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恩浩认识的人中只有两位做教师的。一位五十上下,一位三十才出头。王恩浩去拜访他们。他们俩均婉言谢绝,说不是不想多挣一份钱,实在是因为时局动荡,怕受牵连。王恩浩起初想不通。心想你教你的书,我给我的报酬,会有什么坎坷呢?后来才想明白做教师的若是私下里教一个当铺掌柜的孩子,很容易被校方误解为有叛逆之心。正常情况下,吉来本是应该去学校的呀。
春末的奉天已经提前进入夏天了。阳光将当铺照得雪亮。王恩浩正对吉来一筹莫展之际,忽一日黄昏,穿布鞋的于小书笑吟吟来了。她穿一件淡青色绸上衣,银粉色长裙子,看上去飘逸而甜美。她是为山口川雄的事情来的。说是他们计划七月结婚,山口川雄最想请到婚礼上的嘉宾是王恩浩,可他怕遭到拒绝。王恩浩把于小书让到客厅的时候,吉来正歪在椅子上吃椒盐芝麻酥饼。吃得满身都是饼渣。王恩浩招招手对吉来说:“怎么跑这里来吃酥饼,出去出去!”吉来满心不乐意地从椅子上慢腾腾地站起来,气恼地把余下的饼丢在椅子上。于小书见吉来团团脸,大眼睛,宽额头,很憨很可爱的样子,忍不住上前抚了一下他的额头,说:“真精神,叫什么名字?”吉来指了指父亲,说:“你问他。”说完,故意弄出一串难听的干嗝走出客厅,王恩浩很歉意地对于小书说:“这孩子我管教不严,让你见笑了。”于小书问:“他是你儿子?”王恩浩点点头,很败兴地说:“他满脑子都是吃喝玩乐的事,前两年刚来时还知道扫扫院子,帮伙计们干点活,如今非但什么也不做,书也不读了!”王恩浩把积蓄已久的对吉来的怨气一古脑地发泄出来。说完,才觉得这倾诉的场合和对象都不大合时宜,于是连忙唤瑶琴上茶,引于小书落座。话题自然而然又转移到了山口川雄身上。于小书说山口川雄喜欢满洲,和她结婚后就定居在这里了。他们在千代田街购置了一处住房,是山口川雄的舅舅出资的。他们打算按照中国习俗举行婚礼,于小书这边不会有什么朋友来,她周围的人和亲戚都因为她嫁一个日本人而分外不齿。山口川雄那里,他舅舅会有一些在社会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到场,可山口川雄不喜欢舅舅的那些朋友。于小书说“你要是能参加婚礼,山口肯定特别高兴。他一旦弄到了旧器物,就老唠叨要来丰源当找您,可他怕您不见他。山口这人自尊得要命。”于小书说完莞尔一笑。王恩浩觉得那笑容如初放的兰花一样姣好。王恩浩没法拒绝这种笑容,然而他也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问他们结婚的确切日子。山口的心脏病是否恢复了一些?于小书说他吃了一个春天的德裕药房的汤药,看上去不那么乏力了。她还说结婚的准确日子还没定下来,他要请个算命先生选个黄道吉日。一旦择定,定来登门通告。王恩浩起身送于小书出门的时候。吉来提着个瓦罐走进客厅。这回他光着脚丫,脸上汗涔涔的。他自言自语这天要热死人,他用瓦罐来洗个脚。于小书便问他以前在什么地方读书,吉来说去私塾,如今私塾老先生走了。于小书便问他去哪里了,吉来便用当初张弓子说他的话来说于小书:“走就是‘死’的意思,现在明白了么?”吉来的无理使王恩浩很尴尬。于小书却并不在意,她说:“你要是一时找不到读书的地方,这一段我可以来陪你读。”于小书没有用“教”字,而是“陪”,这就引起了吉来的好感,吉来说:“行啊,你能教我什么,我该管你叫什么?”王恩浩连忙斩断前一个话题,对吉来说:“你该叫地于姑姑。”“我都有一个姑姑了。”吉来很伤感地说:“我姑姑结婚后就不理我了,她有年来信说生了小孩子就让我们去,我爷爷也答应了,可就是不领我去。我姑姑生的孩子肯定比我好看。她一稀罕他,就把我给全忘了。”吉来已经有些眼泪汪汪的了,他放下瓦罐,毫不掩饰地擦着眼睛。于小书说;“你不喜欢叫我站姑。叫其他什么都行。”吉来甩开手,睁大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说:“那我就叫你云彩吧。刚才我一看见你,就觉得是一朵云彩飘进来了。”王恩浩板起脸,向吉来发出警告。然而吉来并不看他,王恩浩的警告就像开在盲人家里的花朵一样,寂寞着无人理会。于小书脸颊泛红地拥抱了一下吉来,说:“那就叫我云彩吧,我喜欢这名字。”
于小书前脚出了当铺,王恩浩后脚就回到客厅,对正把双脚插进瓦罐里尽情搅水的吉来大发雷霆,他拽出吉来的双脚,将那个瓦罐高高举起,重重摔下,碎瓦和水弄了一地。瓦碎得不均匀,而水则碎得很平均,碎成了一摊,汩汩地四周蔓延着。吉来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他傻傻地站着,木木地看着父亲。王恩浩举起手臂朝吉来走来,吉来微微仰起头,将光洁的脸朝向父亲,示意他来打。那脸没有麻子,他又从外面晒了一会太阳进来,好打得很,没准会打得一手的阳光昵。王恩浩看着儿子那张无畏的脸,他自己倒是心虚了,手臂软了,一软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萎缩了。王恩浩收回了手。吉来很镇静地指着父亲的那只手说:“你打呗,瞧瞧你的手,就像刚秃噜(意谓煺)完的鸡爪一样白,你打啊,我的脸阳光厚着呢,能把你的手打得黑一点,像个人的手!”王恩浩这一瞬间已经为自己的莽撞而后悔了,因而吉来的话再尖刻,他也无动于衷。瑶琴提着茶壶进来,见地上一堆湿淋淋的碎瓦,主人和吉来又是那副敌对样子,便知一定是因为刚才那个女人。她低头收拾那些碎瓦时一厢情愿地认为一定是主人看上了那个女人,吉来不同意,家里才会闹成这副样子。晚上时她将头搁在张弓子的胳膊上悄悄把这话说与他听,张弓子也大吃一惊。
张弓子娶了瑶琴以后,吉来就不能和张弓子一起住了。然而他又不喜欢和父亲住,所以自己选择了离张弓子比较近的一间原本装着粮食的小屋。吉来搬进去前,当铺的人为他粉刷了两遍,因而虽然屋子小,里面也亮堂。这间屋子靠近库房,不临街,窗口向西,有些憋闷,然而它的好处是随便,离父亲远些,所以吉来仍是喜欢那里。当铺的人几乎都被他在这间小屋“召见”过,他们都惧怕来,因为吉来要听故事,故事若是讲重样了,他还不高兴。大家就很急,想自己编故事,可抓耳挠腮编出的故事处处是破绽,吉来一听便知是假。去的人只恨自己没有长着个能编故事的脑袋。吉来一旦听多了故事,也就厌烦了,后来就不召人去讲,他跟张弓子说:“听来听去,这故事也都差不离,天下的事也就那么回事吧。”那口气俨然一个尝遍人间甘苦的八十老翁。
王恩浩正不知该如何缓和与吉来之间的矛盾,他自己倒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来找父亲了。他叫了声“爸”,然后说:“我现在想好了,我不想读书了,我要去扣子巷跟吴瞎子学算命。”王恩浩说:“算命那算是个职业吗?你就是再没出息,将来帮我管理当铺就是了,也用不着给人装神弄鬼地瞎掐算!”“算命怎么不是个营生?”吉来反驳道,“算命是收钱的哇。你没见吴瞎子算命有多准,他算我们先生那天早晨死,他就死了。”吉来说完就出去了。留下王恩浩苦不堪言地呆立在那里。心想就是把他五花大绑地摁在当铺里当条狗养,也不能让他去学算命。他喊来张弓子,怒斥他为什么带吉来去扣子巷这样的地方,去了回来又为什么不通告?张弓子带着哭腔说:“少爷要做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怎么能拦得住呢。”
王恩浩别无他法,只能亲自到扣子巷去拜见是瞎子。求他别收吉来做徒弟。去时王恩浩带着寿糕和水果,吴瞎子的家人见状对他热情相迎。吴瞎子听明来意后,对王恩浩说:“你就是不告诉我,我也不会教他的。算命又不是学出来的。”这使王恩浩略微宽了宽心。交谈中王恩浩得知吴瞎子的瞎是天生的,他五岁就会给人算命,八九岁就能打着竹板走街串巷地招徕生意了。他的子孙后代都是他靠算命一手养话起来的。王恩浩见吴瞎子身体硬朗,便说他肯定能活到九十九。吴瞎子说:“我话到哪一年,我知道。等我不行的那一年,这街上的太阳旗也就没了。”说完,哆嗦着嘴唇将头顶的瓜皮小帽拿下来,然后又重新藏上。吴瞎子的家人连忙给王恩浩续水,说:“别听他瞎说。”吴瞎子指着自己的眼睛说,“你还别说,我可就是瞎说,瞎说可就灵。”王恩浩知道这家人忌讳谈论时局,既然吉来的麻烦不存在了,他也就心无挂碍地告辞回家。次日吉来去扣子巷时果然遭到了冷落。他心犹不甘,又接连去了两欢,吴瞎子仍不肯收他。吉来就将那块写着“妙”字的黄布从桌子上揭了下来,骂他是个“老榆木疙瘩”,发誓不再来扣子巷了。张弓子回去把这事学与王恩浩,王恩浩在放心的同时又给了张弓子一些钱,差他买些新鲜点心送到扣子巷的吴瞎子那里。张弓子接了钱,出了当铺的门时,看着自己斜在路上的影子。忍不住朝那儿啐了口痰说:“天生长着两条贱腿!”
