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民国23早
昭和9年
大同3牛康德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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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王亭业的老婆领着宛云去找张元庆借钱。她在路上一遍遍地问宛云:“妈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宛云就说:“记住了,我唤他张伯伯,就说爸爸回不了家,我们家没钱过节了,求张伯伯先借给我们一点钱,过了年我们给他当牛做马也会还。”宛云说完又补充,他给了我们钱,我就跪下来给他磕头,祝他今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着宛云又问“东海”和“南山”是什么意思?王亭业的女人使劲拉了一下女儿的手说:”等你爸爸回来了给你讲就会明白了,他学问大。”宛云又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爸爸做了什么错事让人抓走了?”宛云很伤心地说:“爸爸做错了事就快改嘛,改完了不就回来了吗?”王亭业的老婆心猛烈地抽动了几下,她说:“爸爸早晚有一天会回来的。”宛云带着哭腔说:‘我画的大象和龙,爸爸还没有看到过呢。”
自从王亭业被捕后,刘秋兰带着女儿宛云整日惶惶不安。开始时她以为抓错了人,丈夫除了学校和家里,平素很少出门,交往的人员也很有限,不至于冒犯当局。后来监狱里来人取丈夫的换季衣裳,刘秋兰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知道丈夫仍然活着。难过的是既取了衣裳,他就要继续在狱中度日了。刘秋兰不知王亭业关在哪家监狱,托人也打听不出来,她认识的人都不是有头有脸的。刘秋兰就去找郑家晴,以为他神通广大,然而学校的人说郑家晴休病假去了。刘秋兰又去找王亭业的几个同事。大家见了她都有些躲闪,一再说平素与王亭业只是彼此点个头的情分。校长倒是很和善,他偷着给刘秋兰补发了两个月的薪水,一再叮嘱她不要把事情说出去。刘秋兰对他千恩万谢,但那点钱对于多病的她来讲无疑是杯水车薪。刘秋兰迫不得已停了多年服着的汤药,把有限的钱都用在柴米油盐上。她和宛云每天只吃两顿稀饭,一夜下来尿罐被她们娘俩儿尿得浮游浮游的,直往外漾。宛云明明想吃干饭,但她知道父亲一走家里就没有进项了,所以还故意对母亲说:“我原先就爱喝稀的,可是你们老不给我做。”说得刘秋兰把泪往肚子里咽。若是没有宛云,也许她支撑不到今天了。她的风湿病严重的时候下炕都困难,浑身的骨头缝都疼,她恨不能在房梁搭上一根绳子吊死。只是她痛快后一了百了,宛云没爹没妈的怪可怜的。她便想要不把宛云也一块弄死,上药店买包砒霜便是。她惟一一回这样灰心丧气地设计宛云的黑暗结局时,家里的灯蝇突然断裂,一盏灰尘累累的灯正砸在她的肩膀上,使她惊叫着坐起。宛云走过来帮助她揉肩膀,说:“妈妈,你刚才乱想什么了,你的眼睛看着好吓人,我不敢说你,我就看灯,灯知道我的心思,它就掉下来告诉你不要瞎想。”刘秋兰不由得抱过宛云哭了,她发誓要把她好好抚养成人。
近一年来刘秋兰总共朝张元庆借了两回钱,因为王亭业的同事都声称家里不富裕,没钱借给她。张元庆是惟一可以接济她的人。张元庆是一家大饭店白案上的师傅,比刘秋兰大七岁。他们是同乡。只是刘秋兰与王亭业结婚后,他们之间很少走动。当刘秋兰需要帮助时。这才想起了张元庆。于是就带着宛云去借钱,张元庆很痛快地把钱借给她。然而她第二次独自去借钱时却遇到了张家女主人的冷脸子,她说家里孩子的裤子破得不成样子,都不舍得扯块新布来做,说张元庆的一双布鞋穿了六年了,刷洗得底儿都薄了,也没敢买双新的,弄得刘秋兰觉得自己这样屈辱地活着十分无聊,强忍着泪告别女主人凄凉地回家。走到半路上,张元庆叫了一辆车追上来,给了刘秋兰一些钱,让她别跟自己的太太说就是。不是到了年关迫不得已的话,刘秋兰是绝对不会再去找张元庆的,她也知道这样借下去不是个办法。为解燃眉之急,她又把家中值点钱的东西都当出去了,就连棉衣也是刚赎回来不久。她很想找一份事来做做,可她没有手艺,又出不得力气活。她想如果再有一年王亭业不出狱,她若不想卖身的话,只能带着宛云回乡下的娘家了。
刘秋兰忐忑不安地领着宛云踏入张元庆的家门。门的右侧吊着一盏金色的南瓜灯。门楣两侧则挂着红纸黑墨字的对联:富贵人家喜事多,吉庆有余万事兴。两个硕大的福字端端正正地坐在两扇对开的木门的中央,看上去就像两个方头大耳、作威作福的老爷子。刘秋兰暗自叹口气,心想看看人家多有过年的气氛。
宛云一直扯着刘秋兰的衣襟,那样子有几分胆怯,仿佛母亲要把她卖人张家当童养媳似的。一股炒瓜子的香热气扑鼻而来。张元庆的老婆穿扮一新地站在灶前用铁铲翻炒着锅里的瓜子,她的一双儿女偎在灶前尝瓜子,看火候是否到了。刘秋兰鼓足勇气和女主人打招呼:“张嫂,忙年货昵?”女主人大约想到过年对人冷若冰霜有些不善良,所以挤着笑说:“这点瓜子还是前年存下的,一直没舍得吃,放陈了,都有点跑味了。”她对自己的女儿说:“快给妹妹抓把瓜子!”宛云很懂事地说:“谢谢张伯母,我不爱吃瓜子。”女主人也就不客气了,地单刀直人地对刘秋兰说:“妹子,我真不好意思大过年的跟你哭穷。”她使劲翻炒了几下瓜子,然后蹲下身子将柴火往灶外撒了撤,说:“这不元庆出去了。大过年的也得加班,就图多挣那俩钱儿,手头实在紧。俺婆婆在乡下得了半身不遂,前些天元庆刚把家里仅有的那点钱换成一袋面、一袋米,还买了一捆粉条送回乡下,不然婆婆家里连年也过不下去了。”刘秋兰觉得脸一阵阵发烧,她只好附和道:“唉,我知道谁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女主人说:“我知道你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可我实在帮不上你什么了。”刘秋兰觉得这样再提借钱的事就太不谙世故了,只能强颜欢笑地说:“我今天带宛云来,只是来谢谢嫂子和元庆对我的一片恩情,可惜手头紧,没带什么东西来,嫂子不见怪就是了。”女主人喜出望外地说:“说这话不就见外了吗?你和元庆是老乡,人家不是说嘛,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情份不浅呐,我是元庆的老婆,咱们也该算是姊妹了,你跟我还客气什么!”说着,把炒瓜子的铲子丢给自己的女儿。说:“替妈妈炒一会儿,我跟你姨进屋唠一会嗑。”刘秋兰连忙推脱:“大过年的。你这里还有一堆话要忙,我也得赶紧领宛云回去收拾收拾,家里还没扫尘呢。”女主人更加喜不自禁地大张着嘴说:“那我就不留你了。等元庆回来我跟他说你来过了。”刘秋兰满心都是泪水,但她还是笑意盈盈地对宛云说:“快提前给张伯母磕个头!”宛云犹豫着,不肯跪下来。女主人连忙说:“磕什么头,都是自家人,咱不兴这个,别难为孩子!”她不由分说地把宛云拉扯到灶台前,一把一把地往宛云的衣袋里抓瓜子。由于瓜子烫,每抓一回她都要“唉哟”叫一声,宛云觉得很不自在,但她发现母亲冲着她微微点头,也就由着女主人一惊一乍地滥施热情了。
