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民国25年
昭和11年
康德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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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的花灯只是间或在平民百姓居住的房屋出现几盏。热闹的是那些大饭店的门脸,除了大红的宫灯外,还点缀着粉色的莲花灯、紫英英的茄子灯、翠生生的白菜灯。这些斑爛的光投映在路面上,使过路人的双脚显得变幻莫测,忽而张牙舞爪的如蟹爪,忽而又规矩圆润得如马蹄。这样的灯前也就聚拢了一些人,他们指着莲花灯念王母娘娘,指着茄子灯念灶门爷,指着白菜灯念嫦娥。总之,念的都是神仙。虽然说这些神仙与这些灯没什么干系,可他们硬是往上扯。他们还喜欢联想秧歌队,虽然说并没有秧歌可看,可他们就是想。想秧歌队里踩高跷的、跑旱船的。想那热闹动人的喇叭声和绚丽多彩的绸带。当然,想多了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失落地叹上一声:唉,那日子过的,说没就没了……
王金堂和老伴从除夕时就想吉来想得心焦。糊里糊涂的老太太总是问:“吉来到底哪去了?两年都不回来,这个没良心的小杂种,就不记着我对他有多好!我给他吃黄米饼子,给他叠小老鼠。他要让小老鼠长红尾巴,我就得给系上红线绳。如今这小王八羔子一走就没音讯了,说是出去给我买什么来着——?”她问王金堂。王金堂慢声细语地说:”买棱桃糕。”“噢,买核桃糕,我前两日还记着,怎么今天就忘了?”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买个棱桃糕买了两年,现如今的点心铺子是不是都要关了?咱皇上跟我可是一家人,我倒要去问问他,点心铺子还开小开?棱桃糕还做不做?要是没有师傅会做,我就出山了,我知道和什么样的面,加多少糖、油和核桃,知道上了炉该烤多长时间!”老太太越说越激动,弄得气喘吁吁的。王金堂心疼她,为了让她少费点唾沫,王金堂只得接过话茬,细本长流地说下去:“点心铺子的事哪里劳得你操心。你想吃什么,那帮伙计哪敢不立马动手做?吉来你也是知道的,我估摸他是跑出去玩了。玩野了,不爱回家了。你记不记得他五岁时馋汇源饭庄的三鲜饺子。溜进人家的灶房,藏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吃得小肚跟蝈蝈一样圆。撑得还得给他抓药消食。他姑姑那天晚上因为找不见他,哭得眼睛都看不清东西了,心疼得小二直骂吉来是个厌世鬼。”王金堂不提女儿则罢,一提则勾起了老太太的愤怒,她骂:“我算是白白养了这个闺女!她结了婚就不再回来看我了,我当初养她做什么?全都是一群没心没肺的东西!不是说她嫁的那个煤矿离这不远吗,怎么回来一趟就这么难!她是不是心疼路费?她那不是产煤吗,今天偷着卖两块,明天再偷着卖两块,路费不就结了吗?这个死心眼的妮子,就随你这个倔罗锅子,榆木脑袋不开窍!她就是真没有路费,写个信来吱一声也行啊,我给她出!”说着十分豪迈地伸出手,晃着手脖上套着的白玉手镯说,“把这块老玉镯帮着我褪下来,能卖个好价钱!”王金堂忍不住笑了,心想这辈子你是别想褪下来了,你胖得让它只能形影相随着。老太太使劲捋了捋自己的手镯,它纹丝不动,仿佛已嵌进了肉里,她就嚷嚷:“我的手脖子怎么肿了?是不是让毒虫给咬了?”王金堂不由笑着搭话说:“这大冬天,你要是能给我找出一条活的毒蛇来,我可就天天给你烙黄米饼子吃!”老太太生气了,她用手拍了拍炕沿,说:“急眼我用斧子把这镯子破碎了。我看它下来不下来?”王金堂连忙躬着背上前赔着笑脸说:“我的老祖宗,你就好好享你的清福吧,吉来他姑缺不了你这几个钱的。再说我弹棉花也挣了些,哪能让你卖镯子呢。你戴上它多喜气、多富贵啊。”这一番话,倒是把她说高兴了,老太太呶了下嘴,晃了晃脑袋,颇为骄傲地说:“我年轻时就戴这个镯子,那时我的胳膊那个细啊,镯子戴上后老是往下秃噜。若是洗衣服时沾上了点肥皂水,不得了了,它就自己掉下来了!这玉也真是好,掉下来好几次也没有一点伤,皮实着呢。”王金堂便打趣她说:“敢情了,建翎子是你相好的给买的,怎能孬呢!”老太太一撇嘴说,“那是了,他出手大方,有的是钱,花费起来不吝惜,才不像你呢,一个子你能掰成八瓣花!”王金堂哼地笑了,心想:”他不怜惜钱,也不怜惜你,说扔不也扔了么?还得我这个罗锅子最后收留你。”
王金堂起身到灶房给老太太端汤圆。先前早已煮好了,只是怕烫着她,没敢端上来。老太太虽然年事已高,牙齿和胃都走在下坡路上,然而她仍喜欢吃黏的东西。城里汤圆紧俏,很难买到,王金堂托了个老主顾,在饭店里弄到二十多个。老太太爱吃甜的,他就特意嘱咐饭店的厨子多加些糖。他总觉得这女人年轻时受了不少苦,老了不能亏待她。虽然说她看来并不把他放在心上。他觉得自己就像老太太的一条狗,总是伸着舌头温情地舔拭她,乖乖的驯顺的,还得看主人的脸色。老太太一旦对哪一餐饭蹙眉了,他就诚惶诚恐地检讨自己,下一顿定能使她龙颜大悦,胃口大开。
老太太看着碗中莹白的汤圆,怔了半晌,这才慢慢吃起来。她边吃边喝汤,由于喝得不利索,弄得下巴上黏乎乎的,王金堂只得眼疾手快地用毛巾把它们擦干净,不然这些汤水穿越下巴后漫溢到上衣的领口和胸襟,还得腾出空儿为她洗衣服。虽然说他不吝惜侍候她,但也不希望无端多了一项活儿。老太太把汤圆悉数吃下,用一种将军检阅完士兵的口气说:“这些混球,吃起来真不赖。”王金堂不由笑了,说:“你个老祖宗吃它们,它们敢不把自己打扮得溜光水滑、香喷喷的么?”老太太听得嘴角溢满了笑意,但她还故做没听清,让王金堂再说一遍,王金堂心想哄人哄到底,又重复了一遍。听得老太太心花怒放地说:“今儿是正月十五吧,要不怎么能吃元宵呢?”王金堂莲忙点头称是。老太太伸出十指绞来绞去,仿佛是在查数,末了有些不高兴地说,“都正月十五了,那初七就是过去了。初七是人日子。怎么没有擀面给我吃?看我没有面条那么杨柳细腰,就不理会我了不是?”王金堂连忙打了一下自己的脸说:“我哪有那个胆儿这么怠慢你。初七是人日子不假,可那不是小孩子的人日子么?正月十七是年轻人的人日子,正月二十七才是老年人的人日子。到了那天,我罗锅子要是不给你擀面条吃,天打五雷轰!”老太太憋不住笑了:“还天打五雷轰呢,就你那身臭皮,轰也轰不破!”王金堂说:“轰不破是你的福气呢,要是离了我,你怎么活?谁陪你说话,谁给你铺被窝?准给你做饭吃,谁给你捶背?谁给你掏耳朵,谁给你倒尿罐?”老太太一瞪跟睛霍地站起来说:“你不用吓唬我。离了你找照样过得好好的!我让你侍候得快没人样子了,巴不得一人过呢!”王金堂说:“好,你一个人过吧,明儿我搬出去,省得惹你心烦。”说完,故做不高兴地端着碗进了灶房。他还要去刷碗呢,没时间再和老伴斗嘴。