接下来的日子,丰源当传出了于小书与王恩浩的闲话,于小书每周来两个晚上陪吉来读书,吉来也喜欢上了她。天天叫她“云彩”,旁的人不知山口川雄与于小书的关系,都以为王恩浩在物色丰源当的女主人。他们私下嘀咕:掌柜的娶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放在家中,恐怕是不难出乱子的。王恩浩感觉出了人们对于小书的议论,可他又不忍心下逐客令,这朵娴雅的云彩就怡然自得地飘在丰源当里。终于有一天这事情传到了丽水巷的张荣彩老人那里,老人又喜又气,喜的是干儿终于思凡了,气的是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她商量商量。于是就在一个午后锁了门来到丰源当,一进门就对伙计们嚷嚷:“把那个不认娘的东西给我叫来!我倒要问问,他娶媳妇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言语一声,是不是嫌我穷?我送不起别的东西,掌两双好鞋给他们穿还是绰绰有余!”
5
缉熙楼斜斜探出的明黄色琉璃瓦屋檐又在唱歌了。这是由雨敲奏的歌。溥仪垂立窗前,听着雨的声音。若不是夜晚,他还可以看见它们的形态和颜色。细雨的颜色泛着隐隐的银灰调子,很高贵迷人。而暴雨的颜色却是雪白的,那的确给人一种天上飞瀑的壮阔感,飞珠溅玉一般。每逢这个时候,他都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觉得他的抱负就像这雨一样哗哔地响着,而落到头来都是惘然失散。那声音消了,那气势尽了,那色彩也没有了。雨过之后,一切又都是老样子。
凌升死刑的事件在这个雨季一直震动着溥仪。凌升本是请末蒙古都统贵福之子,曾任张作霖东三省保安总司令部顾问。事发之时,他是兴安省省长。凌升性格率直、豪放,想到就说,口没遮拦,溥仪肘他印象不错。因此溥仪将自己的四妹许与凌升的儿子,欲做永久的亲戚。然而春天的时候,忽然有消息传来,说是凌升有反满抗日的行为,将他拘捕了。溥仪当时大惊失色,料不到凌升会有此噩运。溥仪委派佟济煦暗中调查,据佟济煦掌握的消息,凌升是因为在一次省长联席会议上发牢骚而惹来大祸的,据说在此次会议上,凌升抱怨自己在兴安省是个有名无实的草包官,他说了不算,一切都是由日本人做主。这样称为独立国的满洲国又有什么意思呢?传说凌升说此话时慷慨激昂,以致一口痰噎在喉咙中,咳得他红头涨脸,声称肺要碎了。也正应了他这句不吉之言,会议结束后,凌升一回到兴安省,就遭到关东军的逮捕,不久即被定了勾结外国图谋叛变,反满抗日的罪行而处以极刑。关东军亦明确禀告溥仪要解除他四妹与凌升家的婚约,疏离叛匪,溥仪只能心惊肉跳地唯唯应诺。
凌升处决后,溥仪有两次在梦中见到了他。两次都见他张着大嘴侃侃而谈,仿佛声音很大的样子,可溥仪什么也听不到。不同的是第一次梦见他时凌升穿着一件蒙古族的红袍,腰间佩带着蒙古刀,很有些英雄气概;而第二次梦中的凌升却穿一件单薄的白袍,站在秋风萧瑟的旷野上,宛如一个精神失常的人。醒来后溥仪望着屋子里的每一件器物,都有些疑神疑鬼的。担心着凌升的冤魂附着在它们身上。因而若是扇子突然掉在地上了或是椅子突然响了一声,都会给他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会立刻双手合十,连声默念阿弥陀佛。
溥仪大都晚上看书、看文件。当雨声弱了的时候,他有了食欲,于是招唤随侍传膳。勤务班的两个孩子,就冒着小雨从御膳房一路小跑而来。溥仪喝了半碗小米粥,吃了两块豆腐,正想慢慢享用鹅掌的时候,随侍通告,吉冈安直来了!
吉冈安直一来,不管此时溥仪正忙着什么急事要事,都要立刻放下来去召见他,不能让他等得太久。溥仪在心里骂了声:“下雨的晚上还不让人清静,可恶!”然后很扫兴地放下那只鹅掌,洗净手,整理戎装,去见吉冈安直。
吉冈安直是日本鹿儿岛人,个子很矮,说话喜欢哼哼哈哈,宛如戏中的念白。他的两腮微凹。颧骨很高,溥仪的—个侄子曾说吉冈安直的两个颧骨要是吊下来两盏灯笼,那灯笼都不会碰看脸皮。溥仪先是威胁侄子,要是敢把这话传出去,就割掉他的舌头,让他今生今世当个哑巴,吓得侄子连连捂着嘴说不敢不敢。然而侄子一走,溥仪却为这话暗笑了足有一刻钟,觉得侄子的比喻还真恰当。以致他与吉冈安直面对面谈话时,眼前会出现幻觉,那两个高大的颧骨下会垂下来两盏玲珑剔透的灯笼。只不过有时那灯笼是红色,有时却是紫色或者绿色。
吉冈安直目前有两个身份,一个是关东军的高级参谋,另一个是“满洲国帝室御用挂”。溥仪听说后一个名称的意思就是宫廷秘书。他从来没有跟日本提出过需要这样一个秘书,可吉冈安直就像秋后的冬天一样说来就来了。在溥仪看来,吉冈就是监视他的人。溥仪的一言一行、所作所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来帝宫可以不分时候,早晨、正午或者晚上,不管溥仪正休息着或者坐禅吃饭、与家人说话,他都可能出其不意地到来,令人猝不及防。溥仪感觉他就像是自己养在这大院子里的一条凶恶的狗,对生人和主人都不忠,而又可以为所欲为地窜来窜去。凌升事件之后,溥仪知道日本人不是好惹的,自己跟烈火上的柴薪一样随时有化为灰烬的可能,而这股火,有可能由吉冈安直煽风点着,所以对他又恨又畏。每每见他都要笑脸相迎,察言观色他想要做什么,尽量顺着他来。目前为止,他还发有冒犯过他。
缉熙接西侧楼下的大房间,是一个布置典雅的大客厅。溥仪来了亲戚或者心腹之人需要会见时,就在这里举行。在此可以比较亲近地说些知心话。然而去年冬天溥仪在那里接见了蒙古王公德穆楚克栋鲁普后,吉冈安直以为其中有蹊跷而报告给关东军后,日本人就不允许溥仪在那里召见人员了。于是溥仪就把地点转移到了寝官西侧的书斋。吉冈安直若是晚上来,多半是径直朝书斋去了。书斋的四壁裱糊着绿色的绢纸,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里面有书柜和书案。书案是梨木质地,深咖啡色,玻璃砖压着铺书案的桌毯是蓝锦缕金丝云龙图案的,左角有盏黄铜座灯,还有台电话机。此外还摆放着文房四宝。在书斋的西窗前,有一个方形茶几,上摆一只七窑烧花瓶。瓶身是粉红色的,上有菊花和兰花的图案,瓶内插着两根孔雀羽毛。在西北角摆放着一套沙发,吉冈安直正坐在这沙发里。见溥仪进来,吉冈站起来笑着和溥仪握手。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连比带划地说:“这个、雨、下得、大大的、好。”溥仪连忙笑着点头,说:“下得好。下得好。不下雨空气就太闷了。”话刚一出口溥仪就觉得有些后悔,怕说空气闷使吉冈联想到其它方面,于是连忙说:“不下雨的好,有花香和清风。”吉冈安直似乎并没有领悟到汉语那么高探的寓意,他仍然如初始一样笑着。溥仪注意到沙发上有一卷宣纸。吉冈先是问溥仪觉得前几日送来的糕点味道怎么样,溥仪说了声好。他不敢肯定得太过分,因为这点心是皇太后由日本让人特意捎来给满洲国皇帝的,溥仪怀疑里面有毒,就分给下人吃了,他让他们当着他的面吃,吃后看他们的反应,原来是安然无恙的,于是也就略略放了放心。不过两个下人吃时因为紧张而不断地被噎着,他们每每噎着打干嗝瞪眼睛的时候,溥仪就吓得浑身发冷,以为毒药发作了。“点心的,大大的好!”吉冈安直肯定地说了一句,这才展开那张宣纸。溥仪见是一幅水墨画,一望便知是吉冈安直所为。吉冈喜爱水墨画,溥仪在天津时,他就曾把画的水墨画拿给溥仪看,并求郑孝胥在上面为其题诗,求溥仪为其题字。吉冈此次展现的是一幅山水画。山的颜色很浓,仿佛有雾,而水也是一派朦胧。这山水给人一种辽远、不真实的感觉。溥仪说着:“画得好,好,有意境!”吉冈安直兴奋地说这是雨天给他带来的灵感,他用英语说了句“美好”。然后指著书斋的东墙说:“喜欢的,这里、的挂上。”东墙下有一个铺着黄色锦缎的长条几案,案上摆着日式军舰模型和一个梅花图案的小巧玲珑的花瓶,看来东墙的空地早已被吉冈看在了眼里。溥仪连忙感谢,做出受如此精美之物,不胜荣幸之至的样子,令吉冈安直的两撇小胡子几乎要翘到颧骨上方。他“幺细幺细”地叫着,亲自把那画置于东墙比量给溥仪,溥仪又说出恰到好处的赞美话,并说明日一定差人悬挂上去。吉冈这才意犹未尽地把画重新卷上,放在溥仪的案上,就像放一份重要文件一样庄重。不同的是这份文件不用溥仪在上面装摸做样地画可了。