刘秋兰领着宛云再次回到街上时觉得街景更加单调和寂聊。天空灰蒙蒙的,这种天色不是由于近晚的缘放,而是因为云气下沉,惨淡的云密不透风地聚集在一处给人造成的压抑感。刘秋兰不知道天是否也过年,如果是那样,它该现出一些彩云才是。看来天也是没有情绪过年的。宛云知道母亲没有借到钱心里难过,就紧紧拉着刘秋兰的手,想这样母亲就不至于流泪。有几个如她们一样落魄的人在街上愁容满面地蹒跚,有个乞讨者竟然把刘秋兰当成富贵人家的太太,“扑嗵”一声跪在她们母女前行的路上,带着哭腔说:“可怜可怜我吧,我家里穷得过不去年了,小孩子在炕上饿得嗷嗷叫。”刘秋兰叹口气,说:“你找错人了,我们家也穷得揭不开锅了。”乞讨者再也没脸抬起头来,他匍匐到路边。将路让开,看上去就像一只缩著脖子的乌龟。宛云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们家的小孩子几岁了?会嗑瓜子吗?我送给一兜瓜子吧。”说着,就要从衣袋里往外掏瓜子,刘秋兰拍了一下宛云的肩膀小声说:“哪有送人家瓜子的。”乞讨者却头也不抬地麻利地从裤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蓝布,把它铺开摊在地上,宛云便心领神会地将瓜子一把把地抓到那布上。黑壳的瓜子就像一群暴雨前的蚂蚁一样聚着堆儿,吸引着过往行人侧目观望。宛云快把两个口袋的瓜子都掏空的时候,刘秋兰连忙扯着女儿的胳膊朝前走,因为有些行人已经停下了脚步。乞讨者也没说声“谢”,顾自埋头哆哆嗦嗦地把蓝布对角折了,然后把瓜子掖进怀里。等宛云再次回头张望时,他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惧怕冷风吹打似的斜着身子向前走:待到宛云将要拐弯再次回头张望时,乞讨者又跪在了一个行人面前,远远看去就像一条狗。宛云有些难过,她就把所剩无几的瓜子一颗颗地往嘴里扔,咔一咔——地清脆地嗑着。瓜子很香,不像是放陈了好几年。倒像吸足了当年的阳光精华才会孕育出来的,它格外饱满、芳香、充盈,吃得宛云满嘴溢香。刘秋兰见状也不由得从宛云衣袋里摸出十几粒,每嗑一个她都有不同的感慨:“嗯,真香,肯定是当年的,怎么说放陈了呢?”“嗯,确实是当年的,一点也没跑油,唉——”“黑瓜子就是比白瓜子香。”“把这瓜子仁碾碎了包糯米汤圆才好吃。”“我小时候看别人家种的向日葵快成了的时候,还跟邻居家的小兰去偷过呢。新抠出来的瓜子皮毛茸茸的,它的仁是甜的。”“嗯。吃瓜子养脑子,早年你爸爸爱头疼,我就常买瓜子给他吃,吃得他的门牙愣是划出了一个豁儿——”刘秋兰说不下去了,她也没心思吃下去了,她们慢慢腾腾地走着,多么希望除夕夜此时就能轰隆而至,与她们立刻擦肩而过啊。
她们母女回到家里后都觉得累,于是就倒在炕上睡了。醒来时天色已经昏暗了,才下午四点左右的光景,夜的感觉就明显起来,足见新京深冬时节的昼短夜长。刘秋兰打来一盆清水。把箱箱柜柜又擦了一遍,其实清晨她已擦过了。她还把所存的几张彩纸拿出来,铰了几张窗花贴上去。由于许久不动剪子了,她的手涩了不少,因而鲤鱼的尾巴处理得没有纹路,看上去闷乎乎的,很蠢,而蜡梅花铰得更像金橘,那花朵的边缘没有起伏和层次,秃头秃脑的。虽然如此,它们还是给屋子增添了某种喜庆气氛。刘秋兰把早就存好的二斤白面拿出来,打算包—顿白菜水饺。虽然没钱买肉,可柜橱里还存着几两虾皮。用白菜来借借虾皮的海味儿,料必饺子的味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宛云帮助母亲把白菜洗了,然后跟着她挑虾皮中的砂子和海草。她们做这些事的时候默不作声,昏暗的灯光把她们的身影投映在黯淡的墙壁上,墙壁上就仿佛有了一大一小两座山的剪影。刘秋兰突然叹了一口长气,然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宛云。宛云连忙说:“妈妈,要是包饺子太累,咱们就不吃了,我不馋饺子。”刘秋兰哀怨地笑了,说:“哪有过年不吃饺子的。我是想你爸爸在那里怎么过年?他能吃上饺子吗?”宛云说:“爸爸肯定能吃上饺子,他不是总说自己有口福吗。”刘秋兰良久未语,宛云问:“妈妈,过了这个年我就七岁了吗?”刘秋兰点着头,说:“你要是十七就好了。”宛云听了格外难过,心想自己只能慢慢地长,也不可能一口气就把她吹大。她想如果自己不能突飞猛进地倏忽间变成十几岁的大姑娘,还不如由哪个魔王吹一口气把她给变回零岁,让她化为乌有,这样母亲就会省心多了。
宛云的眼里涌上了泪花。刘秋兰刮了一下女儿的脸,说:“妈妈和你开玩笑呢,你要是十七了,离出嫁就不远了,谁还能守着妈做妈的贴身小棉袄呢?妈可不愿意你那么快地长大。”这时外屋地的门被人推开了,这里的老百姓相互走动从不敲门,只管大大方方地推门而人就是,好像他们进的是自家门。来人是邻居张家老太,她又矮又胖,喜欢抽黄烟,爱打扮,常常穿与自己年龄和身份不相称的衣裳。比如她过六十大寿时,竟然穿一件蓝底紫红色团花的软缎对襟上衣,自觉无限风光地在巷子中走来走去,惹得邻居们耻笑。还有一回她穿着件露肉的灰色丝网短袖衫,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一双奶像发过了头的面团一样涨着。她还喜欢当媒婆,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说合了不少对夫妻,有的做了鸳鸯后恩恩爱爱。而有的则同床异梦、劳燕分飞,当然这也不是她的过错。她胃口很好,嘴里老也不着闲,总是嚼着什么,这大约也练就了她的一副可以无坚不摧的好牙齿。她的牙又白又亮,一颗不少,甚至连虫蛀的也没有。别人都觉得奇怪,心想这老太婆的黄烟抽得如此甚,怎么牙质却一点也不变色?莫非她有护齿的诀窍?人都说老人牙齿太好,后代就不兴旺,所以她的儿孙们对她的牙颇为抵触,每每用壮汉都嚼不烂的牛蹄筋或者坚硬的蚕豆采折磨她的牙,然而这些东西很快在她的牙齿间化为齑粉,败下阵来,令她那些萎靡的儿女们叹息不已。平素,刘秋兰不和张家老太来往,王亭业讨厌她高声大气说话的腔调,讨厌她的粗俗。所以刘秋兰若是在巷子里遇见了她,只是仓促地点个头。若是你开口问候她,一旦启开了她的话匣子,她才不管你灶上煮着粥或者有什么要紧事要出去做,叽理咕噜地就会和你说个不休。她喜欢贩卖个人的那点人生经验,总把比她年轻的人当成涉世不深的孩子。她当然是好心好意,可别人却嫌她唠叨。
张家老太今天穿了件雪青色缎子袄,袖口、领口和扣袢均镶着翠绿色的流苏,让人觉得春天的嫩芽正顶破泥土生气勃勃地迎接着春节。她的手里抓着把黄豆,吃得咯嘣咯嘣地响。刘秋兰唤宛云给她搬了把椅子,然后麻利为她倒上一杯水。张家老太却不坐下,她不停地挪着脚环顾着屋子,对刘秋兰的持家能力赞不绝口。“一看你就是个过日子的人,屋里这个干净,嗯,一点浊味儿都没有!”她眼尖地发现了窗花,“你铰的吧?手真是巧,看看这鲤鱼胖乎得招人稀罕,这个花开了这么多朵,多眼亮呀!”张家老太发够了感慨,这才慢吞吞地坐在椅子上。问刘秋兰缺不缺过年的东西,问王亭业几时能回来。张家老太的腰板挺得很直。双腿不断地叉开又合上,像大雁的翅膀在一张一合。每逢她合上腿的时候,就会有“嗤——嗤——”的声音发出来,像是有人在擤鼻涕,原来她穿着条簇新的条绒裤子,声音正是由于布料的纤维相互磨擦发出来的。待她知道王亭业还没有确切消息,就兀自叹口气,说:“唉,我看他文文静静的不声不响,谁知他在外面也会闯祸。”刘秋兰便有些反感地说:“我们家亭业不偷不抢。不赌不嫖,肯定是抓错了人。没准用不了十天半月,他就会回来的。”张家老太“哼”了一声,说:”要是他们想放人,早就该放了。这帮王八犊子才不会那么善心呢,没一个好种!”她接着郑重其事地跟刘秋兰说既然王亭业归期难料,她们母女没有经济来源,她介绍一个轻巧的活给刘秋兰。说是南市街酱菜园的老板李金全,有个十七岁的傻儿子,终日里走街串巷地惹是生非,家里先后雇了四个保姆来看管他,没一个受得了他的气的。