尾向南市街走。虽然天气晴朗,可风还是冷飕飕的。走到南平街,就赶上路口戒严,军警穿着长靴喝斥过往行人闪开,宛云便知皇上又要出宫了。宛云不喜欢皇上,因为皇上没来新京时,她还有爸爸。她认为爸爸突然离去与这个倒霉的皇上有关,心中认定皇宫就是个茅屎坑子,从里面出来的人都像绿头苍蝇一样令人恶心。可她不敢跟任何人说这种话,包括她的母亲,省得她为此提心吊胆。南平街的一些店铺赶紧关门闭户,做小买卖的连忙窜人幽僻的巷子。在一处茶馆门前,宛云遇见了李金全,她叫了他一声“伯伯”。李金全穿着灰布裤子,黑缎子对襟棉袄,戴顶呢毡帽,肩头还搭着条驼色围巾。他问宛云:“你妈呢?”宛云说:“她受风了,没有力气,今天我一个人去”李金全“哦”了一声,指着宛云手中的那串龙尾说:“怎么不戴在胳膊上?”宛云笑了,说:“这是我妈给阿永做的。”一提阿永,李金全的脸就拉长了。本来他的个子就高,加上这一瞬间脸长了,使他看上去高得直晃荡。李金全还要说什么,赶上有人与他打招呼,宛云就赶紧钻入另一条小巷子,绕着去南市街。她不喜欢看皇上的“卤薄”经过,以往皇上出宫时,街上也一律戒严,有时会有一些欢迎的人群站在路两侧,手中晃动小旗子,不过宛云见这些人的表情是冷漠的、木然的。此时的十字路口都由荷枪实弹的军警把持着,行人不敢越雷池一步。然而狗却不识时务,狗胆包天地在戒严的路口摇尾巴。宛云在去年初夏时就碰到过这样的事,那是个晴朗的上午,阳光照着街道和树叶,使街道像河那般亮堂,而树叶则绿得宛若涂了蜡。宛云领着阿永到六马路的一家冷饮店,正赶上皇上的车队出来。兴运路、长通路、六马路、朝日通、大经路等等都已戒严,过往行人敛声屏气,静默在路旁,更像是在守候灵柩通过。宛云扯着阿永湿乎乎的手,候在街的一侧。阿永见路上的行人都被吆喝到两侧,路突然就像被掏空了食物的肠子一样空起来,就乐得手舞足蹈的,非要去跑一跑不可。宛云吓唬他,若是他去路中央,她以后就不再理他,绝不会陪他上街吃雪糕了。恰好此时有一条狗溜到路中央,很威风地叫着,阿永就指着狗说:“狗能去跑,怎么就不让我跑?”说着大吵大闹着。宛云拽不住他,就求旁观者帮忙,上来两个男人捺住了他。而路中央的狗被撵得东逃西窜的,不得不离开六马路。皇上的车队经过之后,路面解除了戒严,宛云领着阿永回南市街时,阿永满肚子的不乐意。他不断地指着天空的云彩说:“坏!坏!”并且使劲地“呸”地唾弃一口。宛云也不计较,百般哄着把阿永带回了酱菜园,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所以宛云去街上时,一旦领着阿永,最怕皇上出来。阿永跟狗一样不识时务,说不准什么时刻会蹦到清理得空荡荡的街上,到时军警用枪托揍一下他,也就是个白揍,宛云可不想让阿永受罪。