吉冈安直和溥仪交谈,他们之间大抵要用三种语言。汉语、日语和英语。吉冈安直掌握着简单的英语,而溥仪的这门语言的水平与之大抵相同,因而他们常借助英语来作为领悟对方话语的桥梁。说来也怪,不管他们说的英语多么别扭、不贴切,可双方都能领会对方的意图。吉冈说话时眼睛转得很快,思维极为敏捷,溥仪便觉得生在吉冈脸上的眼睛命运不好,它们总是很辛苦地算来算去。想着吉冈的画就要像这样的眼睛一样悬挂在书斋上每时每刻地注意着他,溥仪就有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吉冈见状,连忙警觉地问:“伤风的有?”溥仪摇头,说:“不碍事,就是有些凉。”
吉冈安直说,驻守在海城的关东军很辛苦,皇上是不是要派人去慰问一下?以往侍从武官代理溥仪下去慰问,都是年终的时候。这次吉冈突然提出夏季慰问,溥仪也不多问,想来是有他们自己的目的。溥仪点头应允,心想又得写一篇充满谄媚之气的“敕语”由武官拿海城去宣读,伤风的感觉也就明显起来。他又打了一个喷嚏,这下吉冈终于起身告辞了,他让溥仪要注意休息。
吉同安直走后,溥仪在书斋里静默垂立了许久。看着书案的那幅画,看着吉冈肥胖身材坐过后稍稍有些凹陷的沙发,他觉得有一种极其屈辱的感觉。他甚至仇恨这场雨了,没有它,吉冈不可能兴致勃发地涂一幅水墨画给他,他握着那幅画,飞快展开,先是冲着它做了几个狰狞的表情,然后空啐几口,最后又做了几个撕扯的动作,这才把仍是完好无损的画掷在桌上,垂头走出书斋。
寝官里的灯光原来是令溥仪深为喜爱的,它不过分明亮,可也不灰暗,与四壁的淡绿泛黄的基调和地毯的银灰色极为谐调,雅致而不让人觉得空寂,偏冷而又不失却温暖。可这个晚上他却觉得这里的灯光陈腐得像老臣嘴上已糟了的黄牙。让人忍受不了。深红色的家具则像凝固了的血块一样骇人地在他眼前矗立着。溥仪坐在写字台前的转椅上,顺手把玩了一番桌上的鸡血石印章,觉得无聊,又把它放回原处,单脚着地发力,使转椅“刷”地旋转起来。这时屋子里的所有陈设都高速跃动起来,仿佛突然间有了某种生命。白色窗纱就像仙女们的裙纱一样飘飘扬扬,而钢丝床上花花绿绿的被褥则像大公鸡的五彩羽毛一样迎风闪烁。溥仪觉得过瘾,又如此旋转一遍,这时那盖着一男一女两具人体模型的明黄色的布就像一片夕照流云一人样朝他涌来,令溥仪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他有些恶心了,眼前有点发黑,于是摇摇晃晃走到床前,一头栽倒在上面,想去摇床头小柜侧面装着的警铃。那里有三个警铃,红色、白色和绿色。只有最危险的情况发生时才按红色警铃,因而溥仪每每不由自主触到它时都要颤栗一下,仿佛摸到了一颗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吓得他手心出汗。平素他用的,基本是绿色警铃。溥仪镇静下来后,起身去开床头小柜的留声机,留声机旁有一串念珠,还有一把用于自卫的马牌小手枪。唱片里放出的是《四郎探母》。只听了不足五分钟,溥仪就厌倦了,于是关了唱机,打开收音机,拨动调谐钮选台,电磁波的吱哩哇啦声就像小老鼠一样叫着。最后选取一个声音很不清楚的台,那音儿忽远忽近,就仿佛有人隔着崇山峻岭与他对话,让人觉得很滑稽。溥仪想起了他初来新京时,有一天让李太监去街头寻找说书人来乐和乐和,果然找到了两位。一位六十多岁,很消瘦,说书时下巴上的那缕稀疏的白胡子跟着一颤一颤的,煞是可笑。讲到动情时,老人的鼻涕就会流出来。年轻人很拘谨,因为紧张,说书时磕磕巴巴的,且顺着眼睛,一不留神他掖在袍子里的花格手绢又掉了下来,于是他边说边满脸流汗。尽管如此,溥仪还是觉得很过瘾,赏了他们五元大洋。现在他特别需要有这样两个人来为他解解闷,于是就传李太监,问上回来的两个说书人能否找得到。李太监躬着背小声说:“皇上,估摸着是找不到了。当时是在街上遇到的,如今他们去了哪里,谁也说不出来了。何况这会儿是晚上了,没人在街上说书了。”溥仪败兴地说:“你们都是一帮没用的东西,下去下去!”老资格的李太监较少挨骂,因而心上有些不痛快。走时抽搐着脸,使劲甩了一下自己的灰布衣袖。然而他才走不久,又缩着身子回来了,他小心翼翼地说;“皇上。那个留着仁丹胡的人又来了,等着皇上召见呢!”李太监惯常把吉冈称为留有仁丹胡的人。溥仪一听火了:“他刚走,怎么又来了?真是烦死人,不见不见!”发过火,不得已还是乖乖起来,整理起一副好表情去见吉冈安直。吉冈仍是坐在书斋的沙发上,溥仪见他时就觉得他颧骨下面吊着的两盏灯笼成了紫色的,因而那张脸就显得有些滑稽。吉冈安直站了起来,说:“后天回日本的人大大的有,皇上、准备给天皇、点心、带的有?”溥仪明白了吉冈这是吩咐他给日本天皇和皇后带些礼物去,于是就说:“好好好,我叫人准备。”在吉冈的授意下,这两年只要有人去日本,他总要带些东西给天皇,一盒点心,几件古玩、字画等等,能否悉数到天皇手中,溥仪不得而知。喜爱字画的吉冈是否从中截取一些,实难预料。好在溥仪把东西送出去了,也就不计较它们花落谁家了。日本天皇也礼尚往来地给溥仪带回一些礼物,大多是点心、花瓶,有时樱花初放的季节则送来几枝含苞的撄花。
吉冈安直交待清楚了这件事情,就“嗨”了一声准备告辞了。这个精力充沛的人给人的感觉是每时每刻都能上前线饱满地投入战斗。走前他注意了一眼书案上的画,溥仪连忙毕恭毕敬地说:”明天、挂上的有!”吉冈安直像被踩了爪子的猫那样连叫了几声“幺细”,从书斋出去了。溥议听着他强而有力的下楼的脚步声,兀自垂头长叹一声。
宫内府的人知道皇上这一段又气不顺,所以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尤其是那些随侍,溥仪一唤他们,他们就心跳过速,头晕眼花,怕皇上寻出气的地方扣他们的月钱,给他们上电刑和灌凉永。他们恨不能天下的好事全都降临到溥仪一个人身上,皇上一高兴,宫内就太平了,他们也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一张从华北流人的报纸给溥仪带来了一阵恐慌。那还是由于李国雄引起的。前几日李国雄出宫,帮助溥仪换灯,当时他正在灯饰店的一片大大小小明暗不一的灯前仔细为皇上选灯,听见店主与一个顾客很热烈地寒喧。那人矮个子,自称从华北来,说从大连海关引进了一批法国灯,问店主想不想看看?店主说愿意,于是这人就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几盏灯的样品,摆在柜台上。皇上喜欢洋货,李国雄想若能买盏祛国灯回去,皇上定能欢心几日,也凑过去看。这时那顾客问李国雄:“师傅觉得这灯怎么样?”李国雄随口说:“好看好看。”想想皇上喜欢怪异的东西。就当即购下盏细脖子圆脑袋的湖绿色的灯。顾客大喜过望,随手掏出一份报纸将这灯包了递与李国雄。李国雄兴致勃勃地把它带回宫内捧给皇上。溥仪看过灯,觉得它大脑袋细脖子的样子给人一种危险感,那脖子仿佛随时都能折断,十分骇人。李国雄本来是深为他喜爱的随侍,但还是遭到了辱骂和一顿皮鞭。那边皮鞭声传来的时候,这边溥仪顺手拿起了裹灯的那份报纸,一看就吓得他脸白了,原来这是份来自苏区的进步报纸,是关东军严禁流入满洲国的。报纸上的两条消息使溥仪觉得甚为不吉,一个是以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为首的红军将领联名发出《红军愿意同东北军联合抗日致东北军全体将士书》。指出:“中国苏维埃政府与工农红军是愿意与任何抗日的武装队伍联合起来,组织国防政府与抗日联军,去同日本帝国主义直接作战。我们愿意首先同东北军来共同实现这一主张,为全中国人民抗日的先锋。”另一则消息是有关续范亭在南京中山陵下剖腹自杀的报道。续范亭是国民党的高级将领,“九一八”事变后,他专程找蒋介石要求停止内战,蒋介石不予理睬,续范亭又同于右任一起向国民党中央陈述抗日救国大计,仍然遭到拒绝后,续范亭终于在中山陵前悲愤剖腹。报纸上还登载他自杀前写下的两首绝命诗:赤膊条条任去留,丈夫于世何所求?究恐民气摧残尽,愿将身躯易自由。而另一首诗中的两句深深刺痛了溥仪:“悲壮牺牲者,不出王侯门!”溥仪将那份报纸迅速藏到床垫下。想想李国雄真是胆大包天,这类报纸竟敢带入宫来,若是被吉冈安直看见了,又不知会有什么祸事临头,于是就对李国雄气上加气,唤人继续打他。“打烂他的狗头!”他说。李国雄不曾想自己如此忠心却招来恶报。但他觉得皇上打他也是应该的,因为是皇上打他吗,当然就不分青红皂白、是非曲直了。他忍着痛,尽量不大声嚷痛。