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民国26年
昭和12年
康德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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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棚外的西北风呜呜叫了一夜。除夕才过,祝兴运和工友便被工头吆喝着起来干活工友们来自四面八方,虽都为男性,但年龄和身体状况却是不一样的。有的六十多岁了,身体虚弱;有的则十八九岁,满身的力气。不过在这工地干上两年后,身体虚的就愈发虚得像根枯草,而身体壮的也开始腰酸背痛、咳嗽连天。那些看上去很强壮的人,百分之百是刚被抓来的。他们住的是小秆铺,褥子像煎饼一样薄;被子则被饥饿的老鼠给嗑出无数洞来。有时盖着被子,而膝盖却阵阵发凉,因为那里刚好露着窟窿。他们天不亮就要起来吃饭干活。伙食糟糕得就像麻风病人的那张脸,让人一看都恶心,可为了保存体力,又不得不吃。他们的主食是杂合面的饼子,有时也吃一两顿馒头。馒头的颜色像苔藓一样绿,放到嘴里感觉到的是一股霉昧。春季时生了紫芽的土豆和冬季时冻僵了的白菜,都是他们一日三餐的主要内容。工友们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吃时不看食物,只管蠕动喉结往下咽,咽下去就是胜利。祝兴运才来一年,就害了关节炎,整个冬季酸痛难忍,就像有群蚂蚁藏在膝盖骨里天天咬他。本来他是满头乌发的,可因为吃了几顿发霉的馒头,头发像其他工友一样脱落了大半。在这点上,他甚至不如罗锅王金堂经得起折腾。王金堂在伙房工作,比他们在工地上要轻松一些,免了寒风和骄阳之苦。王金堂得到这份在此算是美差的活很偶然。他们一同由新京到郊县去拉粘豆包,才进县城就被抓劳工的人给撞上了。街上停着辆军车,很多人都被强行赶上去。抓劳工的人见祝兴运和个老罗锅在一起,以为他们是父子,留下一个怕泄露了行踪,索性一并抓去。他们坐了两天一夜的闷罐车到了虎林,只见到处是荒地和秃山,雪厚得一脚下去便会没了脚踝骨。工头见抓来个罗锅儿,就牢骚满腹地骂:“弄这么个吃闲饭的来干什么?让我给他买副棺材是不是?”工头是个中国人,矮瘦矮瘦的,小眼睛,鹰钩鼻子,也许是因为得到了日本人的重用,在打扮上便与东洋人很靠拢,头发梳得油亮油亮的,唇上蓄着撇乌鸦翅膀似的八字胡,看人时仰着头,斜睨着眼睛,很不屑很不齿的神情。自从王金堂被捉住的那一时刻,他就打定了主意,无论多么艰难困苦,也要活着回去。听工头如此一说,他立马当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很讨好地说:”你别看我罗锅儿,可我一身的力气,什么都能干看着我挺老的了,其实我刚满五十岁,上个月才过完生日。长官留下我吧,给我个活儿就行。”王金堂故意把白己的年龄说小了,他怕人家以为他老朽,明日就把他扔进沟里做肥料。而且他故意把那可恶的工头称为长官。工头自然喜不目禁,他运足劲狠狠踢了王金堂的屁股一脚,见他并没有倒在地上,身体只是微微动了动,还跪在原地,就说:”好了好了,你去伙房吧。会做饭么?”王金堂连忙说:”长官,我做了好几十年的饭了。会做好几道拿手莱呢,酸菜炖白肉,鲇鱼炖茄子,土豆炖猪骨头—”他还要说下去,工头不耐烦地又踢了他屁股一脚,说:”行了行了,没人把你当成哑巴。啰嗦个屁!”王金堂心想,你个狗日的,骂我踢我算什么,能让我留口气活着出去就行,我可不能丢了老伴,她这辈子命苦,老了老了又把伴儿给丢了,不知怎么难过呢。我得想法设法出去伺候她。当夜祝兴运便对王金堂爱理不睬的,觉得他没骨气,腿也真是贱,那么容易就弯了。王金堂悄悄对他说:”我要是不这么着,明年的今天你若还记得我,就得给我烧纸了!你也得学乖点,忍着,家里老婆孩子一堆人还等着呢。”说得祝兴运再无话了。本来王金堂也是因为他才被抓来的,人家在街上弹棉花挺自在,不是因为那车并未到手的粘豆包,怎么会出了新京城呢。祝兴运愈想愈觉得愧得慌,对王金堂也就格外尊重了。这一年里,他们总共见了不到二十次面,王金堂和另外几名伙夫住在伙房旁的木屋里,条件虽然很差,但他们的温饱基本能得到保障。劳工们四点左右出工,他们三点就得起来。每夭的开始不是享受阳光,而是星光。星星在此时虽然稀少,但分外明亮。王金堂每天早晨都要和星星自言自语地说上几句话,他会问:”我老伴昨夜睡得好不好?咳嗽没咳嗽?”他认为星星能着到这世上所有的事情。星星若是眨眼了,他就说:”噢,我明自了,她昨夜睡得好,也没咳嗽。你去她的梦里告诉她,我这里都平安,牙没掉一颗,脚也没长冻疮,就是想她想得慌。”说完,还有些儿女情长地掉下几滴眼泪。至于星星能否去老伴的梦里,他可就不知道了。有时候天阴,满天找不到一颗星星,王金堂就忧心如焚,暗自思忖老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冬天怕她伤风,夏天怕她起热痱子,秋夭就怕她气管炎发作,春天则怕她出门被屋檐下的冰溜儿打着。有时梦里见着她,她不是现时的模样,总是她嫁他时的样子俏摸俏样的。笑得甜,穿得就跟六月的原野一样鲜亮,撩拨得王金堂醒来后只怪岁月太无情,面对着星星仰天长叹。每天早晨向星星询问老伴的情况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他曾让祝兴运也这样去做,祝兴运以为老人神经出了问题,就说:“你不要吓唬我,我们就是不能活着出去,也不能魔症了。”气得王金堂把一口痰吐在祝兴运的胸襟上,厉声说:“你不学着跟自己的家人说点体己话,熬个三年五年就是个白痴了!你得有念想,有念想才能活下去!”祝兴运思前想后,还是认为老人的话有些离谱儿,人怎么可以跟见不上面的人说话呢!他每每想起老婆,多的倒是怨恨,觉得这个贪婪的丑婆娘带给了他坏运气。她整天叼着杆长烟袋,呆在灰尘累累的杂货铺里,臭屁连天,动辄就发脾气,老嫌祝兴运来钱的道儿少。这女人在性欲上也亢奋,祝兴运觉得做她丈夫的人一定是前世造了天大的孽。他最担心的倒不是老婆,而是他的一双儿女:祝岩和祝梅。他担心那女人虐待他们。祝梅虽是女孩子,但生性泼辣,估计不会受太大的委屈。而祝岩腼腆内秀得像姑娘,谁若大声说话都会把他吓一跳。在他的想像中,老婆这一年中已经不知同多少男人睡过了,没了他的阻碍与监视,她尽可以跟平素她早已相中的男人鬼混。因而祝兴运两次在梦里见到她,她都是在男人的床上极其无耻地折腾。一次跟的是雨伞店的伙计李回回,另一次跟的是屠宰场的丁屠夫。醒来后的祝兴运气愤得连声骂老婆是婊子,下世让她下地狱,而且还诅咒李回回让冰雹砸死,丁屠夫让苍蝇叮死。只是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那么厉害的冰雹和苍蝇。骂过后又觉得自己的愤怒因梦而生,实在没有来由,于是只能长长地吁口气,聊以自慰。