他喜欢和保姆恶作剧,不是把她们的花镜盒里装上蛐蛐,就是趁保姆熟睡时用剪子把她们的头发给生生剪掉。有时还把保姆的鞋放在油灯的火苗上,烧出一个又一个窟窿,张家老太说:“你说这些保姆也是,偏偏一个比一个小心跟,都和傻子计较,一生气就走人了,你说她们也不想想看。那孩子缺心眼,跟他一般见识不就太不宽宏大度?”刘秋兰点了一下头,张家老太就更受鼓舞地说,“酱菜园那个老板,你是没见过的。他人出手才大方呢。不过是人长得不太受看,眼睛斜着,他看着别人跟你说话时,你可别以为他怠慢你,他其实看的就是你。”刘秋兰忍不住笑了,说:“那他盯着我看时,我也不必太在意就是了,也许他看的是窗户上的剪纸或者门后的扫把。”张家老太拍了一下大腿,嗬嗬大笑着说:“你这么说也没错。”她指着刘秋兰的鞋说:“我知道你日子过得紧,这些年冬天在路上碰见你,看见的总是这双棉鞋,我知道教书的挣不了几个钱,何况你男人现在又出了事呢!你可别怪我大过年的说话嘴损,你不能这么死等下去,将来断了炊都没人理会。我跟李金全说了你的情况,说你心眼好、脾气好,不会看不起他的孩子,他愿意让你去家里帮着做事。”刘秋兰连忙说:“只要他们不嫌弃我,哪有我嫌弃人家的道理?”张家老太精神更为抖擞地说:“我就知道能说成这件事,这对你和他家都是好事情。”说着,就将手插进裤兜,摸出一卷钱,捻开后把它们一张张展平,散在炕沿上说:“第一个月的工钱已经先付给你了,人家知道你过年手头紧,就好心地先付钱了。”刘秋兰看着那堆钱,就像看见宛云长出第一颗牙时的心情一样,喜悦而激动。她问:“什么时候开始做工?”张家老太说:“明儿初一,李老板家中的应酬多,磕头作揖的人断不了的,傻子在家弄不好就是闹事,让你一大早就去南市街,把他领到街上逛一夭。午饭就在街上吃,李老板会给吃饭的钱的。”刘秋兰连连点头称是。张家老太又说:“明儿一大早我就过来接你,把你带到南市街,让你认个门,以后你就是他家的保姆了。”刘秋兰简直有些感激涕零了,她甚至为自己以往贱看张家老太而感到羞愧。张家老太也不再多耽搁,说家中的饺子馅等着她回去拌,还说给儿孙们的压岁钱还没用红纸包起来,就拍拍衣襟起身告辞了。她拍衣襟绝不是因为屋子里有灰尘,而是因为身上的新衣裳。仿佛不拍几下,就辜负了它们的新意和美意。
2
胡二提着一只野鸡和两只飞龙走进地窨子。紫环蹲在炉门前烧火,她的脸颊被炉火映得通红。胡二讨厌“紫”字,觉得这个字陈旧而俗气,所以称紫环为环儿。当他环儿环儿叫她的时候,紫环总是疑心自己借了胡二什么东西没有还,就在心里嘀咕:我还他什么呢?胡二每每一身寒气地把他的猎物带回家里,所做的第—件事就是把冰凉的双手插进紫环的胸里,使劲揉搓她的奶。紫环浑身上下打着寒颤,由着胡二胡闹。胡二收抬猎物时喜欢吹口哨,间或还要与手中的猎物打打趣:“你说你往高树枝上飞什么呀?飞那么高还是被我给打落下来,费那个力气值不值?”一边说,一边掏着飞禽的内脏,命令紫环走过来亲他一口。紫环若是不从,胡二就会伸出一双污血淋漓的手威胁道:“我掏你的胯裤档了。”吓得紫环赶紧上来亲胡二的脸,他说的亲一口往往只是个基数。胡二一会儿指挥紫环亲他的耳朵,一会又令她亲他的额头,不管亲什么地方都要“叭叭”地像车夫甩鞭子似的亲出声响来,否则他就会踢她。紫环最恨亲他的胡须,感觉就像有把铁刷子在刮她的嘴,生疼生疼的;她还不喜欢亲他的嘴,臭烘烘的像涌满了屎的猪大肠。紫环迫不得巳时乐意亲他的地方,就是左右两颊,虽然它们很糙不堪,但毕竟像是远离了垃圾场似的,没有什么异味。
自从张家大院砸窑之后,胡二一直萎靡不振。原以为抢到手的是日本女人,不料却是与主人偷情的丫鬟。他带着紫环先是在山中游荡数日,后来听说王飞立为了救他而遇难,匪头朱运山也一命呜呼,弟兄们已经投奔了老北风的绺子,胡二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再无脸去投奔任何人。他挟着紫环北上,经奉天、新京、哈尔滨、齐齐哈尔一直辗转到大兴安岭,与一伙鄂伦春人成了朋友。鄂伦春人夏季住撮罗子(一种尖顶形的可以移动的桦皮房),以狩猎为生。他们喜欢骑马,喜欢喝酒,他们待客的规矩是把客人灌得酩酊大醉。虽然他们与汉人比较友好,但并不喜欢他们与本族人住在一起。胡二就与紫环在山中独居。夏季住撮罗子,冬季睡地窨子。别看外面寒风肄虐,地窨子里却温暖如春。炉火把地火龙烧得直烫手,炕也是热燎燎的。紫环出了地窨子需穿絮了厚棉花的棉袄棉裤,而在地窨子里只穿一件线衣就是。他们夏季时还能吃到新鲜蔬菜,而一入九月,就难见绿颜色了,吃的东西除了易于储存的白菜、萝卜、土豆之外,再难有什么了。而白菜因为受地窨子里热气的熏染,腐烂得非常快,萝卜也很快丧失了水分,风干得发柴,无论蒸煮都出不来好滋味。只有土豆无论何时都能吃得上口,胡二喜欢用土豆炖野兔、野鸡,吃得他彻夜放屁。他浑身的力气全都发泄到了紫环身上,紫环最恨夜晚来临。她在胡二身下痛苦呻吟着,盼望着有人能够代替她。
紫环十岁丧母,父亲续娶的老婆是个赌徒,把紫环父亲置下的那点家产输个精光,气得紫环的父亲每日都嚷心口疼,说是上不来气,不到五十岁就归西了。紫环其时十五岁,继母看她模样生得好,便打起了如意算盘,想把她嫁给一个跛脚的米店老板。紫环察觉后便在一个清晨趁买菜的时机逃跑了。她跑到了营口,给一家客栈当勤杂工,衣食算是有了着落。然而也许正应了“红颜薄命”这句话,客栈的老板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但他看上了紫环的姿色,有个夜晚摸进她的住处强奸了她。紫环把这事告诉了同在客栈做事的姐妹朱丹。朱丹帮她出主意,让她去我老板,就说自己怀孕了,让他娶了她,否则就去报告他乡下老婆。紫环虽然觉得老板年事已高,能做自己的爹了。但一想到老板有钱,而且自己又被他破了身,嫁了他也无妨。然而岂料她的肚子不配合,它并没有怀孕的任何迹象,紫环又尝试着和老板住了几次,她的肚腹仍然波澜不起,不到两个月就露馅了。老板将她轰了出去。紫环便去了另一家客栈做事,并且偷偷去看郎中,老医生说她子宫后倾得厉窨,怀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简直比她当初遭强奸时还觉屈辱,她觉得自己的青春就像流水一样白白过去了。从此后她就放纵自己,随随便便地跟任何男人上床,有一次恰好遇上来营口办事的一个日本人住在客栈,紫环便和他有了一夜风流的历史,这日本男人对她割舍不下,几个月后果然来营口找她,说是让她去家中做丫鬟。紫环厌倦了在客栈的生活,就随他去了乡下。那个日本女人对紫环总是不冷不热的,她喜欢喝酒,紫环与主人偷情通常是在她烂醉如泥昏昏沉睡之时。紫环平素上街买菜,总有一些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冲她打口哨。跟在她背后说脏话,张家大院一个满面油红的厨子更是中意于她,三天两头就托媒人来说亲,要把紫环娶回家中。紫环却仿佛中了邪一般,死心塌地地留在原处。日本女人喜欢紫环给她捶背和捏脚,喜欢吩咐她下灶房炖红烧肉、包酸菜水饺。紫环吃得面色如盛开的桃花,闲来无事在家看艳情小说。本来她与主人偷情都是滴永不漏的,令日本女人浑然不觉。然而那一段日本女人犯妇科病,身下不利索,她就与丈夫分床。紫环只是那夜胆大包天地与主人睡在了一起,结果就被劫匪给袭击了。待到她把事实真相和盘托出后,胡二只能带着她北上,她觉得这是报应。
