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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938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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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团部落的规模又有扩大,去年又并过来一个屯子,有七十多户人家,他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地迁到集团部落时,只有少数家当跟着迁移过来,部落里本来够狭窄的了。这下更加拥挤不堪了,猪圈鹅圈狗圈都起了新房子,由着新户人住。由于房屋密集,互相挡自光,房屋里少见阳光了,总给人阴沉沉的感觉。狗耳朵出部落时都要跟着大伙一起走,种地。铲地或者秋收,有专人监管着,你想跑都跑不掉。收获的伙食大部分上缴了,留下的基本不能让人吃饱。人们私下管集团部落叫“人圈”。狗耳朵愈发怀念他提着打狗棍自由白在乞讨的日子,在他看来观在虽然有了家,但这种日子不是人过的,不如当叫花子来得洒脱。他在梦中就常见过去的时光,虽然凄凉了些,但心却是敞亮的。他不只一次动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可最后还是动摇了。一则很难走脱,就是出去了这世界也不太平,找过去的伙伴们已经很难了。二则他是个有妻室的人了,不管女人怎么难以忘怀旧情,他作为一个男人总不能一拔腿撇下他们母子俩一走了之,那样也太不仁义了。女人自丁力死了之后,落下了个毛病,时常坐在酒窖口发呆。有时还自言自语着,这时你跟她说话,她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狗耳朵理解她失子的痛楚,也不过多打扰她。只是她呆坐久了,狗耳朵有些担心,怕她沉浸在哀伤的气氛中不能自拔而疯掉。这时狗耳朵就会轻轻走到她背后俯身搂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女人就会骤然转身泪如泉涌地抱住狗耳朵,声声地说:”我活着干什么,我活够了!”狗耳朵也会落下眼泪,他说:”我也活得够够的了,要不咱们一块死吧,只是丁阳太小,投爹没妈怪可怜的。”狗耳朵知道一旦提起丁阳,女人就会燃起生的希望,他还觉得她之所以乐此不疲地要他,也是因为她的生活实在太黯淡了,没有别的乐趣。所以多次拒绝她之后,狗耳朵又汗涔涔地往她的被窝里钻了。

夏夜的星空如多年以前的一样清爽,夜空中如果有圆月,那夜色就微微泛白,幽蓝的夜空也成了宝蓝色的。有的星星在闪烁中漾着红光,有的则泛着蓝光,如猫头鹰的眼。狗耳朵喜欢夜深时到院子里仰望星空,直看得脖子发酸。他给很多星星起了名字,有的叫麦子、玉米、土豆,还有的叫荷花,牡丹、秋菊。除了花名就是庄稼名。好像天空那沉重的不可洞穿的蓝色就是厚重的泥土,而每一颗星星都是植物。女人怕狗耳朵在外面站久了着凉,就一遍遍地隔着窗户叫他:”屋里睡吧,星星有个什么看头,你看不死它。它却能看死你。”狗耳朵烦她在他神思遐想的时刻打断他,回去后对她也就没有温存。他爱星星,太爱了,觉得它们每时每刻都活生生的,那么有朝气,不似他,一天到晚无精打采的,不敢看镜子里形销骨立的自己。为了节省粮食,狗耳朵每天都半饥半饱着,肚子总是空空落落的,人的脚步声也就比麻雀还轻。有好几次他推门进屋吓着了女人,她捶着胸口,“唉哟唉哟”叫着埋怨狗耳朵:“你吓死我了,进屋怎么也没个动静?”狗耳朵分外委屈,心想我就这么点力气,你拿去了这么多,余下的够我喘气说话走路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大的劲头弄出声响?心里虽然这么想,下回他进屋前先就在门口咳嗽一番。岂料那咳嗽常常是一发而不可收,直把他咳嗽得蜷成一团,哆嗦到地上。女人出来为他捶背顺气,埋怨他:“让你半夜三更地出去看星星,着了凉了吧?”按照女人的说法,星星都是女人,有的浪荡,有的则遵守妇德。狗耳朵望见的都是浪荡星星,它们缠着他不放,耗他的气血。她的谬论常常引得狗耳朵哑声哑气地笑起来。他笑起来只觉胃部一阵阵痉挛,而且胸骨像被沙子抽打似的刷刷地响。狗耳朵便会立即收了笑声,惟恐笑得大发了,自己就会像烧落了架的柴火一样化为灰烬。

集团部落在南门的老屠宰场附近成立了个小学,十一岁的丁阳得已在骄阳下上学了。他回家说同班的有比他还大的学生,当然也有比他小的。老师在课堂上常常骂他们是笨蛋,因为他们连“天地人马猪”这样简单的字也不会念。跟丁阳同班的有个叫李大风的孩子,十三岁,新近随父母来集团部落的。他长得又黑又壮,小眼睛,厚眼皮,上课时爱放屁。他的屁来得也及时,这边老师在讲台上四溅着唾沫星子骂他们是笨蛋时,李大风的屁就响了。他的屁是名副其实的响屁,清脆悠长,惹得全班学生哄堂大笑。老师气急败坏地把李大风叫到讲台前罚站,问他是不是故意捣乱。李大风就理直气壮地说:“我跟你捣什么乱呀,我想管住屁,不让它出来,可憋不住,我有什么办法,又不能把屁眼割了。”同学们笑得更欢了,余下的课也就没法上了。李大风说他以前不是这么放屁的,自从来到这个新地方,他喝不惯这里的水,说有股土腥味,没有他过去呆的屯子的水好喝,因而整日胀肚,常常有屁。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对付这些屁。他下课时很野,喜欢冲着聚堆儿玩耍的同学大喊大叫,同学们都怕他。但他对丁阳比较友好,也许是因为他们在班级里都属于个子偏高一类的缘故。丁阳管他叫“老哥”,而李大风则称丁阳为老弟。老哥老弟在放学之后经常走动,连带着也加强了家长之间的交往。狗耳朵时不时到李大风家和他父亲聊上片刻。他父亲李进财,原先开着家裁缝铺子,尤其擅做女人穿的衣裳。也许是由于他经常触摸丝绸的缘故,那双手又白又细腻,像画中拈扇捕蝶的小姐的纤纤玉手。他的老婆胡玉兰却生着双满是老茧的手,地里的农活和家里的杂活都由她来做。狗耳朵常想若是给李进财的老二割了,身下开一个洞,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他和李进财很谈得来,有时出部落料理农田就有意赶在同一个时辰出门。李进财对农活一窍不通,连锄把都攥不住,一见阳光就头晕目眩,每隔十分钟就得喝次水。他还分不清哪是庄稼哪是杂草,常把不该铲的清除了,狗耳朵就得帮他辨认庄稼,可他无论如何也记不住,下次照例把庄稼给铲了,狗耳朵只好帮他做活,由着他在一旁拄着锄头垂头丧气地看着席卷着庄稼地的阳光。李进财有个毛病,特别喜欢看女人,他看的倒不是脸庞,而是衣裳。有的女人不明真相,以为他是色狼,就朝他啐唾沫,知道他是老裁缝的也就善解人意地笑笑。有次他见到一个穿着黄缎子衣裳的中年女人,他追上前,说那衣裳做得不合体,后襟不该开,扣子也不该盘成梅花形的,要盘成莲花状的才大方好看,非要人家脱下来,他带回家改改不可。女人呸了他一口,骂他心存歹意,李进财只好垂下头蔫蔫地走开。原想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岂料那女人多事,回家大肆渲染新来的李进财如何看上了她,竟敢青天白日下让她脱衣裳。这男人一听几乎气炸了肺,不由分说冲到李进财家,对他一顿拳打脚踢,弄得李进财鼻青脸肿的。李进财的老婆在一旁助威,说:“打得好,谁让他眼贱了!”狗耳朵闻讯后劝诫李进财:“女人都是欠揍的,你就不该关心她,她穿得再难看,跟你也没什么关系。扯这个王八犊子图稀个啥?好心没得好报!”李进财却捂着肿胀的脸死不改悔地说:“我看着她们穿的衣裳不对头,心里就不舒服,不帮着改周正了就难受。”