昨天除夕,他们听见了虎林镇里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还有几盏高高地吊在灯笼杆上的红灯笼在夜空中闪烁。工友们以为会放假一天,然而他们还是照例出工了。只不过提前了一小时收工。伙房的白菜里有了一些肥肉片,白面馒头的霉昧也少了些。工头叉着腰说:“大日本皇军大大的好,知道你们过年了,给肉吃,有馒头,干劲要大大的好!”这工头不惟在打扮上与东洋人接近,就是在言语上,也用日本人说汉话的方式,工友们气不过,背地里给他起了一堆外号。因为他姓陈,手里又总是提着条毒蛇一般柔韧性极强的皮鞭,有人就叫他“陈蛇皮”,当然他们有意识地把“皮”念成“屁”;因为他讨巧谄媚的打扮,工友们又叫他“陈寿衣”,咒他不日将穿着那身黄皮被阎王小鬼捉去;而因了他这种忘了老祖宗的讲话方式,他们又叫他“陈乌鸦”,乌鸦的嘴一叫还能有什么好事呢?后来为了讲究和取笑他方便,人们干脆把“陈”略去,只叫他“蛇皮”“寿衣”“乌鸦”,这样即使陈工头偶尔听见了,也不知所云,奈何不得。久而久之,有关陈工头的顺口溜也随着几个外号而派生出来,念起来还琅琅上口呢:黑乌鸦,坐树梢,两眼一眯真自在。树下有狗汪汪叫,树干有蛇悄悄爬。黑乌鸦,坐树梢,背后让蛇咬一口,疼得张嘴呱呱叫,一不留神掉下来。黑乌鸦,坠树下,粉身碎骨没了魂,蛇皮给它当寿衣,大狗给它穿孝衣。这里的“大狗”,当然隐喻那些日本人了。他们在工地西北角辟出一处狗圈,这些狗被训练得能做监工,哪个工人稍稍停下来喘口气了,眼尖的狗就会扑上来咬你。所以平素工人即使想偷懒,肩上或手上也要拿着活儿,否则便会遭到狗的袭击。那些奄奄一息无法再出工的人,经常是被人半夜由工棚抬出去,说是出去给他治病,要单独调养,然而过不上一刻钟,便从西北角的狗圈方向传来狗的狂吠声和人的声嘶力竭的凄惨叫喊。不用说,他们是把垂死的人抬着喂狗了。这样既养壮了那些狗,又省了掩埋尸体。所以劳工们最怕生病,有病也不敢声张,就像个大姑娘怀了私生子似的,只能沉默。腊月初七的那天,工友王南怀病得再也爬不起来了,他吐了一夜的血,被子已让血给染紫了。他挨着祝兴运睡,弄得祝兴运一夜也未安生。清醒的时候,他交待给祝兴运,说他恐怕不能活着出去了,有朝一日他出去,求他到望奎告诉家人他的下落,让他老婆及早改嫁,找个心眼好身体好的人,不要让孩子受后爹的气就行。祝兴运便安慰王南怀,说这不要紧的,明天你照常爬起来,肯定会平安无事的。然而次日凌晨他无论如何也起不来了,陈乌鸦见他仍是呆在被窝里,就冷笑着说:“看来今天得让伙房给你做点病号饭吃,好好犒劳犒劳你了。”那一天,北风呼啸,祝兴运从山洞往外背沙石,走在阴森寒冷的隧道里,想着晚上他们回到工棚时就看不见王南怀了,越想越心酸,先自为他流了几把泪。然而晚上他们回到工棚时见王南怀还在,他面色如土,粒米未进。祝兴运以为这回陈工头动了恻隐之心,留着他自己慢慢地熬死了。然而到了深夜,王南怀仍是被人给用担架抬走了,走时他哆哆嗦嗦地握了下祝兴运的手。泪水很快把耳廓打湿。工棚里的人都默不作声地俏悄钻人被窝,用被子蒙住头,堵起耳朵。然而狗的欢叫声和人的凄渗叫声还是那么明显地传来了。祝兴运痉挛了一下,一股尿水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以后只要一听到这种声音,他都要这样子。王南怀走后的第五天,祝兴运正午回来吃饭,在一处石堆前看到一条毛发油光怪亮的高大狼狗,它伸着粉红的舌头,竖着耳朵看着过往的劳工。祝兴运忍不住看了它一眼,这一望便使他触目惊心:那狗眼流露的神色怎么看怎么像王南怀的!祝兴运想一定是这条狗吃了王南怀,他的冤魂才会附在狗身上,祝兴运恶心了一下,差点呕吐出来。
初一的凌晨全没有新年的喜庆气氛,天色是昏昧的,冷风嗖嗖地刮,寒星抽搐着,似是不忍发光的样子。祝兴运提早吃完饭,悄悄溜进伙房,只见里面白雾蒸腾,昏暗的灯影浊得就像黄酱,几名辨不清面目的伙夫忙得不可开交。切菜的嚓嚓声,勺子磕锅沿的咣咣声、舀水的哗哗声此起彼伏着。祝兴运见一个黑影比别人矮上大半截,便知那是王金堂,便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连磕三个头,叫道,“干爹,兴运给您老拜年了!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王金堂大声咳嗽了一声,一搭手把祝兴运扶起来,说:”瞧我多有福,还有人来给我磕头,可是我没压岁钱给你呀。我先给你赊着,每年一块大洋,出去后一齐给你,行不?”祝兴运顾不上说行还是不行,他忙着摘沾在头发上的乱菜叶,他磕在了它们身上,因而那三个头就不响,蔫蔫的。想要重新磕,一想没准又弄了满头的土豆皮,也就作罢。王金堂没有现大洋给他,倒是飞快抓了个热窝头塞到祝兴运的棉袄里,说:”快走吧,该出工了!干活注意着点,别让冰滑倒,别让石头砸着脚!”祝兴运答应着,怀揣着窝头往外走。他听到有伙夫开干爹的玩笑:”金罗锅你行啊,在这还有干儿子给你磕头!我怎么就没这福气!”王金堂说:”你呀,瞧你那两个吊梢耳,那薄嘴唇,怎能赶得上我的福气!”祝兴运听王金堂说过,伙房的人不叫他王金堂,也不依照辈分叫他王哥,而是取了他姓名中间的那个字,唤他“金罗锅”,王金堂说叫个外号不招灾,小孩于起外号不就图稀好养活么,所以乐得伙夫们这样叫他。有个伙夫叫王德,三十来岁,精疲梢瘦的,是在华北战场被关东军俘获来的士兵,他一到晚上就悄悄给王金堂他们讲打鬼子的故事,听得大家非常解气。都管王德叫王司令。王金堂说伙夫中最讨人嫌的是李大手爪,因为他的手大得出奇,跟熊掌似的。李大手爪是被劳工协会招蓦来的,招工的人说来这里能吃得饱,穿得暖,还能拿现钱。李大手爪二十六岁,因为家里穷一直没有讨上媳妇,他是抱着挣钱的心思来这里的。没想拿不到一分钱,而且生命也难有保障。李大手爪干活时老是气乎乎的,重活累活都不想沾手,尤其欺负王金堂,用冰凉刺骨的水洗莱的活每每轮到他时,他都要吆喝王金堂,不由分说要跟他换活儿,王金堂只能迁就他。他跟干儿子是这么说的:”李大手爪也是可怜,这么大了也没娶上个媳妇,如今又落到了这里,心焦着呢。”可祝兴运却不这么看,他觉得李大手爪不仗义,起码他年轻,有力气,腰不弯背不驼的,凭什么要让一个老人做自己该做的活儿?祝兴运便想着找机会教训他一顿,打下他两颗门牙和一摊屎来。他就服帖了。
祝兴运踩着星光进丁隧道。一进去周身就起鸡皮疙瘩,里面实在太冷了。隧道很宽,能并排走两辆坦克。他和工友们是凭感觉往五号工地走的。隧道每隔五十米左右才有一盏悬在石壁上的灯,那灯球状,泛着幽幽的蓝光。远远一看像是颗骷髅吊在那里,百分之百地能吓着最初见到这灯的人。祝兴运看它看了一年。已无恐怖感了,只觉得它像只狗眼在冷冷盯着你。若是夏天,那灯离隧道口又比较近的话,灯畔就会飞旋着一群灰扑扑的蛾子。有时石壁上也匍匐着编蝠,它们突然飞起时总能把你的魂儿吓掉一半。祝兴运趁着隧道的黑暗,掏出怀中的那个窝头啃起来。窝头还温热着,玉米面磨得很粗,有些扎嗓子。但祝兴运觉得它香,有新鲜粮食的气息。他听王金堂说过,除了给劳工们做饭,他们还要负贵狗圈那些狼狗的伙食,劳工吃发霉的粮食,而狗永远都是吃新磨出来的粮食。他手中的窝头,就是狗的伙食,狗的伙食是多么好哇!祝兴运想自己还不如变成条拘呢。他在内心咒骂着眼下这暗无天日的生括,然后飞快地将窝头吃掉,免得被人发现。
隧道是通向一座山的。这座山周围连着许多座山。工事就是隐秘地在山体下进行:在祝兴运来之前,已经有两座山被掏空了,隧道里纵横着许多小道,育的宽,有的窄,宽的可容一架马车走过,而窄的只能容人经过。宽的通道通向的是更大的空间,存放武器弹药的地方,而窄的则可能通向存放文件的暗室。从外观来看,一座座山似是原封未动的,山上有植被,夏季也长树长草,也开野花,也招惹蝴蝶和蜜蜂的目光。冬季也有灰兔在山脚下倏忽窜过。谁能想到它却只是一具空壳呢?祝兴运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军事工事,熟悉这里地理位置的人告诉他,此处是关东军设置的第四国境阵地。在它的东方,是一条碧蓝碧蓝的乌苏里江,而在乌苏里江对岸,则是苏联的伊曼。在此修筑庞大的军事工事其战略意义不言自明。祝兴运有时睡不着觉,想着这变化多舛的世事,会生出无限感慨。他很单纯地认为,这世上如果不分国家就好了,大家便会相安无事过日子。就像一个大家族似的,你不分家时几代同堂都是很和睦的。可一旦分了家,就会闹意见和分歧,利益不可能分均么。脾气大的就会滋事生非,闹将起来。在祝兴运看来,日本就是这地球迫不得已分家中的最无理最蛮横的一个孩子,他总嫌自己的东西少,老要从别人家里再霸占点东西。祝兴运跟王金堂打这比喻时,王金堂不由笑了:“这世上这么多的人种,不分家能过到一块么?”