事后李国雄就病倒了,他去年跟溥仪去日本因为在甲板上受了风寒,害了头痛病,回到新京后常常发作。一发作就想用头去撞墙,痛的滋味实在难以忍受。然而溥仪却在此时差人来,说有话要问他,李国雄只得由随侍扶着去见皇上,见到溥仪时浑身哆嗦着没一点力气,老想往地上瘫。溥仪喝随侍出去。只留下李国雄。他气咻咻地拿出那份报纸,问这是什么人让他带入宫里的?谁看见过这份报纸没有?李国雄说这是在灯饰店买灯时人家裹灯用的,没有人见过这份报纸。溥仪大骂:“你个奴才!长着个猪脑袋!”李国雄不明白那报纸何以惹得皇上如此大怒,于是就问了声:“那上面有骂皇上的话么?”这一问使溥仪更加怒不可遏了,他将报纸掷在李国雄面前,喝令他吃下去,吃不下去就剥他的皮,让他变成鬼。李国雄不敢不吃,拿起那份报纸就往嘴里填,溥仪转而一想这报纸万一是个陷阱,被李国雄吃掉了岂不中计了,于是又抢下那份报纸,吆喝随侍把李国雄拖出去。溥仪想,那灯饰店是否是日本人控制的地方呢?他们知道李国雄去那里买灯,于是就故意设计用这份报纸来裹那盏灯,让他带人宫来,试探他与日本人是否真的“一德一心”?倘真如此的话,他若不把此报纸马上报告给吉冈去,关东军便会认为他与日本有贰心而对他严加控制防范。因为有凌升事件的教训,溥仪觉得事不宜迟,连忙拨通了吉冈安直的电话,对他说有件紧要的事要马上通告。一个小时之后,身着黄军服、脚蹬大马靴、斜挎军刀的吉冈匆匆赶到了。由于肥胖,他的步履声总是那么铿锵有力。溥仪向他出示了那份报纸,接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说一番,声称已经狠狠教训了李国雄。吉冈看着那份报,脸色愈来愈阴沉,但他还是不忘了夸赞溥议和日本人是一家人,“大大的好”,然后提出要见李国雄,要了解那家灯饰店在新京的哪一条街上。店主是十什么样的人,从华北来的商人又是什么样子的?可怜的李国雄再次被一名随侍搀扶过来,他细说了灯饰店的位置,说店主是个好人,店里的信誉一直很好。他这种画蛇添足的话为溥仪深为反感。一个星期后,吉冈安直告知溥仪,那个灯饰店被封了,店主已被关押起来,从华北来的商人也被抓了起来。吉冈握紧了拳头,用力向下一挥,似是一网打尽的意思。溥仪想,这店若是真的关了,证明是自己神经过敏了,店主人也就跟着冤枉了;而若那店仍如常开着,说明那报纸确实是为了试探溥仪对日本是否忠心耿耿。
又下雨了。雨很小,濛濛的,恍若巨幅轻纱在天地间轻轻飘拂。溥仪破例撑着雨伞走出缉熙楼,到后院去看李国雄。他给他带了一些散碎银两和一块青缎子布。李国雄见圣驾光临,感动得涕泪横流,扑通一声长跪在地上,感激话像屋外的细雨一样绵绵不绝。溥仪悄悄吩咐他,让他病好后立即出宫,看看那家灯饰店关没关,若是关了,打听一下店主的下落,此事不可泄露,否则这回真的把他的皮剥了。李国雄千恩万谢地叩头,承诺绝不泄密。
一个阳光如飞瀑般灿烂流泻的正午,李国雄来到溥仪的寝官悄悄禀告他,那家灯饰店果然关了,邻家油漆店的老板说是日本人来把店封的,店主是个反满抗日的头目,被抓走了。李国雄还绘声绘色地学着油漆店主的话:“那灯饰店的老李,哪承想他脑子里还想反叛的事!原以为他只认得灯,这下好了,老婆孩子没人管了!”溥仪顿了一下手,说着“够了”,让李国雄退了下去。他坐在窗前的摇椅里,看着窗户上玻璃反光中变形夸张的自己,觉得怎么看怎么像个怪物。
6
除岁从摇车中流着口水扔出的玉佩是翠色居多的那面,紫环喜出望外地叫道:“我赢了,你该带着我们娘俩去了!”的确,胡二在打赌前要的是翠色居少的一面。胡二使劲亲了除岁一口,说:“小王八羔于,就亲近你妈,敢情我的奶不出水,你就不向着我!”紫环笑了:“还是我儿子疼我!”胡二说:“我可告诉你,一路上你得听话,把儿子给我带得好好的,要是磕破他一块皮,我就把你从船上扔到江里去!”紫环笑着说:“行啊,扔到江里我就改嫁。嫁给一条大公鱼。到时给除岁添个妹妹,生个小美人鱼!”胡二听了粗鲁地骂了几声,然后说:“你要是生,生的也只是狗鱼!”紫环井不生气,她开始哼着歌收拾东西去了。胡二又叮嘱她,船本来就不大,又装着货物。如今又加上她和孩子,看来有些吃重了,让她不要带过多的东西,反正十天八天也就回来了。紫环连连应诺,惟恐胡二反悔,一再表示要听他的。
秋天了。秋天的山被霜染成了五花山。五花山就是春夏时节原本的绿树变成了红色和黄色。红色又是丰富多彩的,有深红、浅红、桃红、水红;黄色则有橙黄、鹅黄、酱黄等。山一旦变得五颜六色了,就仿佛满山都在开花,只是嗅不到香气。秋天的森林散发的是一股浓郁的腐殖土气息,它也是极为好闻的,那是一种压榨了树叶和花朵精华的气息。芳菲而微涩,可以让人经久不息地永吸而不腻。紫环喜欢闻这气息。这时节蘑菇毛茸茸地出来了,桦树墩旁雪自如云的蘑菇和草地林间的微黄的榛蘑在雨后清晨蓬蓬勃勃地闪现着。鄂伦春妇女和孩子背着桦皮篓进山采蘑菇,只一会儿的工夫,就会满载而归。她们把蘑菇根部的土摘净,放到朝阳的空地上晾晒。或者是用针线穿成串,吊在房檐下。这时节最怕的是持续下雨,那样蘑菇就会生蛆而变糟,彻底地烂成一堆泥。蘑菇是寒带人冬天难得的干菜。用它炖肉是节日最好的菜肴。紫环也晾晒了许多蘑菇。想着冬季胡二打了野兔、山鸡,用它们来炖蘑菇吃。胡二喜欢吃新鲜的蘑菇,只用白开水焯一下,不加任何肉,在油锅里爆炒一通,出来的蘑菇要多鲜有多鲜。有时紫环并没有想着采蘑菇,可她抱着除岁在家门口的树林玩,一低头就会与它们不期而遇。不采舍不得,一采就放不下了,蘑菇越来越多地闪烁在她眼前,只有一门心思地采了。除岁刚学会走路不久,还趔趔趄趄的,有时跌倒,恰好就跌在蘑菇身上,起来时屁股蛋就沾着新鲜的蘑菇菌盖。紫环便嗅怪他:“看,把蘑菇压坏了不是?”除岁自然是听不懂的,他大约觉得跌倒是很好玩的事情,屁股不但跌不疼,还能沾上黏黏滑滑的东西。于是流着口水呜哇叫着继续跌跤。
胡二揽到一份生意。由三台站往黑河运一船皮货。其中还夹杂着珍贵的鹿茸角。货主是黑河新发祥皮货行的老板,垄断着这一带的皮革和药材生意。胡二是夏天到三台站买盐和肥皂时认识他的。他见胡二一身勇猛,讲信用,就把这趟活给他来做。胡二觉得人家看得起他,因为那一船的皮货足够人吃一辈子的,老板并不担心胡二中途会把它们卷走,连个押船的也没留。
紫环听说胡二要去黑河,就满脸的兴奋,一再央求要跟着去。说是去黑河的照相馆给除岁拍两张照片,留着长大看。还说要去买两块苏联披肩回来。当然,她还想去那儿看上场戏。坐坐茶馆,听人说上一段古书什么的。胡二当时坚决不允,说:“你抱着孩子出门,多啰嗦!”架不住紫环软磨硬泡,胡二有些动心了,他说:“领着你出去见世面,你就不回来了。女人都是贱种,天生爱享受!哪个老爷们有钱领,就会跟谁跑!”紫环不由咯咯笑了,说:“要是没有除岁,我可能还想着往出跑。现在你就是赶我我也不走了!我老爷们学好了,儿子又这么好,现在世道不太平,咱在这有吃有穿有住的,我再想着跑。不是太不仁义了!”说得胡二心中豁然开朗。于是就把一块玉佩放到除岁手上,让他往出抛,翠浓的那面归紫环,而淡的那面属于胡二。结果落到地上的是朝着紫环的那面,看来除岁也想到黑河逛上一圈,正正经经照上两张相。胡二对除岁说:“你个小混蛋,你去逛黑河也是白逛。你能记住个屁!”说着,狠狠亲了他一口。
紫环给自己和胡二各带了一套换洗衣裳。而除岁则有三套。江上空气凉。每个人的毛衣也都带上了,因而包袱看上去鼓鼓囊囊的。地窨子里并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因而也不用找人来看着。紫环把半干的蘑菇挪回屋里,让它们自行阴干着。其它没来得及晒的蘑菇则一律用开水焯过。然后用盐腌在坛子里。他们一家三口在一个秋日澄澈的上午坐着马车去三台站了。船停在那里。紫环坐在马车上不停地指点着眼前的风景给除岁看。不厌其烦地给他讲解着,一厢情愿地以为没有除岁听不懂的话。胡二也自得地盘着腿,抽着黄烟,哼着小曲,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正午时马车停靠在一象驿站,他们喝了顿黄豆汤,吃了几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趁着天气晴好又上路了。然而他们走得很慢,紫环一会儿要给除岁下去把尿,一会又发现了火红的山丁子果要下去折两枝上来。结果当夜赶到预定的地点歇脚时,月亮已快近中天了。紫环的嘴唇沾着浆果的浓汁,红嘟啷的。胡二趁机用舌头舔着她的嘴唇说:“嗯,今年的山丁子酸甜酸甜的,好吃!”紫环就笑,拧着胡二的耳朵说:“早晚有一天你吃够的时候!”