李大风放学回家见父亲被揍成这副样子,什么也没说,他吃过晚饭就去了那女人家。进了她家屋子,见那女人正坐在灶房烧火,他笑了两声,解开裤带,从容不迫地掏出老二,往女人头上撒尿。女人被这一幕吓傻了,任尿水在她身上恣肆。李大风说:“你个骚女人,诬赖我爸,我让你再敢胡说八道!这回让你喝点黄金汤,下回就让你吃黄金饭!”学生们都知道,李大风管尿叫黄金汤,而管屎叫黄金饭。那女人受了污辱大气不敢出,惟恐事情闹大,本来丈夫去打李进财已使她心生愧意了。李大风撤完了尿就问那女人的丈夫在哪里,他想给他的脑袋栽棵葱,吓得那女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给李大风磕头,叫他小少爷,求他放过自己一家人。李大风这才拍拍手走出她家,临出门时放了个沉重无比的屁,吓得女人直激灵。

李进财偶尔也到狗耳朵家来,他不爱进屋,喜欢站在仓棚下的阴凉处和他说话,看上去鬼鬼祟祟的。狗耳朵的女人不喜欢李进财,背地管他叫蚯蚓,专往肮脏、阴湿的地方里钻,对他的纤长十指更是嗤之以鼻。李进财有次提出要进酒坊看看,说是听人说了,那酒坊的窖里还摔死过一个孩子。这话正巧被耳灵的女人听见,她指桑骂槐地将李进财赶出家门。事后她拧着狗耳朵的腮帮子教训他:“你少和他来往,他就专盯女人的奶看,你跟着他,早晚有一天会学坏!”狗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地叫道:“就我这个熊样,谁愿意跟我?我看人家一百眼,人家也看不上咱一眼!”那女人住了手,咯咯笑起来,说:“我谅你也没这个胆。要不是我,你还不是个没人要的小叫花子,起五更爬半夜,吃了今天没明天的主儿!”这话深深刺痛了狗耳朵,本已熄灭的出逃的欲望在那一瞬间又变得强烈起来。然而当夜女人对他温存备至之后,他这种念头又如薄冰一样被轻易地踩得破碎了。狗耳朵想不如就在这人圈里得过且过混日子,况且他还舍不得离开丁阳。

丁阳无论遇到什么事,回家后都要悄悄告诉狗耳朵。哪个同学的裤裆开了,哪位老师的脸上沾了女人的胭脂等等他都要说。他还喜欢听狗耳朵讲他过去乞讨的故事,觉得魅力无穷,认定这世上最逍遥的生活就是当个叫花子。气得狗耳朵骂他没出息,不谙世事,讨人家的饭怎如自己有饭吃踏实!丁阳乖顺,但懒惰,家里任何活儿都不想沾手,连拿碗吃饭都嫌累。狗耳朵看不惯他这毛病,时时教训他,派给他诸如抹桌子、扫地一类的轻活儿。丁阳迫不得已地做,但住往是把桌子上的茶杯抹到地上摔碎,或者将垃圾扫进灶坑后连同苕帚也扔在那里。隔不多时。“噗—”地一声响,苕帚被引着火了,气得狗耳朵直嚷牙根疼,说若丁阳是他亲生的。非要揍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集团部落里也成立了协和会,女人们穿着千篇一律的协和服,看上去分外古板。李进财尤其看不上这种衣裳。嫌它拘谨、僵直,不显女人的身材。看到谁穿协和服了,他管不住自己的嘴,非要告诉人家穿上那衣裳匠气,不美。女人应该穿显出腰身的衣裳来。然而没有人把他的话当一回事,穿什么不穿什么,在人圈里已显得无足轻重了。多数女人都因生计所累而蓬头垢面的,她们哪有心思打扮自己呢?就是有心思,也没那份财力呀。去哪里弄那水灵灵的花布,去哪里买柔软光滑跟月光一样动人的丝绸?李进财在集团部落里也没法开裁缝铺子了,只是同他一起迁来的乡亲知道他的手艺。逢到婚丧嫁娶一类的事,偶尔还请他出马。裁件寿衣或者缝个镶有花边的新嫁衣。李进财的手里还存着不少花边,有紫色、红色、黄色和白色的。他还有一个大包袱。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过去裁衣服落下来的化,色彩繁复得很。看一眼就让人眼花缭乱。每一块布角都能勾起他无穷无尽的回忆,他能对着它们讲上三天三夜。狗耳朵穷极无聊时,就喜欢从那包袱里拽出一块布角,逗引李进财讲故事。有一回他拽出的是条月白色底印有紫花的绸缎,李进财一拈那布条脸就白了,眼神也凄凉了,泪花涌上了眼眶。这更加勾起了狗耳朵无穷的兴致,他说:”讲讲吧,这是谁做衣裳落下的布角?依我看,能穿这么水灵布料的人一定年轻再看这上好的料子,她也不会穷着!”李进财连忙忍着泪水把狗耳朵拉到僻静处。悄声告诉他,这布角的主人叫夏荷,听她的名字就让人觉着清爽。她人也确实清爽。不漂亮。但肤色白暂,气韵温柔,举手投足之间总给人一种温情脉脉的感觉。夏荷十八岁嫁给了他。三年之后他们还没有孩子,李进财料定她不能生养了。李进财是李家独苗,父母一心要抱孙子,他们对待夏荷波澜不起的肚子充满敌意。夏荷的经期在每月中旬,每逢此时夏荷的婆婆就要拄着拐杖频频跑厕所,察看是否有月经痕迹。一旦发现了红色,她就气喘如牛地回屋咒骂夏荷,让她滚回娘家去。夏荷就挽着包袱一趟趟地回娘家,愁得李进财不到三十岁就白了双鬓。在父母的威逼下,李进财只得休了夏荷。走前他给夏荷做了件斜襟的缎子上衣作为纪念。本来该两天做完的活,他足足用了十天,每缝一针他的心都要抽搐一下。夏荷穿上那件新衣后看上去更加楚楚动人,让人疼爱得难以与她分手。然而李进财还是把她送回娘家了。岳父岳母操着烧火棍将他赶出村口,他看见夏荷哭得像个泪人。这之后,李进财经媒人介绍又娶了个女人,转年就生下了李大风。之所以叫他大风,是因为生他的时候狂风大作,几株小树都被折断了枝。明明是正午,可因为狂风卷起了尘沙,空中昏黄昏黄的。待给小家伙剪断了脐带,狂风这才骤然止息。有了孙子的父母整日喜笑颜开的,可李进财每逢夜阑人静时就要想念夏荷。李大风五岁时,李进财领着儿子到夏荷所在的村子串门,忽闻夏荷生下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这让他吃惊不小,后悔不迭。夏荷再嫁后,没想到终于开花结果了。这使李进财更加憎恨父母,如果夏荷不走,说不定也会生出孩子了。孩子有早生的,也有晚生的,为什么不能耐心再等几年呢?李大风六岁时,李进财的父母先后去世了,只是因为夏荷的缘故,他连一滴眼泪都投掉。从那以后他总是心慌气短,干不得一点力气活,也不想见人,整日在家裁裁剪剪、缝缝连连。他的女人知道他心里有个夏荷,因而对他动辄恶语相加,也罢了给他掭丁进口的念头。偶尔再怀上身孕后,她就一定想办法堕胎。然而这惩罚对李进财来说算不得什么,他认为自己罪孽深重,活该要断子绝孙。