一旦到了山洞里的工地上,就分不清谁是谁了。劳工们都穿着同样的土黄色棉服,头被帽子遮住,戴着黑黢黢的口罩。向外背运凿下来的沙石要算好活儿,不是因为它清闲,而是较少有危险性。最让人担惊受怕的是爆破之后某一处的通道仍未打开,只能借助人力。往往在钎凿锹铲之中,忽然发生塌方,人就会在顷刻间被石头瓦砾给埋住。若是埋得浅,把人扒出来时,虽然气息尚存,但百分之百都动弹不得了,抬回工棚用不上两三天,就会被扔到狗圈,还不如当初一家伙就被砸死来得痛快呢。所以祝兴运最怕分配他做爆破之后的疏通工作。做时心慌气短的,觉得一只脚已经迈人了狗圈,浑身汗涔涔的。他听说在猛虎山附近要修一个起落战机的专用机场,他盼望着有一天能被调配到那里,因为那是在露天做工,没有危险性,能感受到天光的抚爱。有时他们的午饭是在隧道里吃的,这样早晨进山洞时看着星星,晚上出了山洞还是看星星,一连几个星期望不到太阳都是常有的。为此他又有些羡慕王金堂,在伙房毕竟可以时时刻刻感受到风雨雷电的变化。他想当时自己能像王金堂一样给陈乌鸦跪下,也许能分配到伙房。现在讨好陈乌鸦似乎已来不及了,他对待祝兴运尤其苛刻,常把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派给他。工友们说是祝兴运的英武长相得罪了他,陈乌鸦五官不济,便对那些仪表堂堂的男人恨之入骨。如此说来,他祝兴运算是倒楣到了极点,难见天日了。所以当一位老工友悄悄告诉他,山洞外最近有一窝窝的黄鼠狼在兴风作浪,祝兴运就喜不自禁。他听说黄鼠狼除了有吃老鼠的本事外,还能放出一股臭气使人昏迷,昏迷者就会鬼话连篇,一日一日黄瘦下去。你若不及时给黄鼠狼上供,它可能就会把人置于死地。当地人把这种事叫“黄鼠狼附体”。祝兴运希望黄鼠狼能深明大义,迷上陈工头,让他一点一点地熬干油,成为骷髅。为此,他们悄悄在工棚的西北角供奉了黄仙牌位,虽然没香敬奉给它,但他们相信心诚则灵,晚睡前偷偷跪在那牌位前磕上几个头,念叨念叨。他们听说有位日本中尉被黄鼠狼迷得见了人就脱裤子,丧失了廉耻,逢人就说:“我住在西山上,原本挺好的,是你们把我的家给弄坏了。”老工友说,黄鼠狼的窝轻易端不得,它们是魔法无边的。这个工事捣毁了多少黄鼠狼窝,不得而知。
陈工头今天设有惯常来洞里吆五喝六地巡视,祝兴运不知道他是否被黄鼠狼迷住了。倘真如此,大年初一出工也算不得委屈了。
2
初春的吴老冒就像一条嗅觉灵敏的狗一样在村中窜来窜去。他依然穿着长衫,套着马甲,戴着黑缎子瓜皮帽,挎着药箱,神气活现地沿街走着。这种时候,必是村中流行着某种疾病。这时候的吴老冒,眼神活跃得像饥饿的婴儿见到了奶。杨浩站在棺材铺子前远远瞧见了吴老冒,就迎着他走过去。吴老冒觑着眼对杨浩说:“全村人有半村人在咳嗽,你个小兔羔子倒结实!’’他本意是要讨好杨浩的,不料杨浩以同样的语式回敬他:“全村人有半村人在咳嗽,你个老王八蛋倒高兴!”气得吴老冒伸出一只脚来踢杨浩,杨浩敏捷地向后闪了一下,吴老冒踢空了,他嚎叫了一声,在趔趄中不忘捂着那个宝贝药箱。吴老冒嘴有些歪了,他骂:“人吃五谷杂粮,别指望你总像小老虎那么结实!早晚有一天你会犯到我手上!”杨浩不以为然地笑着,说:“你爷爷我就是生了病,也不找你这个黑心烂肺的东西!”吴老冒便鼓足干劲捂着药箱再次冲刺。结果这次仍没踢着扬浩,倒把他的脚踝骨踢扭了。疼得他“哎哟”叫着一偏身子坐在张五家门前的石磨上。张五黑着脸,佝偻着身子从院子里咳着出来了,他对吴老冒说:”你那是啥鸡巴药,我吃了三天没见好!”吴老冒尖着嗓子说:”我那药是好药,打海上来呢!”他刚说出“打”字,杨浩就在旁跟他将话一同接下去。杨浩说:”你的药都打海上来,说说看,海上有你家什么人?你雇了哪里的船?药从哪个地方上岸的?”吴老冒骂了句:”你懂个屁!你这个小兔羔子。自打过了年后就成了魔鬼。总是跟人过不去,你还有投有点教养?没爹没妈的野孩子怎么说都是差节气!”吴老冒的话一下子触动了杨浩内心的伤疤,他头也不回地回棺材铺子了。杨三爷端着茶碗出来泼残茶,见了杨浩,说:”骂了他么?”杨浩点点头。杨三爷又问:”怎么骂的?学学!”扬浩没吱声,他进了屋,坐在一堆白纸前,一声不吭地用剪子铰鞋样子。栾老四的老婆正月初八去世了,她是中年死的,想必是没活够,天天托梦给栾老四。今儿要衣裳,明日要箱子,后天要脸盆,大后天又可能要枕头。栾老四菩萨心肠。老婆要一样他就来棺材铺求一样。结果这一段他几乎是天天早晨面色青黄地过来。他扶着门框,有气无力地说“给她弄个脸盆吧”或是“给地弄个水桶吧”。今天他又来了,咳着,断断续续地说:”给她、弄、弄个、鞋吧,要单、单的,她说、春、春天了……”听得杨三爷的老婆直擦眼泪,兀自说:”唉,可怜人哇。”杨浩就垒在纸堆上,给栾老四的老婆铰鞋样子。他去骂吴老冒,还是杨三爷授意的。去年人冬以来棺材铺的生意不太红火,吴老冒不知使出了什么灵丹妙药,使两个已濒临死亡的人起死回生。白瞎了扬三爷在他们病危时就为他们量身定做的馆材。闲下来的棺材相挨着摆在后院里,麻雀在上面拉了一层白花花的屎。气得杨三爷直骂吴老冒是王八,是魔鬼,是强盗。尤其是开春以后,也不知什么邪风吹来了。村里有一半的人患了伤风。开始是零星咳嗽几声,跟着便是高烧。烧退了之后,便是不断流鼻涕和孩嗽。很多人咳嗽得变了声儿,说是肺部要给咳嗽碎了。吴老冒的生意,又好得像山洪一样汹涌澎湃,气得扬三爷咬牙切齿的。他好几次挑唆杨浩去恶心几句吴老冒,杨浩想我才不给你当枪使呢。后来对面洗染店的高二嫂也患了病,她吃了吴老冒的药总不见轻。怀疑他投给她的药是假的。杨浩这才决定挑衅吴老冒,不料反被他给伤着了。
蛋青色的阳光泛着暖洋洋的气息。它们透过玻璃窗照着那堆白纸,使它们也隐隐泛着蛋青色的光芒。扬浩铰得格外专注。这时栾老四又气喘吁吁地来了,他扶着门框对杨浩说:”我忘了告诉你她穿鞋的尺码了,你给她弄大了,她肯定嫌我浪费你给她弄小了,她又会嫌我抠门。”说着,他就说鞋子的尺码。这时杨三爷端着热茶走了过来,对栾老四说:”这会儿我瞧你比早晨强多了。那时咳得说不连贯一句话。”栾老四说“也就是赶上这工夫好了,用不了一会儿又得咳。”杨三爷便打听栾老四家后一趟房的马凉,说:”马凉家的那个小子,病见轻没见轻?”栾老四说:”依我看,没见轻,倒见重了。他一天到晚老是害饿,吃八顿都没够,还害喝,屁大的工夫就得尿泡尿,人瘦得跟根线儿似的。”杨三爷笑了:”依你看,他能挺过这春天么?”栾老四抽抽鼻子说:”这可难说着呢。依我看,这病有点邪乎。邪病么。说好立马就好,说死就活不到明儿五更!你想想看,人就那么大个肚子,怎么一顿能装得下那么多粮食?还不是有饿鬼附在他身上,帮着他吃!”杨三爷又问:”吴老冒看了怎么说?”栾老四将一串青鼻涕擤在地上,“呸”了一口说:”他还不是吹牛皮,说这病不打禁,吃了他打海上弄来的药后准能好利索!”栾老四用鞋将鼻涕蹭灭了,蹭出一块粘粘的湿痕来,说:”吴老冒让那孩子忌醋,忌盐,忌腥,让他多吃碱。说他身上酸气重。我看就是啥说,早早晚晚得把他给治交待了!”扬三爷听了愈发喜不自禁,连忙问那孩子有多高了。说是有半年多没见到他了。栾老四说起比他孱弱的人来也就精神气十足了。他喷着唾沫星子说:”那孩子多高了?快赶上要死的那个李富有高了,别看他光吃不长胖,倒是蹿了个头,这半年长了起码有一个茄子那般长!”