阿永在酱菜园门前已经张望宛云好一刻了,见到宛云,他咧开嘴大声笑着,连声叫着“云”。宛云说:“鼻涕都冻出来了,怎么不回屋?”朴善玉循声出来,迎着宛云说:“今天二月二,我跟他说让云领着去剃龙头,他就急得火烧火燎的,炕也坐不住了,非要到外面去等。”宛云摘下围巾,告诉朴善玉,母亲早起给阿永穿龙尾时受了风寒,今天就不来了。朴善玉拈着那串龙尾很内疚地说:”都是我们阿永拖累的,真是不好意思。他这么大个人了,还得让大家当小孩子哄着。”说着,叹了口气,将龙尾挂在阿永的胳膊上,问:”漂亮不漂亮?”阿永抖着肩膀,看着龙尾摇摇晃晃的,十分可爱的样子,连连嘻嘻笑着说“漂亮”。朴善玉又对宛云说,今天二月二,她炒了一些黄豆,回头给刘秋兰带些回去。还说领阿永剃完头后,早早把他带回来。别由着他逛个不休,这样她可以早些回去照顾母亲。宛云在火炉前烤了烤手,问朴善玉领阿永去哪一家理发店剃头。朴善玉说:”他一个鬼头,去王大疤拉家开的就行。你要是去金发宝,等的人多,一时半会也剃不上。”阿永的头平素在金发宝剃,离家近,剃头师傅也熟悉阿永,知道该怎么剃。不过每年的二月初二,金发宝的生意都红火得让人难得有插足的机会。而且这一天价格高。朴善玉不愿意儿子去。她想人一多,阿永若是驻足其间,就会成为被人取笑的对象。所以二月初二时,她都领着阿永去王大疤拉开的理发店。那家理发店门面不大,剃头师傅绰号王大疤拉。王大疤拉给人剃头时喜欢叼根烟,心不在焉的样子。你让他理个平头,他却给你剃个光头你让他理个分头,他却又给你理成个平头。因而他的理发店生意衰败。王大疤拉的老婆一向风骚,风传她最近与几个日本宪兵打得火热,穿着打扮也讲究起来,而且趾高气扬地对邻里的招呼视而不见。宛云听母亲和酱菜园的人议论过这个女人,说她个子很高,十指的指甲总是涂得油红,一双眼睛抹得乌青乌青的,像是两粒要烂的紫葡萄。宛云明白,母亲若是讨厌的人,一准是把她形容得比鬼还不如,而她看得起的人,即使相貌平平,也会被她形容为嫦娥。阿永给宛云抓来一把黄豆,让她拿在路上吃。阿永喜欢边走路边吃东西,无论冬夏。刘秋兰不让宛云在路上吃,一则不雅观,二则路上有灰尘,风又大,呛进胃肠里会生病。可是随心所欲的阿永在路上吃过东西后从不闹毛病,也许正应了那句俗话“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宛云把黄豆塞进棉袄口袋里,留在指缝里两粒,放到嘴里一嚼,对阿永说:”好,香!”阿永便笑得如沸腾的水似的,哗哗响,并且抑制不住地晃着腰,扭秧歌似的。

天空灰蒙蒙的,这种天气往往让人以为没出太阳,可伸头一望,太阳却明明白白站在空中,只是苍白乏力,颤颤巍巍的,缺乏生气,宛云抬头望天的时候阿永知道她找什么,就指着太阳说:”在那儿!”沿街的铺子都开了,生意最好的确实是理发店。路过金发宝的时候,宛云听见了里面的喧闹声,门口的台阶上散着一些被剃下来的寸长的头发,一定是打扫卫生的往外扫垃圾时遗漏的。他们经过的每一家铺子的主人都热悉阿永,若是刚好他们出门来。就问阿永:”阿永千什么去?”阿永就会拈起龙尾给人家看,然后说:”剃龙头去!”有好事的还接着问一句:”阿永相没相媳妇?”阿永就会说:”相了,我没相中!”口气蛮大的样子,逗得人家哈哈笑。每逢此时宛云就加快步伐,阿永也只能快步跟上,这样就能摆脱好事者。她不喜欢别人轻贱阿永。

王大疤拉家开的理发店名叫“寸草”,店铺只有十平方米,憋屈得很,屋子里糊着低矮的纸棚,棚上沾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屎,足见历年的夏季苍蝇在理发店里生活得是多么的热闹。王大疤拉矮个,圆脸,光头,微胖,喜欢喝茶,抽烟,嗜好掏耳屎。他的脸原先是满脸麻子的,有个自称神医的跛脚先生说是只要给他糊上三次草药。就能让那些麻子像黎明前的晨星一样消失。结果麻子倒是连根除掉了,却落下一脸的疤拉。那些白色疤痕在他的黑脸上就像一群银鱼在游动,看了令人眼晕。王大疤拉是招赘的女婿,他岳丈岳母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想要一个养老女婿,王大疤拉就跟着上门了。他待岳丈岳母很孝敬,先后为他们送了终。岳丈家比较富裕,临街有三间瓦房,还有一个小仓库。王大疤拉没正经事做,就把仓库腾空了,改造成理发店。由于他手艺不好,加之铺子寒酸,来的人就比较少。王大疤拉也不介意,只不过是想让白己别闲着,有个营生做而已。王大疤拉一夭里掏几回耳屎,一掏就龇牙咧嘴的。掏得耳朵都背了,你得大声跟他说活才是。他老婆礁不起他,骂他时就当着他的面小声嘀咕,他一句也听不到。风传他女人要夜夜睡野汉子,否刻会熬不住。王大疤拉也因此多了另一个绰号,老王八头。