紫环在北上大兴安岭的途中曾一次次地试图逃跑,胡二都以枪相胁:“让你的脑袋开花!”紫环去厕所他都要跟着。在齐齐哈尔,胡二有天吩咐紫环上街给他买两包烟来,紫环认为这是出逃的最佳时机。岂料她走了不到两条巷子回头一望,就看见了客栈的店小二鬼头鬼脑地跟着她。紫环知道这肯定是胡二使了钱派来盯梢的,只能乖乖地去寻烟摊。胡二对她很粗暴,常常把她压在身下骂:“你他妈的和什么人好不行?偏偏贴乎那帮日本狗屌!”再不就是:“你这个臊货!你这个挨操的东西!我胡二不是东西,你也不是个玩意,咱们俩天生就是一对王八!”紫环在胡二身下呻吟着,觉得自己就要粉身碎骨了。胡二每每发泄完毕,便有些于心不忍,道歉的方式就是背着猎枪进山打些猎物,然后给紫环做一顿美餐。胡二的菜做得很地道。紫环吃饱了喝足了喜欢到外面去转。遮天蔽日的森林把直泻的阳光阻隔得到处都是阴影,森林中的阳光就给人一种雾蒙蒙的感觉。紫环喜欢林中的野花,最爱的是野百合与芍药,其次是达子香,达子香开得早,这边背阴坡上的雪还没有消融,向阳山坡的达子香却如火如荼地开了。它们根部往往还残留着积雪。它的花呈浅粉和深红,花蕊很甜,紫环喜欢吸它的甜气。每每她吮了花蕊回到家中,胡二一舔她的嘴唇就会说:“你又出去糟蹋花了。”
紫环又往地火龙里塞了两块柴火。柴火半干着,能压得住火。耐烧。胡二把两只鲜艳的野鸡毛插在紫环的鬓角,奚落她是一头长角的鹿。胡二告诉紫环,前些时过春节的时候,有个鄂伦春人骑马出去换盐和肥皂,中途碰到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怪物,匍匐在地上吃一只野兔。他的牙长得很尖利,五宫倒是有人的模样,眼、耳、鼻、喉、舌都有,只是不会说话。他穿着狍皮缝成的衣服和毡靴,看见鄂伦春人的马就磕头作揖。鄂伦春人把他带回家中,与他交谈,猜测他可能是采山货的山民,迷了山,从此在森林里与动物生活了许多年。鄂伦春人留下他过年,给他吃的东西穿的东西,为他取名为乌日楞。乌日楞开始时不习惯家居生活,他随处大小便,而且喜欢吃烟蒂,像狗一样四脚着地行走。过了半个月,他就开始模仿人行走的姿式,慢慢起身走,只是腰躬得很厉窨,脚用不上力气,走起来里倒歪斜的,像是喝醉了酒。乌日楞善于察音观色,男主人患咳嗽病已经多年,夜里咳得一家人都睡不好觉。鸟日楞就进山捋了些达子香叶回来熬水给主人喝,不到一周竟好了。女主人因为有妇科病,长年累月面颊青黄,乌日楞使用冬青和百合根等植物来熬水,只三服药下去,女主人的气色就如拨云见日的天空一样睛丽了。
“他看上去有多大年纪了?”紫环问。
胡二“呸”了一口说:“这犊子有多大年纪了?看上去少说也有四十岁。有人说他可能给日本狗屌当过向导。”胡二在说到有关日本的话题时,无论是人还是事,都用“狗屌”来形容。紫环每每听到此时都要蹙一下眉。胡二就会暴跳如雷地骂:“你又想那个日本狗屌了?你这个挨操的玩意!我非整死你不可!”紫环见胡二张牙舞爪地冲自己来了。便一如既往地不躲闪不反抗,由着他去掐去拧。胡二在报复她的过程中,紫环甚至也不叫,胡二一旦罢手她往往还能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紫环问:“那个男人怎么会给日本人当向导?谁有证据?”“谁有证据?”胡二一撇嘴十分不屑地说,“不能是天证地证,天地都是哑巴,有证据就是人证物证!”紫环听后微妙地叹口气,胡二骂得愈发嚣张了:“你还不相信是吧?你这个丧门星!你知道从乌日楞身上发现了什么?一张地图!地图上注的是勾勾叉叉的字,一认竟是日本字!”胡二接着骂日本字是窃贼,把中国字的偏旁部首都给愉出去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跟他们来东北一样蛮横无理,声言有一天若得了天下,第一遭事就是漂洋过海,到日本国把老祖宗创造的字给讨回来,让日本人丧失语言,无法交流,全国上下一片暗哑之声。紫环听后忍俊不禁地笑。綮环一笑,胡二的气就消了大半,他的语气也变得轻柔了,说是十几年前就有日本人来当地侦察这里的军事情况,还有勘察队的来探察金矿、煤矿的情况。他们不熟悉当地复杂的地形,就找经验丰富的山民做为向导。这些人多半是猎人,既懂露宿的规矩,又能有效抵御黑熊、狼等野兽的袭击。传说有一个日本特务在撒尿时被黑熊发现,熊舔掉了他的半面脸,使其成为单面怪人。做向导报酬优厚,一次下来,够一家人吃上半辈子。当然对方在选择向导时也谨慎严格,要选那些身体健康而又能保守秘密的人,口无遮拦的人就是有最佳的山林生活经验,也会弃之不用。胡二说,传说十五年前有个汉人给日本人做向导勘察大兴安岭金矿的分布情况,到二十一站时,这个向导突然失踪了。他的老婆孩子等了他足足一年,也未见回返,便判定他出了横事,永无归日了。如今这女人早已嫁到漠河。有人张罗着去找她,让她来认一认鸟日楞,可否是她失踪多年的男人?
“那女人嫁了人,还会认他么?”紫环捅了捅炉火说。胡二本巳收敛的怒火又上来了:“你以为那女人像你这么贱?逮着谁跟谁,没点刚烈劲!”紫环再不声张了,地去淘米了。胡二想吃云豆焖高粱米,紫环前几日用两张狍皮换来一口袋云豆,她想着过些天再换些盐来,盐只有半桦皮篓了,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胡二吃盐吃得凶。紫环想着过几天去看看这个叫乌日楞的人,如果他真有医术的话,该能使她的生育能力苏醒。胡二常常拍着紫环的肚子哀叹:“你这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你怎么就不开怀昵?”紫环只有在这时才会反抗一句:“你当胡子作了损,当然要断子绝孙了!”胡二听后哈哈大笑,说:“骂得好,我就该是个老绝户头!要问我干过哪些损事,我数也数不清。要问我干过哪些善事。我也数不清。从今往后。我是洗手不干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说完,还微闭双眼,抿着嘴角,双手作揖,勾出个不伦不类的莲花指,做出慈眉善目的样子,惹得紫环笑个不休。胡二与紫环的隔阂就像海底的冰山。忽而涌现,忽而又消失得踪影皆无。
胡二只想领着紫环在深山老林里度过余生。他已经厌倦了过去那种颠沛流离的生话,外面世道不太平,而这里却相对平和许多。他喜欢和鄂伦春人喝酒,特别钟爱这个民族的女人,她们身材不高,但格外健壮,屁股和胸脯都鼓鼓着,给人一种喜悦之感。她们虽然塌鼻粱,眼皮很厚,面容也粗糙,但由于她们喜欢顺着眼睛,就给人一种分外柔情似水的感觉。胡二特别想和一个鄂伦春女人睡一夜,然而他不敢,怕的倒不是紫环,而是那些鄂族女人。她们热爱家庭,对自己的丈夫忠心耿耿。而且,她们也善于使用猎枪。万一他强人所难时,也许她们会开枪打碎他的脑壳,让乌鸦把他的尸体给分食掉。胡二这样一想就规规矩矩了,他逍遥自在地出去打猎,用猎物与人交换物品时寸步不让,惹得商人背地叫他小男人。
有一日天气晴好,没有风,一个干干净净的白太阳光光地当空悬着,林地的白雪被映出一层毛茸茸的幽蓝的光,仿佛雪在燃烧。紫环出了地窨子,朝鄂伦春人的居住区走去。她戴顶貂皮帽子,穿着翻毛的羊皮袄,看上去更像一个男人。胡二下山去买子弹和黄豆,紫环想趁他不在的时候去看看鸟日楞。
胡二没有说错,乌日楞看上去有几分兽相。他尖利的牙齿十分骇人。他正在灶门口用锅底的灰熟毛皮,看见紫环进来,打了个寒颤。女主人殷勤地招呼紫环坐下,给她从仓房里掏出一捧冻成一坨的牙格达果,紫环一边吃着酸甜的牙格达一边和乌日楞说话。乌日楞的耳朵很大,看上去像是一对蒲扇。鼻孔粗得仿佛能插进一双鹅腿。紫环向女主人询问了鸟日楞的来历,又问她的病可否是乌日楞给治好的?女主人不断点头。其实紫环一进屋门,就发现了女主人脸上朝霞般鲜润的气色了。女主人悄声告诉紫环,他们托人打听已经嫁到漠河的可能是乌日楞老婆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说自己的丈夫早就死掉了,有人看见了尸首。还说她夜里梦见他时,他都是鬼的样子,不会是他回来了,死活不肯走一趟来辨认。紫环叹了口气,说:“这样的男人谁还会认呢?”