杨三爷就美得合不拢嘴了,因为闲着的一口棺材就是为李富有做的,马凉的孩子既然有他那般高了,届时只管把棺材抬走便是。杨三爷从枕头底下摸出盒平素不舍得抽的香烟,抽出裸甩给栾老四。栾老四“哎哟”叫着忙三迭四地去接。不料使出浑身解数,竟接了个空。那裸香烟笔直地顺着他的胳膊肘垂到地上,然后迅速横躺开来。栾老四也不顾那烟沾了尘土,俯身捡起,放到唇下吹了吹,然后夹在耳朵上,说:”现在咳嗽,等好了咳嗽再抽。”杨三爷索性主动向前,将栾老四的另一只耳朵也别上一棵香烟。栾老四一走,杨三爷就边唱戏边准备行装。他联系好了一车价格低廉的木料,准备去进货。他本想带杨浩一起去的,可棺材铺子的活儿又脱离不开,总要留个人在家里才行。杨三爷的婆娘,脏得浑身散发着酸臭气,牙齿上沾着米粒或变了色的菜叶,多看两眼都让人吃不下饭。她懒惰得出奇,针落到地上都懒得捡起来,杨三爷本想让她帮助做些女人做更为得心应手的扎纸花、做寿衣的活儿,可她一概不理,只在意自己的臭皮囊不受委屈。她这样贪吃贪睡、好逸恶劳的结果,是使自己的身体突飞猛进地横向发展,睡觉的呼噜声比杨三爷的还响亮。杨三爷似乎有些纵容她,偶尔憋不住骂她一顿之后,大多的光阴对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听之任之的。他们没有后代,传说是杨三爷年轻时没日没夜地逛窑子逛出了毛病,当然也有人说杨三爷的婆娘不济事。别人问起这事,两个人都不做任何解释,仿佛都无责任,又都有责任。这个难以分辨的责任使他们看上去更为团结。
杨浩感觉到这两年杨三爷的婆娘对自己不那么苛刻了。她不再讨厌他能吃,而是鼓励他,有了好吃的还特意捧给他。扬三爷不只一次阴阳怪气地说婆娘:“嗬,惦着他倒是比惦着我还甚么!你想让他给你当干儿子么?”杨三爷的婆娘便一嘬紫嘴唇说:“我要干儿子,我怎么会要他呢?他个白眼狼,你喂不熟的!我关心他,是让他多给咱干活,让咱衣食不愁!”杨三爷撇撇嘴,不再说什么。
卖油郎穿着套过年才穿的衣裳来了。杨三爷见了他那副打扮,就说:“让你跟随着进城是干活的,可不是闲逛去了,你这衣裳弄脏了心疼不心疼?”卖油郎一抽脸说:“我要是穿得跟叫花子似的,只怕给三爷您丢脸!人家看咱一副孙子样,不拿咱当回事,咱买的木料肯定会贵,不当冤大头才怪呢!”说得杨三爷也把自己的旧褂子换下,穿上了件紫缎子带扣绊的上衣。最后还将一顶呢毡帽扣到头上。他出门总要习惯地拍拍衣裳,他一边拍着一边对婆娘说:“都春天了,别老是躺在炕上死猪似的睡,该出去见见太阳就见见,别憋在屋子里长了绿毛!”杨三爷的婆娘“哼”了一声,然后问:“几天回来?”杨三爷说:“少说也得三天!”婆娘又说:“城里德记号馆子卖的酱猪蹄,我都有一两年没吃了,你给我带几个回来!”杨三爷说:“除了嘱咐吃的,我出门你就从来不知道说点别的?”婆娘一撇嘴说:“你又不是小孩子,我嘱咐个屁!”卖油郎听了嘻嘻地笑起来,说:“你跟我老婆可真是表姐妹,出门时她也这么说我!”杨三爷的婆娘很不高兴地说:“她是她,我是我!”卖油郎讪笑道:“你们都这把年纪的人了,还惦记着过去那点事儿?为着一个教书匠,值么?”杨三爷毫不介意地跟着笑,骂了教书匠一句很粗鲁的话,然后走到杨浩所在的屋子嘱咐他要好好做事,让他看好家,说自己的婆娘是个不管家的人,别人就是往外搬东西她都会不理睬。杨浩心想谁愿意偷你家的东西,你家是个棺材铺子,偷了你的东西多晦气,但他还是答应着,一如既往地说了句:“回来时我去村口接哇。”杨三爷答应着,其实他也知道,杨浩只是说说而已,他从未去村口接过他。杨三爷每次回到棺材铺子,杨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总是:“不知道你是这个时辰回来,正要去村口接你呢。”杨三爷说:“有你这句话也就知足了,我没白白养你。”
杨三爷和卖油郎走后,杨浩给栾老四老婆做的鞋已经妥了。他拿着那双纸鞋,准备给栾老四送过去,栾老四晚上好在十字路口烧了它。他刚要出门,女主人走过来对杨浩说:“马上晌午了,早点回来吃饭吧。”杨浩答应着,说:“我送过去就回来。”女主人又把一些零钱和一只混浊的瓶子放到杨浩手里,说:“回来打瓶醋。”杨浩点点头,转身走了。
初春的泥泞照例如往年一样在横七竖八的巷子里淤积着。这时节人的走态是颇为有趣的,就像袋鼠一样一跳一跳的,目的是为了绕过泥泞。然而往往适得其反,你认为双脚企及的那块不算泥泞的地方,往往只是种假象,一脚踩上去,常常是泥泞顷刻就膨胀而起,将鞋子弄脏。所以杨浩走这样的路索性踏踏实实地放开脚走,晚上回去刷鞋子就是了。路上碰见熟人,杨浩该叫叔叔就叫叔叔,该叫婶子的就叫婶子。他们大部分都咳着和杨浩打招呼,有的注意到了他手里的纸鞋,就问:“是去栾老四家里吧?”有的注意了那只空瓶子,则问:“打青酱还是醋哇?”杨浩一一做答,也关切地问人家:“这咳嗽还没有好哇?”别人都说:“这咳嗽真是赖皮,怎么赶也赶不走。”接着便羡慕杨浩没有染上这病。
栾老四家的院子乱得像个垃圾场,到处是形形色色的筐、纸箱、旧桶。这些东西里又装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好像全村人丢弃不用的东西全被他捡回来了。两只秃尾巴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看上去贼头贼脑的。杨浩才进院子,就听见一片哭声和骂声。骂者是栾老四,他攥着笤帚疙瘩在揍十三岁的长女栾喜梅。栾喜梅一哭,她的一弟一妹也跟着哭。栾老四听见开门声也没断了骂:“我告诉你多少回了,不让你再上他们家,你偏不,你个犟眼子,再去我就敲折你的狗腿!”原来,栾喜梅和马凉那个生病的儿子马林从小在一起玩,玩出了感情,常常是形影不离的。马林害了病后,栾喜梅仍然去他家,栾老四的老婆就千般阻挠,怕女儿将来跟了这种病秧子有个闪失。栾老四的老婆死后,栾老四也千叮咛万嘱咐地不让栾喜梅上马林家,栾喜梅却不听,照去不误。栾老四想想动文的不行,就动起了武。好在这一段他身体虚,也打不上力气,虚张声势而已。纵然如此,栾喜梅还是号啕大哭着,她是把失母的痛楚与马林得了重病而让她难过的酸楚杂揉在一起了。
栾老四看见杨浩后悻悻地住了手,把笤帚疙瘩撇到炕里。栾喜梅也止了哭声,惟有她的弟妹,仍然沉浸在刚才的惊恐中,义无反顾地哭着。栾老四就伸出脚照着他们的屁股各踢了一脚,喝斥道:“你爹还活着,别嚎丧了!”两个孩子就知趣地跑到院子里去了。栾喜梅用抹布擦了擦炕沿,对杨浩说:“你坐啊。”杨浩说:“不坐了,快晌午了,我还要去打醋呢。”栾老四说:“杨三娘在家包饺子么?”杨浩说:“没有吧,她只让我打醋。”栾老四嘟囔蚂蚱和一声:“杨三娘一年得吃多少醋!”杨浩没吱声,他看着栾喜梅。栾喜梅不算高,又黄又瘦的,但是五官长得好,眼眉是弯弯的,眼睛也是弯弯的,笑起来嘴也是弯弯的,十分惹人怜爱。杨浩特别喜欢她笑的样子,甜甜的,就像初春的阳光一样撩人。他知道她和马林好,也知道马林病得像个骷髅了。他想若是马林真的死了,栾喜梅还会甜甜地笑么?他想见栾喜梅的笑,可是偏偏赶上了她的哭。栾喜梅看了一眼杨浩放在炕沿的纸鞋,红肿着眼睛出去了。
