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章
目录 | 设置
k'ku 下一页

第二章 1933年(1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热门推荐:

电影推荐:辣妹神探(天天影院) 
人,

('<p>民国22年

昭和8年

大同2年

1

匪头朱运山腊月二十六的黄昏陷入弥留之际。他的四梁八柱中的顶天粱王明业在前几日的一次砸窑中死于非命。他们袭击的是某村大户人家张隆发,他家开着七八个作坊。有油坊、粉坊、香坊、烧锅等。张隆发家深宅大院,院墙很高,养着一群凶恶的狼狗。据说这些狼狗都镶了一颗毒牙,只要被咬上,没有不丧命的。他们袭击张家是因为他家从日本人那里弄来一批枪支,知情者说就放在院宅西北角的磨房里。朱运山一伙人便萌生了夺枪支的念头。他们这伙只有四十几人的匪绺在辽河两岸已经活动了近十年,其中有的还有妻室,冬季时下山回家“猫冬”。这些年他们抢了不少金银财宝,可以说是吃喝不愁了。自从九一八事变后,很多匪绺纷纷投奔抗日联军,这使得朱运山觉得自己的绺子也该投身抗日。只是他不想投奔任何一支队伍,要干就自己干。他们共有十八匹好马,各种刀具也有上百把,只是枪支奇缺。朱运山的外四梁打探好了这批枪支的行踪和数目,他们就制定了周密的砸窑计划。事先由搬舵的(相当于军师)掐算好了良辰吉日,定在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这一天。朱运山初始不理解,觉得搬舵的太大胆,过小年时张家大院肯定张灯结彩,人来人往,这样怎么下得了手呢。而搬舵的则说灶王爷升天的日子,必然就会有人入地,张家遭劫可视为入地,事在人为。另外过小年时人们必定是因欢乐过度而疲惫,夜深时定会睡得死死的,这时下手十拿九稳。朱运山觉得话说得在理,就开始做砸窑的准备工作。这次行动非同小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所以他们把跑得最快的几匹马饲以最精的粮草,希望行动时它们疾如旋风。