李进财显然压抑太久了,跟狗耳朵讲夏荷时脸颊渐渐潮红了,且声调也愈来愈高。狗耳朵渐人情境,跟着叹息不已。这时李大风的母亲端着一盆洗衣水出来泼,她瞄了一眼李进财,将水用力泼在他们脚下。狗耳朵和李进财同时跳了一下,但他们不是神仙侠客,很快又落到地上,鞋子还是湿了。女人笑着骂:“我泼那臊荷花,泼死它!”吓得李进财脖子上青筋直跳,口中连叫“阿弥陀佛”。李进财说,这女人感觉实在灵敏,每当他跟人提起夏荷,她就是隔着几里地都会有察觉。接下来她不骂李进财,而是大骂荷花,骂荷花你又能说出什么来呢?只能忍气吞声地听她骂,骂够了她也就消停过日子了。

狗耳朵回家后想起李进财的事,当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索性爬起去望星空。银河亮得饱满充盈,让人觉得那里的水就要流下人间。他发现有一颗星星白而硕大,泛光时周遭仿佛有无数花瓣在绽放,怎么看都像一朵荷花。他想起了李进财描述的夏荷,不觉内心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想想别人都有一段难以忘怀的男女情事,他却一无所有,越想越觉得凄凉。这时女人推开窗户哑声哑调地唤他:“狗耳朵!你望星星都望魔症了,好好的晚上不在被窝呆着跑出去发什么疯!被窝是热的!星星是凉的!”她的后两句话颇具有喜剧效果,听得狗耳朵笑了起来。

狗耳朵从此后就不乐意到李进财家走动了,因为原先他觉得他们气质相近,趣味相投,后来发现李进财的情感世界里有个美若晨星的夏荷,可他一无所有。

一个夏日黄昏,狗耳朵正打扫遗落在酒坊窗台的一堆白花花的鸟粪,丁阳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爸、爸”地叫着,跟狗耳朵说:“李大风他爸像我哥一样给吊起来打了,把裤子都打烂了,你还不上他家看看!”原来,李进财愣是把自己老婆穿的协和服给改了,领口缩小了,袖口给弄得蓬松了,后面还开了襟儿。他女人口无遮拦,别的女人夸她的衣裳式样别致时,她以实相告:“找们家李进财把协和服给改了!”这话传到了日本警察口中,就把李进财捉去吊在南门下打,说他是个反日分子,大逆不道,死有余辜,用刀剁下了他的一双手,让他永远也别想再改一件协和服。狗耳朵本想去看看失了双手的李进财,骂他为什么手欠,骂他的女人又为什么嘴欠,想想那情景肯定很难受,也就绝了那心思。只是从此之后,警察所的住所频频受到袭击,石子三天两头就飞来打碎玻璃,新鲜的人屎被抹在门楣上。丁阳悄悄告诉狗耳朵,这一切都是李大风干的。狗耳朵叮嘱丁阳不要出去胡说,接着竖起大拇指说:“还是儿子好哇!”

5

羽田与北野南次郎相聚在苍泉,他们是中学时代的同学,南次郎喜欢医学,从小就去山中捉麻雀回家来解剖。有一回羽田放学后去南次郎家,见他双手鲜血淋淋地掏一只死羊的内脏,将心肝肺分别切下摆在木板上,看上去极为恐怖。南次郎对医学无限迷恋,来到满洲后,他进了特殊部队从事医学研究。久而久之羽田才知道那是研究细菌的。最近北野南次郎随扩编了的部队迁至哈尔滨平房,他们得以重叙同学之谊。

北野南次郎见到羽田的第一句话是:“落叶了。”羽田笑着应了一声:“秋天了。”他们落座后彼此打量了半晌,一个说对方“白了”,另一个则说“瘦了”。羽田确实瘦了许多,而南次郎在学生时代的脸色是黑红的,现在却面如白纸,也许是长期呆在实验室里少见阳光的缘故。羽田点了两道餐馆的拿手菜,红烧猪耳和蒜蒸鲇鱼,然后又要了新近推出的鲜蘑玉米汤。汤里放了牛奶,很鲜嫩,南次郎尝了一口便连声赞叹。羽田又要了一瓶红葡萄酒。两杯酒落肚,他们之间的话多了起来,窗外也已是暮色沉沉的景色。灯火点点滴滴地亮了,从窗前晃过的人在穿过灯影时给人一种摇曳之感。南次郎几次指着窗外的人影说:“哈尔滨,花姑娘的好!”羽田只能频频给他使眼色,制止他在苍泉如此信口开河。

北野南次郎看上去变化很大,原来他是个颇为腼腆的人,不爱说话,如今他不但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而且喜欢谈论女人了。他伸出一只手说他睡过五个满洲的花姑娘,有一个还想跟他到日本去。羽田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只能转换话题,谈刚刚发生过的张鼓峰之战。羽田认为苏军赢得了胜利,而日军损失惨重,张鼓峰之战说明苏军是强大而不可遏止的,日军应该从中汲取教训,不要把胃口放得太大,一个满洲已经够了。北野南次郎对这场战争则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却是苏联女人,说若是日军的统治范围扩大到那里,他就睡那些高鼻子蓝眼睛的姑娘。他用母语小声跟羽田说,到满洲来,就是享受来了,不享受就是傻瓜了。你在满洲就是洁身自好,回到日本也没人相信你。他说自己现在并不关心战争会进行到何种地步,只是能够做他的医学研究,并且能时常寻到快乐便知足了。羽田讥讽他所做的医学研究不是神圣的,他们研制的细菌是让人死亡的,而医学研究却应该是治病救人的。北野南次郎气得几乎要将叉子剜进羽田的双眼,南次郎咒骂羽田不是个军人,是胆小鬼,发誓以后不再和他畅叙同学之谊。羽田微微一笑,草草结束了这场不欢而散的聚会,将南次郎送出苍泉后他在飘零着落叶的街头散步,突然有了一种归乡的念头。