杨三娘准备的午饭是一锅黑面馄饨,黑面虽然颜色不好,但是味道纯正,是杨三爷过年时采购来的,已经吃了多半了。馄饨馅是荠菜和鸡杂调和而成的。荠莱是刚从野地采来的,鲜得很,用它做豆腐或者包馄饨都是妙不可言的。杨三娘在吃上常常花样翻新,不断改良各种馅的内容,旁人想不到的两样东西一经她调和,往往收到出人意料的鲜美效果。比如她用牛肉和百合花叶包饺子,再如她用蚂蚱和韭菜烙合子,吃得杨三爷连说如今的皇上都没吃这么好,说要举荐杨三娘到新京去做御厨。扬三娘便把鼻涕擤在杨兰爷的眼前,说:”就是八抬大轿来请我,我也不去当那个御厨!我放着好生活不享受,找那个罪受去!”杨三爷就挤兑她,说:”你去了人家也不会要你,瞧你脏得像个乌鸦,一会儿一口痰,一会儿一把鼻涕的,人家都嫌埋汰!”杨三娘便理直气壮地和杨三爷辩解,说是乌鸦根本不脏,它只不过颜色黑而已,别看兔子白,兔子哪里都钻,它是脏的,而乌鸦在天上飞,天上能有什么灰尘呢?杨浩很喜欢听杨三爷与杨三娘斗嘴,若是斗急了,他们还会动手,打得个鼻青睑肿的,分外有趣。杨三娘每每吃得得意了,都要不由自主地吆喝:”好哇,好哇!”这时你看她那如醉如痴的神态,真仿佛她巳得道成仙。这时候的杨三娘不再是那个指挥杨浩干这干那却心犹不甘的丑婆娘了,她脸面祥和,甚至有些可爱了。你这时候求她什么事,定是百求百应。
杨浩喝了三碗黑面馄饨,喝得直流汗。他放下碗筷的时候杨三娘说:”你做了一头晌的纸鞋,饿了吧?中午就歇歇吧,上炕眯一小觉儿,反正你三爷又不在家。”杨浩颇觉意外,他说:”我还有个童女没扎呢。再过几天,还愿的人家就得来取了。”杨三娘仿佛没有听进去,觑着眼问杨浩:”过了这个年你满十五了吧?”杨浩,“嗯”了一声,杨三娘有滋有味地喝了碗馄饨汤,说:”看你这两年长高了。也壮了,是个半大小伙子了!”一说完,兀自嗬嗬地笑了起来,杨浩便窘迫地到前屋去忙他的活计。那个童女的架子用竹片和柳条支起,有个十岁孩子那般高。杨浩将她通体糊得雪白,然后准备给她安上蓝耳朵和黄头发。他用黄纸铰头发的时候听见杨三娘在唱耿,唱些什么是听不清楚的。过午的阳光穿窗而过,带着股酒足饭饱的逍遥气息。落到哪里都妥妥帖帖的。杨浩铰得很仔细,那一缕缕纸头发像真的那般绵长柔软。杨浩联想到了栾喜梅的头发,就铰得更为专注和投人了,他捧着那些头发,竟有些舍不得住架子上粘。有时他扎好一个童女,总是悄悄地欣赏上一会儿。他并不觉得那是个死物,而是栩栩如生的。有时他能感觉到童女在眨眼,在笑,在梳头发,在抹腮红,在打鞋样子。每个童女被订做的人领走之后,他都有些恋恋不舍的,她们全部作为替身给烧了,了无痕迹。那好看的头发没有了,微微的笑意没有了,小巧玲珑的鞋没有了。杨浩不明白那个世界为什么这么需要美丽的童女,她们殉身了就能拯救那些濒临死亡的人么?杨浩仍然像过去一样经常在梦中见到已故的家人,天色总是苍灰夹着血红色的,空气沉闷,他的家人在梦中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可梦醒之后他却一句也记不住。杨老汉死了之后,这个世界再无人知道杨浩的身世了。杨浩每想至此都有一种凄凉感,尤其是这两年长大之后,他这种孤独感尤为强烈。他最见不得人家娶亲,七大姑八大姨的全来了,热闹得几近沸腾,让人觉得亲戚多得像夏夜空中的繁星。他不愿意过年,亲戚们也是断不了寒暄、走访,初二在你家聚聚,初三又去他家的,浑和得很。而他没有任何亲人,就像脱离了雁阵的孤雁。杨三爷在过年这点上与杨浩一样,他讨厌年,他说他天天都在过年。过年时所有的店铺都贴着喜气洋洋的大红对联、福字和挂钱,只有他们的棺材铺子,什么也不贴,也没人来拜访,仿佛大过年的登了棺材铺子的门,那一年便会有祸事临头。所以找杨三爷办事的人,都赶在年三十之前来。杨三爷还讨厌爆竹声,称这是“放狗屁”,他这种对年很无所谓的态度正中了杨浩下怀,他们可以在别人紧张忙年的时候一如既往地忙寻常的活计,在别人的祝福声中呼呼大睡。
阳光实在太温暖了,杨浩在给童女做鞋的时候忍不住犯了困,他就倒在一堆纸上睡了。他常常这样睡。醒来的时候,日影有些倾斜了,撒落在纸上的光芒不那么明朗了。他连连打了三个喷嚏,杨三娘的声音从另一侧传了过来:“你醒了?”杨浩张望了一下,没见着她人,他说:“眯了一会儿。”杨三娘的声音近了:“春困秋乏夏打盹,这是有数的。你这个年纪,不犯困才怪呢。”跟着,杨三娘就出现在杨浩面前,吓得杨浩差点拔腿跑掉,以为见到了鬼。杨三娘洗了头发,头发未干,湿漉漉地盘了起来。她穿一件绿底白花的肥裤子,一件白底紫花的袄罩,十个指甲涂得油红,脸上也是刻意修饰过了,眉又粗又黑的,不过一条描得长了些,另一条则短了。粉和胭脂涂得不均匀,弄得红一块、白一块的。她把嘴唇涂得像猪血一样紫红,鬓上还插了三朵纸花,一朵红,一朵黄,一朵绿,整个人花枝招展得吓人。只觉她满身都是令人眼花缭乱的花,却没有一朵是可爱的。杨三娘俯身抚弄了一下杨浩的头发,说:“我才洗了头,洗了胳肢窝和脖子,你没觉出干净么?”杨浩摆了一下头,试图挣脱杨三娘的那双手,他说:“干净。”杨三娘笑了,“你没闻出我身上的香气么?”杨浩头也不抬地说:“闻到了。”他怕如果说没有闻到,杨三娘会脱了衣裳让他闻。杨三娘朝后退了几步,离杨浩稍远一些,拍着衣裳问:“它鲜亮不鲜亮?”杨浩说:“鲜亮。”她又抖了抖肥裤子说:“它水灵不水灵?”“水灵。”杨浩巴不得她赶快滚蛋。杨三娘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悄声细语地问了声:“我这样一打扮,是不是显得年轻十岁?”杨浩点了点头。杨三娘就一扭一扭地出去了。杨浩听见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想必她又去忙晚饭了。杨浩长吁一口气,接着点缀那个童女。他给她做了双秀气的鞋,又给她的脖颈挂上一串纸珍珠,怕她出了门受凉,还为她的肩头搭了条白围巾。这童女看上去就分外亮丽可爱了。扎好了童女,天色已昏,杨浩拖着酸痛的腿站了起来,他到门外撒了泡尿,之后回来打扫那些废纸。待他把这一切收拾停当之后,杨三娘在灶房喊:“吃饭了!”杨浩答应着朝灶房走去。才走到门口,杨三娘端着盘豆腐丝出来了,她说:“今儿不在这里吃,到屋里去肃静。”杨三娘鬓上的那朵绿花松动了,半垂着,像是只大肚蝈蝈蹦了下来。杨浩跟着杨三娘来到后屋,炕擦得油光可鉴,八仙桌子已经支在炕中央,窗帘早早拉上了。炕桌上已有两个菜,一绿一红,绿的是生菜,红的是别人送给杨三爷的腊肉。腊肉切得极薄,上覆辣椒丝、葱丝和花椒,用笼屉蒸过,油汪汪的,非常诱人。以往逢了杨三爷或杨三娘的生日,他们就要单独在这间屋子吃饭。这是他们的住屋,向西,终日都很昏暗。杨三爷说人住的屋子不能太亮堂,夜里睡觉不踏实。杨三娘放下那盘豆腐丝后,将手放在唇下吹了吹,说是刚才端腊肉时烫着了她的手。她让杨浩先坐下,她还要取东西去。杨浩便忐忑不安地搭腿坐在炕沿,见那腊肉实在令人馋涎欲滴,就忍不住用手拿起一片先扔进嘴里,没敢多品它的味道,只嚼了两口就咽下了,惟恐被杨三娘撞见。灯泡也是特意擦过了的,很亮,以往那上面浮着灰尘和苍蝇屎。杨三娘摇摇摆摆地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捏着两个酒盅进来了。她把酒壶往桌中央一放,然后麻利熟练地把两个酒盅一左一右地响亮一墩,之后上炕盘起腿,将两个酒盅满上,说:“喝吧,你是个大小伙子了,该学会喝酒了。”杨浩觊觎的是菜,而不是酒,他说:“我不会喝。”杨三娘嗬嗬地大笑起来,前仰后台的,这下便把那朵绿花给抖搂下来了,它落在了豆腐丝上,她说:”人身上长着的东西都是有用的,你不用学它就什么都会干,第一回就会很熟练!”她愈发笑得不可收拾了,笑得紫色的牙床像藤蔓一样伸出来,沾满牙垢的黄牙就像几年投有擦拭的窗户一样一排排地横着。她说:”你尝一口,尝一口就知道它的好处了。”杨浩便瑞起满盅的酒,由于心慌意乱,送到唇边时已洒了大半,他吸了一口,辣得直咂舌头,只觉一股热流顺着口腔一直沸腾到腹腔。“热乎吧?”杨三娘问。“热乎。”杨浩麻着舌头说。