王金堂收拾灶房的时候发现锅台上有两只蟑螂在爬,他连忙悄悄舀了一瓢热水,跟踪蟑螂。蟑螂行踪诡秘,它们先是爬到灶台下端的凹缝里,然后才爬回自己的老窝。那是紧依灶台的火墙上的一个圆洞,王金堂待那一双游玩得尽兴的蟑螂刚一归巢,就猛地把一瓢热水顺着圆洞浇过去。顷刻间,一只只蟑螂从里面半死不话地拱出头来,纷纷落到地上,王金堂便伸出脚一只只地去踩。边踩边骂:“你们这些恶心人的东西,该死不该死?”王金堂话音才落,就听见里屋传来老太太的号啕哭声,他也顾不得收拾蟑螂的残尸了,慌不迭地进屋去看老太太。老太太坐在地上,头发乱莲蓬的,就像一堆被猪践踏过了的草,灰头土脸的,鼻涕和眼泪把脸弄得很混浊。王金堂连问怎么了,是没吃够元宵还是有屎拉不下来?她这一段大便干燥,喝了一瓶蜂蜜也没把肠子润好,常常憋得脸色铁青铁青的。老太太分外委屈地说:“你不过是看我老了,脸上不鲜亮了,就给我掉脸子。在灶房还骂我该死,你不过是盼着我早死,好领个大姑娘回家来睡!”王金堂哭笑不得地将老太太往炕上抱,可她实在是坚如磐石,难以抱动,只能寄希望于她积极配合,自动起来。王金堂说:“我在灶房骂什么?骂的是那帮棍账蟑螂!我把它们的老窝给端了,不信你去看看!”老太太泪眼朦胧将信将疑地把手伸向王金堂。王金堂倾尽全力地将她拉起,摇摇晃晃地扶她入灶房。此时的老太太恰如在冰面上疯狂旋转的陀螺,那头重脚轻的姿态总绐人某种危险感。她到了灶房,见地上果然有几只死蟑螂,这才不再使性子,说:“我估摸着你不敢那么欺负我么。你不怕我,还不怕皇上?皇上跟我可是一家人,一家人能不亲么。”王金堂连忙卑躬屈膝地说:“说的就是了,我哪敢欺负你呢,就是借我十个胆也不敢!”说着,赶紧脱鞋上炕为老太太铺被窝,好让她早些睡了了事。不料她的愤怒又起来了:“今儿元育节,你就这么早让我睡了,就不知道领我出去看看灯?嫌我老了、肥了,拿不出手是不是?”王金堂只能大呼冤枉,连忙给她找来棉鞋、棉帽、棉手套,一一为她穿上,然后锁上门领她上街。离开家门的那一瞬,王金堂想她至少有五年没有上街了,便越发同情她,紧紧挽着她的胳膊,生怕有个闪失,老太太很温顺地随着王金堂走,每走一步都要大喘几口。小巷子因为前几日的一场大雪的降临而有些滑。行人很少见,偶尔过去一两个人,也都缩头缩脑的样子,似乎很害冷。王金堂不时朝四处张望,希望有一处离家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灯,这样能让老太太省些力气。老太太走了几分钟没有发现灯,便停下来训斥王金堂:“你记错了日子,今儿肯定不是正月十五。这么冷清,一街的寡妇气!”王金堂不吱声,他已经看到了通亨里饭庄有彩色的光焰呈现出来,就扶着老伴朝那里走。他们一个罗锅而瘦,一个高而胖,他们在一起的背影就像匹骆驼,骆驼的头部是老太太,而凹下去的部分则是王金堂。通亨里饭庄的门脸前挂着三盏灯,一盎莲花灯,一盏宫灯,一盏走马灯。走马灯做得不那么灵便,中轴不会自动旋转,要想看它四壁上的风景,人只好在它下面仰着头转圈,累得脖子发酸。老太太老眼昏花,看不真切,就骂这夜不够黑,显不出灯的色调来。王金堂只能给她描绘那四壁上的图形,道是一面是童子抱鲤鱼,一面是猪八戒背媳妇。一面是卧龙出山,另一面是八仙过海。老太太便问童子抱的鲤鱼胖不胖,猪八戒背的那个螅妇俊不俊,诸葛亮出山时穿什么衣裳,八仙中的何仙姑梳着什么发式。王金堂也没看清那走马灯上究竟描画着一些什么,只是信口胡说的,所以答话时也就顺势说好话,什么鲤鱼自然胖了,胖得跟猪羔似的;猪八戒背的媳妇俊得让人眼睛发直地看;诸葛亮出山时穿着灰布衣裳;何仙姑梳着个发髻,脑后就像吊个宝瓶似的。老太太果然高兴得手舞足蹈,她还煞有介事地说,她也看见了猪八戒的媳妇,穿着个红袄,脸上涂了胭脂,眼睛水灵得像新摘下的葡萄。王金堂差点笑出声来,他恭维她说:“还是你眼睛好使!”
饭庄的生意看上去并不好,大约一刻钟后,才从里面走出来两个食客,他们打着酒嗝,很知足的样子。然而却不见外面有人再进去。不知是天冷,还是人们手头拮据。抑或是都猫在家里过元宵节的缘故?老太太突然叹了口气,说年轻时自己进饭庄的次数多着去了呢,她最爱吃酸菜烩鱼和尖椒炝竹笋。她嫌今日的住户和饭庄都吝啬,很多人家都不挂灯了,哪有过节的气氛,就说眼前这个饭庄,总共才挂了三盏,一点也不热闹。宫灯好做,干嘛不多吊几盏?挣的那些钱又不能像母耗子那样一窝窝下崽,不用留给谁。王金堂想着该领她回家了,一则她久不出来,别再受了寒,她这把年龄再有点小病小灾,可就承受不起了。二则她的声调越来越高,若被饭庄主人听见,免不了又是一番口舌。于是哄孩子一般地说要回去给她做一盏灯看,不能在外面耗太多时间。老太太“嗯”了声,很听话地跟着王金堂向回返。路上碰见一对年轻人边走边吵嘴,不见男的吱声,只听女的一遍遍尖利地叫:“你把它弄哪去了!你把它弄哪去了!你把它弄哪去了!”也不知这个“它”是牲畜还是物品。老太太呼哧呼哧地走着,突然又停下脚来说:“罗锅子,你领我去皇上住的地方看看行不行?”王金堂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路太远了l”老太太说:“皇上那里肯定挂了不少灯。皇上和我是一家人,他肯定会把我让进院子里看灯的!”王金堂鄙夷地说:“皇上还得给你端上一杯热茶来孝敬你?你个痴婆子!皇上这个土鳖没那么傻!”王金堂一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很眼熟的一个人从眼前经过,他是南市街酱菜园的老板李金全,他没有叫车,单单的一个人走,瘦高的影子就像根突兀的竹竿一样。他显然也认识王金堂,他张望了他们一眼,接着走路。王金堂不由心惊肉跳起来,不知李金全是否听到了他的话,听到了会不会报告给协和会?他知道李金全是协和会的人,在他看来去那里的人个个都是日本人的走狗。他来这偏僻的地方做什么?王金堂突然想起了刘秋兰,地在酱菜园看管他的傻儿子,也许李金全去的是刘秋兰家。然而王金堂的心只是一闪念就过去了,到了他这把年纪,恐怖只是薄薄一层窗纸,一戳即破,非常脆弱。因为即使灾难来临,那灾难也不会把人折磨太久,大不了就是个死。不过王金堂还是怕死的,他死了老婆子谁来照顾?女儿没了,讨厌家庭生话的儿子能否把吉来抚养到底都是个疑问。老伴活一天,他就得陪着活一天。他曾想若是有一天自己病人膏肓,不如买点毒药包顿团圆饺子,带着老婆子一同去见阎王爷。他不舍得她一个人孤孤零零地留在人世间受苦,那样他在阴曹地府会把自己蜷缩的角落哭得湿漉漉的。
老太太总算跟着回家T。她回到屋后怔了半晌,问王金堂今年是哪一年了,王金堂告诉了她。老太太说:”皇上怎么搞的,正月十五也不让城里多点几盏灯,皇上说了不算么?”“皇上坐在金銮殿上,一瞪眼睛下面的人就得吓尿裤子,说了能不算么?”王金堂答着,准备把一只大土豆挖空心了,坐上一小截蜡,给她做盏小巧别致的土豆灯放在炕头,也不算他失言。老太太嘟嘟囔囔地说:“皇上如果说了算数,你怎么还骂他‘土鳖’?你骂皇上不怕杀头?还敢在街上,你这个罗锅子真是弹棉花弹得脑袋也塞满了棉花绒子,糊涂得不开窍了!”王金堂并不吱声,他先给她脱衣脱裤脱鞋,让她去热被窝里躺下,然后出去找土豆。待他拿着土豆进屋时,老太太的呼噜声已经响起了。但他还是一心一意地挖空了土豆,把半截红烛坐上去点燃,然后关了电灯,将这盏有股土豆气息的灯摆在老太太的枕畔。他看着烛光摇摇曳曳地散发着枯黄的光焰,听着老伴起起伏伏的呼噜声,有种分外温馨的感觉。
天气很差的时令王金堂一般不上街弹棉花。但他在家里闲不住,有时也出去帮人做些事。正月十九的早晨,才吃过饭,祝兴运就急匆匆地来找他,说求他帮个忙,一起到乡下去拉一车黏豆包回来。祝兴运是修鞋匠祝青山的独子,开着间杂货铺。本来是不卖食品的,但杂货铺生意越来越冷淡,近期新京的黏豆包又奇缺。他就联系了一家饭店,去乡下找一个亲戚给进一批黏豆包。以图手头宽裕些。祝青山生前和王金堂交往甚好,一个在街这面弹棉花,一个则在另一面修鞋。活松的时候。就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有时也去茶坊嗑一碟瓜于,风雅一番。祝青山死后,祝兴运每年大年初一也会来给王金堂拜个年,磕个头,说几句吉祥话。祝兴运求他帮忙,他自然不会拒绝。王金堂跟老伴说好了,自己只出去一个晚上,第二天晚饭时准回来,让她想着热点饭吃,老太太一撇嘴说:“你走你的,我又不是小孩,别以为离了你就扎脖子挨饿!”