他们到达三台站时是次日傍晚了。三台站是一个沿江的小村落,人口不多,很干净清爽。这里多数是汉人,也有少量的鄂伦春人和蒙古人。人们见了外来人都很客气友好,远远地冲着你笑。胡二的马车停靠在一家小客店,店主很殷勤地出来打招呼,看上去与胡二很相熟。胡二让紫环管这位店主叫王哥。紫环叫了一声,王哥就使劲拍打了一下胡二的肩膀说:“真有艳福,家里有个这么俊俏的媳妇,难怪你越来越瘦了!”说得紫环的脸腾地红了。王哥又唤灶上忙得满面红光的媳妇出来见紫环,紫环依照胡二的介绍叫了王嫂。店主毫不掩饰地指着紫环对自己的女人说:“你看看人家长的,毛茸茸的、水灵灵的,就跟新长出的蘑菇似的。你瞅瞅你,黑不溜秋的,屁股不是屁殷。奶子不是奶子!”那女人很高很粗,确实肤色很黑,嘴唇也是紫黑的,然而她的眼睛却生得很好看,又黑又亮,跟杏核似的,因而整个人还是给人很精神的感觉。丈夫如此贬低她,她并不介意,如常地笑着,看得出她的好脾气来。她说知道胡二今天过来,可没想到连老婆孩子也带来了。店主先前只注意了紫环,而未在意她怀中的除岁,这下他抱过除岁,又夸人家的孩子生得也好,长个牛牛不说,眉目生得英气,脸皮子也细发。说得胡二忍不住和店主开玩笑:“你这么抬举她,干脆咱哥俩换媳妇得了。”店主神情亢奋地说:“那敢情好,你要是不觉得吃亏,今晚咱们就换!我给俺老婆烧一锅洗澡水,好好干净干净她,你要是觉得划不来,干脆我把这小店也给你算了!”看店主的样子,大概是把玩笑当真了。胡二在店主肩上狠狠砸了一拳,说:“好好搂你自己的老婆吧,把我胡二当成了什么畜牲!”店主也回敬了他一拳:“我不过是过过嘴瘾。我的老婆,二十头母牛我都不换!”
紫环抱着孩子进了他们特意整给胡二的一间屋。屋子不大。但银整洁、暖和。炕上铺着席子,下垂的灯还套著个湖绿色灯罩,使屋子更显柔和。紫环把除岁放在炕上,喂他吃奶。除岁也跟着大人颠簸乏了,吃着吃着就睡着了。紫环把奶头从除岁嘴中拔出来,拽过枕头,轻轻把他放在席子上,又扯过被子给他盖上一角,这才到灶房去帮厨。胡二和店主坐在厅前的硬木椅子里大声说话,胡二在讲他得到的那匹好马如何转瞬之间就被老萨满给牵走了。胡二骂除岁:“小狗崽子病得真不是时候!”又骂老萨满:“拿什么不好,非要我的那匹好马!”胡二说他心疼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店主安慰他:“不过是匹马吗,我将来帮你留意着,再寻匹好的。好马这世上可有不少,儿子你可只有一个!”说得胡二高兴了,从兜里把余下的烟叶掏出来甩给店主,说:“我看你喜欢,留着抽吧。”店主说:“不行,不行。你还要去黑河呢,路上寂寞呢,带着抽着解闷吧。”胡二“咦”了一声,说:“我领着老婆孩子去黑河,哪里会闷呢,乐还乐不过来呢。”这话把紫环给说高兴了,切土豆丝的动作更加干练有力了。心想别看胡二粗鲁,心肠却热着呢。这种男人一旦对女人好起来,就像被蒙了眼罩要拉磨的驴一样,你都没处赶他,会始终如一地围着你转。
晚饭后,店主和胡二要去江边装船,女主人说紫环初到三台站,让她也跟着出去逛逛吧。店主说:“干脆你也陪着去吧,反正店里有人,小孩子醒了也有人照应。”胡二说:“可得把我儿子照应好,小家伙要是尿了炕,自己准会醒。这时你得赶快给他换裤子,不然他就哭个不停。小家伙要面子哩。”店主说:“哼,就你胡二的孩子是皇上,金贵成这个样子,放心吧。”紫环连忙把备用的褯子放到除岁枕前,叮嘱了一番照看他的人,这才跟着出去了。
是个满月的夜晚,月亮富富态态地端坐在天庭上。宛若一个高岁而有威望的老太太,等着后生们的顶礼膜拜。空气凉而清新,微微的腥气告诉人们这江中生活着广阔的鱼群。月光是安详的,那是一种洗尽铅华、朴素而无任何杂质的光芒。它照着三台站泛白的街道,一片片矮矮的木房子以及江畔上开阔的庄稼地。胡二和店主走在前面,而紫环和女主人则在后面。女主人对紫环说,她的老家是山东,由于那里连年闹饥荒,她就被父亲的箩筐给挑出了山东。那年她八岁,父亲的箩筐里还挑着勇一个孩子,那便是女主人的弟弟。然而她弟弟命短,在山海关换车时他父亲去给他们弄水喝,他爬出了箩筐,摔倒在铁路的枕木上,大头冲下,当即就死了。女主人说记得当时弟弟爬出箩筐时对她说的话:“姐,你等着,我下去给你弄个果吃。”女主人说着哽咽了,“夕阳照着路基上的鹅卵石,把它们照出金色和红色来,弟弟一定以为是苹果和橘子散在路基上,这才跌了下去。”她说从此之后她特别害怕看见夕阳,所以傍晚时她从不出门。她父亲领着她在锦州落脚了。她父亲在那里种苹果,又娶了一个老婆,那女人是个寡妇,带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而女主人的生母在她五岁时就去世了。后母和父亲感情不和,三天两头就吵架,因而她盼望着快些长大,早点脱离家庭。她十五岁时有一天上街,看见烧饼铺前有一个五大三租的人坐在板凳上吃烧饼,一气吃下八个,又喝了碗羊血粥,看上去格外健壮。她想这男人肯定不穷,能吃起这么多的烧饼,于是主动上前搭讪。知道他叫王五牛,路过锦州,去齐齐哈尔贩马的。王五牛比她大八岁,以为她家穷才站在路边看他吃烧饼,就买了一锅新出炉的送给她。“就这么着我相中他了。想想他不仅有力气,人的心肠也好。我也没回家,就跟着五牛去齐齐哈尔了。往后又跟他到过穆棱和延吉,都是买卖上的事情,后来坐着船来到了三台站,一来,就喜欢上了这,开了这家小店,不想再往旁处去了。”女主人说完叹了口气。很怅惘的样子。紫环也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不由得陪着也叹了口气,说:“看着王哥挺瘦的嘛。”“这些年在这磕打得没人样了。”女主人淡淡笑了,“人也老了,孩子大了,没听他一肚子牢骚么。”“男人就是这副样于。”紫环说着,跟着女主人巳走到江边。江很宽阔,但还是能望得见对岸的山影。那山在月光下是幽蓝色的。女主人指着那山说;“打那里年年都游过来一些苏联人,他们在那里日子过得也不好。你到了黑河,会发现那里的苏联人更多。他们爱唱歌跳舞,吃毛嗑,喝酒,那些女人冬天也不怕冷,都穿着裙子。”女主人说着掩饰不住地笑了,“她们的女人奶子和屁股都比我们长得大,长得圆,前些时金矿局的一个日本人看上了一个苏联娘们,晚上去占她的便宜,结果让她把日本人踹出门外,她的力气实在是大啊。日本人没杀她,把她家的两头牛给枪杀了,哭得那娘们抱庙儿似的。”紫环“哦”了一声。很动情地看着江。江面是有波纹的,它们颤颤涌动着,似在前进的样子。波光被月光给衬得一跳一闪的,宛若星光。抬头一望,发现天空的星星并没有那么多,心想还是水面灿烂啊。紫环很少有机会能到水边站上一刻,这一站,她便喜欢上了。觉得那水很柔曼地一点点地往她的心底流。紫环不由对女主人说:“我喜欢三台站了。”“我在这呆着也寂寞,以后胡二再来,你就跟着,往后夏天来,我们能到江里洗澡。”女主人说,“我比你大,你叫我王嫂也行,叫我姐姐也行,以后咱就当亲戚处了。能跟你说说话,我心里还敞亮些。”紫环便叫了一声“姐姐”,然后说:“以后你也去我那里玩,我住在山里,跟鄂伦春人处得也不错。”江上的波光依然凛凛跳跃着,像是初春吊在屋檐下的冰溜儿被淘气的小孩子打掉了,溅起来碎珠点点,银光闪烁的。
紫环和胡二次日凌晨四时就去码头了。店主一直送到那里。江面上有微微的白雾,胡二说太阳马上就会跳出山坳,届时雾想留都留不住。店主叮嘱胡二,反正是顺水走,快的话当夜就能漂到黑河,不过既然带着老婆孩子,碰到好风光了就不妨靠岸耍一耍。说到“耍”字时。店主龇着满嘴黄牙笑了。胡二将烟头扔进江水,说:“咱出门是做事的,要耍回家耍去!”说着解开缆绳,撑船离岸。
那条木船不是很大,有六米左右长,一米多宽。船有个小舱,容得下两三个人坐,能遮太阳和避雨。货物用草袋打包成梱,一摞摞相挨着堆放在舱底。紫环抱着除岁坐在船尾,不住地向两岸眺望。除岁第一次坐船,又是第一次看见江,因而在紫环怀中欢跳个不停。胡二有些担心,就不断地对紫环说:“你可把儿子给我抱紧了,知道么,你抱的可是未来的皇上!”也许胡二觉得如今的皇上太窝囊,当不当都没什么用处,又补充说:“咱要当皇上,就当秦始皇那样的、李世民那样的、乾隆那样的!除岁你说是不是!”除岁挥舞着胳膊,对着胡二叫个不休,好像是热烈赞同他的话似的。果然如胡二所料,太阳出来后,江上的雾就散了,江面被朝阳浸染得一片橘黄,船行其中,犹如走在丰收了的稻田中,给人一种十分馨香的感觉。紫环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歌声在江水上雾似的弥漫,引得岸上的鸟也跟着唱和,胡二不由兴奋地对鸟儿说:“跟我老婆比比嗓子吧。看看谁的亮堂!”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紫环不由嗔怪道:“当初还不愿带我们娘俩一同来呢,你一个人走寂寞不寂寞!”胡二“呸”了紫环一口,说:“我一个人才自由呢,想着带着你们逛黑河,身后跟着条尾巴,扫兴!”紫环也不介意,回敬道:“这辈子我是铁了心当你的尾巴了,你甩都甩不掉了!”