哈尔滨的秋天如果投有雨水的袭击,倒有点春天的气氛,天高云谈不说,微风中的柳树叶子一瓣瓣地红着或黄着,色彩极为艳丽,宛若春天盛开的迎春和桃红。羽田很欣赏这样的秋天,清爽、高洁,又不乏温馨。最近他与谢子兰的关系颇为紧张,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交往了。柳笆的母亲突然故去,常去她家的谢子兰与阿廖沙的交往就频繁了起来。虽然阿廖沙比谢子兰大二十几岁,足以做她的父亲了,但他对谢子兰还是抱有爱慕之情。他不顾毋亲和柳笆的反对,带谢子兰去餐馆和戏院,当然也带她去天主教堂做弥撒。柳笆为此哭过好多次。找到王小二,让他劝劝外甥女。能不能不和她父亲保持这种恋爱关系?王小二听了柳笆的诉说后气得七窍生烟,心想你跟什么人不好,非要跟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老毛子?况且你和柳芭是好朋友,怎么想着去当她的后妈?让柳笆怎么见人?被谢子兰气得晕头转向的王小二找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柳笆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你再这么下去,我非把你杀了不可。让你少出去祸害人!”谢子兰楞怔了一下,继而伶牙俐齿地回敬道:”你和苍泉的老女人交往,不也差几十岁嘛。”王小二说:”那是两码事!我没想眼她怎么着!”谢子兰说:”那我也没说非要嫁给他呀,柳笆真是没道理。我和她爸单独出去几趟她就不高兴,不高兴直接跟我说好了,又不是不认识我,告的哪门子状呢!”王小二只能苦口婆心地规劝:”你想想你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这个家能存在着多么不容易?你爸爸失业后这几年精神不太好你知道不知道?你妈妈浑身是病你知道不知道?你姐姐姐夫过得艰苦你知道不知道!”谢子兰鄙夷地说:”我就是知道了又能怎么着?照我看爸爸也是该精神不好,失业了找不着工作就应该想开些,你想不开的话工作也不能像馅讲似的从天上掉下来,还伤你的神,值不值得?妈妈身体不好也怪她整夭忧心忡忡的。人都说笑一笑,十年少,我看她总是愁眉苦脸的,没个笑模样,身体不闹毛病才怪呢。还有我那个傻姐姐。她摸样虽说比不上我,可也不错,刚去啤酒厂上班就搞了个管麦芽发酵的师傅,那么轻易就结婚了,日子怎会过得不艰苦?你就不知道先跟他处两年,有更好的另寻高技,非把自己弄到一棵树上吊死,照我看都是自作自受!”王小二目瞪口呆地看谢子兰,怔了许久才说一句:”你真是个妖魔,你要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才算完么?”谢子兰哈哈笑着,说:“我们家穷得连人都养不起,哪里有鸡和狗呢,我惹不着它们,它们是神仙!”气得王小二四肢发麻,脑袋像装满了蜜蜂一样嗡嗡地叫。谢子兰参加了一个剧团,平素有一些小型演出,她要登台演唱了,因而在后台对舅舅下了逐客令。

王小二无计可施,便去苍泉找陆天羽。这女人奇怪得很,你若长久不理睬她,她定然沉不住气忙三迭四地去醉云烟馆找他,而你若主动来找她,她反倒有些端着架子,跟你说话时眼神游移到别处。王小二几次想探明她的身世,她在上海做过什么,她有过丈夫吧。看她的体态,他猜测她不但结过婚,而且生过孩子。然而陆天羽闭口不谈过去,让王小二觉得虽然自己是股爽利的风,而陆天羽却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他无法逾越只能在墙下徘徊,这也使他们的交往不能深入,又因不能深入而欲罢不能。陆天羽在夏天时对苍泉又进行了一番改造,菱形餐桌换成了三角形的,周遭刚好摆三把椅子。中空垂下的南瓜形的吊灯换成了钟形的,更显得古朴、和谐。此外她又独创了一道汤,那就是鲜蘑玉米汤,所有用过它的人都称这道汤不同凡响。苍泉在其它餐馆经营渐走颓势的时候,却能使营业额直线攀升,不能不承认陆天羽经营有方。她听了王小二所说的阿廖沙与谢子兰的事情后一点也不吃惊,说如果他们结婚,她送谢子兰一只翡翠玉镯。王小二本来是想让她帮自己出出主意,或者规劝一下谢子兰的,没想到她却推波助澜地说:“我看阿廖沙不错,苏联男人过了四十岁跟二十岁的模样几乎没什么区别,他们就好像停住不长了似的,根本看不出他比谢子兰大那么多!”王小二就像隆冬时节吃冰一样,透心地凉。他问陆天羽,阿廖沙是否单独带谢子兰来过苍泉,如果他们再来,就打发人通知他,如果她不想通知他,就悄悄听他们说些什么,有没有结婚的打算,谢子兰是否只是头脑一时发热。陆天羽说:”他们是否一起来过我不能告诉你,他们就是来了我也不会通知你。他们是奔苍泉来的,图的是吃喝和环境气氛,我不能破坏这个。你要是真想找能帮助你的人,我想你应该去找羽田。”“找那个日本人?”王小二使劲一甩空空荡荡的右衣袖说,“没门!我不跟他说话!”“他喜欢谢子兰,你求他帮忙,他肯定会竭尽全力。”“这就跟让狼去救小羊没什么区别。”王小二说,“要是让谢子兰跟那个日本人,还不如跟阿廖沙老头呢!”王小二离开苍泉时不由得在门口重重“呸”了一口,这才觉得胸中的恶气出了一点。他放开步子回醉云烟馆的时候老想唱歌,于是就哼哼唧唧害牙痛似的唱了一路。回到地方却仍觉不痛快,这才想起了“男愁唱,女愁哭”的谚语,觉得这是千真万确的。

羽田是在苍泉遇见阿廖沙与谢子兰的,看到他们手挽着手进来,他就不想再问谢子兰任何话了。谢子兰那天穿件天蓝色软缎旗袍,头发高高挽起,有风韵,但令羽田伤感。他觉得她这样的妇人打扮实在太早了点。谢子兰微笑着过来跟他打招呼,说她刚刚进了一家剧团,每周有三次演出,让羽田有时间去看。羽田礼貌地答应着,然后早早结了账离开苍泉,发誓以后不再来这里了。然而谢子兰的笑靥却常常出现在他的梦境中,因而与北野南次郎重逢后他把聚会的地点选在了苍泉。他没有遇到谢子兰,与南次郎的谈话也投有任何乐趣,这使他的心情更为郁闷了。