匪绺里有个神枪手叫胡二,是迎门梁,每次行动时都由他打前锋,退却逃走时由他殿后。他的枪法神到什么程度呢?你用头发丝拴住一只活蹦乱跳的蚂蚱,把它吊在窗棂下,胡二站到离它大约有二十米远的地方。不用瞄准,一抬手在枪起弹发之间,蚂蚱就会被打得四分五裂,粉碎成一些绿毛随风飘舞。胡二很仗义,有次路过一座小村子,见有户人家给老者买不起棺材,只用炕席裹了往墓地去,胡二当即去棺材铺买了副棺材,又给死者亲属留了些银钱,让他们好生给老人入殓。胡二喜欢喝酒和睡女人,每隔半个月必定下次山去逛窑子,不然他会烦躁得在山中用脚狠踢马的肚子。胡二听说要去张家大院砸窑,就显得异常兴奋。说是他早就侦察到了警察所的一个人的日本老婆就住在村东,平素喜欢到河边去洗衣裳。冬季时爱买猪头肉和烧饼吃。这个日本女人身段很好,肤色白里透粉,没有孩子,平素爱喝酒,她常常在下雪天的时候喝了烧酒去街上闲逛。胡二说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既然要去那个村子,不如顺路把那个日本娘们抢回来好好让兄弟们享受享受,开开洋荤过大年,反正鬼子也没少糟蹋咱东北的大姑娘。胡二的话立刻引起了一些人的赞同,说是的确应该把这个日本娘们一并弄来,既抢了枪支,又羞辱日本女人,也算是抗日了。朱运山觉得不妥,他说你把日本娘们抢到山上,是把她再放回去还是结果了?胡二满嘴喷着唾沫星子说:“立压了她(立压即强奸),当然让她睡了(睡了即死),还指望着她囫囵个回去把我们兄弟都交待了?”朱运山漠然不语,觉得这样做违犯规矩,必定引火烧身。胡二就颇为不满地顶撞了匪头,说:“你除了知道啃海草(啃海草意谓吸鸦片),去雾土窑子(烟馆),就不懂得立压有多舒服,真是白白当了回男人。你裆里的种要是老不用,还不成了软球,留着再多的片子也没用!”(片子意谓钱)在匪绺里,匪首就如一个大家族的祖师爷,地位是至高无上的,怎么可以任由四梁八柱的人胡乱骂一通呢,朱运山显然有些愤怒了。胡二并不是一开始就跟朱运山起事,胡二最早所在的匪绺报字夜老黑,靠吃票混日子。所谓吃票,就是不做绑票和抢劫的事,只在交通要隘、商旅必经的道口、渡口等处设置关卡,盘剥路人。当然,他们的首要前提是武装齐备。神枪手胡二的好枪法就是在那时练就的。采参的、押运白米的、贩卖黄烟的、淘金的甚至采药的都曾遭到过他们的吃票。胡二是犯了内部的匪规而被清理出去的。有一次一辆满载货物的带着篷顶的马车经过某处山口,埋伏在附近的胡二带人下去吃票,撩开马车的老气横秋的蓝布帘,陡然见到一个花容月貌的女人穿着绿缎子的小袄端端坐在那里。马车上载着布匹。据说她是某县布店老板的二太太,此次是专门押进布匹回家。胡二对这女人顿起歹心。他谎称要为这女人的马喂些粮草,请她下车喝一壶清茶。女人对这些吃票的早有所闻,并未显出慌张,她说:“该给的都给了,谢谢你的茶了。我们出来时喝足了,马也喂足了,就不劳您费神了。”说着吆喝车夫上路。胡二哪能眼睁睁看着美艳之极的妇人离他而去,他勒令手下人押住马车,把那妇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抢到山口背阴处的草坡上,不由分说地强暴了她。一次觉得不过瘾,又来了一次,直把那布店主人的二太太折磨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人高马大的胡二就像卷破炕席一样将她松松快快地夹在腋下,走下草坡,将她扔在马车上。当夜匪首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勒令把胡二五花大绑地捆在柱子上,在骄阳下暴晒三天,不许给他一粒水米。第三日傍晚,匪首见柱子旁的胡二耷拉着脑袋,气若游丝了,就命令人给他松了绑,念着他对匪首的几次舍身救命之恩,放他一条活路,让他以后永远不许再回来。胡二自知能够侥幸活命已经万幸,于是就离开了夜老黑。他独自在山中游荡数月之后,投奔了朱运山。朱运山看中了他百发百中的枪法。虽然胡二生性浪荡,但为人仗义,朱运山也就不计较了。匪绺里的人因为胡二常去逛窑子,就编了首歌给他:“胡二爱老二,三天不立压,踢碎马卵子。下山如猛虎,归山如老太。一步一哼哟,浑身散了架。亲娘老子哟,都怪骚窑姐,吸干爷的血!”胡二听了也不恼,只是嘿嘿讪笑。朱运山觉得胡二忠勇过人,若没有这点毛病便可在自己不测之时把位子让与他,然而他性格放荡,不能委以重任。

朱运山下了死命:去张家大院砸窑时绝不许去劫那个日本女人,如若一意孤行,立刻让他吃枪子!胡二不再争执,不过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对此事未被允诺耿耿于怀。他有两次借酒撒疯,非说他的床底卧着一只红狐狸,勾引他夜夜难眠,还煞有介事地把床底翻腾得乱七八糟。还有一次酒后说他看见一个三千年前的冤魂了,说是夫家虐待她,她没有活路就投了井。如今她要还魂,不知这伙在山上吃香的喝辣的人能不能收留她,她会做饭,会裁衣,会种地,还会生孩子。匪绺的人听了胡二的一派胡言不由哈哈大笑,说他连看见的鬼魂都是女的,花心不改!还说咱们爷们有自己的山头,招个娘们来行动起来不方便,岂不自讨苦吃。胡二这时就不装疯卖傻了,他信誓旦旦地说若有女匪来“靠窑”,全部由他一人照应,保证不让她拖了众兄弟的后腿。大家就笑着骂他:你只会照顾到自己的裤档里去!