宛云推开寸草的门时见王大疤拉正忙着给一个老头剃头,他肩上搭条白毛巾,嘴上叼着烟,烟灰随时落着,弄到顾客的肩上。见宛云和阿永进来,王大疤拉乐了,他直起腰冲阿永吆喝:”阿永,你美呀,还挂了串龙尾,谁给你缝的?”“刘秋兰!”阿永大声叫道,喀喀笑着凑到王大疤拉身边,流着涎水歪头看那位顾客的脸。老头抬起头,冲阿永说:”没见过别人剃头?”阿永就吓得往后跳了几步,撞在对面的镜子上,给撞出了两道有弧线的裂痕。王大疤拉说:“阿永,你可得赔我的镜子了!”阿永自知惹了祸,讪讪地溜到角落的椅子里,抓住宛云的手,说:“云,不剃龙头了。”王大疤拉笑了,说:“我这是吓唬你呢,你就是把我的店放火烧了都行。你是谁,你是阿永呀,我能和你掰扯么?”说得阿永手舞足蹈,起身走到王大疤拉跟前,稳稳实实地亲了他两口,弄得王大疤拉的半面脸湿淋淋的。那些银鱼似的疤痕仿佛得到了水的滋养,愈发地活灵活现了。

王大疤拉一边剃头一边跟宛云说话,问她今年还不上学么?不上学这么耽误下去怎么行?宛云噘着嘴不作答,手中反复揉搓着给阿永剃头用的纸币,很委屈的样子,看着窗外渺茫的天色,后悔把阿永带到这里来。正心神不定的时候,店门“咣”地被人撞开,一个高个子女人带着三个矮个日本宪兵进来了。那女人个子高高,高得就像风筝的长线,穿一件雪青色呢子大衣,肩搭湖绿色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睛抹得乌青,像两颗鸟蛋而脸上则涂了厚厚的白粉和胭脂。待到她把双手伸出,露出十指蔻丹之后,宛云明白这就是酱菜园的人经常议论着的王大疤拉的老婆了。理发店只有两条长椅,阿永和宛云坐了一条,那女人吆喝王大疤拉:“行了,行了,今儿头晌别的活儿不能接了,先剃这仨儿头!”她指了指那三名日本宪兵,然后笑着撵阿永:“你回家吧,要来就下午来,上午你等不上了。”说着去揪阿永的衣领。她的衣袖碰着了龙尾,阿永叫道:“你敢动我,我让龙尾咬你!”女人不在意,让那三个日本人坐在长椅上,将阿永拉开。阿永跺着脚骂:“我来得早,我先剃!”王大疤拉将烟蒂吐在地上,对女人说:“一个傻子,你让他先剃了再说。”日本宪兵穿着土黄色制服,个个都留着小胡子,他们指着阿永用母语叽里呱啦议论着。阿永最忌讳别人叫他傻子,他暴跳如雷,把已有裂痕的镜子又踹了个粉碎。宛云怕阿永惹更大的事,就对他说:“咱们回家吧,下午再来。”阿永却斩钉截铁地宣称:“我来得早,我先剃。”然后冲到日本宪兵面前,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他们来得晚,他们后剃!”说着,飞起一脚踢到一个宪兵腿上,骂:“这是我和云的凳子,滚开!”日本宪兵被激怒了,三个人一齐上前捉住阿永,对着他拳打脚踢。阿永哭叫着,眼睛立时被打得乌青了,鼻血也哗哗地流了出来,吓得呜呜直哭的宛云只得央求高个女人:“求求你,别让他们打他了!”女人笑着捏了一下宛云的肩膀,说:“你是不是这傻子的小媳妇?”阿永号啕大哭着,不断地叫着“云”。王大疤拉扔下剃头推子,那位老头也扯下了蒙在胸颈处的白布,嘟囔一句:“真不像话。”然而他什么也不管,推开门带着他的牢骚走了。阿永最后像摊烂泥似的倒在地上,身上到处是血。一名宪兵摘下帽子,坐到了刚才老头坐过的皮椅上,示意王大疤拉该给他剃头了。王大疤拉帮助宛云去搀阿永,可阿永打着挺儿,说什么也不起来。女人只得唤另外两名宪兵将阿永强行抬到门外,然后关上店门。宛云再推门无论如何也推不开,只能哀求过往行人,让他们帮助她把阿永弄回去。后来一个卖糖葫芦的动了恻隐之心,把阿永背到小车上,推他回酱菜园。朴善玉正出门扔霉烂的菜叶,见阿永被打得如此模样,立刻就吓白了脸,手也哆嗦起来。阿永肿着眼睛跟母亲诉苦:“不让我先剃,还揍我,云也不管,坏!”他们手忙脚乱地把阿永搀进屋,朴善玉拿出棉球和药水为儿子擦拭伤口,边擦边落泪。宛云也哭着,说是头没剃上,反倒挨了揍,都怪王大疤拉不帮忙。朴善玉骂遭:“王大疤拉这个老王八头,真是该杀!”继而又骂王大疤拉的婆娘不是个东西,说她早晚有一天会横尸街头。咒她脸上长天花,肚子长瘤子,胳膊生烂疮。阿永听后这才笑了几声。宛云依照吩咐给帮忙的人装了一包酱菜,岂料卖糖葫芦的拒不接受,他说:“别以为人人都像王大疤拉!”朴善玉只能口头上对他千恩万谢。待屋里只剩下宛云和阿永的时候,朴善玉骂:“那些狗兵的头是头,我们的头就不是头了?!”然后将阿永的头抱在怀里,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说:“妈给阿永剃头,以后再也不让阿永出去受欺负了。”说着,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3