乌日楞虽然不会说话,但从他的举止上可以判断他听得懂人话。紫环向他述说自己的病情时,他虽然一副充耳不闻的架式,但紫环相信他听懂了。因为他的耳朵微妙地颤动,而且不时用舌头舔着嘴角,仿佛那里存了蜂蜜。乌日楞穿着蓝布棉裤,裸露的双脚像松树皮一样斑斑驳驳,女主人说有一天猫喵呜喵呜地打他脚畔经过,硬是被那双脚给划疼了,猫竦然回头竖着胡子冲乌日楞叫了起来,大约以为他把脚插上了钢针来陷害它。紫环听了忍不住吃吃直笑。紫环笑的时候,乌日楞就停下手中的活计定晴看着她,目光充满了温情。紫环喜欢男人眼里发出这种目光,就像夏日雷雨中的闪电一样带给她一种猝不及防的美感。胡二眼睛里从来没有流露出这种目光,胡二的目光就像一滩污水,未清澈过。紫环给乌日楞讲完了自己的病情,又接着告诉他这几年来发生的一些重大事件。女主人在户外忙着活计,紫环对乌日楞倾诉的时候听见了歌声,女主人的歌声就像暴风雪一样强悍,乌日楞起身轻缓挪到窗前,用手掌拍着窗棂企图抓住越窗而入的歌声,紫环微笑着告诉他,这种声音就像高天上的云朵—样可望不可即。乌日楞分外伤感地把手垂在双膝间,再也不抬头了。紫环知趣地起身告辞,她告诉了乌日楞自己家的地窨子所处的位置,嘱他有空出去转转,不要老是呆在屋子里。乌日楞是否听得进她的话,紫环不得而知。紫环离开时说:“我知道你给日本人当过向导,你有过老婆孩子。你肯定吃过许多许多的苦。你放心吧,这里没有人伤害你的。”
紫环出了屋门又站在雪地上和女主人说了—会儿话。女主人说,前几日在林中发现了一只狐狸,一个老猎人举枪去打,不料这狐狸突然转身,将两只前爪提起作揖求饶。老猎人一惊,扔下枪放它一条生路。夜深时老猎人梦见了这只狐狸,它向老人诉说自己前世今生的往事。狐狸说自己也曾做过孽,杀过三个人。他本姓丁,家中有老母和妻小。他过世后被阎王殿的判宫给扔进火海里足足煎熬了两年。其后才让他化成一只狐狸。他苦苦修行已经有二十年了,再有三年即将修得功德圆满,它感谢老猎人对他的救命之恩,说是要把他的阳寿延长到九十岁。还说给他送了些礼物在门口。老猎人醒来之后,只觉跟前红光一闪,接着屋门自动打开了,他看见门口堆着许多猎物,有狍子、野兔、松鸡和飞龙。老猎人拱手向遭遇了狐狸的方向的山林说:“从此后我绝不杀生了。哪怕我饿死昵。”女主人说老猎人如今七十六了,耳朵有些背,牙齿也松动了,可是一觉醒来之后,儿媳在后屋裁衣的轻微声响他都清晰无误地听到,一把隔年的坚硬的蚕豆也能被他的牙齿给咬得粉碎。紫环听后叹口气说,看来人真是有来世的呢。人都说后世不生养的人,是前世糟践花蕊的人,也许我前世真是个摧花的妖魔。女主人安慰她道,生孩子有早生晚生的,不必太把这事挂在心上。
就在紫环见到乌日楞的第三天傍晚,胡二回到家扔下一个黄纸包对紫环说:“乌日楞给你的药,你要治什么?是治不下蛋的毛病吗?”紫环不理睬胡二的挑衅,她展开纸包,见里面有一些黄土般的东西搀杂着褐色的树皮和晒干了的马莲花瓣,她将信将疑地把它放在瓦罐里去熬,然后趁热喝下。—个月之后。清晨的呕吐出现了,胡二就像发现了兽迹一样乐不可支,他拍着紫环的肚子大叫:“我要让我的儿子识上几十马车的字,让他穿上龙袍坐天下!”紫环微笑着嗔怪道:“要是生个丫头昵!”胡二激情澎湃地喊:“我撤的种子多结实呀,你不可能生个母的!”
3
杨浩看见卖油郎担着担子从远处的泥泞中跋涉而来,就急忙从棺材铺于跑了出去,将一块事先钉好的钉尖朝上的木板塞进卖油郎必经的泥路里,然后一溜烟儿地又跑回了棺材铺子。杨三爷正满手油腻地提着猪血肠大嚼大咽,看见杨浩慌慌张张地进来,就说:“邢四家的纸牛,你扎了两天了,还只是个空架子,人家明天可就来取了,你要是给我把活耽误了,小心我割下你的小鸡煎了下酒!”杨浩就小声嘟囔一声:“那你还不吃得满嘴的臊味儿!”杨三爷就大声嚷嚷:“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这个小混账!”小混账杨浩什么也不说,他动作麻利地坐在了纸牛架子前,把饺好的呈穗状的白纸往牛架子上糊。每糊一下他都想卖油郎就快过来了,他就要踩中那块木板了,他的脚一定会被扎出血眼,他会像被勒住脖子吊在树上的狗一样难受得暾嗷直叫。只是这时巷子里千万不要有人抢在他先经过,否则可就遭殃了。杨浩心不在焉地糊着纸牛,不时地抬眼看看门外。敞开的门灌进来的虽然是春风,但还是有几分寒意,柳树枝头的嫩芽才有黄豆粒那么大。杨三爷吃得意了,就哼着小曲用脚揉搓依偎在他身前的猫。杨浩不喜欢这只猫。它很贪婪,爱糟塌粮食,欺老凌弱,嫌贫爱富,有一回村中最穷的顾小六来买烧纸给老母亲烧百天,顾小六穿得实在太破了,猫就上前用嘴撕他的裤子,把本来已够惹眼的洞扯得更大,顾小六知道杨三爷钟爱这只猫,也不敢发怒,只能战战兢兢地站着,由着这只猫折腾。顾小六离开棺材铺时裤子就破得开了花,一块一块的碎布招展着,顾小六就仿佛挟着一片乌云在行走。事后杨路故意趁人不备时踩住猫的前爪,并且用一根铁丝去捅它的嘴。猫从此后对杨浩更是怒目而视。
杨浩终于听见卖油郎那类似猪遭屠戮一般的惨叫声了,他抿嘴乐了一下,接着糊纸牛。杨三爷一拍屁股起身走出门,他冲卖油郎叫;“你不好好卖油。哭的什么丧!”卖油郎大骂:“是哪个王八犊子把钉子给下到了泥里,痛死我了!”卖油郎已甩下担子,滚到路边洗染店高二嫂的门前。高二嫂正在奶孩子,她两手青紫地抱着孩子出来了,孩子叼着她的油瓶形状的奶,高二嫂侉声侉气地关心卖油郎:“你怎的了,好好地走着路,怎地就叫唤起来了?吓得我这一激灵。“卖油鄄平素最觊觎高二嫂像棒槌一样结实的奶,总想看上一眼,如今这艳福就搁在他眼皮底下,可他没有任何心情来瞄一眼。高二嫂见卖油郎的脚渗出血来,便说:“你怎踩上了钉子?”卖油郎恼怒地说:“准是你家高二甩在泥里的钉子!上回我给他打油少了半两,他就存心陷害我!”高二嫂不听还罢,一听满腔的同情心转而被怒火填满了,她说:“好呀,原来你给少打了半两油!上回我发现高二打回的油不对劲。以为他昧了半两油钱,还和他吵了一架!你这个该杀千刀的东西,真是报应!”高二嫂一激动,险些把孩子闪手掉在地上。孩子丢了奶头,又受了惊吓。哇哇地哭起来。卖油郎很不知趣地说:“谁让高二天天霸占着你呢。我少给他半两油,这还是抬举他呢!”高二嫂见杨三爷横着身子走过来了,也不和卖油郎计较了,转身回了洗染店。高二嫂憎恨杨三爷,认为他心黑手狠,专发死人的财,没做过一件善事。前一段有个日本人得病死了来买棺材,杨三爷很没骨气地差人把一口上好的棺材抬了去,一文钱也没要。杨三爷说:“谁当朝就得维护谁,有奶便是娘!”结果第二天早晨他推开棺材铺的门,见门口放着几堆狗屎。杨三爷也不在意,他说:“几泡狗屎就能镇住我哇?镇不住!我杨三爷就是活得让你们眼热,吃香的喝辣的,想要几房老婆都能成!”村里人虽然仇恨他,也只能敛声屏气地任他要威风。他们办丧事时离不开他。高二嫂很同情铺子里那个叫杨浩的孩子。他文静,内向,能吃苦,又非常懂事。有一次高二嫂从米店买了一袋米回家,谁承想口袋漏了,米漓漓拉拉地撒了一路。是杨浩叫住了高二嫂,并且端出个瓦盆沿路帮高二嫂一粒粒地拣米,足足用了一个正午。高二嫂知道杨浩是要来的孩子,杨三爷待他时好时坏,私下里就跟高二商量,想帮杨浩逃出去。高二知道杨三爷惹不起。便警告高二嫂不要多嘴多舌。然而热心肠的高二嫂依然我行我素,她见杨浩总是穿着一件上衣,颜色已经旧了,就为他重新染了衣服。见杨浩的鞋被脚趾给顶破了,就做双新的鞋送过去。每回杨三爷看见高二嫂的时候,都不无挖苦地说:“嗬,我家杨浩的干娘。”高二嫂便笑着答应,说:“杨三爷莫不如把好人做到底,就把杨浩过继给我得了!”杨三爷就会吐着痰说:“嗬,我才没那么傻呢!这孩子正是出活的时候!”