杨三娘便夹了一块腊肉塞进杨浩的嘴里,说:”压一压。”杨浩不由脸热心跳起来,他不习惯杨三娘这么亲密地对待他。他张口结舌地说:”我晚上还不饿呢,中午吃馄饨吃撑着了。”“馄纯怎么能顶饿?”杨三娘将盅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盅脆生生地墩在桌子上,倾着酒壶满上,说:”那点食儿三泡两泡尿就给弄没影儿了!”杨三娘喝过三盅之后,两颊愈发红了,话也多了起来。她问杨浩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他是怎么成了孤儿,流落街头的,又怎么被杨老汉捡着的。杨浩便说他记不得父母长的什么样子了,他打小就在街上要饭,后来碰上杨老汉,这才过上了安生日子。“可怜人啊!”杨三娘伸出手抚了一下杨浩的脸颊,说:”咱娘俩儿的命都苦。”仿佛是为了把这苦水全都冲走,她又干了一盅酒,而且命令杨浩也干。杨浩也觉得这热辣辣的东西进丁胃里后头晕目眩的感觉很舒服,就干了。干了酒之后就口渴得厉害,杨三娘出屋给他倒了杯白水,杨浩一饮而尽。岂料喝过后竟晕得天旋地转,眼皮直往下耷拉,杨浩便躺倒在炕上,有气无力地说:”我得眯一会儿了。”杨三娘这边已经把棺材铺子的两道门都给闩上了。地看着扬浩熟睡,又喝了两盅酒,将炕桌推到坑角。饭菜也不收抬,就那么撂着,拉了床被子躺在杨浩身边,迫不及待解开他的裤带,将热乎乎的手伸进他的档间。她在那杯白水中下了蒙汗药。杨三爷这几年身下的话儿越来越不济,熬得杨三娘时时有偷汉子的欲望。但她知道杨三爷的霸道,若是被他察觉,她的后半生肯定就被葬送了。当地发现杨浩唇间长出了毛茸茸的小胡子,身体一天天强壮起来之后,就仿佛看到了快乐的源泉,喜不自禁,她巴不得杨三爷有个外出的机会,如今它降临了。杨三娘将衣裳一件件地脱掉,赤着身于灭了灯,在黑暗中剥光了扬浩的裤子,使劲揉搓他。然而杨浩毫无反应地睡得格外投入,杨三娘把自己都折腾累了也无济于事。杨三娘心想他不是没真正成熟,就是自己的蒙汗药下重了。她叹息了一声,搂着杨浩睡了。春夜的微风拂动着窗棂,使它发出极细微的嚓嚓声,就像雏燕在叫。
3
王小二觉得女人真是这世上最奇怪的动物,你若对她精心而客气,她对你不理不睬;你若疏远了她,反倒使她对你风情万种、柔情蜜意。苍泉的女主人就是这样,当王小二和四喜意外在锦绣阁邂逅之后,王小二就不去苍泉了。她开始还沉得住气,后来终于忍耐不住,一遍遍地来醉云烟馆找他,也不顾她店里的生意了。每当烟馆的伙计远远觑见了她,就会对王小二说:“哎,你那个妈又来了。”臊得王小二直想往地里钻。她进烟馆时总要提着一个油汪汪的纸包,里面定然装着红烧猪耳。王小二吃腻了,一打开纸包就反胃。她每回来总要仔细看一番王小二,仿佛看他缺没缺鼻子少没少眼睛,然后一言不发地从兜里摸出块奶糖填进嘴里。待那糖全部融化之后,她就起身默默走掉。王小二送她到门口,说:“下次不要给我带猪耳了,我吃够了。”她头也不回地飞快走着,也不搭腔。下次照例来,也照样提着个油汪汪的纸包。这样醉云烟馆上上下下的人在这一年里都品尝了红烧猪耳的味道。有的人干脆还给她起了个“猪耳”的绰号。不过投有叫开,让王小二给止住了。尽管他不喜欢她这样执意寻他,还是对她葆有某种尊重。他还让善于交际的谢子兰通过各种关系打探苍泉女主人的身世遭遇,结果只知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初来哈尔滨又做了些什么。至于她的家世则是一概不知。谢子兰跟舅舅是这么说的:“你那个老妈子,她叫陆天羽,打上海来。刚来哈尔滨时住在道里石头道街,租了间房,每天起得晚,一天到对面的餐馆吃两顿饭。隔了不久她就开了餐馆,一开就开红火了。”谢子兰说完,不忘了嘲讽舅舅:瞧瞧你呀,舅舅,你都理睬些什么样的女人,不是苍泉里卖猪耳朵的,就是锦绣阁里卖身的。你就不能出息一下,下次找个正正经经的姑娘?王小二就用眼睛的余光瞥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说:“就我这样子,不正经的女人能搭理我,我就算烧了高香了!”谢子兰一龇牙,扮个可爱的鬼脸给舅舅看,对他说:“要有信心,舅舅!”王小二可没什么信心,他是愈发显瘦了。他也很少到姐姐家去,姐姐一见他就哭,他不想让她跟着自己伤心。姐夫和谢子兰的事已经让她操心不完了。姐夫所在的面粉厂在年初划归为满洲国特殊经营的一个产业,成立了株式会社,大量往下裁员,姐夫也未能幸免。失业的他就像掉了魂儿似的。天天还一大早就去制粉厂的门前,只是进不得门,在门外长时间徘徊着。晚上回家也不吭声儿。独自坐在窗前一支一支地吸烟,常常发出不由自主的笑声。王小二的姐姐怕丈夫一时想不开而精神失常,整日找话宽慰他。然而他却置之不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每次独自发笑时都会给妻子带来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你若问他笑什么,他就会擦着眼角溢出的泪花解释说:“笑什么?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了,就想乐。”而他复述那乐的缘由,不外乎小时上树掏鸟窝,在鸟窝里发现了乌鸦蛋,采榆钱儿时捋着了毛毛虫,下河里捞虾时捞起了烟嘴,到集市买肉时被熙熙攘攘的人流踩掉了鞋子。王小二的姐姐只能陪着他干笑几声,确证这事是该笑的。姐夫一失业,家里的经济来源就没有了,因为姐姐已先于姐夫从制革厂失业了。王小二就紧下一些钱来送过去,这也是他不再坐苍泉的一个原因。谢子兰看上去依然那么快活,她的个子高了,穿着也更为人时。中学毕业后她一直闲在家里,整日做的事就是出去交际。她的主意变得也快,今天说到慈善机构看管小孩,明天又说要上日本留学去。你若问她和羽田交往得怎样了,她就会一瞪眼睛说:“什么羽田啊,我现在认识的可是张田!”王小二每每教育她的时候,她总有一千句话回敬他。王小二便觉得这个伶牙俐齿的外甥女实在难以调教,将来谁娶了她都会受罪。想想让那个日本人受她的罪也未尝不可,便懒得再过多规劝她。谢子兰经常出人高级餐馆,去过后见着舅舅就要炫耀一番,说新世界的扒鱼唇和葱爆海参如何好吃,说厚德福的冰糖肘子和铁锅鸡蛋如何香嫩,气得王小二直说她是个吃货,将来成不了大器。王小二担心的,是她在青春年少的年龄过多地交往了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而又涉世不深。她所穿所用的,都是男人给提供的是毫无疑问的。