李文将半面铜镜恭恭敬敬地摆在向阳山坡的小树下,然后又将个馒头放上去。清明的阳光雪亮地照着山林,使那些还未复苏的衰草闪着绸缎般的光泽。李文坐在地上,说:“杨路,今天是你的节日,没有酒和肉,这个馒头还是三天前老乡送来的,我没舍得吃,想着就要清明了,把它留给你,你慢慢吃吧,别噎着,就着水吃。噎着了在那里就说个媳妇吧,让她给你捶捶背。”李文与杨路开了几句玩笑,心里就不那么憋闷了,他敞开心扉,与杨路长谈着。

咱们的队伍这一年里又损失了不少人,有些人死得跟你一样冤,是因为出了叛徒。我小时候做游戏时,最怕当叛徒,小朋友们会一齐上前对你拳打脚踢,给你画鬼脸,头上还戴顶高高的白纸帽子。可现在有的中国人出卖自己人,那么心安理得,我想起来就气得想把满口的牙都咬碎。还记得李家碾盘吧,就是你出事的那个村子,告密的人只因为日本人给了他家两袋白米和一只鸭子,他就把咱们的行动计划给泄露了,想想令人心寒。不过那个叛徒已经被结果了,他到河边捞鱼,我一枪打在他的小便上,他“嗷——”地叫了一声栽进河水,我又在他的胸和脑袋上各补上两枪。那是我第一次杀同胞,不过我杀的是败类,他死有余辜。有趣的是杀死他后我还梦见过他冲着我张牙舞爪地叫,说他的魂儿被我弄破了,没法转世了,朝我身上吐唾沫,我就在梦中又给了他一枪,从此后他就不入我的梦了。李育德在那天被日本人俘虏了,他真坚强,至死什么也没交待。日本人杀了他后将尸体吊在树上示众,直到那肉因腐烂而像一块块泥巴似的掉下来。李育德的老婆无人照顾,她每天都去河边,听见河水就笑,回家后见什么吃什么,抹布、苍蝇、老鼠甚至蜡烛。李家碾盘的人见了她都害怕,她夜间坐在门槛上整宿整宿地哭,让李育德回家拉二胡给她听。你说可怜不可怜?这女人最后掉进井里淹死了,村里人就再也不吃那口井的水,张罗着另打一口井。咱们没有端了下石砬子那个贼窝,我一直心里不痛快。李家碾盘的事情发生后,下石砬子的兵力又有增强,为了保存实力,暂时还不能惹他们。躲开这群禽兽的滋味是多么难受啊。你常说小日本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可我见他们蹦跶得挺欢势,什么时候能把他们斩尽杀绝了呢?咱们队伍去年里战绩不错,打死了三十多个鬼子,缴获了不少武器弹药。老百姓拥护咱们,省下口中的粮食悄悄送过来。不过凡是咱们住过的村子,走后都给人家惹了大麻烦。鬼子闻讯进村后就抓村民,严刑逼供,不招供就杀。你记得新苗屯的王九斤么?那个爱说书和喝酒的人。鬼子把他抓去了,他说他招供,不过得唱着说。他唱了足足有两个时辰,鬼子也没能弄明白我们是去哪里了。用铁鞭抽他时,他说他的肉嫩,受不了这个,命比什么都重要,他招。