由于秋天江水稍瘦,船在某些狭窄区域必须向中央荡去,这样离漩祸也就近了。此时紫环就敛声屏息,生怕有个闪失。胡二看穿了她的心思,说:“你别担心,我当年什么活儿都干过,撑条船到黑河跟玩似的,手拿把掐!”紫环复又心境明朗起来。不知不觉太阳已升高了,江水由橘黄而转为银白,一些水鸟出现在船尾。每当水鸟扑棱着翅膀把水面搅出无数四溅的水珠时,除岁就要欢叫个不休。他已经会叫“爸、妈”了,还会说“山、树、狗,鸡、云、雪、雨、屋”等简单的话,每当他很卖力地说出个字时,胡二就由衷地夸赞:“我儿子,要多聪明有多聪明!”也不管除岁对着风景抒情时用的字恰不恰当,如他此刻就把水鸟称为“鸡”,并且看着胡二叫“狗”。不久,紫环发现了岸上一片茂盛的稠李子树,它们那紫黑的果实压满了枝头,十分诱人。紫环说:“这稠李子肯定不知让霜打过多少回了,一准甘甜甘甜的。”胡二说:“那咱就靠岸吃上它一会儿。”紫环说:“不耽误走路么?”胡二说:“这船咱是主人,想什么时候靠岸就靠岸,想哪天到黑河就哪天到!”说着,已经把舵转向岸边。紫环大喜过望地抱着除岁下了船,她把除岁放在地上,由他慢慢地走,她自己奔向了那片稠季子树。稠李子树叶已经基本脱落了,没有落下的,不是黄色,便是半青半红的。果实一嘟噜一嘟噜地坠看,散发着甜香气。紫环仰着头,伸出舌头舔了一粒入嘴,高叫“甜死了”接着又将第二粒舔人嘴里。那果子云豆般大,滚圆滚圆的,表皮紫黑色,油亮油亮的,果内淡绿色,黄豆般大的果核则是月白色或者玫瑰色的。紫环吃得连叫中午不想吃干粮了,胡二就说:“你可少吃点,稠李子吃多拔干,吃多了可拉不下屎来,倒遭罪!”紫环也听当地人说过,若是有人拉痢疾一直不见好,给他吃碗稠李子,保证就止泻了。胡二抱着除岁,让他自己去抓稠李子,除岁抓着一串,很急地要往嘴里填,胡二说:“宝贝,这可不行,爸先帮你把核舔出来,不然噎着你。”除岁嘴急,眼见到嘴的东西要飞了,就哇哇哭了。除岁的哭声刚起来,紫环就听见稠李子树林深处一阵嘁哩咔嚓的响动,她刚要向胡二报告里面有人,胡二却冲她大喝一声:“环儿。快跑,里面宥熊!”紫环连忙撇开怀中的稠李子树。朝水边跑去。胡二抱着除岁跑在头里,他将儿子放在船上,取下猎枪,朝稠李子树丛跑去。紫环在胡二身后吆喝:“咱走咱的,不打它行不行?”胡二没理睬她,仍是向前跑。紫环兀自叹了口气,说:“唉,都是我这馋嘴给闹的。”她上船抱起了除岁,对他说:“你爸爸要去打黑熊了。他真不该打它,黑熊又没招惹咱,它也吃稠李子呢,兴许还没吃够呢。”语气甚为自责和伤感。这时枪声响了,接连响了两声,紫环的心也就跟着哆嗦了两下。她希望这头熊能幸免于难地逃亡,可她又相信胡二无往而不胜的枪法。果然,仅仅五分钟过后,胡二就钻出稠李子树丛招呼紫环:“把船上的绳子拿来,我得把它拖过去,狗日的有二百来斤呢!”紫环不由得鼻子一酸,但她还是把绳子拿了过去。那的确是头足有二百多斤的健硕的黑熊,是只公熊,由于来到冬天,它皮毛的光泽看上去很不好,有些发乌。它所吃的两枪一枪在额头上,一枪则在尾巴上。胡二说:“给它这样两枪不伤皮毛。整张的皮子好往出卖。”紫环说:“咱不该打它,它在吃稠季子,兴许才吃了没几颗。咱今天出来是上黑河的,不该冲它开枪。”胡二鄙夷地从嘴中“咦喝”地叫了一声,说:“老娘们倒是善心肠!一头熊算得了什么!”紫环便不吱声了。她看着胡二把绳子捆在黑熊的四只脚掌上,然后往岸边拖。那熊偏着身子,枪口处渗出鲜血,把微黄的枯草染红。胡二在把熊吃力弄上船的时刻。船剧烈下沉着,胡二安慰紫环说,前面就是新街基了,到了那儿上岸把它卖掉。不求卖太好的价钱,能让除岁多照两张相,多吃几块雪糕就得。紫环没有反对。这样船又启动,很快就驶人新街基码头,岸上有两个人在捕鱼,看见有船过来,就扔下手中的活儿垂着头看。胡二眼尖,老远就认出了其中的一个,冲他喊:“张大烟袋,快来帮个忙,我刚才打了头公熊!”被唤做张大烟袋的人看上去很瘦,他尖着嗓子嚷:“妈的,这不是胡二嘛,往哪儿跑船哇?”“黑河!”胡二响亮地叫着,“跑船皮货,拿现钱儿!”“真有你的啊!”张大烟袋叫着,跑到水边帮助胡二拴船。他看见了紫环和除岁,说:“带着老婆孩子出去哇?”胡二啐了口痰说:“偏要跟着去么,不领不就不仗义了么?”说得紫环有些脸红,觉得自己处处多余,是死乞白赖的跟屁虫。张大烟袋黄牙齿,黄脸,黄眼球,黄指甲,总之整个人就像用黄裱纸糊起来的纸人一样,给人一种走向穷途末路的感觉。胡二上了岸与他交涉,想托他把这头熊卖掉,张大烟袋说:“这时候的皮子不值钱你也知道,熊掌和熊胆倒是能值俩钱,可一时也不好脱手。”胡二“呸”了一声,说:“少他妈的跟我绕弯子,你命好,赶上我白送头熊给你了。去吧,快回家拿点钱给我,够我儿子上黑河照几张相的钱就行!”张大烟袋高兴了,他几乎是一溜小跑回家去了。新街基是个小码头,没有多少时间,张大烟袋就捧着个瓦罐回来了,他把瓦罐放到船上,说:“钱都在里面呢,你也别查了。你要觉得少,回来时再朝我算账吧!”胡二说了句:“弄个罐子唬弄人,好你个张大烟袋。”但还是把熊卸了下去。张大烟袋踹了一下熊说:“今晚我就把你大卸八块烤了吃!”胡二离开码头的时候冲张大烟袋说:“烤时先别放盐,肉发死,烤熟后蘸盐吃,要多香有多香!”
船离开新街基码头后,太阳已经到中天了。江水更为明亮了。除岁兴奋得倦了,紫环喂过他奶后,他就睡了。紫环把他抱入舱里,盖上一条小毯子,然后她悄悄打开那个罐子。料不到从里面竟蹦出只花蛤蟆来,它跳在舱板上,鼓着眼睛,十分淘气的样子。紫环吓得面如土色。胡二倒是放声笑了:“这个张大烟袋,他一准是相中你了。只要他相中的女人,他就会搞点小把戏逗你玩。’紫环骂:“瞧他黄皮拉瘦的那副德行,还打我的主意呢!’胡二说:“看看里面的钱,用不用回来时再去揍他?”紫环把一堆腻乎乎的钞票点了一通,先是埋怨了一声:“这一股的癞蛤蟆味儿。”然后才说:“我看就别揍他了,够咱除岁照相和吃雪糕的了。要是紧着点花,说不定还能买块镜子和糖盒呢!”胡二笑了:“张大烟袋这人还算义气!”
他们的船卸下了熊,又装上了一只蛤蟆,很顺利地一路漂荡下去。由于夫妻二人不停讲话,中途又靠岸吃了些干粮,因而近黄昏的时候他们才走到三卡。胡二说就在这里住一夜算了,码头有个李拐子,找他帮着看管船上的货物。他家就在码头上,可以住在那里。紫坏料不到胡二来大兴安岭短短的两三年时光,竟和这一带的人如此熟悉。仿佛处处都是他的码头。他们将要靠岸的时候,从金色的余晖中一瘸一拐地晃过来一个人影,胡二不由笑了:“敢情他知道我来,先迎在这里了。”胡二高声叫:“哎——拐子一”紫环悄声说:“这么喊人家多不好,揭人不揭短。”李拐子却愉决地答应着过来了。他说:“我都等了大半天了,你这个慢啊。”胡二说:“你怎么知道我打这里走?’李拐子指着船说:“你这货的主人一大早晨找人捎信来,让我在这把你截住。黑河码头这几天不太平,日本人在那里对进港的货物全都盘查没收。”“日他娘的!”胡二骂了一句,“那就不让我去黑河了,把货扔到你这里?”“哪里,让你在上马厂靠岸,那是个小码头,离黑河又没多远了。”胡二又骂了一句,这才抱起除岁,领着紫环上岸。紫环心里空落落的,心想都走了一半了,黑河又去不成了。除岁的相还照不照?她的披肩还买不买?胡二见紫环闷闷不乐的,就说:“黑河咱照去不误,把货给他撇到上马厂咱就去!”