腊月二十三的这天早晨朔风大作。山上的积雪被刮得四处飞扬,天空一片混沌,朱运山觉得天象不吉,就让搬舵的再卜一卦。搬舵的占到“履”卦,说是要踩到老虎的尾巴上,觉得有些不吉,但既然定好了日子,就不应再更改,于是搬舵的对朱运山笑笑说卦呈吉相,不会有意外。只管前去就是了。一行人就开始打点装备,给马加料,将最结实的马鞍搭在马背上,先拉出去让它们遛遛,马儿若十天半月不出门蹄下就会生涩。午饭后朱运山命令大家透透彻彻地睡上一觉,养足精神头晚上砸窑,他们睡醒后天色巳昏,风已止息了。山上的矮树棵子看上去十分安静,就像一群温顺的绵羊似的。粮台的老伙夫已经做好了晚饭,猪肉块炖粗粉条、盐水卤黄豆、大蒜蒸鱼干。他们常年不断的菜便是粉条和黄豆,因为它们易于贮藏和运输。逢年过节,他们才下山购买肉食。到了冬季能存住冻肉的时候,他们往往一次性地买回十几口猪,把它们宰了埋在雪窝子里,随用随取。不过有年冬天的冻肉被黄鼠狼给吃了大半,气得他们下了不少鼠夹子,黄鼠狼没夹着一只。冻肉倒是照少不误,可见黄鼠狼比人还机敏。朱运山给每个弟兄斟了一碗酒,嘱咐大家行动时不可莽撞从事。他在给胡二斟酒时特意拍了拍他的肩头,说:”等将来干得大发了,让你到哈尔滨逛窑子去,那里的窑子有名,别说日本娘们,黄头发高鼻子的都有!”胡二耸耸肩,龇了一下牙,说:”我要是熬到去哈尔滨的那个年月,肯定老得横在路上动不得了。”朱运山便沉下脸,兄弟们也都沉下脸,因为大家都忌沛这个“横”宇。搬舵的见气氛有些紧张,连忙过来给胡二打圆场,说胡二一定是饿得昏了头,让他赶快用筷子夹块肉吃。胡二便擎了筷子,夹了块像白发老翁一样颤颤巍巍的肥肉,将它抿进嘴里,叫着一声“真香”,然后满嘴流油地将筷子横在桌子上。他们的规矩既忌伟说“横”字,更忌讳把筷子横在桌上,应该顺着才是。朱运山觉得胡二的举动有些故意,就产厉地对胡二说:”你要是不舒服,今晚就留下吧!”胡二拍着胸脯说:”我把手花子(手花子意谓短枪)擦得晶晶亮,飞子《指子弹)也上好了,单等跟弟兄们下山解解馋,怎么能留下来呢?”说完,还很节制地放下酒碗,单是吃菜。朱运山便说事成后,一定带弟兄们吃一顿漂瓤子(意谓饺子),想去推牌九的也可去赌场玩个痛快!朱运山说完咳嗽不止,最近他已经三次咯血了,每回都在深夜,幸好没有其他人在场。他很恐惧自己有一天会突然七窍出血,一命呜呼。所以咳嗽了几声之后,他赶紧离开了正在海吃的众兄弟,一个人到外面去,怕不慎吐出的血会扰乱军心。他走出前声称要去甩浆子(撒尿之意)。

吃过晚饭,弟兄们开始准备行装。他们穿上了紧腿马裤,打上绑腿,宽大的棉袄被腰带紧紧勒住。腰带是足有四米长的蓝布,它们一圈一圈地缠在腰间,就像千层饼一样。这腰带用途广泛,既可以往里面插枪,也可以在解开上衣的纽扣后使它成为一个小贮藏室坚实的地基,这里面便可藏匿抢来的金银细软等物。还有,它可以在行动时当绳子用,爬墙上树、绑秧子(绑票)等。当然,有时若是受了伤,这腰带又可以当做绷带。他们所穿的鞋一律为棉乌拉,轻便暖和,行动起来脚步声极其轻微,很难让人察觉。他们还清一色地戴着长毛的狗皮帽子,帽耳均有撸扣,在马上跑得太久时可以把帽耳向后拉起露出耳朵来散散热气。他们所训练的马匹,在砸窑时无论进入任何乡村集镇,都不会发出意外的声响,绝不嘶鸣和打响鼻,尤其在主人望风而未下手之前,它们更是乖乖垂着头,在原地连步伐都不会挪动一下。朱运山所在的匪窝离起事地点大约有五六十里的路,他们在夜色中足足赶了两个多小时的路,才靠近那个有三百多户人家的村落。从山顶向下望去,村子里还有几处零星的灯火,有一户有着高大门楼的人家还亮着两盏红灯,在门首的一左一右,就像一头雄狮的两只美目一样炯炯有神,它就是张家大院。朱运山悄声问搬舵的,若是张家的灯亮个通宵,行动上是否不方便?搬舵的胸有成竹地说:“这些大户人家别看开了一连串的作坊,手中片子多得哗哗响,他们对待小事上都很抠门。过不了十二点,两盏灯准会让更夫给灭了。他们又捱过了大约半小时,先消失的是那几处零星的灯光,跟着张家门楼有人出来,这人大约腿脚不利落,足足用了七八分钟才把两盏红灯灭掉。这时整个村子就陷入真正的黑暗之中,房屋的影子十分模糊只有纵横的小路在星光下泛出隐隐青白的光泽。顶天粱的马鞍上备着两口袋香喷喷的肉包子,包子里下着蒙汗药,这是为了对付张家的那群狼狗的。怕肉包子冻成了实心团,狼狗无从下口,这两口袋热包子被放在热量最足的一匹马身上。马两侧的肚腹一左一右地温暖着口袋的里侧,外侧则用狍皮紧紧裹了一层,以防寒气侵蚀包子。顶天梁在等候时机的时候拍了拍那口袋肉包子,与同伙小声开着玩笑:“这些狼狗还真有口福,今晚好好让它们过个小年,非把蓝眼珠子吃冒了不可!”众兄弟就接二连三发出压抑在喉咙里的笑声。砸窑之前的一刻,他们是很需要缓解一下紧张的神经的。