王金堂离开家之后。老太太只简单吃了些东西,就倒在炕上睡觉,一直把天色给睡昏暗了。起来后洗了把脸清醒了一刻,就坐在窗前打开灯望着窗户底层的霜花发呆。霜花莹白莹白的,有的像树,有的像一带河水,还有的像磨盘、像蛇、像舞马、像公鸡。像树的霜花也是不一样的,有的萧条,有的茂盛。就在萧条的树旁,她看见一带弯曲的霜花很像王金堂的罗锅,忍不住笑了。点着那地方说:“好你个罗锅子,说是去运黏豆包了,这不偷懒躲在这儿图清静么。”说得她自己都信以为真了,两次去灶房端粥,唤他出来趁热吃一口。
然而王金堂却并没有如他所说的按期归来。一天过去了,再一天也过去了,老太太挨饿受冻几天后,觉得老头子可能出事了,她就出门去找祝兴运家。没人知道祝兴运,但是一提祝青山。老住户便指给了她一条路,说是沿着它走到底。会看见一家杂货铺,祝兴运家就在那里。老太太侧着身子艰难地走着,因为那天风很大,风带着呼号的声音,把一些住户的铁皮屋顶刮得咣啷咣啷直响。老太太不知道地狱会是个什么样子,但她觉得地狱的路也不过如此吧。待她走到杂货铺时,不由头晕眼花,浑身湿透,仿佛气数已尽。她竭尽全力推开杂货铺的门,望见黯淡的零碎旧物中立着个粗壮的穿深蓝衣服的女人,她嗓门很粗地吆喝道:“把门给我关严了!”
2
醉云烟馆的斜对过,是一家新开的妓院。原本那是间布店,后来因为生意寡淡,老板就改弦更张,做起了人肉生意。醉云烟馆的一些老主顾常常到那里寻温柔,它的招牌写的是“锦绣阁”。一旦到了醉云烟馆发工钱的日子,伙计就会逗引王小二:“走,到锦绣阁叫个排座舒服舒服去!”排座是人们对头等妓女的称呼。王小二晃着脑袋说:“哼,你叫的是排座。没准派给你的是个浑水货。不花那个冤枉钱!”
昕伙计们说,锦绣阁的排座名号四喜,身材适中,眉目周正,肤色白里透粉,才二十出头,舌头香得让你一吮便放不下。王小二便打趣说:“我看这四喜的舌头未必有猪舌头好,四喜的舌头吃了会耗你的精血,而猪舌头吃了会长你的力气!”伙计们就笑,挖苦王小二长着个猪脑袋。
出了正月之后天气日渐转暖。虽然早晚时冷风还砭人肌肤,但是正午的阳光却分明有点像要改嫁的寡妇,洋溢着明丽的色调了。王小二也就喜欢到街上逛一逛。一旦到了服装店的橱窗前,他看着每—样衣服都要设想一番苍泉女主人穿上会是什么样子,结果总是锦上添花的效果,那女人在他心中越发娴雅迷人了。他知道她的名字,可他不喜欢叫她的名字,觉得餐馆的名字应该与她相一致,所以心底就唤她苍泉。他对这女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崇敬与喜爱,总有要把头埋在她丰满的胸前美美睡上一觉的欲望。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想像她的嘴唇、耳朵、脸颊、鼻子,觉得每一处都是可爱的。王小二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去苍泉,他挣的那点钱没使在锦绣阁里,绝大部分都用在苍泉了。以致他一闻到红烧猪耳的味道就反胃。可他又必须做出很想吃的样于。女主人总是坐在靠窗的椅子前,无所事事地边修指甲边望窗外。虽然她五十多岁了,但因为身上洋溢着一种懒洋洋的气韵,而有了种超然物外的没有年龄界限的悠闲之美。王小二觉得这种美很亲切,很撩人,又很令人苦恼。以往贪口腹之欲的谢子兰还跟着他来,后来谢子兰讨厌舅舅很没出息地周而复始泡在苍泉,冲着女主人老是傻呆呆地望,而不再跟他来。谢子兰称舅舅太掉价,虽然残了右手,好歹还年轻,何苦把热情耗费在一个徐娘半老的人身上,说得王小二简直有些仇恨谢子兰了,尤其听人说这一年来与她常往来的羽田原来是个日本军人,他就更加怒不可遏,声言若要是撞见他们出双人对地出现在他面前,一定把那男人的门牙全部打碎。谢子兰也不客气,分外有力地回敬道:“那就让他再镶个满口新牙,牙医还能赚一笔!”
王小二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咽。他觉得谢子兰这样下去很危险,虽然他不愿意回姐姐家,还是忍耐着去找姐姐,跟她谈谢子兰的问题,听得姐姐泪眼婆娑地连连叫“主”,说以后要去学校门口接女儿回来。不让她再到处乱跑。然而谢子兰是看管不住的,她就仿佛一只夜莺,只要想歌唱,任风雨雷电都阻挡不住。王小二便想谢子兰若是真的要矢志不渝地跟羽田恋爱,他就使个计策离间他们。谢子兰痛恨他不忠之后,定会离他而去。然而他煞费苦心也找不到一个可实施的完美方案。好在谢子兰毕业在即,该忙的事情多了,见羽田的次数有所减少了。偶尔王小二到学校门口去接谢子兰,她会挑着眉毛挖苦他:“我的好舅舅啊,你怎么舍得抽出时间看我,别误了做工挣钱呀,不然你怎么坐苍泉?”说得王小二直恨自己的两条好腿太贱,恨不能立刻把它们给折断了当柴火烧了。
本来王小二是不可能去锦绣阁的。然而那天醉云烟馆让人砸得稀里哔啦,两伙人打得不可开交,顾客们纷纷抱头鼠窜,王小二做为烟馆成员本应守卫着,可他觉得自己又不是老板,砸得灰飞烟灭了也不是自己受损,于是趁乱跑了。出了醉云烟馆的人往哪里溜的都有,去赌场碰运气的,去馆子打发肚子的,去理发店剃头发的,当然也有去锦绣阁的。王小二之所以去那里,一则因为天黑没人看真切他,二则因为这附近的地方除了锦绣阁,他没有没去过的地方,甚至于不足八平米的专制狗皮膏药的铺子他都光顾过。
锦绣阁门前吊着盏扁圆形的粉灯笼。灯罩用的是皱纹纸。因而泛出的光很朦胧。王小二钻进去后立刻便被一股香气给蒙蔽了,那香气一点也不柔和,强烈得倒像狂风中飞舞的沙粒,把他打得头晕目眩。王小二不由在昏昧的光线中发起牢骚:“你们还做生意呀,是不是要先熏死两个?”王小二话音才落,便有一只凉而肥腻的手抓住了他的左手,定睛一看,原来是个面带娇嗔的胖女人,五十上下,吊一副环形金耳环,以往王小二在街面上遇见过她,是锦绣阁的老鸨。老鸨拿腔捏调地说:“这不是醉云烟馆的伙计嘛,今儿怎么舍得出来了?”王小二道:“我们烟馆正打着呢,桌子不是桌子,椅子不是椅子了,乱得没处躲,我怕谁身上的血溅到我身上,惹一身的秽气。”老鸨眉飞色舞地问:“为了什么打起来了?谁跟谁?”王小二本不想回答她,觉得老鸨是看人的笑话。幸灾乐祸,心术不正。但若是驳了她的面子,自己在这里也不会受到好招待,于是就长话短说:“汽车修配行的万担米,不是常去我们烟馆么?有一天他拉下了一个皮兜,兜里塞满了钱。回来找时,老板说他胡搅蛮缠,万担米就带着一帮弟兄来砸烟馆。”老鸨分明已经兴奋起来了,她脸颊潮红,双肩抖着,说:“万担米那是个好惹的主么?就是我们四喜都得好好侍候他,他的势力谁能比得上呢。别说你们一个烟馆,就是十个也敢砸了!”王小二这才想起伙计们曾对他说过,给四喜破瓜的,就是万担米的父亲万青垂。万青垂是赫赫有名的黑社会头目,他的帮会名为“铁斧”,聚在他麾下的多是社会残渣、流氓土匪,他们贩卖粮食,布匹,烟土,备有精良武器,垄断许多店铺和烟馆的生意。万青垂跟隋炀帝一样嗜好处女,虽然六十多岁了,仍然不遗余力地奔走在各色妓院中,花重金为那些童身的少女开苞。他若是某一时期喜欢上了一个妓女,就会花钱捧红她。然而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转移视线,把精力耗费在另一个更年轻的雏妓身上。通常,万青垂给妓女破瓜之后,第二天接踵而来与妓女寻欢的,就是他的儿子万担米。人们管这行为叫“覆帐”,妓女跟万担米覆帐的时候,喜欢向他要一块刻有观世音的玉佩,乞求自己今后生意红火,隔绝灾祸。万担米紧随其父,不知奉献了多少这样的玉佩。人们都说,万青垂如果是只虎的话,万担米就是只更加凶狠的豹子,没人敢拦他的路。他们父子关系并不很融洽,万青垂嫌儿子太贪图享乐,只是不明白他这条根就不正,惟一令人费解和可笑的是,万担米竟然喜欢同他父亲刚交过欢的妓女戏押,乐此不疲。仿佛他想猎取点父亲身上的智谋,没有面授的机宜,只能寄希望于妓女体内残存着的点滴父亲的精髓的滋养了。
既然提起了四喜。王小二就对老鸨说:“把四喜给我叫上,我要见识见识她!”老鸨“哟——”地像猫那样叫了一声,“叫我们四喜,可要提前来择定日子。今儿她有主了!”王小二一龇牙说:“弄那么玄乎给谁看?你们这里的女人,用了钱谁不一样使?”老鹤一挑眉毛说:“我倒要看看,这位少爷带了几两银子!”王小二也不客气,倾其囊中所有,一副财大气粗的豪迈气派。老鸨用一只手指戳着那些钱说:“就你这些钱,别说叫我们四喜了,就是叫个老妈堂都不够!”王小二急了:“说说吧,你们四喜要多少价?”老鸨说:“你做仨月的工钱吧。”王小二一扭头说:“有那仨月的工钱,我叫暖云阁的排座都够了!”暖云阁是家有名的妓院,去的嫖客多为达宫显贵,社会名流。老鸨一扭屁股说:“那你就去暖云阁。那里可没有四喜哟!”“没有四喜我就叫五喜、六喜呗!”王小二打了声口哨,把那些已掏出的钱再依次打点回来。老鸨上前抓住王小二的胳膊说;“别走哇,到房里喝杯茶、歇歇脚,你们烟馆反正也乱着。四喜陪不了你,还有银花昵,银花也不错。”“我要四喜,不要银花!”王小二说,“早晚有一天我会骑在四喜身上。看她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你等着瞧吧。”老鸨知道碰到王小二这样的主儿,你再纠缠也没用,他要的不是快恬,而是无聊,他要找的是不痛快,莫不如让他早点滚蛋。王小二一出锦绣阁的门,一不小心脚上一滑,从台阶趺了下去,“唉哟唉哟”暴叫了一通,老鸨不由啐着唾沫解气地骂:“摔死你,把你的屁股摔八瓣了!”