北野南次郎却不然,他很快就把发生在苍泉的事忘却了。他所在的石井四郎部队在哈尔滨平房,占地面积很大,拥有二十一个村屯。他们部队对外称“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实际上是大量而秘密研究细菌的一个场所。在此之前,他们成功培殖了鼠疫菌,他们曾做过试验,用飞机将鼠疫菌撒在湖北的一条河流里,那里是中国军人经常出没的地方,结果喝了这条河里水的士兵大部分感染了鼠疫,附近的居民也不断有感染者出现,死了许多人。消息反馈回来,北野南次郎兴奋异常,不由得与同事举杯相庆。他关心的不是在什么人身上做试验,他看重的是这试验的结果是否成功。在他跟里,世界上最美的昆虫不是色彩斑斓的蝴蝶和羽翼透明的蜻蜓,而是善于跳跃的棕黄色跳蚤。因为它是传染鼠疫和斑疹伤寒等病的媒介,在他眼里跳蚤就像天使一样美丽。只有借助它,他的研究才能开展和深入。他常常无限迷恋地看着试管里被囚的那些跳蚤,和它们说着话,比跟知心朋友交谈还亲密。跳蚤的体温和血,非常适宜于细菌的生存与繁殖。它怕光,喜欢寄生在猫、狗特别是老鼠身上。而鼠类中的黄鼠具有冬眠的特性,每年的九月份,它便深深钻人冻土层,处于假死状态,次年春天它才在草芽萌发的温暖天气中苏醒过来,重新返回地面。南次郎知道黄鼠身上寄生有多种跳蚤,而其中的方形角叶蚤和开皇客蚤则是传播鼠疫的最理想媒介。所以南次郎向上打了报告,欲大量收购黄鼠。在此之前,南次郎已经成功地在几个活人身上做了细菌试验。那时他们在五常的背荫河,那个大约有六百平方米的实验场里关押着许多戴着手铐和脚镣的人,他们多为青年男性,至于是何种来历,南次郎是从不过问的。实验场周围筑有高墙、电网、炮楼、护城壕,有重兵把守,进来的活人试验材料处于严密监视之中,很难逃脱出去。有一次南次郎押解来一个活人做试验,他们称这类人为“马路大”。马路大很瘦,满脸的络腮胡子。他一言不发看着南次郎,很沉静的样子。当南次郎命令他伸出手来,欲从他的胳膊往出抽血时,马路大突然将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南次郎本想为他做伤寒试验,马路大的口水激起了他的愤怒。他认为试验材料是不可以反抗的,于是将他押到地下室,给他做了残酷的对高压电流承受力的试验,给马路大通了五千伏的高压电流,他的身体一阵阵地抽搐震颤,但并没有使其致死。但电流持续通下去后,马路大终于在一股烧焦的气味中气绝身亡了。南次郎朝马路大的尸体吐了一口唾沫,说:“要听话的好!”虽然实验场如此戒备森严,但是有一年中秋节的晚上,还是有三十多名囚犯暴动越狱,背荫河实验场的秘密自此暴露了。从此之后他们多次遭受到抗日联军袭击,不得已将试验场废弃了,另迁别处。平房实验基地,是他们所搬迁的第四个地方了。

南次郎是首批进驻平房的人,这里还有一部分设施投有完工。这片土地被划归为特别军事区域,出入的农民必须携有身份证明书。这些农民之所以还敢壮着胆进出,是因为这里有他们的土地,他们虽然强迁走了,但是还不忘了回来种粮食。南次郎想等本部全部迁过来后,这些种地的农民永远别想踏进这个区域半步了。南次郎来后首先参观了动物饲养室和实验室,他对这些设施颇为满意。动物饲养室里有无数个水泥方格槽和木格槽以及铁皮盒子,里面饲养着少量的黄鼠。南次郎想,再过两年,这里将到处是黄鼠和跳蚤,那该是多么喜人的景象啊。

少量的黄鼠被放在铁皮盒子里,然后再投几只跳蚤让它繁殖。为了怕黄鼠伤害跳蚤,还得把它紧紧系住。铁皮盒的温度保持在摄氏零上三十度,三个月为一个培殖周期。南次郎预计,如果一切正常的话,一年生产二百公斤的跳蚤应该不成问题。跳蚤在他眼里就是盛开的樱花,就是黎明前的星星,就是翩飞的彩蝶。

饲养班里雇来一个叫姜山岳的饲养员,他生得又黑又瘦,衣服总是脏乎乎的,闲时喜欢蹲在院子里望天,听见飞鸟的声音他要笑,看见太阳落下了山他也要笑。他这莫名其妙的笑令南次郎很反感,有一次他又袖着手蹲在院子里嘿嘿笑着看落日,南次郎从他背后走过,听着那笑声十分愤怒,就踢了一下他的屁股,将姜山岳踢得像球似的在地上滚了两下。“你的,落日的,为什么的笑?”南次郎大声喝斥道。姜山岳连忙拱手叫道:”长官莫要生气,我打小就喜欢看日头落山,看着带劲,就要笑。”“日头落山的笑?”南次郎狐疑地看着向地平线摇摇欲坠着的黄澄澄的夕阳,然后霸道地又踢了姜山岳一脚。说:”你的自己笑的好,声音的出来的不好!”姜山岳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长官说得对,以后我声音的不出了。”姜山岳才被招来不久,他家原先是正黄旗五屯的。日军将这一带强行划归特殊军事区域后他们被赶到别处。他上有老,下有小。知道在日本人面前干活随时有掉脑袋的危险,因而对日本人一律称长官。他在喊“长官”的时候,心里却在说:”你个黄皮鬼子算个鸡巴!”他之所以看落日,是因为把它当成了日本,落了日他们离灭亡之日就不远了,因而只要有太阳,逢到黄昏时,他必定是蹲在院子里始终不渝地望。太阳越落得快他就越高兴。他不明白这群日本人养着这些黄鼠干什么,听说过一段还要养马,在他看来他们的脑袋有毛病,把他们赶出家园而养些败类玩意,不是疯子是什么!