待到夜晚深得不能再深,天气冷得开始使人身上打哆嗦时,朱运山见时机已到,就唤弟兄们策马进村。开路的胡二怀中也揣着二十几个肉包子,使他的胸脯看上去丰满得就像坐月子的女人。他的包子是为了打点过路人家的狗的,包子里也一律下着蒙汗药。比较精灵的狗对夜半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做出反应,只有老眼昏花的狗才趴在窝里跟主人一样呼呼大睡。果然,有一两只狗叫了起来,胡二立刻撇了包子过去,狗很快就不叫了。这样狗叫声就不会连成一片,进入沉沉梦乡的人们就不会被惊醒。他们眨眼间就来到了张家大院。马匹贴着墙直直站着,身轻如燕的两个翻墙高手准备越墙。这时忽然就响起了狗叫声,这条狗先是试探性地“汪汪”叫了两声,待到它分辨出院外确实有动静时,它就汪汪汪地叫个不休了。一条狗叫了起来,其它狗也不甘示弱地叫了起来。顶天梁连忙往墙里面“噗——噗——”地撇包子。狗陆陆续续地跑了过来,有贪吃的就不叫了,有忠于职守的仍然叫着。朱运山见事不妙,连忙给一个弟兄使了暗号,示意他到门楼前对付更夫。大户人家的更夫比狼狗还精,他们夜里意识清晰得就像无任何污染的浅水下的卵石。果然,更夫提着一条棒子打开门楼,向外张望着,潜在门首右侧柱子背后的人飞身上前,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使他处于晕眩状态,手脚用麻绳捆住,像扔一条野狗一样把他扔在门背后。这样房门洞开,他们也就意外地省却了翻墙的麻烦,可以直接潜入院子。世上的狗大约没有不贪吃的,没过十分钟,狗就不再叫了,只是偶尔有一两只还在哼哼。又过了几分钟,哼哼声也没有了,大家知道蒙汗药已经渐渐发作,狗们一定横躺竖卧倒在地上。他们顺利溜进院子,去西北角的磨房,要经过一间正房和两间厢房。他们猫着腰,贴着墙根像旋风一样快捷地游动,很快贴近了磨房。磨房看上去是很不起眼的一间草篷泥屋,窗口低得三岁的孩子都能跨进去,胡二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三下两下就把窗口给捅开了。磨房的门倒是上了钢筋铁锁,可窗口却简陋得不堪一击。也许是张家主人疏忽了,以为人该走人应走的门,而窗口是走飞鸟和猫鼠的。胡二虽然身高马大,但翻起窗口来格外灵巧,他就像一条丰满的青鱼一样“刷——”地游进窗台,很快在磨盘下的草坑里发现了装有枪支的三口沉甸甸的术箱。他麻利地用钳子把捆扎着箱盖的铁丝一一剪断,然后撬开箱盖的木板,把一支支枪从窗口递出去。枪多半是长枪,只有几支短枪夹在其中。枪的总数在三十支左右,让人觉得张家要拉自己的队伍,不然防身和保家护院怎么用得了这些枪呢!一行人飞快把枪支盗运出去,胡二从窗口爬了出来,然后站在外面冲着磨房里狠狠啐了口痰。这是胡二的习惯,每次砸窑离开现场前都要把一口痰留在里面,仿佛是在吐掉他身上的秽气。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张家大院,把张家的院门轻轻掩上,仿佛一切照旧,什么都不曾发生。村落里的狗能叫的都被肉包子给打倒了,那些老气横秋的纵然是闻到了一点风声,也懒得出窝巡游察看。老狗也许想去日无多,还不如赖在暖和的窝里多享受一会儿呢。胡二殿后,他们带着枪飞身上马,一溜烟地离开村子。马蹄声哒哒响着,给这寂静的冬夜增添了某种动感。仿佛村落是一处宁静的海湾,人是海风,而马蹄声就是突然涌起的潮汐。他们上了回盘踞点的山间小路后放慢了速度,既可使马喘口气,亦可让自己透口气。每次砸窑响当当地成功,他们的内心都洋溢着快感,就像三伏天吃冰那么痛快。马队中有人哼起了小调,哼的是肉麻的情歌:“妹的奶子溜溜暄呐,惹得哥啃不够哇。妹妹铺上了扎张子呀(意谓褥子),单等哥甩浆子呀……”弟兄们昕了都笑,并且不约而同想起胡二,不由自主回头看殿后的胡二有什么反应。然而队伍里面没有胡二,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搬舵的连忙向朱运山报告:“胡二不见了。”朱运山勒住马缰绳,回头望了一眼,摇头叹息道:“他不会回来了。”