然而王小二并没有摔那么重,他依然是晃着两瓣屁股在巷子里晃。醉云烟馆确实还乱着。门外已聚了一些看热闹的人,里面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围观者不时惊呼:“那人出血了!”“唉哟,有人掉耳朵了!”“那么好的衣服全撕破了,啧啧!”他们那姿态就仿佛是在看戏,有人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有人一把接一把地擤鼻涕,还有人轻轻哼着小曲。王小二兀自叹息一声:“看热闹没有嫌大的,杂种操的!”骂过,他也旁若无人大摇大摆地经过醉云烟馆,无所事事地朝前走。去哪里他是不知道的,只知道走。而且得是向前走。没有人注意他,也没有人认识他,那一瞬间王小二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心想这混账世界跟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呢?除了谢子兰常常和自己联系外,其他的人就像暴雨前天空的浮云一样在他跟前只是匆匆掠过。他爱慕的女人,没有一个钟情于他,吉来的姑姑死了,李秀娟有自己的男朋友,苍泉的女主人,对他更是置若罔闻,熟视无睹。就连刚才锦绣阁的四喜,也不肯出来见他一面。他丑,他瘦,他矮小,他贫穷,他牙齿发黄,他穿着寒酸,他残疾,总之,他一无是处。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在华丽的大街上走过,是不是就会让人觉得十分多余?王小二越想越泄气,因为眼下的日子过得实在糟糕。这样下去他在这座城市不会有一寸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不会有老婆,更妄谈后代了。他突然觉得自己来到哈尔滨后厄运不断,也许当初不该贸然离开新京:都说树挪死,人挪活,可有些树一挪就死,而有些人一挪就倒楣。他想,与其这样下去,倒不如回新京的好,于是就往火车站方向慢慢地走。走到福贵家常菜馆的时候,恰恰碰到这馆子的伙计尤来顺,他也常常去醉云烟馆,很喜欢吹嘘自己的那点陋巷风流史。他拉住王小二,说:“来来来,进来吃碗杀猪菜,再来碗烧酒!”王小二甩着他那只好胳膊说:“吃什么吃,我要赶路呢。”“让你白吃,又不让你掏钱,不吃不是傻瓜吗?”尤来顺说。王小二便问:“那杀猪菜炖的时间长不长?”“这是我们家的头牌菜,它要是拿不出手,老板就会把我们这些人的卵子球都捏碎,你放心吃去吧!”王小二一想到血肠炖酸菜的气味,胃就水性扬花起来,虽然腿还想往前走,但是胃却牵掣着他,连连拖他的后腿。王小二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说:“我可都是为了你啊,我可是想长志气回长春的。”他随着尤来顺进了餐馆,拣了个昏暗的角落坐下。尤来顺果然给他捧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杀猪菜,还烫了一壶香喷喷的酒给他。王小二吃得很卖力,把鼻涕都吃下来了,边吃边叹息着说:“舒服呀舒服,享受呀享受。”餐馆里嘈嘈杂杂的,有人大声说话,有人吆五喝六地猜拳行令,还有人自得其乐地哼着乡野俚曲,没人听见他的叹息。王小二便憋足劲放了个屁,然后大叫一声“痛快!”还是没有人注意他。王小二便更加放肆了,他索性用筷子敲着碗唱:“三更天。星儿稀,我翻墙头搂阿妹。阿妹不在家,远走寻阿哥。阿哥不是我,泪往心里流。四更天,蒙蒙亮,我翻墙头回老家,阿妹不在家,狗儿欺生叫。我对狗儿说,没接你阿妹,你叫甚个屁!五更天,大路明,我磨快刀寻阿妹。见着她阿哥,一刀结性命!我抱阿妹回老家,炕上点蜡烛,地里养鸡鸭,和和美美过日子!”没人给王小二喝彩,他就自个给自个鼓掌,并且大声夸赞:“唱得好,唱得好哇!”说着,举起酒盅,端出一副老爷派头,像模像样地摆着谱儿慢慢地喝。尤来顺油红着脸从灶房出来给客人端菜,见王小二那做派,不由拍着他的肩膀骂道:“你装个屌!”王小二嘻嘻一笑:“我就装个屌,你管得着么!”
那夜王小二醉倒在餐馆,尤来顺便把他扶到自己房里去睡。次日在微明的天色中醒来,王小二早已把回新京的事抛到九臂云外了。他翻身起床,看着呼呼大睡的尤来顺,想起了昨晚的经历,不免在心里对自己说:“又混了一夜。”然后穿衣出门。他将带上门的那一刻,尤来顺含糊不清地对王小二说:“你兜里的钱我拿了些,付了昨晚的酒钱。我想让你白吃白喝,可主人不干。”王小二从牙缝里骂了声:“你这个小妈养的!”尤来顺下意识地把枕头循声抛来,说:“你才是小妈养的!”枕头落在了洗脚盆里,顷刻就湿了。王小二想里面的稻壳会被泡得越来越大,枕头会涨得像八个月的孕妇的大肚子,也就很解气地笑着走了。
醉云烟馆停业一周后又开张了。破损的东西重新修补好,烟馆也就跟过去没有太大的分别了。不同的是烟馆外面多了一副大红的对联:“吞云吐雾三千里,烦恼忧愁万丈抛”。横额是:“飘飘欲仙”。王小二觉得这对联写得有意思,每逢闲暇就站在门口念上一遍,念得多了,就顺口背了下来。客人一进屋,他在接过衣帽手杖的同时,即刻就会说上一句:“吞云吐雾三千里,烦恼忧愁万丈抛。”来人冲他笑笑,并不说什么,王小二也不觉有甚不妥,接着道:“飘飘欲仙”。
日子在无聊中就忽然显慢了,好像太阳和月亮都懒洋洋地不爱向前走了。王小二常常觉得心慌气短,着急这日子怎么不快些走。他不知道日子在什么地方蹲着,否则一定狠狠地在它的屁股上踹一脚。不肯向前去的日子灰白惨淡,被它映衬的人也都无精打采的样子,很令王小二泄气。他在这些日子中常常梦见自己已被锯掉的那只手,它忽而变成了一只生锈的铁锚,拖着艘沉重的泊船向前走;忽而又幻化成张牙舞爪的树枝,仿佛正经受雷电的袭击。醒来后王小二便想手也是有魂儿的,它去的冤,当然就回来找它的主人诉苦了。
忽然有一日天清气朗,阳光带着些微暖意白白地映照着大地,一些爱美的妇女穿上了色彩鲜艳的薄缎子棉袄。王小二正想中午时趁着这大好光景上街逛逛,醉云烟馆的一个伙计突然进门,挺神秘地对他耳语道:“你不是没见过四喜吗?快出去见吧。她今儿出门了!我见她打扮得跟天仙似的!”王小二说:“我干嘛要追着她看?我用上钱使唤她算了!”伙计一撇嘴说:“那敢情,你使上大钱吧!”说归说,王小二还是找了个借口上街了。顺着醉云烟馆前面的巷子往尽头一望,只觉满巷子的乌青中有一点桃红很妖娆地闪烁着,就像沉沉暗夜中的火光一般动人。王小二想,这桃红肯定就是四喜了。他加快步伐,紧赶慢赶地向前走。碰到熟悉他的人上来打招呼,他也只是简单答应一声,并不寒喧。心想一定要看看四喜的媚气有多浓,也许她并不如传言的那般美丽。倘真如此,他也不惦着去锦绣阔花那份冤枉钱了。