南次郎回到平房已经很晚了。夜凉如水,他在院子里碰到了姜山岳。月下的姜山岳看上去不像白天那么肮脏了,他袖着手,见了南次郎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长官。”南次郎饶有兴致地问:”你的、落日的看了?”姜山岳一抖肩磅说:”今儿那会儿阴夭,太阳裹在云彩里出不来,,没看见。”南次郎古怪地笑了两声,突然问:”花姑娘的,有?”他指了指远处的农田。姜山岳一迭声地摆着手说:”没得!役得!”可南次郎听说,农民悄悄种下的农田,这一段正趁着天黑而加紧收获。收获者虽然以男性居多,但也有少数妇女。南次郎没做声,他去厕所撒了泡尿,然后就朝极远处的庄稼地走去。月下的蒿草微微拂动着,泛着银光,秋虫的哀鸣持续传来。南次郎果然发现了两个正猫腰偷偷秋收的农民,不过从体态上看出他们是男人。他心犹不甘地继续前行,快走到铁丝网附近时,在一片土豆地里终于看见了一个刨着土豆的女人。这女人很胖,干起活来气喘吁吁的,南次郎快步走到近前时她才听到响动。这女人扔下铁齿,背起已经起了半麻袋的土豆就跑。然而她太胖了,加上背着土豆,根本跑不快,南次郎紧赶几步就把她抓到手里了。土豆袋也从她肩头掉了下去,女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饶命啊,我记着你的恩,你会有好报的,放了我吧。”南次郎讨厌这女人哭哭啼啼的,他在撕扯她衣服的时候厉声说:“叫的,死了死了的有!”女人吓得再无声息了。南次郎剥光她的衣裳后,觉得这女人在月光下格外地白,他在趴上她身体的时候有一种游泳的感觉,南次郎顺手从麻袋里掏出一只土豆塞到女人的嘴里。

6

紫环在温暖的地窨子里听着户外呼啸的北风,给那些春秋时节晒好的中草药打包。四岁的除岁正是淘气的年龄,他在紫环刚刚裁好的牛皮纸上爬来爬去,将纸都弄皱了。紫环拍着他的屁股说:“除岁坏,该打!”除岁就跟着说一句“打!”,底气很足,但却奶声奶气的。紫环看着胖乎乎的儿子,总是充满无限怜爱和幸福感。她又说:“除岁,妈刚才教你认识的草药你记住了哪种?”除岁流着鼻涕从纸堆上爬起,歪着脖子把那十多种草药看了个遍,指着黄褐色的缩成球形的草药说:“马粪包!”紫环笑了,说:“除岁真聪明,它是叫马粪包。不过这里人叫它‘克库尼担嘎逆’。”除岁在学舌时将它精简为“库嘎”,惹得紫环更加笑个不休了。紫环说:“妈告诉你马粪包是干什么用的,你要是咳嗽了,嗓子发炎了或者手被割破出血了,用它一治就好了。”除岁就拈起一个马粪包往紫环嘴里塞,说:“妈妈不咳。”

紫环跟着乌日楞认识了二十多种草药。草药也能卖上个好价钱,这使得紫环也有了收入,日子比以往更滋润一些。况且上山采草药十分风光,爬山过河的,能和林中各色鸟儿说话,其乐无穷。采爬山松时最艰苦,它长在石崖上,要小心翼翼地攀上去,采时往往还会被它身上尖利的小针刺破手指,当时人称它为“阿叉”。阿叉治疗风湿有奇效,胡二每到春秋时节就腰腿酸痛,紫环把阿叉煮好,给胡二往患处反复擦拭,如今已经痊愈。紫环在这两年中已经辨识了不少草药,也知道它们的功效。如治疗腹泻的狼舌头草,治疗痔疮的节节草,治疗月经不调的柴胡和刺玫花,治疗神经衰弱的五味子等。她还认得黄花、党参、车前子、玉竹、婆婆丁等。紫环依照当地人的指点把它们精心采集晾干,然后由胡二拿出去卖钱。胡二依然喜欢喝酒、发牢骚、打猎,他对除岁百般疼爱,外出时总不忘买糖给他吃。

他们夫妻学会了鄂伦春语。夏季时鄂伦春人就居无定所了,他们用马驮着搭斜仁柱的犴皮,在森林河谷中游走。斜仁柱就是三角形的小帐篷,汉族人称其为撮罗子。它搭起来很简单,用五米长的数十根木杆搭制,中间有三根主要支柱,上苫犴皮。既防风又防雨。它的面积不大,也就十平方米左右,正门一般向南,中间有取暖做饭的设备。斜仁柱一般都搭建在临河的位置,这样取水方便。另外,斜仁柱与斜仁柱之间保有很大距离,少则五里,多则二三十里。如果你牵着马在河谷一带寻找搭建斜仁柱的地方,发现垃圾比较多的话,就应避开它,因为这里肯定曾有人搭建过斜仁柱,猎物相对就会少些。

胡二和紫环本来已经习惯了冬暖夏凉的地窨子生活,但鄂伦春人夏季离开后,他们也觉得生活过于单调,于是今年他们也买了匹马,驮着犴皮到一处避风而又靠近河流的地带搭了斜仁柱。胡二白天打猎,走前总要喝点熊油,再拜一拜山神。只要打回了鹿和熊,紫环就像当地妇女一样晒肉干。将剔好的大块肉放到大锅里煮烂,加盐,然后用手撕成小块,放在阳光下暴晒,直到晒干了,可以留着冬季吃。她还学会了提炼熊油,学会了做桦皮船。在河谷地带,稠李子颇为稠密,秋天时紫环就忙得不亦乐乎了。这边树上沉甸甸的稠李子等着她去采,那边河里的大马蛤鱼就闹开了锅。稠李子被开水烫过晾干后,冬季时可以蒸着吃,甜而微涩,十分入口。而拼死拼活涌到河里企图产卵的大马蛤鱼就多如繁星了。胡二穿着胶皮水衩,站在河里用鱼叉去叉,一天少说也要叉上几十斤。除岁站在岸上见鱼叉上的鱼银光闪烁地被甩过来,就兴奋得咯咯笑个不停。紫环本想跟着他们叉鱼,但一想稠李子还得等着她去采,就只有顾一头了。往往她黄昏时背着装有紫黑色稠李子果的沉甸甸的桦皮篓回来,见河岸的鱼已堆了许多,除岁因为抓鱼玩而弄得满身腥气,满手鳞片。紫环就得先给除岁洗手,然后再回斜仁柱拿出干净衣裳给除岁换上。胡二在夕阳的河面上会冲着她大声吆喝:”又够你忙活一晚上的了!”的确,胡二喜次收拾猎物,却不喜欢剐鱼,这活只有紫环来做了。她就近在河边点起一簇簇篝火,剐几条尾还在摇摆的鱼用柳条穿上。放到篝火上烤。不久,夕阳消失之后,烤鱼的香昧就会把胡二诱惑到岸上,他扔下鱼叉,脱下水衩,先抱起儿子亲个够,然后再咬紫环儿口,这才坐在篝火旁将烤鱼取下来吃。胡二的晚饭必须有酒,喝到动情处,又唱又流泪的,他常说做梦也没想到这一辈子还能混上个家,还会有几子。他说不管世事如何变化,只要有老婆孩子,有山有河、有动物和植物,他们就能活下去。紫环在这个季节总是简单吃过饭后,就蹲在何边剐鱼,一直剐到夜深,腿都蹲麻了,月亮向西去了,河面的凉气变得萧瑟起来她才能将鱼剐完。大马蛤鱼被切成块后放在向阳的坡上晾硒,以便冬季食用。这样一个秋天下来,他们拆了斜仁柱用马驮着犴皮回地窨子时,还带回来许多晒干了的食物。

紫环说服了胡二,没有让他去山林队伐木。她知道胡二的脾性,稍受委屈他就会闹事,弄不好把命都搭上,不值得。再说男人离家太远,心理上没个依靠。她和孩子有个小病小灾的,心里就不是滋味。再说用猎物去换钱也是一样的。胡二的个性更适合单枪匹马自由自在地生活。紫环在夏秋时节大量采集浆果和蘑菇,晒干的东西填满了大大小小的桦皮篓,够吃小半年的。

紫环边用牛皮纸包草药边回忆秋天的捕鱼生活,不免心中有了失落感,就微微叹息了一声。除岁摇着脑袋绷着小脸说,“爸说了不叹气!”紫环笑了。说,“妈这可不是叹气,是草药呛着我了,咳嗽个一声半声的,可不许跟爸爸告状呀?你要是敢告状,妈就把你扔到外面喂黑熊!”除岁撇着嘴,顺手拿起一个马粪包挥舞着胳膊跃跃欲试地说:”打妈妈!”