结果招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那地方狼多,鬼子因为寻找我们被狼咬死了一个。王九斤怎么着?给鬼子带路的他趁拉屎的工夫溜了。你说这人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还这么有心计。还有大发屯的刘老铁,他跟鬼子说我们跟正常人不一样,走夜路时眼睛会放光,冬季时不用穿棉鞋,饿三天三夜肚子照样跟鼓一样圆。还说我们长着千里眼,顺风耳,什么都能看得见听得着,根本用不着他们给提供粮草和情报。刘老铁的话音刚落,气急败坏的鬼子就砍下了他的头。你说刘老铁的头奇不奇?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就像被旋风吹着似的,不过一点灰也没沾,最后还端端正正地自己立住了。气得鬼子上前去踩这颗头,结果崴了脚,疼得呜哇直叫,你说奇不奇?你要是在那里见到刘老铁,就替我给他点棵烟,说我尊敬他。他的儿子刘江到咱们队伍来了,这小子可没有他爹那么有骨气,第一次参加战斗时,吓尿了裤子,开枪时手直哆嗦。回来时我说了他几句。他还呜呜哭,说他本不想参加队伍的,他娘非要他来给爹报仇。他不想报仇,只想养鸭。他喜欢鸭子,说鸭子走路总是不紧不慢的,而且鸭肉肥而不腻,蒸煮烹炸怎么吃都人口,只是现在他回家也没鸭可养了。队伍里让我带带他,这小子不喜欢摸枪,却喜欢那支缴获的笛子,吹起来还挺上口的。他说他也恨鬼子,鬼子让他没了爹,让他养不成鸭,只是怕战斗的场面,他说过年放个炮仗他都胆突突的。有一次村子里的粮库失火,别人都赶着去救,可他一看冲天的火光就吓得瘫在了地上。最有意思的还是他怕人结婚,若是听见唢呐喜洋洋地叫,听说谁家要娶媳妇了,他连门也不敢出,生怕撞上热闹。说是结婚跟战斗一样没什么区别。刘老铁是天不怕地不怕,而他的独生子却是胆小如鼠。但是我慢慢喜欢上了他,他心灵手巧,会缝衣裳,剪纸也在行,会编故事,还会做饭。现在他在队伍里搞宣传和后勤工作,给大家唱唱歌、说说书什么的。他还把你的故事编了个段子,说你长得比关公还英威,爱学习,手心常常攥着字,管你叫“杨字迷”。他还喜欢看你留下来的这半面铜镜,用它来照脸,说他的脸在铜镜里比鸭子还漂亮。你听了肯定要笑,他一旦喜欢什么东西,就把它们比作鸭子。杨靖宇司令有回来连部,他见司令的眉眼生得英威。脱口而出的就是:“司令比我见过的鸭子都帅。”你能想像得出杨司令会笑成什么样子。他当时披着大衣,这回大衣披不住了,掉地上了,警卫员也笑得里倒歪斜的顾不上去捡大衣了。