杨三爷问卖油郎:“你上回卖的豆油还有多少?那次的油榨得好,烧起来不起沫子,又香,要是还有的话,你给我担二十斤来!”
卖油郎带着哭腔说:“三爷,你倒是帮我把油先担回你的铺子,帮我请吴老冒来上点药!。”吴老冒开着一家药铺,他比杨三爷还抠门。人都说吴老冒若是拉下的屎中夹着个豆粒,他会毫不犹豫地拣出来吃了。
杨浩从窗前望见这一幕情景乐得直想欢呼,他仇恨卖油郎,如果不是他在中间牵线卖掉杨老汉的那头猪,杨浩就不会见到杨三爷,杨三爷也就不会动了收留他的心思。杨老汉不愿意用一口棺材来交换杨浩,杨三爷就说到做到地抬来一口棺材,气得杨老汉直吐血,不出一周就死了。杨路、杨昭都不在杨老汉身边,他们也许至今不知道爷爷的死讯。杨三爷顺理成章地把杨浩领回家中,第一顿饭就给他下马威,让他吃猫剩下的食。那是一碟只剩骨刺的鱼,碟周围有些许饭渣。杨浩心中作呕,扭身就走掉了。杨三爷在他背后冷嘲热讽地说:“咦喝,谱儿摆得倒不小,我告诉你,当年你杨三爷出道的时候,还吃过东家的猪食呢!不当人下人,哪得人上人!”接下来的三天,杨浩得到的仍是猫食,虽然他饿得头晕眼花。还是不肯吃一口。杨三爷大约觉得这么折腾下去,小家伙有可能支持不住,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万一杨浩真的饿死了。他还得弄口棺材打发他上路。实在划不来。于是就给他人吃的饭了。杨浩其实饭量并不大,他在杨老汉家还尽量克制自己的食欲,基本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但在杨三爷家里,他却狼吞虎咽,食量大如牛。他认为不糟践杨三爷家的粮食白不糟践。谁叫他一肚子的坏水呢。杨浩每顿饭都撑得直打响嗝。屁声持续不断。杨三爷就吐着唾沫说:“你个小崽儿,倒赶上我的饭量了!”杨浩并不在意,照吃不误。气得杨三爷的婆娘不止一次饭后指桑驾槐地数落杨三爷,觉得他收留这个孩子实在土鳖。杨三爷讨厌女人指手划脚,就吹胡子瞪眼睛地训斥婆娘:“你怎么说话的,小心我休了你!”婆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当面不敢顶撞杨三爷,背地里就拿杨浩撒气。每每把一些杂活全都留给他,杨浩做到深夜才能弄出个眉目。结果这边杨浩还没睡上几个时辰,那面太阳也还睡着,婆娘又赶在第一遍鸡叫前把杨浩从被窝拽出来,把新活派给他。杨浩恹恹无力起来做活。有时忍不住又瞌睡过去了。若是睡在炉边时婆娘就会用火钩子将他打醒。若是睡在未洗涮完的碗盘前,婆娘就会兜头将脏水泼下,杨浩只能硬挺着起来继续做活。
杨三爷帮助卖油郎把担子担到了棺材铺子前。卖油郎跳着脚一蹦一蹦地单腿过来,像只大蚂蚱。他进了铺子见到杨浩,就说:“你这个小王八犊子,见了我怎么爱理不理的?”杨浩头也不抬地说:“我扎纸牛呢。”卖油郎气急地说:“我的脚被钉子扎了,你看没看见谁把木板塞到泥路里的?”杨浩依然头也不抬地说:“我扎纸牛呢,怎么能望窗外。”卖油郎被杨浩的态度激怒了,他骂:“你也太目中无人了,你算个什么玩意,说话都不看着我!”杨浩不卑不亢地说:“我又不是不认识你,看你干嘛,你的脸又没长花。”气得卖油郎把脚上的一只鞋脱下朝杨浩打去,骂他:“肯定是你这个坏小子千的!”杨浩仍然忙他的活计,不紧不慢地辩驳说:“我在这扎纸牛呢,哪有工夫去扎你的脚。”杨三爷的婆娘闻讯从里屋蓬头垢面地出来,她满嘴蒜味地接过杨浩的话茬对卖油郎说:“这孩子就是坏,也坏不到给你下钉子的份上,你休想讹我们的药钱。”卖油郎苦不堪言地说:“我的好嫂子,你怎么这么想我,一个脚扎了,能用几吊钱,我要是想讹你,天打五雷轰!”他们三人斗嘴的时候,杨三爷领着吴老冒来了。吴老冒是村子里惟一既穿长衫又着软缎马夹的人。别人也穿长衫,可没有配马夹的。吴老冒的行头则齐全得多。有时他还会配上一顶黑缎子瓜皮帽,把他的狐狸脸衬得像个鬼。吴老冒提着个棕红色的猪皮药箱,看上去神情活跃。一是他眼前有患者了,另一个则是村人皆知拖累了他大半辈子的瘫痪在床的老婆去世了。传说吴老冒想再娶一个,他手中的银钱多的是呢。吴老冒见了卖油郎惯常地说一句“不打紧,不要怕”,这是他对每一个患者的开场白,然后他察看了卖油郎的伤势,每看一眼都惯常地“唉哟”叫一声,仿佛病入已病入膏肓。他说:“扎得还真不浅,这里面都存了锈了,谁把生锈的钉子立在路上了?”杨浩听了想乐,然而只能忍着,依然全力以赴地扎纸牛,牛头已经初见端倪了。杨三爷在一旁说:“按我的土法子,用鞋底子把这些冒血的眼儿狠拍一顿,然后用盐水杀杀就行!‘吴老冒说:“按你的法子,他就得烂脚!”经不起打击的卖油郎十分孩子气地说:“我可不能让脚烂了,瘸着可怎么挑担子卖油?”吴老冒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紫色药瓶,然后用药棉球蘸着药水给卖油郎消毒。不用吴老冒说,杨浩已经知道他要说:“这药可是洋药,打海上过来的呢。”村里的人都知道吴老冒的这句口头禅。不论什么药,他都说是从外国运来的,仿佛不如此这药就不金贵。杨三爷呸了一口说:“操,你什么东西都是打海上过来的,你档里的玩意要是也打海上过来,全村的老娘们还不都得给吓跑!”说得吴老冒立刻涨紫了脸,神情已有几分窘了。杨三爷的婆娘连忙来打圆场,说:“干什么容易?这药不打海上来,也不能是自己从土里冒出来的。就说我们家的铺子,撑了这么些年,容易吗?大家都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什么时候多要了别人的棺材钱?这木料和钉子像死孩子翻白眼仁似的见天涨价得吓人,我们也没把棺材翻倍地涨价,还有人背后说三道四,真是狼心狗肺!”吴老冒这才觉得自己的脸还能像饭馆门前的幌子迎风招展,他复又和颜悦色地给卖油郎清理脚伤,敷上草药,用绷带裹好。卖油郎付钱给他的时候,他也装腔作势地说:“有就给俩,没有就算了,治病救人要紧!”卖油郎故意吓唬吴老冒:“早晨我担着油出来,一两还没卖出去呢,手头真是没钱,下次再给吧。”吴老冒立刻慌神了,他紧张得鼻涕都流下来了,他说:“没有钱也没关系,反正你的脚也没法穿鞋了,这双鞋给了我,顶药钱就是了,我也不嫌弃,给远房姨姥家的孩子穿,他每天下地干活,用不着穿好鞋。”卖油郎才不舍得这双布鞋昵,才穿了不到半个月。他连忙从兜里摸出钱来,甩到吴老冒怀中:“够了吧?不够也将就着吧。”吴老冒满脸陪着笑,如释重负地把药箱锁好,坐在长条板凳上跟杨三爷聊天。