7
深冬的海风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广阔的沙滩在此时因为没有游人而显出空寂来。空寂是海的品格,郑家晴一直这样以为。别看海总是汹涌澎湃着,不绝如缕地把波浪层层叠叠卷起,而它的内心世界却是无与伦比的空寂。这空寂当你是一个人面对着海、暮色的冬日的海时,就体味得尤其深刻。残阳尽了,海极远处的那些猩红的云霞也消失了。它们似乎是被海水溶解了。郑家晴知道太阳经过海面时会有完全不同的命运,一种是勃勃颤动着愈加丰满鲜润升起来,一种则是摧枯拉朽般地分崩离析。前者是黎明,后者则是郑家晴此刻正经历的瞬间,也是为他所深爱的黄昏。夕阳坠人大海的那一刻,郑家晴总觉得在极深极深的海里有一个老人在说:累了一天,回家歇着吧。海总是给夕阳制造一个最温馨的休息之所,因而次日它复出海面时才如此光艳动人、容光焕发。郑家睛喜欢的是消去了人语的冬令的海,沙滩上几乎没有行人,他常常在黄昏时驱车来到这里。将车停下,感受着海风。海风是咸的,粗粝的,豪迈的。郑家晴感觉到了洪荒时代的那种空寂,那是刨世纪的时代,地球上还没有人类。那种空寂是一种有美好生命在悄悄悸动的空寂,每逢这种时刻,他都想哭上一场。内心总是有某种屈辱的情感要向大海倾诉。有一回他真这样哭了,哭得鼻涕眼泪都往颈窝里流,哭得眼前的海一片模糊。哭过后他很舒畅,再出入生意场的灯红酒绿时才那么镇定自若、谈笑风生。有一回他在那里遇到一个老渔民,他以为郑家晴要自杀,就说:“年轻人,世道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你等着瞧吧!”说得郑家晴热泪盈眶,因为老渔民看出了他是忧伤世事的,而不是因为爱情、生意甚至疾病。他久久地握着老渔民粗糙的手,特别想叫他一声父亲。
郑家晴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在下半年去了北平和上海。一直想在电影上有所发展的妻子沈雅娴也跟随着他,寻求表演的机会。尤其是到了上海,沈雅娴几乎是早出晚归地在各大电影厂之间奔来奔去,毛遂自荐。她为此吃尽了苦头。有的导演嫌她软磨硬泡影响工作,就不耐烦地在剧组里给她个群众角色。没有面部特写,不是躬着背买货物就是戴着口罩清理马桶,一闪即逝了。尽管如此,沈雅娴还是备受鼓舞。郑家晴忙完了生意上的交易,为了不扫妻子的兴。还是陪她多住了一段时日。每天天刚蒙蒙亮,沈雅娴就起床洗漱了。她在打扮自己上总是屡屡出新。若是导演昨天对她的华丽服饰熟视无睹了,她今天则一身粗布衣褂,恨不能打起赤脚;而今天若是导演对她的粗布衣裳也不感兴趣了,她回来肯定要骂导演是个疯子,明天会跑另一家电影厂去碰运气。有一天地回来得很晚,眼睛红肿着,一望便知哭过。她见了郑家晴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张达民、唐季珊?”弄得郑家晴哭笑不得。原来她那天认识了联华影业公司的一个人,这人跟沈雅娴讲起去年轰动上海的阮玲玉自杀事件,说纯粹是张达民和唐季珊之流男人把阮玲玉逼上了绝路。这种男人贪婪、自私、猎艳、薄情,而阿阮又是一个认真的人,这样她的感情处处受伤害。沈雅娴喜欢阮玲玉的片子,她似乎是专为那些悲剧角色而生的。她能演姨太太、舞女,也能演村姑、乞丐、妓女和尼姑。沈雅娴尤其喜欢她的那又细又长又弯的眉毛,那的确是举世无双的眉毛。阮玲玉的香消玉殒,曾经使她落过几次泪。如今听知情者如此细说原委,便对生意场上的男人怀了某种抵触情绪,想着郑家晴会不会在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成为唐季珊式的人物?郑家晴倒是有一句话一直想说却没有说得出口,那就是我郑家晴有可能成为唐季珊式的人物,_而你沈雅娴永远也不可能成为阮玲玉。阮玲玉是什么?那是天才演员,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才出一个的人!你沈雅娴虽然也有姿色和做戏的才能,但与阮玲玉比起来,却是高山与土丘的区别。然而郑家晴不想刺激沈雅娴,她虽然虚荣,但做事执著,也很善良,不乏动人之处。乱世之中,有这样一个妻子,应该知足了。他们初到上海时住在外滩附近的一家旅馆里,附近有个咖啡厅,在十二层楼上,半圆形的桌子分外别致。坐在这里,可以眺望黄浦江。江水只有在天气极端晴朗的日子里才是湛蓝色的,大部分时候,它都是灰色的。沈雅娴出去碰运气时,郑家晴就喜欢买几份报纸带到这里来读。他只要一杯黑咖啡。报纸上有各种消息,肉类、蛋禽副食品因短缺而涨价,杂技演员走钢丝从空中跌了下来,蒋介石剿共步伐坚定,七十老妪寻三十年前失散的儿子等等。这还算有些聊头的话题,有时小报竟然登载老翁寻假牙的启事,再不就是有个女人生下了连体婴儿,老鼠吓跑了猫,母鸡夜半打鸣使主人一家遭到强盗洗劫等等,全都是些无聊、猎奇之事。郑家晴看得久了,就对这消息没了兴趣,有时没看完,就把它们垫到屁股底下,而专心致志地喝咖啡,望眼底的那条船来船往的江。侍应生见他总是一个人来,且坐的时间又长,以为是个失恋的有钱的阔少爷。于是自作主张把自己年近三十却未出阁的姐姐引荐给他。那女人妆化得很浓,初见郑家晴就帮他抚了抚衬衣的领子,吓得郑家晴再也不敢去咖啡厅打发时光去了,索性彻底从旅馆搬了出来,在北丰路的一个弄堂里租了间房,由房东操持卫生和伙食,不但省了钱,吃得还蛮舒服。房东六十多岁了,喜欢挎着菜篮子老早就去菜市场。她做的醉蟹和腌田螺实在是鲜美得让人难以忘怀。郑家晴起床晚,房东给他的早餐通常是鸡蛋银丝面,她端给他的时候惯常说的一句话是:“贪睡不好,伤身,早晨起来活动活动好。”郑家晴不置可否地一笑,吃过面就上街闲逛。
初秋的时令,鲁迅先生在上海病故了。郑家晴是买报时得到这消息的。报童说遗体停在万国殡仪馆,很多人都去吊唁了,他也准备去。郑家晴很吃惊一个报童也要前去凭吊,于是就跟他一同去了。他们在殡仪馆旁的花店买了两支白菊,它开得洋洋洒洒、莲蓬勃勃、纯白芳菲。然后,尾随着络绎不绝的人流进了殡仪馆。到赴是挽联和鲜花,大厅里人很多,但只能听见脚步声,没什么人在说话。郑家晴走到中途时退了出来,他不敢面对鲁迅先生的遗容。他走出殡仪馆,乘车来到黄浦江畔。听着船靠港的汽笛声,觉得自己活得实在惨淡。这是一种为鲁迅先生所不齿的偷生的惨淡。他在新京时,在读书会里,他曾经和会员一同讨论过鲁迅的作品,他偏爱他的《孔乙己》和《在酒楼上》。此时此刻,他特别想做—个穿长衫但却落魄的孔乙已,去酒店里吃碟茴香豆。然而他一直走到天昏地暗的时候,也没有找这样一处咸亨酒店。回到寓所的郑家晴买了瓶酒,独斟独酌,沈雅娴回来见他酷酊大醉,以为他想回大连了,而自己在上海又处处碰壁,就说到了十月底如果她的事业还是一败涂地的话,就离开上海。郑家晴还是忍不住观看了隔日举行的鲁迅先生的葬礼。万国殡仪馆门前到处是送行的人群,郑家晴夹在其中。将礼帽努力往下压,遮住眼睑。扶灵柩的有气度非凡的宋庆龄,有蔡元培和巴金等人。只是因为看到了这样几个人脸上的凝重、悲哀和不凡气度,郑家晴就第二次做了逃跑者。这回他仍是乘车到了外滩。坐在一处水泥栏轩上,吸着烟,看着暮色徐徐降临,江水黯淡的时候,外滩的灯火却灿烂地升起了,它们把黄浦江畔照得一片通明。郑家晴只觉得身上阵阵发玲,仿佛自己是只空空荡荡的躯壳,身上所有的热气都被抽尽了似的。当夜他回到寓所便和房东结账,然后跟晚归的沈雅娴摊牌,她若是还想继续在这寻发展,就让她独自留下,他必须回大连了。沈雅娴先是嘴硬地说留下来无所谓,最后还是抽泣着说要跟郑家晴一同离开。她骂上海是个婊子养的地方,导演都是瘪三,那些走红的女演员大部分都是摆设,没什么内涵。跟着她又说有一个剧组的导演很欣赏她,过段时日有一个写妓女生活的戏要开机,有个女二号可以考虑她。郑家晴便说:“那你就留下来当你的女二号,不过拍接客的戏时可不要哭啊。”说得沈雅娴的脸都气白了,骂男人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要是受了糟践,他就幸灾乐祸。郑家晴没有反驳什么,很没心情地先自睡下了。那边沈雅娴温情脉脉地撩拨他,他也无动于衷。次日沈雅娴又跑了整整一天,给那些她已建立起来关系的电影厂留通讯地址,瞩咐他们有了适合她的角色不要忘了她。