鬼子这一年没少跟咱们动心思,去年冬天在森林里,他们在路口放了酒和肉,还压着劝降书。有的树上还贴着美女的照片,那些女人光不赤溜的,屁股和奶子都圆滚滚的,骚得很。咱们对那东西不闻不碰。酒算什么东西?自己庆功的酒是美酒,而他们的酒就是马尿。肉算什么东西?他们放的肉跟干柴棒一样难咽。可也有意志薄弱的,看了女人的照片夜夜都胡思乱想,最后是溜下山回老家了。鬼子对咱们实行了大讨伐。凡是与咱们有联系的村屯都在他们严密控制之下,所以给养成了问题,粮食、棉衣、盐等东西都很缺。他们还把许多村屯给烧毁了,将人都赶到一个地方圈起来,周围修炮台,进出村屯还要登记和搜身,这一招可真是歹毒啊。这种办法就跟抓鸡似的,放个大笼子养起来,主人是鬼子,他们想什么时候宰就什么时候宰。虽然条件艰苦,但我们还是能打胜仗,有个大胜仗是非跟你说不可的。

年初杨司令领我们进了辑安的老岭山区,这个山区地形多变,大大小小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很容易掩蔽。鬼子当时正修通化到辑安的铁路,抓了不少劳工。我们到达辑安后的一个黄昏,杨司令就亲自指挥,把五百多大兵分三路,袭击了老岭隧道西口“东亚土木会社”的工地、十一道沟发电所和十二道沟供应仓库,这次出兵神速,鬼子丝毫不觉,一家伙就打死了七个鬼子,还俘虏了五人,把那些劳工全部解救了。劳工们有的回家了,有的干脆就挎上枪跟着我们打鬼子去了。我们放火烧了他们的老窝,烧了三台汽车,把修铁路的材料也都烧了,真是过瘾啊。我打死的一个鬼子当时正站在工地上撒尿,打中他时他的帽子先飞了起来,在半空转了好几圈。刘老铁的儿子说我不该那时开枪,等他尿完了也不迟。说那鬼子夹着一泡没尿完的尿下世,肯定憋得难受。气得我骂他是胆小鬼,只配在村子里养鸭。你猜怎么着?他呜呜又哭了,我还得哄他,给他笛子让他吹。这小子,我估摸着将来胜利了,他可以回家养鸭娶媳妇了。他在婚礼上也会吓得哇哇直哭,到时新娘子不气歪鼻子才怪呢。你跟刘老铁说一声,不管这小子怎么样,他是他的后代,我会好好照顾刘江,不让他受委屈。

以后打鬼子的日子更艰难了,鬼子人多,切断了我们的给养,武器装备上也不如他们先进。越是这样,我们就越想打胜仗。我这条命,这一生就交给这件事了。说不准哪一天枪子长歪了眼睛,我也会到你那里报到。你平时帮我留意着,差不离帮我物色个好对象,我在这里要是娶不上媳妇,去那里也是一样的。我不要那种太漂亮的,那种女人水性杨花的居多,我要贤慧的、温柔的,说话声音轻的。我最烦女人说话大嗓门,没个女人样子,她吆喝你时你觉得是在吆喝牲口。

我舅舅去年底做了件很丢人的事情,这里也是非跟你说说不可的。你知道我是被遗弃的孩子,捡到我的舅舅也不是亲舅舅,只不过他不愿意让我叫他为爸,才喊他舅舅的。舅舅待我确实也好,吃穿住行,没有照顾不到的。他在大学里教西洋文学,懂几国外语,跟我舅妈如胶似漆的。我以前没有跟你说过,我有个姐姐,是我舅舅舅妈的独女,比我大两岁,人长得银漂亮,但就是娇气,蛮横。我舅舅舅妈有意让我跟姐姐结婚。姐姐那时在大学读三年级,学的也是西洋文学,她让我也报考这个系。我离家参加队伍时想到他们可能会找我,就把名字改为李文,我的原名叫李尔。去年年底在靠山屯的火车站,我意外发现一张寻人启事,是我舅舅拟的,寻外甥李尔,上面还模模糊糊地印着我的照片。说是舅舅舅蚂因我的出走而身体欠安,姐姐也形容憔悴,盼知情者能够告知下落,必有重赏。这些倒也没有什么,最可耻的是最后一条,舅舅猜到我可能打鬼子去了,就申明如果是大日本皇军抓到我,一定手下留情,他愿出钱赎我的身,还说我少不更事,要是参加了抗日队伍也是受人唆使。里面竟然有“日本和满洲本是一家,一家人要和睦相处”这样的屁话,看得我真是无地自容。据说,在一些大小城市甚至城镇的火车站和码头都贴有这样的寻人启事。幸而我改名更姓了,长头发剃短了,胡子也留了起来,谁也不会想到那上面的人就是我。我不明白舅舅这是为了什么,他也算是个正直的教书人啊。我开始怀疑这寻人启事是姐姐以舅舅的名义搞的把戏,她身前缺少一个夸她瀑亮的人,这样她就不顺心。我夸她完全是因为她一天要问我许多回:“我漂亮么?”你若说她不漂亮,她就三天都不跟你说话。夸她漂亮之后,她就会买小礼物送给你。不管这寻人启事是谁策划的,我都觉得很可悲。