这三个男人每人卷了一支喇叭烟,抽得铺子里烟气蒙蒙的。杨浩已经开始用白纸糊牛肚子了,纸被他弄得哗啦哗啦地响,仿佛强劲的春风吹在了洋铁皮上。吴老冒说,他听说邻村有几个抗日的人最近要从队伍上回来,日本人已经摸清了行踪,回来后就会杀他们的头。吴老冒挤眉弄眼地对杨三爷说:“你的生意也就来了,少说也要卖掉五口棺材!”杨三爷说:“这帮穷鬼死了哪睡得起棺材?他们能用破炕席卷着走就算烧了高香了!”卖油郎也附和道:“就是,这样的人死了,家人怎舍得花钱发送?恐怕是连个照面也不敢,怕牵连上一家人。”吴老冒展了展长衫的褶皱,说:“我还听说杨老汉的孙子杨路也要回来,听说他不到一年就在队伍里混上了个小宫!”杨三爷挤着眼示意一下吴老冒,又用嘴角撇了撇杨浩,吴老冒心领神会地转移了话题。杨三爷对杨浩说:”你去洗染店把我前些日子送去的夹袄取回来,高二嫂最近只知道养孩子,连生意也不做了!”杨浩装做没听见,仍然糊他的纸牛。卖油郎就添油加醋地对杨三爷说:“你看没看见,这小东西越来越牛气了,你吩咐他的活,他就是不给你做。前些天你让他帮我提回一篮子土豆,他中途硬是给偷着扔了几个,我一到家就发现土豆不对头了,有两个麻脸的不见了!”吴老冒拍了拍马夹说:“该收拾,惯子如杀子,何况是个徒弟!”杨三爷说;”小崽子敢不听我的,我就捏碎他的卵子!”说着过去一脚把杨浩踢倒在地,杨浩像球一样在一堆白纸上弹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瞪着双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杨三爷。杨三爷叉着腰说:“刚才我跟你说话,你聋了是不是?,’杨浩说:“你不是跟我说过吗,做事情要专心,我在糊纸呢,耳朵里听到的只是纸声。”“你还敢犟嘴!”杨三爷气急地说,“你就是个吃的本事,今早吃掉了我两根猪血肠,依着你这么吃,村子里所有的猪一根肠子都剩不下!”“三爷,你也真舍得——”吴老冒“喷喷”说道:“一顿让他吃掉两根猪血肠,我就是嘴馋的时候,也只敢买一根,一根哇!”他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分外惹人发笑。卖油郎也火上浇油地说:“三爷,我上次吃你半块猪耳朵,你就心疼得肉跳,给这小东西一家伙吃掉了两根血肠你却不吭气了!”卖油郎又说:“让他去洗染店取回衣裳后,再跑我家去一趟,告诉我屋里人,就说我扎了脚,今天卖不了油了,让她来棺材铺子帮我把油担回去。”杨三爷数落着卖油郎说:“就你爱使唤人。你要是得了势,天底下的人非得被你折磨死不可!”杨三爷说罢伸手去拉杨浩,有些于心不忍地拍了下他的脑壳说:“你出去吧,先去人家报信来取油担子,然后再取衣裳。反正衣裳也不急穿。”杨浩从纸堆上站起,一声不吭地出门了。杨三爷冲他的背髟喊遭:“完事就回来,纸牛还等着用呢。”
杨浩沿着棺材铺子前的泥路慢吞吞地朝卖油郎家走去。他穿着一身蓝布衣裤,黑布鞋。以往他是讨厌这泥泞的,觉得双脚就像陷在大酱缸里一样难受。现在他却觉得这泥泞十分可爱,因为它掩藏了那块木板,使他的计策神不知鬼不觉地得以实现了。杨浩特别想哼一首歌,可他心底里一个歌也没存下。一只孱弱的猪瘦得皮包骨地在泥路上拱来拱去,弄得满嘴是泥。几只被饺了尾巴的鸡仓促地跑来跑去,把泥路印满了爪印,恍若一片橙枝的投影。村子里最近风传鸡可以上房,动不动就扑棱棱地飞起来,人们就别出心裁地铰掉鸡的尾巴,使它们难以飞高。杨浩实在不喜欢这个村子,无论杂货店、粮栈、还是油坊都是老气横秋的模样。村子里的房屋矮矮趴趴,每一条巷子都是脏的。尤其是融雪以来,初春的风将经冬存下来的污垢一览无余地暴露出来,这边散布着废铜烂铁,那边又遗弃着臭鞋底和烂棉花,让人觉得栖身之处就是个大垃圾场。杨浩觉得光顾这里的月亮也是破破烂烂的样子,所以他夜晚时噩梦连连。今夜梦见桥塌后洪水汹涌着冲走房屋,明夜又梦见死去的一家人在火海中挣扎着发出求救的呼号。坏消息就像水纹一样,一旦出现就是一片,接踵而来的噩耗使杨浩更加沉默寡盲。他跟着杨三爷学会了打棺材的一些诀窍,尤其学会了扎花圈和做纸制品的本领。他喜欢把一头牛扎得蛮气十足,似乎尖利的矛也难以捅破它:喜欢把马扎得飘逸非凡,似乎若不牵着它的缰绳,它就会放开四蹄疾风般地穿山跨河。杨浩还喜欢把纸童男童女扎得神采飞扬,童男虎头虎脑的,煞是可爱;而童女的羊角小辫像两缕流云一样可以飞起来。杨浩最不喜欢叠的,就是那些纸元宝,每个元宝看上去都像只蠢极了的小鞋。
卖油郎的婆娘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手中拿着一块豆面饼,吃得津津有味。她看见杨浩后“咦喝”叫了一声,那双本已十分突出的眼球更显得突了,似乎谁用手指轻轻一触就会滚出来。她说:“你不是从来不串门的吗,今天怎么来了?”杨浩说:“你家男人让我告诉你,让你去取油担子,他的脚让钉子扎了。”“这个废物!”女人骂了一句,又笑着逗引杨浩,“你跟我说说,你和杨三爷住在一起,你管他叫什么?”“我什么也不叫。”杨浩说。“那你和他说话怎么说呢?”女人饶有兴趣地问:“你也不能像吆喝牲口一样地叫他吧?。”“我就揪他的衣襟。”杨浩说,“一揪他的衣襟,他就知道我和他说话了。”女人把剩下的豆面饼使劲往嘴里填了填,填得两个腮帮子胀鼓鼓的,几乎无法咀嚼,她含糊不清地问杨浩:“杨三爷和他婆娘睡一个被窝么?”杨浩装着没听见,他转身朝外走。杨浩听高二嫂说过,杨三爷和卖油郎亲如兄弟,可他们的婆娘却颇为不和,只要见面就会吵架,有时还会动手,引来一群看热闹的人。她们原本是表姐妹,自幼在一起长大,感情融恰,连穿的衣裳都是一种花色的。要扎头绫子就都扎头绫子,要剪短发就都剪短发,甚至连她们的笑声都是一样的,又甜又脆,就像香瓜一样诱人。她们长大后同时看上了村中的教书先生,喜欢他穿着长衫仪表堂堂的样子,喜欢他把指甲修得轮廓分明。结果教书先生哪个姊妹也没看上,娶了个豆腐坊的比她们大七岁的小寡妇为妻,令两姊妹伤心不已。姐姐埋怨妹妹横刀夺爱,妹妹嫌姐姐不自量力。从此后她们不再讲话。姐姐嫁给了棺材铺子的杨三爷,妹妹在村中再挑不出比杨三爷更财大气粗的,只能屈尊嫁了卖油郎。她自认为比姐姐姿色动人,因而失落感也就强,嫁给卖油郎后总是长吁短叹,懒于操持家务,弄得家不像个家的模样。猪浑身长癞,鸡饿得老去别人家啄食,被子上有茶渍和月经的累累污血,玻璃窗永远混浊不堪。她闲来无事就仰躺在炕上哼小调,她的一双儿女穿得又脏又破,终日拖着鼻涕,她不只一次嚷者要把他们送人。虽然她如此破罐子破摔,卖油部还是对她忠心耿耿,心甘情愿把她养起来。村子里有人背后讲究他的女人,卖油郎还义正辞严地予以还击,骂别人“下贱”。将来到了阴间必定被阎王殿的判宫给割了舌头。至于他自己的舌头谁来割,他自已是不管的了。