胡二穷极无聊时爱和紫环滋事生非。刚回地窨子的时候,除岁有次跟胡二说妈妈自己坐在门槛上叹气了,胡二不由分说就打了紫环一顿。他强词夺理,认定紫环在想念过去的日本男人,非说要割下她的奶子当馒头蒸了吃不可。紫环怕吓着除岁,不回嘴也不反抗,由着他发泄。胡二只能自讨没趣地住了手。不过一连几天他对紫环都爱理不睬的,紫环明白胡二并非不知道她依恋他,只是内心深处对她的来历还是有某种赚恶感。紫环就尽量不提过去,夫妻俩躺在炕上偶尔说说话,也都以除岁为中心,除岁的话题胡二是百说不厌的。还有一个话题。那就是乌日楞,胡二也是不反感的。乌日楞在雷声中的那次害病,许多人都以为他挺不过来了,谁料一月之后他却奇迹般地康复了。他仍然匍匐着身子给人看病,你去看病,只须说就可以,他什么都能听得懂,然后他配上草药,打手势告诉你分几份吃,饭前还是饭后。若是饭前吃,他就用手拨弄一下左耳而若是饭后吃,他就拨弄一下右耳。他那双蒲扇似的薄耳朵也好拨弄,一晃一颤的,就像两片红叶在秋风中拂动。乌日楞喜欢除岁,秋末紫环一家回地窨子时,几个月不见除岁的乌日楞猛然看见了除岁,还眼泪汪汪的。乌日楞常用尖利的牙齿磕松子给除岁吃,还喜欢用野鸡的五彩翎毛给除岁做笔。除岁拿着羽毛笔到处胡涂乱抹,胡二便兴高采烈地对紫环说:”咱儿子大了肯定是个舞文弄墨的秀才!”胡二仍然不忘了将自己会的一些字写在桦树皮上吊在墙上,天天让除岁念。有些字根本就是写错了,也没高人纠正,就以讹传讹下去了,比如“肉”字,胡二就写成了“内”而“羊”字非要多上一横,好像要给羊多加一根肋骨,可惜胡二认得的字微乎其微,因而近一年只要有外出机会,他不忘了学上几个字回来教除岁,让紫环颇为感动。

乌日楞只要听到与日本人有关的事,眼睛就会流露出极端惊恐的神色,胡二认定他早年肯定给日本人当过向导,然后日本人抽断他的舌筋,使他成为哑巴。胡二还说他的利齿是后来改变的。由于吃了过多的兽肉,身体各器官才发生了变化。至于他为什么匍匐着行走,胡二的解释仍与野兽有关,说他在深山密林中见不到人,看到的活物都是爬行的野兽,久而久之就与它们的习性一致了。紫环对他的解释将信将疑,因为一个人变成哑巴容易,而牙齿发生变化的可能性不大,紫环认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乌日楞生就一副尖牙。紫环有的时候非常羡慕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他没有亲戚,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他的经历肯定不同凡响,可惜这一切只能深藏在他心底。她想若是乌日楞会写字该有多好啊,他会把发生的一切写出来。乌日楞由于在户内时间居多,因而经常穿着旗袍,即使冬夭也不穿“皮大哈”。他的旗袍是藏蓝色的,左开僸,沿僸、袖口、领口和下摆的边缘用黑绸布衬底,镶上绿色花边。肩关节处用金丝线绣着云纹图案,腰扎一条绿绸带。只是因为他经常弯着腰行走,绸带端头总是脏的,沾着泥土和草屑。紫环因为除岁的缘故,而把乌日楞当做了大恩人,去黑河时还给他买了几尺蓝绸子。她想乌日楞若是腰扎蓝绸子,即使垂在地上也不会像绿色的那么显脏。然而乌日楞却偏爱绿色的,胡二说这是由于他常年在森林里多见绿色的缘故。

那年在黑河,紫环和胡二还闹了不和,紫环一气之下差点背着除岁出走。离开黑河的前一天晚上,胡二一个人悄悄离开了客栈,一直到凌晨三点他才晃晃悠悠地回来。见他没有喝酒却如此疲惫不堪,紫环就明白他做什么去了。胡二也不隐瞒,说:“原先想忍着的,自己有女人又不是不能睡,出去还得花钱,可你知道嘛,那可是毛子娘们,味儿是不一样的!”气得紫环给了胡二一巴掌,咒他打猎时被野兽咬死。胡二说:“一回就够了,以后不去那里玩花的了。毛子娘们有劲,把我口袋的钱全掏光了。狗娘养的吸血鬼,哪有我们环儿好!”说完,满不在乎地倒头便睡了紫环在冰冷的客栈中一直坐到黎明,她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曾想趁胡二熟睡之际抱着除岁逃走,可她去哪里却是一派茫然。转而一想胡二的诸般好处,也只能忍气吞声了。心想胡二过去习惯了那种生活,偶尔重犯一次也未尝不可,只是心里有些委屈得慌,想着以后再不要朝有热闹的地方来,胡二也就会死心塌地过日子了。

紫环与三台站的王五牛的妻子果然成了好朋友,紫环叫她姐姐,从黑河怏怏不快归来路过三台站时,她们俩又一起在夜晚时去了江边。紫环把临离开黑河前一晚发生的事情说了,王五牛的妻子说:“胡二仗义,他要是不承认你能怎么着?男人不正经的多了,不过回了家里都装得没事似的,你王哥还不是一样?有一年他去欧浦,一去就是五天,人回来时瘦得不成样子,见了我也没热情,我能不知道他去找女人了么?他不说,我也就不问,有时日子糊涂着过反而太平。结果有一回他得了大病,起不来炕了,我一天天给他擦屎接尿,煎汤熬药的,他受感动了,跟我哭了,说他对不起我,去欧浦时天天逛窑子,我能说什么呢?”从此后紫环就更加信赖这个与她身世相仿的同病相怜的姐姐,只要她听说有鄂伦春人去三台站了,她就会捎点东西给她,无非是肉干鱼干之类。王五牛的妻子也捎回东西,都是给除岁用的,肚肚兜、虎头鞋、玩具小手枪、鱼骨穿的手镯等等,他们计划着今年两家合在一处过年,热闹热闹。