挑红色离王小二越来越近了,王小二不知怎的竟有些紧张起来,生怕四喜突然回头看见他。他觉得自己实在不成器,暗暗骂了声:“我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巷子里有人在摆货摊儿,卖些钮扣、袜子、布头之类的东西,因而女人的声音也就明显起来,她们嘁嘁喳喳评头品足着,寸步不让地与货主杀价。王小二隐隐闻到一股胭粉的气息,他下意识地咳嗽了几声。这一咳嗽不要紧,有个穿紫袄的女人掀往王小二的衣领便骂:“你个小王八犊子,你把唾沫溅到老娘脸上了!”王小二慌慌张张地躲闪着,争辩道:“我只是咳嗽,又没有吐唾沫!”紫袄女人涂了很厚的胭脂,弄得两腮红得发紫,加上这一气,更显脸紫了,她大张着嘴叫道:“你让别人看看,我脸上有没有唾沫!你觉得没喷唾沫,只是咳嗽了,可你把好几星唾沫弄到我脸上了!你赔你赔!”王小二哭笑不得地说:“我怎么赔你的脸,我的脸还没有你的脸好看,要是赶得上弥,把脸皮撕给你倒也算了!”紫袄女人这才有些沾沾自喜地落下手,不过她马上指着布摊上一块绿底红花的棉布说:“我不要你赔脸皮,你赔我一块花布吧。”这时周围便响起一阵起哄声,哄的不是王小二,是那个穿紫袄的女人了。有位老妇人不平地说:“怎么讹人家?这还叫话么?”紫袄女人就顾不上与王小二理论了,她像只被挑逗起来的公牛—样亢奋地一头朝老女人撞去,骂:“你个老妖婆,哪里轮得到你说话?我就讹他了,怎么了?你管得着么?有那工夫你好好歇着吧,小心把你的心给操碎了,又没人为你朴!”王小二便趁机溜掉了,也顾不得再看四喜,生怕紫袄女人回过身来缠住她不放,让满巷子的人都看笑话。王小二离开那儿的时候,望见的仍是四喜的背影,那团红色鲜润得像雨后的彩虹。
转眼是四月了。王小二已经有几个周末没有去苍泉了。不是不想见那儿的女主人,实在是因为太想把钱攒到一起去锦绣阁找四喜。王小二觉得自己是个卑鄙的男人,他用情不专一,可一想对谁专一了也不会有人投桃报李地嫁与他。也就心安理得了。街上的积雪渐新融化,街也就肮脏起来,醉云烟馆的门厅的垫子一天得换三块。不然那上面就会积满泥巴。淘气的小孩子若是起了个大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去巷子里踩水洼上的薄冰。虽然那雪化成了水,而夜里气温仍然较低,结冰是必然的了。那冰只是晶亮晶亮的一层,—踩即破,跟着薄冰下的污水便冒了出来,溅在小孩子的鞋上。大人们若是远远觑见了自家孩子在踩冰玩,便会扯着大嗓门喊:“小活祖宗,看看你的鞋还要得不,你个败家子!”孩子挨了骂不还嘴,也不恼。依然饶有兴致地去踩下一块薄冰,随着“咔嚓咔嚓”的薄冰碎裂声,小孩子的鞋被污水溅得越发面目糊涂了。大人们只有远远站着叹息的份儿。王小二在一个起着微风的夜晚第二次走进了锦绣阁。他兜里揣着这三个月攒下的工钱。老鸨正在昏暗的灯影下与个老妓女耳语什么,见到王小二推门进来,连忙摇着身子上前迎接。王小二也不客气,拍拍兜说:“四喜该见我了吧?’老鸨说:“急什么,先喝壶茶。”说着,老妓女提着个铁皮质地的大茶壶上来,壶嘴长得像仙鹤的脖子,因而她隔你一丈远便能把茶水准确无误地倒入你面前的茶碗,令王小二有些心惊肉跳。老鸨待王小二喝过了茶,仔细把他带来的那堆钱点了遍,用吃了大亏的口气说:“唉哟哟,这些钱跟我们四喜真是便宜了你。看在咱们是邻居的份上,我成全了你吧。”王小二知道这些老鸨嘴上的功夫,她们会说得能让死人喘气,能让石头生出鸡蛋来,王小二心里骂“老不死的狗东西!”嘴上却只能讲感激的话。这样,王小二才被老鸨领到楼上。老鸨指着挂有粉红色帐幔的房间说:“四喜在里面呢,我保你吃了这回想下回。”她这一说,王小二倒有些害臊起来,因而迈进那房间时有些忐忑不安。那房间到处都洋溢着粉红色,窗幔、床、桌椅,甚至桌子上的茶碗都是粉红色的,王小二抬头看了眼灯,发现它套着个粉红色的灯罩,难怪屋子里粉得让人眼晕呢。四喜正背对着王小二拍打被耨,口中念念有词。王小二不知她在做什么,这时四喜说:“这位哥哥稍等,我熏熏房间就得。”王小二觉得那声音很温柔,很亲切,就像鱼儿撩水的声音一样动人。他想四喜果然不同凡响,她竟敢当着客人的面熏房间。熏房间是因为她刚才碰到了不如意的客人,不是暴戾之徒便是小器鬼。熏房间就是把一张纸钱点燃了熏烤门户,祈求邪气就此驱除。王小二垂立着,看着粉色光影中的四喜姣好的背影。他觉得她的发髻梳得恰到好处,既不高高在上,也不松垮低垂,是绾得最丰盈的那种。王小二心想花了钱,不应该这么跟臣仆似的垂立着,应该坐在椅子上。于是理直气壮地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故意把椅子扭得吱吱响。四喜问:“你老家在哪里?”王小二心想你管我老家哪里干嘛,于是没有好气地说:“老家在阎王殿里,任你是谁将来都得回那去。”四喜便琼异地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着王小二。王小二只觉这女人眼熟得厉害,像是在哪里见过,他不由冲口而出:“我好像认得你,在哪里——”王小二想了片刻,终于一跺脚叫道:“是秀娟啊!你还记得那年有个拉粮食的人住在你家里么?你什么时候来哈尔滨的?你怎么叫四喜了?”王小二有一连串的问题要问。四喜仿佛僵了一般,许久许久没有一句话。她蠕动着嘴唇,最后瘫软在一堆粉色的被耨上低低饮泣。王小二手足无措地跟过去,用手抚着她柔软的肩头说:“秀娟。家里出了什么事,你爸你妈呢?你那个要娶你的人呢?”四喜也不回答。她只是哭,一直哭得气噎了,这才捶胸顿足地指着王小二骂:“你这个丧气鬼,要不是你住在我家里,我爸我妈哪里会死呢!我要你的脑袋给他们偿命!”说着,一头撞到王小二的胸前。王小二本来不堪一击,经这重重一创,一屁股便跌坐在地上了。他分外委屈地说:“秀娟,你怎么能对叔这样?叔那次从乡下回来,路上丢了一只手!我哪里对不起你家了?”四喜并不回答,她咬着牙上前狠狠地踩着王小二的腿,说:“我让你再丢两条腿,让你活得像条狗!”王小二觉得莫大的冤枉,他不由凄凉地叫道:“你别糟践我了行不行?我已经活得像条狗了!”四喜仍不罢休地踩。王小二觉得双腿针刺般的疼痛,这时的四喜在他眼里跟魔鬼一样可怕。若不是循声而至的老鸨及时赶来,王小二怕是真要残了双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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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路在露营小解时最喜欢找一棵茁壮的小树。他认为这样的树有发展,经他尿水的滋润后定会长成参天大树。每每浇完了这棵小树,杨路都要抚一下它,说:“好好长吧,长高点,长到云彩里去!”豪迈的小树有时趁微风摇晃几下,仿佛答应似的,令杨路开怀不已。他往往在离开时还要跟小树来个自我介绍:“我叫杨路,现在是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独立师的连长,我打死过七个鬼子兵!”