杨浩边往回返边想,卖油郎女人若是去棺材铺子担油,还不得踅进铺子和她表姐大吵一通。她们可别把他扎的纸牛弄破了。杨浩经过粮栈的时候看见了吴老冒挎着药箱远远过来,杨浩不知道他们说杨路一些什么坏话。杨路能在队伍里混上个小宫,将来也会错不了。杨浩盼望他有一天带着自己的队伍打回来,把那些小日本全杀光了。吴老冒的缎子马夹在阳光下闪着迷乱的光,他一直低着头朝路面上看,企图能意外拣到什么东西。吴老冒肯定没谈尽兴,就往家返了,人人都知道他即使闲着,也要闲在家里,仿佛闲在外面的光阴没有家里的更金贵。
4
丁香花团团簇簇地在哈尔滨的大街小巷开放的时候,香气就像流经城市的松花江水一样滔滔不绝。那花色与香气仿佛都是紫色的,一种红到极点、带有点奢侈之气的色彩。羽田很不喜欢这色彩和香气,觉得太热烈和刺目,气味令人窒息。
羽田自从护卫第二批开拓团成员在赫哲族渔村暴露身份而侥幸生还后,精神上更加苦闷和彷徨。尽管如此,他还是奉命参加了三月的对土龙山农民暴动的镇压,给他记忆最深的是与韩家大院遭遇的情景。韩国文是土龙山六保六甲的甲长,家中拥有十余支快枪和洋炮,当附近十几个村屯的百姓前来避难时,他毫不犹豫地接纳了他们。韩家大院里有人员两百多,门前的马车连成一片,不下五十辆。当他们用机关枪和追击炮摧毁韩家大院时,避难农民被凶猛的火力击到半空后,最先落下的是蓝布帽。羽田常见满洲外出的农民戴顶蓝布帽,帽檐不长,呈弧形,遮住脑门,很庄重的样子。本来那不是戴蓝布帽的时令,但是还是有不少农民在逃难时戴着它,外面罩上狗皮帽子,仿佛这帽子是他们最大的家产和吉样物。羽田每每看见火光中腾飞的蓝布帽的时候,心中都要想着永不离身的腰带,内心就有一种酸楚感。
道里的餐馆比比皆是,招幌—个比一个惹眼,羽田周末最爱坐的,就是苍泉酒馆。“苍泉”两字在招牌上是狂劲的草书,“泉”宇写!§恰如一湾水,动感十足。而“酒馆”二字则是隶书,规矩得就像两名不苟言笑的学徒工。羽田原本是不喝酒的,也不留胡子,自去年秋天他逃回哈尔滨后,不惟蓄上了胡子,还喜欢独自喝酒。不过他惟一没有改变的,就是不逛妓院。尽管他走在夜色沉沉的大街上,尤其是周末微醺时分总有妙龄女人上来用柔软的手扯他,羽田还是无动于衷。苍泉酒馆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矮矮胖胖的,不爱讲话,闲来无事喜欢坐在靠窗的椅子前修指甲。地穿着入时得体,非常会掩盖自己的形体缺陷,因而即使她身材和相貌平平,却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羽田觉得她特别像日本的工艺木偶人,神态怡然,丰腴美丽。苍泉酒馆的风格就与女主人一样,敦实、朴素、亲切。它的门脸不大,招幌不招摇,店内的陈设也很古朴。木窗、木门、木地板都是深咖啡色的,给人一种走进历史的感觉。中空垂下的吊灯也不缀着零碎的闪光珠片,只是一个南瓜形的奶白色的灯赫然垂吊着,显得很悠闲、大度。餐桌是菱形的,灯光下的菱形桌就给人一种旋转的感觉,好像那些食物自天上下来,是上帝赐予的圣餐。餐椅很矮,四只椅腿又粗又壮,敦敦实实,靠背则很高,使你能充分舒展腰身。至于其他酒馆都有的厚重的窗幔,在苍泉是看不到的。它的几乎通到屋顶的大窗户用的只是银灰色的透明窗纱。天色明朗、阳光飞舞的时刻,灰色窗纱透过来的光也是温存的;而天色黯淡时,窗纱透过来的光虽然有些灰暗,但绝不清冷,食客们依然能怡然自得地吃喝。羽田喜欢这自屋顶横溢而下的窗纱,觉得它像晨曦前的瀑布一样动人。与苍泉别致陈设相一致的,便是它最能吸引人的菜肴了。苍泉最负盛名的是红烧猪耳和蒜蒸鲇鱼两道菜。猪耳在其它店里只适用于做凉盘,切成一道道的丝,佐以各种调料,而苍泉的掌勺师傅却别出心裁地把猪耳囫囵个地红烧,里面放上枸杞和青豆做为配料,出锅后那猪耳颤颤欲动,红润得流油。枸杞和青豆红绿分明地散布着,浓香气扰得人馋涎欲滴。与这道菜相配的,便是一把精致的明晃晃的钢刀,用它来切割猪耳。明明是中餐,却又有西餐的吃法,实在风雅得很。而蒜蒸鲇鱼则不用任何调料,只把蒜瓣轻轻拍松动了塞进鲇鱼的肚腹,将盐撒均匀了放在笼屉上蒸它个半小时左右,鱼肉泛白了,将它拿出淋上少许香油,再撒上一把香菜末,这鲇鱼的味道就清淡得如同在池塘边吃刚捞上来的藕。羽田每回来苍泉,必定要点两道菜中的一个。然后再配上一碟小菜。苍泉的小菜也不同凡响,花生是用豆浆卤出来的,海带丝拌的是芝麻酱。辣白菜中有少许黄豆,细粉丝拌的是虾皮。一道主菜、一碟配莱,外加一壶烧酒,是羽田周末在苍泉的主要内容。羽田喝酒是慢慢地呷,时不时抬眼看看窗外。行人经灰色窗纱和暮色的双重映衬,个个显得灰突突的。
苍泉有几名老主顾也喜欢周末来,一个是大安表店的师傅,另几位则是阿寥沙一家人。阿寥沙一家人来的时候,往往还带来一位少女,她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爱笑,说话声音清脆,春季时总是穿着条洋红色毛线连衣裙,给人一种无忧无虑的感觉。羽田听阿寥沙一家人唤她为谢子兰。谢子兰进了餐馆总是东张西望着,总像是第一次来的样子。而且她总是抢先第一个落座,仿佛那位置不马上坐上去就会落空,十分顽皮。与她坐在一起的柳笆则文静得多,她喜欢穿亚麻色的绒线长裙,曲曲弯弯的金色刘海恰如西边天上的落霞一般灿烂。阿寥沙与苍泉的女主人看上去很熟,每回女主人都要让伙计赠送一道水果拼盘端上来。谢子兰每每吃这最后一道菜时都要大惊小怪叫着,勺子把瓷盘频频磕出响声,而且发出响亮的品尝声,就像青蛙在暮色的池塘畔叫。羽田一听到这声音就忍不住要望上谢子兰一眼,若是谢子兰也恰好望着他,就会给他扮个鬼脸,腼腆的羽田就连忙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纵有千万条人影憧懂经过,羽田也一个都不会看到,这时他的意识里一片空白。独酌的大安表店的师傅总是比羽田要早些离座,虽然他没有正式和羽田攀谈过一次,但他走时总像对老朋友一样跟羽田打声招呼:“你慢喝哇,我表店里还有活儿。”羽田就起身点一下头,目送步履蹒跚的老师傅走出店外。谢子兰不唯跟羽田扮鬼脸,有时也和修表师傅逗趣。有一欢她走到修表师傅的餐桌前,擎着筷子要吃人家的爆炒腰花。修表师傅说:“这东西你吃不上口,里面放辣子了。”谢子兰不信邪地非要尝一口,夹起块腰花填进嘴里,结果被辣得没等咀嚼就吐了出来。羽田觉得这女孩子虽然有些张扬,但看上去内心纯洁。有一次她离开餐馆时出其不意地走到羽田身后,说:“你可真趁钱,老能来馆子吃饭。什么时候你请我出去吃一顿呢?”柳笆过来拉她,嗔怪道:“不许胡闹。”谢子兰一本正经地说:“这有什么,他请我吃饭,我也不是白吃,我会唱首歌做为答谢。”说完。还扬起脖子煞有介事地哼唱了几声,臊得羽田耳根发热,支支吾吾无言以对。谢子兰快意地奚落道:“你的脸皮可真薄,开个玩笑都不会。我们班的耿勇和杜薇,上街还搂着肩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