男人凭什么要把钱浪费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王小二想这肯定是为了色。而色只是大饭店门前的招幌,风光不了几年就陈旧了。可他跟谢子兰讲不通这些道理,对她只能昕之任之。谢子兰的姐姐谢子君已经工作了,在一家啤酒厂当质检员。她嫁给了啤酒厂的一个师傅,专管麦芽发酵。他们回到家里,就是一身的酒气。谢子君的公公瘫痪多年,两个小叔子在上学,家庭拮据困窘,但他们的日子过得倒平静、浑和。谢子兰一点都看不上姐夫,嫌他长得矮,嫌他吃饭时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嫌他笑起来伴之以哼哼的怪叫声,嫌他穿衣服土里土气,更嫌他的臭脚丫子味。总之,在谢子兰眼里姐夫是一无是处的。她也不叫他姐夫,直呼其名,叫他马三。马三也不介意,到了丈母娘家里,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笑就笑。只要他们一回家,谢子兰就捂着鼻子往外躲。马三倒也宽宏大度地不计较,依然挪动着臭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总能找到一些零活儿,台灯的按钮坏了,阳台的钢窗断了,椅子松动了,桌子的木节孔垂落了,他都能心灵手巧、想方设法地修复如初。王小二的姐姐倒也喜欢这个戆直的姑爷。
醉云烟馆来的人杂,带来的消息也是五花八门的。三月中旬时抗日联军在依兰一带一举歼灭了三百余名日军,使许多老百姓拍手称快。有个从依兰来的马贩子在醉云烟馆绘声绘色地讲他亲历的一幕,听得伙计们手直痒痒,恨不能开枪的是他们自己。每逢王小二听到了这样的故事,就要赶快去锦绣阁传达给四喜。四喜爱听打鬼子的故事,她的屋子里供奉着一尊泥塑的白眉神,他骑马持刀,长髯伟貌,酷似关公,人们称其为洪涯先生。他白眉赤眼,傲岸俊美,是妓女们的保护神。四喜每至晨昏都要叩拜白眉神,祈祷平安。每逢她听到了打鬼子的故事,就要立马跪拜白眉神,给他上一炷香,说声“洪涯先生有眼”。
四喜的一家人据四喜讲都死在日本人手里,这祸的确是因王小二而来的。当年刘麻子发现王小二押载的三马车粮食后,不惟报告给了日本人,使王小二锒铛人狱,还在其后究根溯源地寻到那个村子,由刘麻子带队,将李秀娟一家人给抓了起来,非说他们给抗日队伍提供了粮草。王小二在李秀娟家闲来无事,喜欢摆弄她家的那支枪,结果在他住过的炕上搜到了一颗遗落的子弹,便判定他们一家人还窝藏过抗联队伍里的人而进行严刑酷打。李秀娟之所以幸免于难,是因为那天和村里的几个姐妹去城里买花线去了。待她晚上回来,听邻居们告诉她家里发生了大事,就将她转移到邻村了。半个月后,有消息传来,说她的家人都被杀害了。李秀娟无依无靠,又不能在本地生活,就独自逃亡到哈尔滨。她想城市大,人多,她改头换面后无人认识她。她先是在一家餐馆当招待员,餐馆老板看上了她,对她动手动脚的,她就离开了那里。当她在街头流落时,被锦绣阁的老鸨看中了。老鸨只说让她去旅馆干活,没料到来了之后却是家妓院。而此时她被老鸨严加看管起来,身不由己地沦落风尘了。老鸨给她起了个四喜的名字。在锦绣阁里,四喜的待遇算是最好的,她的屋子比别的姐妹的大,陈设讲究,用具也精良,铺盖更是非绸子即缎子的,奢华富丽。她给老鸨带来了不薄的收人,老鸨也舍得在她身上投资,买最时兴最富挑逗性的衣裳。她化妆用的粉和胭脂、唇膏及眉笔也多是洋货。偶尔她闷着的时候,老鸨也准许她上街逛逛,不过给她限定时间,不能超过某个时辰就得回来。
四喜初来锦绣阁时老鸨为了训练这些雏妓,便讲一些房中秘诀给她们,还拿出一些猥亵的图片给她们看。老鸨还嫌不够,就身先士卒地把自己的老相好找来,在一间屋子里掌着灯变着法子做给她们看。四喜和姐妹们在隔壁的窗前看得极为真切,那浪笑那喘息从此便与四喜的生活形影不离了。四喜想着自己将来可以赚上一大笔钱,然后找个对她实心实意的人过日子去。她知道妓女人老珠黄之后会是个什么悲惨结局。她曾经深深憎恨过王小二,认为他是个丧门星,可见了他之后又觉得他也是个可怜的人。他用左手提着茶壶在醉云烟馆招待客人的样子十分惹人心痛。四喜有空儿时就请王小二过去吃酒喝茶,不过他们纯粹是朋友之间的交往,没有性的接触。王小二觉得即使自己使了钱,与四喜上床都是种罪孽。他让四喜唤他“叔”,这样能时刻提醒自己是个长辈,而对四喜有某种责任感。四喜听烟馆的伙计讲过苍泉女主人的故事,她听得受感动了,就悄悄地看过陆天羽。过后对王小二分外感慨地说:“这人确是满面善相,就是年龄太大了。”王小二说:“我也没说要娶她呀。”说这话的时候王小二觉得自己是个背信弃义的负情男子,因为他去苍泉第一眼见到陆天羽时便被她的安详之美深深吸引了,心想若是能讨这种女人做媳妇,自己断两条胳膊都值得。陆天羽似乎也知道王小二与四喜之间的事,有时她来醉云烟馆会轻描淡写地说:“我路过锦绣阁时,听见了里面的笑声。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王小二就故做浑然不知地说:“噢,去那里坐当然憋不住要笑的了。”有时他也想深入了解一下陆天羽的背景,她来哈尔滨前在上海做什么?她的父母是否健在?她没有结过婚么?陆天羽一旦离开了苍泉那特殊的环境和氛围,也就消去了魅力,普通平凡得像这街上所有年过半百的女人一样,臃肿、笨重、衰老。王小二不止一次想劝她不要再来找他,可他张不开这个口。
自从知道四喜一家人的遭遇后,王小二就对自己产生了某种厌恶。觉得自己确如丧门星,谁招上他都会有灾祸。吉来的姑姑死了,李秀娟的父母和哥哥都死了。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来哈尔滨,姐夫也不会失业。所以每当他踏上姐姐家的门槛时,都有种忐忑不安的做贼的感觉,惟恐把厄运带进去。他还托人暗中打听刘麻子的下落,若他还活着,不管活得多凄渗,他也要想方设法除掉他。要把他的尸体大卸八块,让乌鸦啄他的眼,让狼啃他的腿,让老鼠钻透他的胸腔,在里面爬来爬去。最后,再让一群苍蝇蚊子去围歼他。
四喜这日接连接了三个客,到黄昏时便头晕眼花得不想吃东西。恰好王小二过来看她,给她带了只陆天羽提来的红烧猪耳。王小二见四喜有气无力的样子,就说让她体恤自己的身体。不料四喜竟嘤嘤哭起来,抖着肩磅说:”我的身体在锦绣阁里是什么东西?就是尿壶!”说得王小二无言以对,极其汗颜。心想若不是当初住在李秀娟家里收很食,怎么会使她沦落到如此地步呢。刚好他口袋里装着这个月刚发的工钱,就想带四喜出去逛逛,让她散散心。谢子兰几次提到厚德福加了牛奶的汤菜极其鲜美,他要带四喜尝尝去。四喜说老鸨不会准她出去的,这一段生意红火,夜晚是接客的高潮。她不会放着现成的钱不挣的。王小二便下楼去找老鸨,好说歹说地使她答应了。