杨路,我知道你还有个双胞兄弟叫杨昭,他拿着另半块铜镜。你不是说他可能当教士了么?这一年里每逢路过大大小小的教堂,我都要问有没有一个叫杨昭的教士,他的喉咙有块青记。然而我至今没有打听到他的下落。有时路过大些的市镇,我就把这半面铜镜拿在手上,盼望着过往行人有认出它来的。虽然我知道这希望很渺茫。你在那里放心,我一定想方设法找到他。把他当亲兄弟对待。如果我死了,就把这任务交给别人,谁见了杨昭都会说:杨路是个好样的。你在那里安心过日子吧,那里肯定没有鬼子,喜欢骑马就弄匹马骑骑吧。只是别骑得太野,万一撞着了谁可不大好办。我该回营房了,馒头你吃完后,我不能这么搁下了,找有好一段没有吃面了。你不介意我跟你一起分享吧?你不是小气鬼,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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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耳朵推托天太热,汗出得多,不愿意和寡妇一个被窝睡觉了。女人一到春天就十分难缠,三天两头就想要他,狗耳朵身子虚,没那么多的精气,就找各种借口搪塞。原想着春夭一过她就不发惰了,谁曾想入夏以来她的情欲仍如野火一样旺盛。狗耳朵耗得头晕眼花的,私下里跟已经十一岁的丁阳说:”你妈要累死我了。你的亲爸肯定也是这么累死的!”丁阳一派天真地问:”她怎么累你了?要是我能帮你的话,我就做一点,让你少挨点累。”狗耳朵听后笑得直咳嗽。

狗耳朵拒绝女人时,她总是说不做那事她就胡思乱想,睡不着觉。她想已逝的丈夫和丁力。想念丁力狗耳朵可以理解,毕竟丁力死得惨,又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对丈夫的念念不忘却使狗耳朵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许多次在他们交欢时女人都要亢奋地喊“葫芦”,狗耳朵不明白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一次与丁阳一道玩耍时才知道那是丁阳父亲的绰号。丁阳对狗耳朵说:”我给你起个外号吧,叫‘铲子’。”丁阳有时淘气了,狗耳朵常常握着铲子吓唬他,说要铲碎他的脑袋。狗耳朵骂:”没大没小,好歹我也是你继父,怎么就要给我取外号?”丁阳很委屈地说,给家里人取外号是母亲的习惯。父亲在世时,他们每个人都有外号,丁阳叫兔子,丁力叫苞米,而父亲叫葫芦。但父亲去世后,母亲就没心思叫他们的外号了。狗耳朵闻讯后更加怒不可遏,他不但拒绝与女人同床,还煞费苦心地找来一个葫芦,当着女人的面用刀在上面一下一下地划,划得葫芦伤痕累累。人的脸白得如纸,这还不过瘾,狗耳朵还将拍死的苍蝇粘在葫芦上,将鼻涕也往它身上挤。女人皱着眉头,可不敢声张什么。事后狗耳朵又觉得自己这样做过于残忍,跟一个死去的人计较未免大没肚量了。这样一想,他就把葫芦擦拭干净,将刀痕用沙纸磨平,使那葫芦的黄色骤然脱落。成了个白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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