紫环将草药一一包好,用绳子捆成一摞,放在墙角里。除岁每到中午时就要犯困,犯困时使劲揉眼睛,非说里面进了东西。紫环便抱着除岁悠荡几下,说是瞌睡虫进了他眼了。除岁很省事,悠几下就睡了。紫环把他轻轻放到炕上,盖上犴皮被,又往炉子里扔了两块柴火,然后找出一双崭新的犴皮做的靴子,将乌拉草塞进去。冬季时穿这种靴子轻便暖和。摆弄完靴子,她又捧出苏因(棉袍),这是用狍皮缝制而成的,非常保暖,沿襟、袖口和下摆都染了色,使苏因看上去更为美观。这些东西都是紫环为春节准备的穿着,闲来无事时,她总要拿出来看上几眼。胡二对她的这种做法甚为恼火,说她一天到晚穷折腾,把新东西都摸成旧的了。

本来说中午不回来的胡二突然进来了,胡二见紫环又在摆弄穿的东西,便没有好气地说:“不等你过年穿,它们就得成破烂了。”紫环不敢声张,乖乖地把东西又放回原处。胡二脱下孢皮大哈后就开始翻找枪,他有一支七星子短枪和一杆套筒子长枪,此外还有半箱子弹。胡二把枪支弹药归拢到一处,说是要尽快把它们藏到一个隐秘地点,除了猎枪之外,只要搜出长枪短枪,日本人就一律没收。紫环问胡二把它们藏到哪里,胡二说:“咱家屋后有棵樟子松的树洞足足能放三四条枪。”紫环说:“万一熊钻了进去,把那枪祸害了不就可惜了?”胡二啐了口唾沫说:“你懂个屁!熊才不钻离人住得近的树洞呢!”

胡二的两支枪,还是王五牛帮着从苏联人手里换来的。沿江一带的村屯很不安宁,夜深时常有苏联流匪偷着过境抢劫。这一带居民为了防身,迫不得已自备武器。一般都是由一些小贩子偷偷用白酒过境去交换手枪,因而沿江居民几乎家家都藏武器。日本人怕居民拥有武器而滋事生非,因而下令收缴枪支弹药。胡二听说,他们已经在欧浦搜了许多五凤子、六轮子、汉阳造、别列旦科等品牌的枪。估计要不了多久,搜枪行动就会进行到这里。紫环说:“把枪藏起来是好事,有了枪人就爱出事。就像去年秋天在西口子金矿,那些人要是没有手枪,就不会惹事生非了。”胡二知道西口子金矿暴动的事,发起者是金矿的工人,他们都拥有武器。听说主要发起者一个是邮差,一个是如他一样进过匪绺的人,还有一个是国民党军的排长,和日本人作战时被打散,后来到西口子金矿当工人。他们每个人都私藏着枪支。在金矿里,日本把头任意殴打工人,克扣口娘,引起了他们的愤怒,于是几个人聚在一起,商议武装暴动。周密布置了行动计划。他们先后攻下了乌码金矿、八道卡金矿,缴获大批枪支弹药。在攻打西口子途中,又枪毙了两名日本人。一时士气大振。他们沿途宣传杭日,佩戴红袖标,手持红缨抢。为老百姓深为喜爱。然而不久领导层却发生了内哄,胡匪出身的人首先动摇了意志。他见财起意,私分黄金。日本人也成立了讨伐队,前往西口子围剿暴动工人。他们连连败退,只能撤到苏联境内。胡二觉得那个曾当过胡匪的人真是给自己丢脸。要么就不干,要干就干到底,何至于中途反戈呢,真是孬种!听说这名胡匪最终是被自己人以破坏军纪处死了。胡二想日本人之所以大批收缴武器,与这起联动也有关系。不过紫环以这种口气提起西口子暴动的事,胡二还是格外反感,他说:”有枪怎么了?西口子闹事又怎么了?照我看闹得不够凶,你是不是心疼那些日本狗屌了?是不是想去西口子看看,打死的人里有没有你的心上人,好给他披麻带孝哭一场?”

紫环没有吭声,她不想和胡二争执什么。由着他羞辱。胡二也觉过分了。他俯身看了看熟睡的除岁,轻声问紫环:”上午他闹人不?”紫环点点头,胡二就趁势捏了一下她的脸蛋。说:”下午就有人来取草药了,卖了钱你就上欧浦逛逛,办点年货回来吧。”紫环知道跟胡二怄气怄不得。只能长吁一口气,对胡二说:”想要藏枪就快去吧,一会回来吃晌午饭,我热鹿肉给你吃。”胡二愈发愧疚了,他又一次捏着她的脸蛋说:”我看你最近气色不好,是不是怀上孩子了?让乌日楞看看,咱们早点做些准备!”紫环笑了:”一个除岁都够我们操心的了,可不敢再要了。”她宽慰胡二:卖油郎的游“还是刚入冬时我受了风落下了咳嗽的毛病,一咳嗽脸色肯定就不会好看了。你不用惦记着。”

紫环待胡二走后,便撕了一碗鹿肉放到锅里去蒸。她守着金色的炉火,不由想起了在夏日河谷见到的情景。那时天色已昏,残阳使河面泛起阵阵金色流光。她吃过饭走出斜仁柱,习惯地朝河边走去。这时一幕至今令她触目惊心的场景出现了,从河上游漂下来一具被鲜花装点着的女尸,她平躺在用两根桦木捆着几根横木的木排上,平静安详地朝下游去了。那一段水流不急,这种被当地人称为‘如意”的专为运送尸体的工具走得很缓慢,紫环就沿着河岸急走,想多看一眼那女人。由于如意走在河中央,紫环只能看见她穿的乌布和紫白红黄的野花,却辨不清她的面貌。但她知道那是具女尸,只有运载女尸的如意才会点缀上花朵。紫环不觉得那女人死了,她越是跟着她行走,越觉得她是有呼吸的人。她仿佛化成了条红鱼,优雅地穿行于河水之中。她的归宿在哪里?如意会漂进大海么?紫环一直跟了两里多地,直到黑夜降临,河流有一个大转弯,如意转限间从她模糊的视线中消失了,紫环才往回走。她一路走一路流着泪,回到斜仁住时,胡二己寻地寻得心急如焚了。紫环指着河水说:”看见有个如意漂了下来,就跟着往下走,那如意可真漂亮哇,插着那么多花,躺在上面又能闻到香气又风凉,真是不错。等有一天我死了,你也这样让我躺在如息上走,就不枉活一场了。”胡二便说:”那你可不能冬天死了,不然河冻了,你怎么躺在如意上往下漂呢?”紫环叹口气,说:”那我就夏天死。”虽然只是一句玩笑话,紫环却浑身起丁鸡皮疙瘩。胡二气急地踢了她一脚,说:”跟着我,就别想着死!”以至于他们秋末离开河谷回地窨子时胡二长吁了一口气说:”冬天了,再也不会有如意在水上漂了。”这句话每每重温起来,紫环都有一种要流泪的感觉。</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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