道外六道街因为有了厚德福饭店而显得车水马龙的。街上的大大小小、色彩各异的灯亮了。街面被这灯影一照,显得富丽堂皇的。从锦绣阁到厚德福,要穿过三个街区,步行至少要四十分钟。四喜愿意在街上走,因而没有叫车。天阴着,雷声不时轰隆隆响起,有零星细雨落下。他们没有带伞,紧贴着沿街的建筑物走,若是雨来个突然袭击了,他们也能迅速踅到屋檐下避雨。四喜跟王小二说,她小时最怕打雷,因为母亲告诉她,雷爱劈那些撒谎的孩子,而她常常撒谎。王小二便问她都撒些什么慌?四喜笑了,说:”我爱睡懒觉,早晨不爱起来时,总说自己肚子疼。我妈妈便说我肚子长蛔虫了,给我扒南瓜子吃,说南瓜子打虫子。”王小二笑了,说:“就这?”四喜说:“不止呢,我要是嫌饭不好吃,就说自己不饿;要是看上了哪件衣裳妈妈不给买,我就把旧衣服偷着烧了,说衣裳丢了,自己没穿的了,她就得给买。”王小二笑了:“你打小就不听话,够坏了!”四喜说:“我撒了那么多谎儿,也没见雷跟我发过脾气。”她的话音刚落,一阵暴雷炸响,雪亮的闪电在云层中银蛇般狂舞,王小二说:“不是没发脾气,而是时候未到呢。”四喜吐了下舌头,不由自主地拉住王小二的手说:“你可别吓唬我。”袁世凯当政时,河南菜风行一时。河南人陈连堂在北京开设了厚德福,其后又在全国发展了十二个分号。哈尔滨的厚德福是其中颇有声誉的一个,来这里的多是达官显贵。大门的侍卫穿着挺括的制服,戴顶高檐蓝呢帽,神气活现得像个新郎官。王小二一进餐馆就有些紧张,因为他相貌寒伧,而四喜明眸皓齿、唇红腮艳的。四喜梳着光亮的发髻,戴一枝缀玉银簪,穿件银粉色软缎旗袍,看上去丰腴艳丽。他们一进来,立刻引起许多食客的注意。王小二不由垂下头,希望快些落座。然而这日生意实在红火,一楼的客位满了,二楼的也满了,只有三层才闲着几张桌子。王小二他们就得在众目睽睽之下穿厅而过,一层层地来到三层。他们择了张靠窗的桌子,能低头看到街上的人影灯火。跑堂的很快递上来两杯花茶,跟着点菜的小伙子来了。王小二点了道铁锅鸡蛋,四喜点了只烤鸭,外加一道汤。餐馆里装饰着华丽的吊灯,有人大声说话,还有的猜拳行令,王小二的紧张情绪在这喧哗声中得以缓解。他手忙脚乱地把白色餐巾铺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握起筷子接触刚上来的铁锅鸡蛋。四喜见他如此窘态,就悄声说:“哎,是我请你呀,别担心!”王小二拍了拍口袋很豪迈地说:“我这满着呢,你别张罗了。”王小二想想自己既然花了钱,在这享受是天经地义的,干嘛畏手畏脚的?他暗骂自己没出息,见不得世面,然后心平气和地畅快吃起来。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毫不介意,还煞有介事地“叭叭”吃出响来。四喜叹口气,举着筷子对桌上的美味失去了胃口。正在这时,忽然有个阴沉的男中音传来:“这不是四喜么?”王小二抬头一望,见是汽车修配行的万担米。他穿着套白色西装,扎条紫花领带,细眯着眼笑着,笑得腮上多余的肉直往下坠,给人一种猪脸的感觉。四喜叫了声“万先生”,然后放下筷子,寒暄道:“怎么这么巧啊,今天请人啊?”万担米将肥得似没有骨头的手搭在四喜肩头,说:“请四喜请不来,只好请其他姐姐了。”万担米指了下他身后的一张桌子,那里坐着个浓妆艳抹的金色头发、高鼻深目的女人,她的鬓上插朵红玫瑰。见四喜和王小二张望她,还笑着摆摆手。四喜叫道:“哟,万先生还找了个洋姐儿。”万担米俯身在四喜耳边低声说了句:“没有你好,腥。”四喜便捂着嘴笑起来。万担米也不顾王小二在场,将四喜旗袍最上的一颗纽扣解开。将手插进去,说:“我看看四喜,戴没戴我送给的玉佩。”别看万担米人长得愚钝,可是解扣子的动作极为干净利落。他很快撩出一颗刻有观世音菩萨的玉佩,这玉佩用根红绳吊着。万担米喜不自禁地亲了口四喜的脸颊,说:“还是我们四喜讲义气。”王小二气得怒火中烧,他“叭”地扔下筷子,满面愠色地盯着万担米。万担米说:“我好像在醉云烟馆见过你,你不认识我么?”四喜连忙给王小二使个眼色,王小二只能说:“我是那个烟馆的,见过你。”万担米笑了:“知道我上次叫人砸你们烟馆的事吧?”王小二点点头。万担米说:“人都是欠收拾的,你教训他一顿,他就服服帖帖了。都是属驴的,不打不走!”万担米大约意识到把洋姐一个人撂在那里不妥,就掐了一下四喜的脸蛋过去了。走前他说:“我们家老爷子买了辆新汽车,说要带你出去兜风呢。”王小二看着四喜气冲冲地说:“还吊着那个鸟人送的玉佩,真是对他有情有义呀。”四喜落落大方地扣上衣扣说:“这怎么了,人就是不好的话,东西也没什么不好啊。我喜欢这块玉佩。”“你才在锦绣阁呆了一年,就变成这模样了。”王小二说,“瞧你说话看人的那样子,真让人受不了。找在乡下刚见你的时候,你是个多么纯净的姑娘啊,看一眼就让人喜欢,让人忘不了。”王小二动情地说着,说得忧伤、难过,几乎要落泪了。四喜说:“别提过去了。”王小二却固执地非要把心里话一古脑说出来:“有时我想,你凭什么要到锦绣阁去?就没有更好的活法了么?我想也许你天生就好这个,就是吃这口饭的人,不然在锦绣阁里怎么活得那么舒服和高兴呢?”四喜没有吭声,她在悄悄地等待那道汤。当侍者小心翼翼地捧上用青花白瓷碗装的那道奶白色浮着碧绿菠菜和洋红的柿子的汤时,四喜接了过来,对着那只大碗很不雅观地喝了起来。连喝了几口之后,她忽地站起将那碗汤泼辣到王小二的头上,在王小二的叫声中从容不迫地走出厚德福。
街上有雨了。四喜走在雨中。走在湿漉漉的灯影里,忍不住哭了起来。没人注意她,更没人听到她的哭声,天地间回荡的是沙沙的雨声,因而她哭得很放纵。当她湿漉漉地走进锦绣阁时,守候在楼下的老鸨冷冷地对她说:”四喜,你得跟我上来一趟了。”四喜便跟着老鸨上了二楼西侧的公堂。这个公堂只有十平方米,西窗前有只高脚椅子,椅旁放着张黑漆矮桌,桌上摆放着皮鞭,木捧,锥子、剪刀、钉子、铁瓮等刑具。这都是老鸨惩罚妓女用的东西,四喜常常听见这屋子里传来姐妹的哭声。她也听人描述过这公堂的阴森可怖,不过老鸨从未对她施过暴。老鸨将公堂的门关上,锁死,命四喜脱光了衣服。四喜在这一刻不知怎的忽然有了要接受暴力的欲望,她想老鸨能把她打死最好。她哆哆嗦嗦脱衣服的时候老鸨坐上了那把高椅子,这样她就仿佛是被吊了起来似的,有种悬空的感觉。由于湿衣服沾在身上,四喜费尽周折才脱下了旗袍。老鸨很麻利地空抽了几下鞭子,使之发出“啪一啪—一的响声,然后丢下鞭子,举着铁瓮走了过来。那铁瓮足有三四十斤重,黑色,瓮底是椭圆的。她令四喜跪下。然后将那瓮加在四喜头顶,说:”若是你敢让它掉下来,我就扒光你的皮!”四喜只觉得脖子仿佛被什么钳住了,马上就要折断。老鸨不舍得在她身上动用皮鞭和锥子,怕那伤痕影响她接客。四喜喘着粗气跪着顶瓮,老鸨则抽起了烟。她说:”从今往后,你是不能再出锦绣阁的门了。那个烟馆的小伙计,他若再来缠你,我就叫人把他的那只好胳膊也打断了。今夭你们出去,是最后的一次。你得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你吃谁的?喝准的?用谁的?”四喜憋足劲,努力顶着那个铁瓮。她在想王小二此刻在干什么,那汤是否把他烫着了,他还能做工么?老鸨吧嗒吧嗒地吸着烟,由于气不顺,不时地打干嗝,“呃呃”叫着。她觉得不能对四喜再娇纵下去了。一则锦绣阁的其他妓女有意见,二则四喜在外交往频繁丁。翅膀硬了难免“高飞”。她的辛苦就付之东流了。四喜顶着瓮一直坚持了半小时左右,最后嘴唇青紫了,老鸨才结束处罚,拿了块醋糕勒令她吃下。为了使妓女们绝经而不影响接客,老鸨将醋熬干了,给地们吃乌黑的醋糕。吃得很多人倒行经,鼻口流血不止。四喜默默地吃掉醋糕,老鸨站起来说:”这就对了,以后要听话。现在回房梳弄梳弄吧,待会儿你得见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