回到大连后郑家晴就陷人了生意场上的事务之中。沈初尉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好帮手而对郑家晴格外器重。他们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与欧洲和南洋都有业务上的往来。沈初尉的胃口很大,目标放得很长远,他想在未来的日子里吞并大连所有的纺织厂,然后在海边建立一个融世界各国最精彩建筑于一体的别墅群,供那些有钱人入住,郑家晴便打趣说自己只要一座爱斯基摩人居住的那种冰屋于。沈初尉笑道:“那可不行,那不把我姐姐变成冰美人了!”回到大连的沈雅娴每日在家打扫庭院、买花、帮女佣做饭,为郑家晴熨洗衣服,一派贤良妇女曲模样。偶尔,她也会去剧院看场戏,回来后便嘲笑演员个个如冬眠的蛇,生硬得很。这时她就会怀念曾被她骂过婊子养的上海,说那里演戏的气氛好,演员也有发展。每逢她谈戏的时候,郑家晴都做出对戏剧知之甚少的淡然态度。沈雅娴便调侃夫君可惜了这一副好身材和脸宠,要是他在电影界寻求发展,肯定会成为当红明星。郑家晴心想我才懒得假模假样地在戏中打打杀杀或者儿女情长呢。偶尔,他也会想起于小书,只是一闪念。若是想的时间超过了几十秒,他马上转移注意力出去做事。
张学良与杨虎城发动的西安事变使郑家晴格外震动,大连的一些进步组织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声援游行。几乎所有的报纸都以醒目标题报道这一事件。“张杨对蒋发动兵变,争取中华民国生存”“张杨发表救国主张八项”等等,一时间西安成了全中国瞩目的焦点。刚开始传来一些小道消息,说张学良捉住蒋介石,取下他的满口假牙,怒斥他当年阻止东北军对日军抵抗,今日要让他人头落地,以雪国耻。还有人说杨虎城将他从浴缸逮出来后弄得满手都是肥皂泡。郑家晴一听便知这情节是虚构的,但事件的实质却与这种描述也无太大出入。蒋介石迫不得已与中共代表周恩来举行会谈,达成了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协议,举国上下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驻守在大连的日军这些日神色紧张。到处是巡警和岗哨。郑家晴从内心里企盼着蒋介石能够积极抗日,但他没有想到会是用兵谏的方式。他对张学良和杨虎城钦佩之至,觉得这才叫血气方刚的男子汉。他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每每是豪情万丈,澎湃激昂,最终却是萎靡不前、缩手缩脚。于是,大海就成了他常倾诉苦闷的地方。
郑家晴驱车回到家里时天已经很黑了。沈雅娴在沙发中看报,她看着丈夫满鞋的沙子,便知他又去海边了。最近他常去那里,每次回来,都像约会了某位女士似的,躲躲闪闪的。沈雅娴有些担忧,就去找弟弟沈初尉,问丈夫在生意上是否有压力或者不顺?沈初尉否认了这点,她就吞吞吐吐问他是否是在外面有了女人?沈初尉笑说:“姐姐可不要胡乱猜想。家晴是个进步分子,被我给拉到了生意场上。这回西安闹了兵变,一看全国上下都是抗日的气氛。心里有些失落。”沈初尉接着用调侃的语气说:“家晴是只介于猫和老虎之间的一个动物,不过那猫是只烈猫,而虎是只蔫虎。”沈雅娴这才放心回家。不过她学得聪明了,不再谈论时局。只是有时用的方法不够恰当。比如前些天报上登载张学良护送蒋介石回南京,郑家晴正津津有味地看这份报,沈雅娴便把一杯茶放到丈夫手中,给他讲听来的一个荤故事。说是一个妓女接待一位盲人,想他做事情又看不到她的脸,就变着法子捉弄他。沈雅娴还没讲出用何种办法来对付那位盲人嫖客,郑家晴就把一杯茶泼在妻子身上,骂了声“下贱!”沈雅娴跑出楼,站在寒风中哭了许久。起初是因为委屈而哭,后来则是因为把自己设想成了某个悲剧角色,一发而不可收拾地哭下去。女佣来劝她回去,她毫不理睬。郑家晴只得亲自出马,他见沈雅娴哭得豪情万丈,便悟到了她可能在做戏。于是就毫不留情地说:“别闹了。我又不是导演,你再投人,我半个角色也不会给你的。”沈雅娴也未反驳,立即收敛了哭声,乖乖跟着丈夫回楼。不过从此以后避免谈及时局的话题就不用这类技俩了,她采用声东击西的办法,煞有介事地把一个无关痛痒的小事无限夸大,对这件事喋喋不休地评头品足个没完,使郑家晴不知不觉转移了注意力。从她煞费苦心希望丈夫能够心境开朗这点来看,她是爱郑家晴的。
年底就在眼前的时候。有一天郑家晴带着武汉来的两位商人去旅顺游玩。他们在生意谈妥离开前特别想看看这座港口。沙俄时代在此设置关东州时这里曾一度贸易兴盛。一些新辨的产业诸如红砖厂、卷烟厂、面粉厂、酒精厂、石灰厂、制盐厂等纷纷兴起。他们到达旅顺后已近中午,天有些阴沉,他们先是到一家清幽的餐馆吃饭。这家餐馆是日本人开的,有天肤罗、生鱼片、炸蟹肉和清酒。清酒很淡,每个人都喝了两壶。酒后天色愈发阴沉了,他们驱车去了港口。旅顺港的海水与大连湾不一样,它是深蓝深蓝的,蓝的似乎都有些发黑,尤其是阴天的时候,那种蓝就浓烈得如墨一般。武汉来的商人看了一眼海水,说:“怎么蓝成了这个样子?”郑家晴说:“港口水深,周围又有山阻挡着,就是有太阳的话,这里也亮堂不到哪里去。”“好吓人啊!”武汉人说着,虽然隔着水有几米的距离,还是忍不住的后退了几步。郑家睛忍不住笑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手拿折扇的老人出现了,他指着海水说:“上个月有个姑娘从这里跳下去了。她父亲得病死了,她母亲改嫁了,她哥哥疯了,她自已又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她就跳下去了。”老人说:“她那天穿着白裙子,天那么冷,她还穿着裙子,就在这海滩上走,像朵云。我觉得不大对头,就想让她看看我的扇子,这么美的扇子,她看了就不会死了。”说着,老人把他的扇子刷地展开了。那扇子确实别致,扇骨是用红柳做的,扇面是雪青色的麻布,上面画着枝瘦梅,只有三朵花。扇钉用的不是普通的铜钉,而是镶嵌着贝壳的白银钉看上去古朴而高贵。郑家晴一经把玩就爱不释手,连忙问其价格。老人说:“我图的不是钱,图的是识货的人。”武汉来的朋友见这老人打扮离谱儿,言语又怪异,就悄悄把郑家晴叫到一边说:“还是别跟他废话了。他肯定精神不正常,没看他反穿着裤子么。”的确,不足一米六的老人穿着条黑色灯笼裤,而这裤子的里子是朝外的,两道码边的白线分外刺目。他上着一件土黄色的圆领秋衣上面油渍斑斑,稀疏斑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尤为凌乱,额头和脸颊的皱纹纵横在他那几近干枯的脸上,给人一种莫名的忧伤。老人见郑家晴犹豫,就说:“这扇子都是我自己做的。画也是我画的。你要是不喜欢老梅,有的扇子还画着竹子和荷花。你要是才成亲没多久的话,就要荷花吧。”说着,从背后的黄布兜中取出另一把扇子,刷地迎风展开,果然是几簇开得程度不一的景荷,有的盛开,有的只开出两三瓣,还有的是在蓓蕾中。扁骨依然是红柳,扇钉用的也是白银镶嵌着贝壳的。那贝壳与扇面的颜色很谐调,也是雪青色的,让人觉得它们是一大一小的两个湖。郑家晴当即选了这把扇子。然后倾其囊中所有给了老人。老人查过钱,把它们放到背包中,说:“你们开车来的,你们是有钱人。这把扇子我是卖亏了,你知不知道那扇钉用的是上好的银子?那可是祖传的银子!”郑家睛说:“你要觉得不合算,就跟找的车走,我再拿钱给你。”从武汉来的商人见状连忙说愿意帮助把余下的钱付掉。不料老人很固执地说:“我要跟着车去大连拿钱。”结果他们一行三人在旅顺玩得极其别扭,无论走到哪里,老人都像尾巴似的跟着。快近黄昏的时候,他们败兴地驱车回返。老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在车上一直东张西望着,一会儿大声咳嗽,一会儿大打喷嚏。他指着车窗外的路说,这段路是沙俄时期修的,他参加了,一天做十二个小时的活,累得时时想死。郑家晴便问:“你老高寿了?”“八十了。”他说。郑家晴心下暗惊,想不到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还能在港口卖扇子。又问他的家里都有些什么人,老人将一口痰吐到风挡玻璃上,说:“就我光杆一个了。”此时郑家晴已经有些后悔把他带到大连去。当夜老人取了钱后说没法再回旅顺了,沈雅娴就很不情愿地留宿他。他像主人一样自然而然坐到餐桌旁。他喝汤时发出很响的声音,而且鼻涕也跟着下来了。饭后。他口气很大地对郑家晴夫妇说:“我看你们这挺好的,我就不走了。”郑家晴夫妇面面相觑,目瞪口呆。不明白为什么会从天而降一个爹似的人物要让他们伺候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