冬季时落下的冻疮一到春天就隐隐复发。开始很轻微,只是痒,像蜻蜓在用翅膀扇着你。后来可就痒得伴之以痛了,仿佛有只凶恶的猫用爪子拚命抓挠着。杨路痒得难受时就喜欢念顺口溜,—遍一遍地说下去,直说得嘴皮发麻,身上的痒也就缓解了,队伍里的人管他的这种行为称之谓“念歌”。因为他说时微闭着眼,摇晃着脑袋,拖着长腔,十分自得的样子。这回他念的是有关上任不到一年的满洲国务院总理大臣张景惠:“满洲国,无人才。豆腐匠,上了台。浑浑噩噩一锅糟豆腐,有谁还能吃得来。”队伍里的人听了都哈哈大笑。闲时最喜欢把枪擦得锃亮锃亮的李文说:“张景惠点的豆腐不用卤水,用唾沫,鬼子最爱吃这样的烂豆腐!”于是就有更强烈的笑声掀起来。并且有人起哄地大声叫:“张景惠点豆腐不用卤水,用他的尿水!这个老花货,三天就换一个老婆!”杨路见大家闹得欢了,就严肃地说:“好了好了,有那工夫都养养神吧。“战士们便不语了,他们低下头来清点战利品。他们刚打完一个小战役。缴获了鬼子不少枪支弹药和御寒物品。有个战士从一件土黄色的棉大衣里清理出了一支箫,于是气氛又热闹起来,大家先是围着它看来看去,最后就抢着来吹。无论谁来吹,箫只是短促地“呜——”一声,声音十分嘶哑。他们便说这箫是乌鸦变的,杨路将那箫当做烟袋用嘴吮了一下,说:“小鬼子倒有心情,还吹箫呢。要是我弟弟杨昭在就好了,他会鼓捣这玩意,能吹个曲儿给咱乐和乐和。”杨路说着放下那支箫,喝了一茶缸凉水后带着通讯员去营部开会。
杨路当年离开家乡,便投奔了南满抗日游击队。他第二年加人了中国共产党。他在介绍别人人党时惯说的一句话是:“入共产党吧,这个党打鬼子不打锛。好!”说者,还要竖起大拇指。杨路在游击队里作战甚为骁勇,他参加过三源铺、凉水河子的战斗,将汉奸邵本良打得连连败退,闻风丧胆。他最敬佩师长杨靖宇,喜欢他浓厚如墨剑似的长眉,喜欢他讲话时的气势。他在指挥作战上很有一套,常常是声东击西地牵制敌人,以微弱的兵力与强大的敌军相抗衡,因而每一次胜利都因为来之不易而弥足珍贵。杨路觉得跟着这样的人去战斗,就是死了也值得。杨靖字坯是个秀才,他亲自填写了《抗日联军一路军军歌》,杨路最喜欢唱最后那一段:“高悬在我们的天空中,普照着胜利军旗的红光,冲锋呀我们的第一路军,冲锋呀我们的第一路军!”这时候他周身热血沸腾,恨不能眼前突然出现一群鬼子兵以拚个你死我话。杨靖宇有一次到宿营地看望战士,见杨路正用一根木棍在湿土上写字,他认真看了一番那些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的字,不无幽默地说:“字本来是漂亮的,让你给打扮丑了,它们夜里可要找你来算账了!”说得杨路红了脸,用手飞快地抚平了那些字。不无尴尬地说:“我打小不爱上学,就是上学了也不爱听讲,老先生教我两筐字,我能留下半筐就不错了。”围观者无不发出善意的笑声。杨靖宇说:“那你得把丢下的另外一筐半字拣回来,不然将来打跑了鬼子,怎么有脸回去见老先生?”从此后,杨路有了空闲就喜欢练字。他把字用炭灰写在手心上,相媳妇般一天看上好几十回,终于默认了不少字。战斗间隙,晚睡前和饭后的怍息时刻,都是杨路学字的时候。因而他的手心总是黑乎乎的。逢到夏季天热,手心不停地出汗,那字的命运不用说是悲惨的了,面目糊涂着,一副惨遭凌辱的样子。这还算是好的昵,不管怎么说,那字还有些模样,而逢了雨天,这些字就完全成了凋零的花朵,一个笔划也看不出来了。杨路不由骂洋洋牺洒的雨:“长没长眼睛,把我掌心的字给刷了,我还没记住呢!”那滋味就跟心爱的姑娘被人家娶走一样难受。战士们见他如此爱字,就背地叫他“杨字痴”。杨路听后也不恼,说:“往回捡字那么容易么?”尽管夏季手上的字命运不济,杨路还是喜欢夏天。夏天宿营时不那么辛苦,月白风清的夜晚还可以躺在地上数星星。而冬季由于天寒地冻,帐篷里生的火在后半夜基本熄灭了,几乎人人都得了冻疮。有的在手脚上,有的则在屁股和耳朵上。冻疮生在屁股上的基本是由于在户外解大手时冻的。屎是畅快地出来了,而病也轻松地做下了。每当春季冻伤发作、奇痒难耐的时候,大家就用冬青枝熬水来擦拭,或者涂一些獾油。獾油其实对烫伤才有效,但他们觉得冻疮和烫伤虽然一个因为极寒、一个因为极热而致病,但病的结果却没有太大分别,所以照涂不误。
营部是座又长又斜的马架子房,房外的空场上游荡着几匹马,它们在吃初春的嫩草。有匹黑马很引人瞩日,它并不高大,甚至还有些瘦,可奔腾起来却如闪电一般快。这匹马有个动听的名字:百合。说是营长与女军医夏季时结婚,仪式非常简单,没有鞭炮没有喇叭没有喜糖没有宴会,营长只给军医预备了一根红头绳。正待婚礼结束之际,这匹黑马突然纵身越过人群跑来,嘴里衔着棵红色的百合花。把它送到军医手中,令在场所有的人热烈地经久不息地鼓掌。从此后人们就称它为“百合”。百台的同伴在枪林弹雨中已有大部分死亡,它却独一无二地傲立着,甚至连皮伤都少见。人们都说这是匹神马。杨路每每看见这匹马都有想做它主人的欲望。纵是当不上主人,能骑上它在广阔的草滩上风光一下也好啊。然而百合很难接近,它不似其它的马任什么人都可以骑,它只认得营长。杨路曾经很卑鄙地想,要是有一天营长遇难了,他一定想方设法把这匹马弄到手。杨路在走进营部时,便不由自主地回头望着大好春光下更显得矫健的百台,露出无限觊觎的跟神。
杨路的新任务是带领全连偷袭驻守在下石砬子的一个日军守备连。下石砬子原本荒无人烟,只是平原处的几座相挨的土山,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它的位置。日本人看上了这一特殊的地理位置,它位于南满和北满的中间地带。离铁路很近,交通很便利却不引人注意。这几座土山被掏空了,成了日军储备武器和粮草的一个秘密基地。驻扎在这里的日军养了几条凶恶的狼狗,平素他们还埋伏在路旁出其不意地抓良家妇女来淫乐,由于这里属于重要的军事基地,被蹂躏后的妇女连性命都保不住,一律被杀掉,扔在旷野上任乌鸦来分享。因而无论是经商的马队还是外出的农民都不敢经下石砬子走。人们给这里编了一套顺口溜:“下石砬子多坏蛋,孵不出喜鹊孵乌鸦。大黑嘴一张呱呱叫,准有坏事要来到。”据营部掌握的可靠情报,五月六日有六挂运载粮食的马车去下石砬子,这些粮食都是从附近的村屯搜刮而来的,主要是黄豆和玉米。押送粮食的有两名日军,其余的则是附近的车夫。杨路要在五月六日他们上路前赶到乌塘洼,乌塘洼是他们去下石砬子的必经之路,虽然没有高山和树林的掩蔽,但乌塘洼两侧是茂盛的柳树丛,连队很容易埋伏在此。他们的计划是把几辆马车劫获,打死两名日军,然后由队伍里懂日语的人化装成日军,其余扮成车夫,大摇大摆地去捣他们的老窝。
杨路回到连部时天已过午。他传达了营部的指示,然后做战略部署。懂日语的只有李文和姚中才。两个人中李文的日语更好一些,姚中才只会说些”你好、天气不错、再见、你吃饭了吗”之类的简单生活用语,而李文却是跟舅舅学出来的。李文的舅舅精通英语、法语、俄语和日语,李文自幼跟着他生活。耳濡目染地学会了一些外语。李文是连里文化最高的人,杨路有了不认识的字就去问他。大家都说这回要把李文打扮成个不折不扣的鬼子兵,让他过足当演员的瘾。让他把鼻毛往出捋一捋,再沾上一撇八字胡子。李文开玩笑地说:“到时你们可别把我当成真的鬼子兵给结果了!”杨路说:“你也太小瞧大家的眼力了!”李文笑着起身走了几个正步。然后一挥手对大家说:“幺细幺细,你们收获太大的有!”
战前的准备工作要细致、周全。考虑到可能发生的种种变故,还要为突发的不测做善后措施。乌塘洼离下石砬子只有五里的路了,他们不能对那两名日军开枪。一则怕枪声引起注意,二则中枪后的日军的兵服就会拈满血迹,没法再穿,而那军衣上有着进人下石砬子的部队的特殊番号。最好的办法是在他们出发时就有士兵扮做车夫混人运粮的队伍中,然而时间已经来不及使他们这么做了。
连队当夜就出发了。春天的夜晚格外温馨,大自然并不知晓这山河变故,依然把它的鸟语花香送入每个人的心底。他们抄着近路行进,因而时时能与树枝和野花遭逢。杨路喜欢捋一把树叶放到鼻子下闻,那清香气实在沁人心脾得很。月亮半残着,但它倾泻而下的光却不无温柔,莹白闪亮,如琮琮而下的泉水。杨路想起了已故的奶奶,她最喜欢唠叨天庭的故事。她把听来的民间故事大肆篡改。因而月宫中的嫦娥已不是偷吃长生不老药的人了,而是个寻前世丈夫幽魂的良家妇女了。月宫中的玉兔则被她说成是胖娃娃。她还说月亮在春季时装满了风,夏季时蓄满了雨,秋季时填满了霜花,而冬季时则灌满了雪。一年四季的气候变化就与这月亮有着休戚相关的联系了。杨路当时对奶奶这些半人半鬼的话嗤之以鼻,现在他却格外想听到这些话,他也想念弟弟杨昭,不知他现在是否顺利当上了教士,如果当上了的话,又是在哪一处教堂?弟弟生性温良,不苟言笑,但心志高远,他特别怕他受到打击而灰心丧气。杨路盼望着日本人被打得落花流水、滚回老窝的那一天,届时他将拿着另半面铜镜去找杨昭。他已经打听到爷爷在他离家的当年就去世了,那个小可怜杨浩如今在杨三爷的棺材铺子做工。他知道杨三爷不是个好货色,想着有一天经过那村子时把杨浩解救出来。可又能把他送到哪里去呢?他来当兵还显得身单力薄。杨路还特别想能坐到父亲的坟头跟他说会儿话,他生前时,杨路一说话就爱顶撞他,也不知是为什么,也许只是由于他是父亲的缘故吧。父亲之于儿子,就像门前的一座大山,总给人一种压抑感。而一旦这山在一夜之间突然消失,又会给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战士们都打着腿绑,避免蚊虫叮咬和树枝划伤。因为沿途经过两条河,因而除了干粮袋是沉甸甸的之外,水壶却是空的。他们要就近取水,以免增加辎重。待第二天拂晓前见到了第二条河流,他们畅快地洗了个脸并且喝了个痛快之后,这才把水壶灌满。拂晓时分的平原是一种隐含着动荡的静寂,水面上微波轻摇,朝霞把它最初的嫣红没人水中,使它湿润、活泼、鲜艳而生动。杨路很吃惊地发现从水中的石块下游出几条青色的小鱼,它们像柳叶一样柔曼,像女人用的发卡一样细小,杨路不由伸手去捉。岂料鱼没捉着,却弄得袖子都湿了。通信员见状不由嘻嘻地笑,说:“连长,小鱼难抓,它们精着呢。除非你用筛子去兜,它们就没处逃了。”杨路说:“等我再打上几个胜仗,过上一两年,它们也长大了,我就回来抓大鱼烧了给你们吃!庆贺庆贺!”说完,转身寻找李文,问:“‘贺’字怎么写了呢?下面是不是有个宝贝的‘贝’?”
那天非常晴朗,他们在日出后吃了些干粮。继续赶路。计划当夜到达李家碾盘,在那宿一夜,第二天清晨再到乌塘洼。从李家碾盘到乌塘洼,只有不足四十里的路了。
杨路曾经去过李家碾盘,它只有五十多户人家,以种植棉花和烟叶为生。这里有一个共产党的地下组织,负责人是李家碾盘的李育德。李育德是村里的教书匠,没有后代。他老婆精神不好,常常走丢自己,害得李育德十天半个月就得找上她一回。有关下石砬子的情报就是李育德提供的。杨路记忆当中的李育德十分清瘦,脸色黑,细眯眼,不爱说话,会拉二胡。他老婆一旦疯病发作,李育德就会用二胡声使她平静下来。琴声对她有一种出奇的魔力。李育德在村中发展了几名党员。他们都是抗日积极分子。他们把积蓄的粮食悄悄运往山中的抗日队伍。他们活动隐秘,常常是昼伏夜出,因而李家碾盘并未引起敌伪的注意。
傍晚时队伍顺利到达了李家碾盘。李家有个磨房,大部分士兵都宿在了那里,其余的则分散在几户党员家中。李育德早已准备了热粥和咸菜,并且烧好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能洗个热水脚,对战士们来讲是难得的好享受。饭后大家洗过脚休息了,杨路与李育德在灯下说话。李育德看上去有些惆帐,他说日军控制粮食的种植,农民没的吃,有亲戚在关内的,就往那里逃了。留在李家碾盘的,一些人懒洋详地一天只喝两顿稀的,吃了睡,睡了又吃,一副亡国奴的样子,他很痛心,可又无能为力。杨路说:“要给他们讲道理,他们不是不恨日本人,就是没人指点他们该怎么做,给他们引个路。”李育德愁眉苦脸地说:“我不怕给他们讲道理,怕的是他们听不明白道理,倒坏了事!日本人到处张贴布告,说是抓到抗联队伍里的人,就有重赏!日本人这边把炮架在他的屁股眼上了,他可能还想着领赏的事呢。”杨路觉得李育德太悲观,就说:“你要有信心,人都是有骨气的,这骨气就跟埋在地下的黄金一样,要一点一点地挖。”李育德笑了,说:“有你这样的人在队伍里,打不赢小日本算咱熊蛋了!”
杨路计划要在凌晨三点动身。这时辰人们都在熟睡,他们可以悄役声地出村。到了两点左右,杨路便被二胡声扰醒了。原来李育德的老婆起夜时发现院子有马,就以为来了强盗,跟李育德大吵大嚷起来。李育德只好用胡琴来抚慰她,一直看着她在琴声中安静下来并且人睡。杨路索性起来到院子中望天,他感觉有些凉,月亮周围有一些墨似的乌云,看来白天不会有太好的天气。李育德跟着来到院子,杨路说:“嫂子的病常犯么?”李育德说:没准儿,他受一点刺激都犯,刚才是因为看见了马。”杨路“哦”了一声,说:“把马牵到后院就好了。”杨路默不作声了。李育德也不作声了。这时寂静的空气中忽然有极轻微而纷杂的脚步声传来。“外面怎么会有人呢?”杨路警觉地问李育德。未等李育德答话,枪声已经在磨房一侧响起了,空中出现了火光。季育德大叫道:“李家碾盘出了叛徒了,快撤!”磨房里的士兵正在睡梦中,他们在黑暗中抓起枪仓促出来应战。眨眼间,李家的磨房已被枪炮声笼罩了。杨路高呼:“快从后门撒!”然后将子弹推上膛,冲到后院偏门预备掩护战士们撤退。然而他刚刚接近那扇漆黑的偏门,便被越过墙头的日军的机枪击中。杨路懊恼地叫了声“狗日的!”然后竭尽全力瞄准那个机枪手,将他打倒在地。马的嘶鸣声、女人的尖叫声、叭叭的枪声使李家碾盘沸腾了。杨路想扶着门努力站起来,然而他丝毫力气也没有了。他感觉像是突然被人扔进了深秋的河水中,内心有种冰凉刺骨的感觉。“我完蛋了!”杨路这样跟自己说,他伸手去兜里摸他随身带着的半块铜镜,以往他喜欢用它来照一照自己的胡子该不该刮。然而他的手才探向兜口就无能为力了。枪声越来越密集,杨路不明白士兵们为什么不从后门撤退?走前门牺牲肯定很大。他觉得眼前发黑,口渴得厉害,心想自己就这么死了,实在有些窝囊,他身边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想留下句话都困难。转而一想自己留下的话无非是要清理叛徒,乌洼塘不要去了,让某个人拿着那半面铜镜寻找弟弟杨昭,也不过如此而已吧。若说此生最大的憾事,应该是没有骑上那匹令人神往的百合驰骋。杨路还特别想找棵小树撒泡尿,然后告诉它:“算刚才那个,我一共打死过八个鬼子兵了!”杨路就那么半倚着漆黑的门,忧惘地停止了呼吸。他的左手心上还描着个“虞”字,他还没有完全记住它呢。
4
吉来春末时就迫不及待地换上了绣着各色图案的粗布背心。那件背心是他从丰源当头柜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是头柜的孙子小时候穿过的。那背心绣有金黄的鸭梨、火红的苹果、紫英英的葡萄和翠绿的黄瓜。另一面则绣着红蜻蜓、绿青蛙、蓝孔雀和灰兔子。那背心可以两面穿,但吉来喜欢把有水果的那面放在前面,用手—拍肚子,就仿佛沾染了果香气一般醉人。头柜原本是不肯把这背心给吉来的,一则他穿着有些紧巴,二则头柜的孙子是穿着这件背心死的,他怕给王恩浩的独苗带去秽气。然而吉来是你拿棍棒也镇压不住的主儿,他想做什么,你只能依着。当铺上上下下的人,没有不被他气过的,但也没有不喜欢他的。他十三岁了,个子也长高了,然而依然好吃懒做,不爱读书。陪着他上私垫的张弓子没有一天不抱怨的,声称他的媳妇瑶琴若有一天离开他,定是因为吉来。吉来跟瑶琴恶作剧到什么程度呢,他在夜深人静时扮成鬼的模样对起夜小解的瑶琴尖声大叫,吓得瑶琴当即昏厥过去。他还嫌瑶琴的月白色的绸衫太素气,悄没声地偷去到染房给染了透心的红,哭得瑶琴两只眼睛像烂桃,一把一把地往张弓子脸上甩鼻涕,嫌跟着他嫁到丰源当就是个受气的口袋。张弓子也没办法,他只能安慰瑶琴:“吉来还是个孩子嘛。”
吉来愿意到当铺的这些人员家中去串门。他一去,人家就得给预备下吃的。若是他钟情于某一种吃的了,走时还得给他拿点。他到了人家也不客气,最喜欢做的事便是翻箱倒柜。看看里面究竟都藏着些什么货色。一旦他看上了什么东西,就非他莫属了。因而他住的屋子已弄了不少从别人家里搜罗来的东西。头柜家中的那件孙子穿过的粗布背心,就是这样弄来的。王恩浩得知吉来的这些把戏后,心中十分恼火,觉得这孩子怎么跟土匪似的不分青红皂白地抢人家的东西?王恩浩为了教训他,就在出了正月的二月初一差人把吉来赶出家门。吉来身无分文,自然哪里也去不了,他一遍遍地拍门,哭闹,王恩浩只得再放他进来,问他:“以后还去夺人家的东西么?”吉来十分委屈地申辩:“谁夺东西了,我都是明面拿回来的!再说放在他们箱子底的东西,又有多少好货!”吉来明目张胆地与父亲顶撞着,他还攻击父亲开的当铺;“你这破铺子又有多少好货?”说得王恩浩脸色发青,恨不能把吉来立刻送人。不太热的时节穿背心本来就招人眼,更何况吉来穿的又是那样一件很出格的背心呢。他走在街上的时候。行人没有不看他的,吉来就觉得无限风光,跟尾随着的张弓子说:“我有两回见这城里的人显出害怕。一次是米涨价了,他们快把米店的门给挤碎了,一个个怕挨饿吓不得脸都白了。一回就是这次了,我的背心快把他们的屎都吓出来了。他们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傻子?”张弓子在心底痛快干脆地说:“没锗,你就是个傻子!”可嘴上只能讨好他:“谁敢把你当成傻子?你是丰源当的小少爷,穿这背心出来是摆阔气,他们懂什么!”说完,谎称有只虫子爬在了脸上,重重地掴了自己一嘴巴。吉来浑然不觉地问:“什么虫子咬着你了?抓来我看看!”张弓子暗自叫苦不迭,怪自己多事,连忙说:“那虫子怕小少爷,早就吓破胆儿掉地上了!”吉来这才不追究,赤着两条捂了一个冬天明显白嫩了的胳膊,美滋滋地徜佯于大大小小的店铺之间。教他的老先生近日咳嗽得厉害,他总称自己来日无多,吉来要了他的生辰八字,要占占他的寿命。想着他要是不日即死,自己还可以换一处离家更远的私塾来读。在他看来,读书的地方离家越远越好。除却往返的时间外,读书的时间也剩不下多少了。何况,走远路能看见很多新鲜热闹的事情。
有一条不引入注意的巷子,人们称它为扣子巷。扣子巷里有一个有名的瞎眼算命先生,传说他算命灵验到了什么程度呢?有一位妇人有年冬天串了半个月的亲戚,回家后发现女儿失踪了,报上登了寻人启事也毫无音讯,这位妇人便来求助算命先生。他问过失踪女儿的生辰八字后,一撇嘴说:“这孩子没有丢,她就在你家的柴垛里,你男人害死了她。”妇人是带着女儿改嫁到如今的男人家中的,平素丈夫对女JL也和气,料不到会有这等事发生。妇人回家后搬开柴垛,果然看见了女儿的尸首,那禽兽男人强奸了她,将她勒死,连夜埋在柴垛下,想人不知鬼不觉地等待风声过后,冰消雪融前处理掉尸首,没想到却被—个神机妙算的人给兜出了老底。这老先生姓吴。有人称他为吴瞎子,也有人叫他吴半仙,吴大仙。他在夏季时喜欢在门前摆摊儿,穿一件灰布长衫,戴一顶黑色瓜皮小帽,在硬术椅子上端端坐着。他的面前放着张桌子,桌上铺一块明黄色的布,上面只印着一个黑体的“妙”字。他算命有时收钱,有时则免了。被免了的通常家里要遭遇点什么变故,类似骨肉离散之类。因而吴瞎子若是不收人家的钱了,算过命的人走出扣子巷时就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跟幽灵似的,好像满身的肉早已悄然脱落,化做了脚下的泥土。久而久之,找他算命的人反而少了。太灵验的事物往往给人带来更大的恐惧感,反倒不如得过且过混日子来得无忧。算好了也是过日子,算不好还得过,那么算又有什么意义呢,常常是有人因为生活中的种种失意而朝扣子巷走来了,快到了卦摊的时候就变卦了,扭头往回走,口中还兀自说着“好孬还能怎么样”!一副曾经沧海、任尔东西南北风无所畏惧的架式。吴瞎子果然生意冷清地枯坐在卦摊前。他戴着黑色瓜皮小帽,双臂环抱着。吉来走上前拍了一下他面前的桌子吆喝:“哎,你就是吴半仙吧,你给我算个人!”说着,吉来招唤气喘吁吁跟在身后的张弓子:“把我说的那张有生辰八字的纸拿来!”张弓子一叠声地叫着:“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然后抹着满头的汗找出写有私塾先生生辰八字的那张纸,恭恭敬敬地展开放到卦摊上,说:“算这位先生的阳寿。”吴瞎子没有动,吉来见他的眼皮一下一下地朝上翻,这才想起他是看不见字的,于是就大声念给他听。吴瞎子松开双臂双手搅在一起,不时地把十个手指头掰来掰去,最后摇摇头问了句:“他是你家里什么人?”“是私塾里的老先生。”张弓子代言。吴瞎子“哦”了一声。“他不是你什么亲戚,我还是收点钱吧。”张弓子连忙掏出钱来。吴瞎子说:“你们现在去看他吧,他明天早晨就会走了。”吉来说:“他都病成那样了,他还能往哪里走?”张弓子拽着吉来的手,连连给他使眼色,然后对吴瞎子连声说谢,硬拉着吉来离开卦摊儿。走得远些了的时候,张弓子说:”‘走’就是‘死’的意思,现在明白了么?”吉来竟兴奋得跳了起来,说:”这下我能换个地方读书了!”“你就知道玩乐,将来可怎么办昵?”张弓子愁眉苦脸地说:“我可跟你说,你折腾我没什么,我受着,你以后再拿瑶琴起事,我可就不侍候你了!大不了我离开当铺,领着瑶琴回乡下种地。”吉来经他这一威胁,竟有些伤感起来,想着张弓子走了,谁还能像影子似的一天跟在他屁股后头?吉来还没走出扣子巷就哭了。人们见一个穿着有刺绣图案背心的男孩子边走边哭,都很奇怪地打量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吉来是张弓子的孩子呢。张弓子顿起怜爱之情,他凑到吉来跟前,小声央求道:“你别哭了行不行?我不过是痛快痛快嘴,我哪里能领着瑶琴回乡下,我们回去又没地种,还不得天天喝西北风哪!”说得吉来就不哭了。乖乖地向前走,垂着脑袋,也不看路,张弓子就连忙去扯他的手,慢慢领着他走。将出扣子巷的时候,吉来回了一下头,他望见巷子里的一些老树投下了一堆堆细碎的树影,就说:“跟鸡屎似的!”
私塾先生果然在第二日清晨就死了。据说起床时还很清醒,喝了杯热茶,逗了逗挂在廊前鸟笼中的黄雀,还吩咐家人把墨研好,他要教吉来写毛笔字。然而他刚刚坐在他惯坐的苇草编的蒲团上,就是一阵比一阵紧的咳嗽,老先生张了张手,做出要水的姿态。然而没等水端上来,便没气了。吉来到的时候他不过咽气才两个小时,因而脸上还有着某种人间气息。老先生的家人对吉来说,先生还惦着教你写毛笔字呢,他走了,你总该拉一下先生的手让他知道你知恩。吉来看着横在眼前的这具僵尸,不知该如何下手表示告别。老先生的双手瘦骨嶙峋的,它们能活动时吉来就不喜欢那筋筋骨骨的可怜相,更何况如今它们连屈也不屈一下呢。吉来望着老先生花白的胡子,心想还是这把胡子禁看,胡子经明亮的阳光一照,比平素还显得雪白,有光泽,就像是阳光太稠了,凝在一处了。吉来上前捋了捋老先生的胡子,觉得它格外干爽、轻盈,甚至有种暖洋洋的感觉。他放下那把胡子时对老先生说;“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我要走了,你可别这时候突然再活过来吓唬我啊。”吉来听过不少起死回生的鬼故事,因而他是倒着走向门槛的,这样眼睛可以盯着老先生,否则他背对着他,老先生万一纵身一跳出其不意地在背后抓住他,吉来想他怕是要陪老先生一同下葬了。
因为老先生的死,吉来得以在当铺里胡混一周,王恩浩也开始认真考虑儿子的前程。送他去正规学校,吉来肯定受不了那套教育,王恩浩也不情愿他去。二柜的孙子在中学读书,那新出的《满洲国史》中竟然有这样的话:“满洲向不隶属中国,……实有对峙独立之根据。”二柜悄悄把这课本拿与王恩浩,王恩浩看后,只能长叹一声。再找个像样的私塾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就是找到了,也多是些陈腐的老学究。如果让他留在家中,请个专职老师来,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一则省去了在街上的奔波、游耍,二则可以随时随地监督他的言行。他觉得不能再对吉来纵容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