大家不言自明,胡二定是去劫那个日本女人了。朱运山下过死命,一意孤行去劫日本女人,定让他吃枪子,胡二无论如何是不会再回来了。可匪绺里缺了胡二,就让人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胡二给兄弟们带来的快乐是任何人无法替代的。先前的快乐气氛一扫而空。大家都黯然神伤。顶夭梁王飞立与胡二最为知己,他提出要回去掩护一下胡二,若是胡二抢日本女人时遭遇不测,就会惊醒全村入,张家大院的人也会醒来,胡二如果被捉,就暴露了他们匪绺的身份,张家也许会纠集日本人进山讨伐他们。朱运山只好应允王立飞前去迎救胡二,他自己带着一干人马继续前行。王飞立转身拍马上路,离开前他告诉兄弟们不要等他,若他遭遇不测,马会跑回来报信的。他再次进人村子时感觉到一处房屋有声音传来,不过投有灯亮,王飞立想也许这就是日本女人的家了。他循声而去,只见这家大门和屋门都敞开着,先前的声音倒是消失丁,院子中并不见马,胡二也许离去了。王飞立正在踌躇之间,忽然发现屋子门背后有团黑影在游动。池刚要从腰间拔枪,屋门那一侧的枪声先响了。这人不愧在警察所工作,一枪就打在他前脚上,王飞立在栽下马前的一瞬用力掀了一下马的耳朵。这匹训练有素的马知道是让它回去报信,就冲着主人哀鸣一声,然后扬开四蹄冲出院子。枪声再次响在王飞立身上的时候。这匹马已经跑过半个村子,就要接近山间小路了。它知道主人巳经魂归九泉,就抱起两只前蹄剧烈地嘶鸣一声,哀怨地与主人告别。王飞立在咽气的那一瞬间听到了这声音,不过他不会看见马儿满含热泪的眼睛。他最后仰面望见的事物就是星星,它们朦胧的光择也像是满含热泪的样子。

朱运山后来看见顶天梁的马独自回来了,就知道王飞立出事了。他立即改变了行路方向,不能再回他们的老窝去了。他们被迫撤离到一个叫下三洼的山头,山中间有一个茂草遮闭的洞口,夏季时里面盘着许多蛇。他们只好在此躲避风声。这时朱运山开始颇频吐血,到了腊月二十六的黄昏,他的眼晴已没有任何神采,身上唯一的血色就在脖颈处,那是因为染了从嘴角吐出的鲜血的缘故。脂月二十五的晚上,出外打探风声的人来报,说是顶天梁王飞立的尸体被张家大院的恶狗给分食掉,胡二抢走了一个女人,不过并不是日本女人,而是他们家的丫环。丫环那夜和主人偷情,而日本女人则睡在别一间屋子里。胡二大约以为睡在男人身边的人肯定是日本女人,他把那男人打晕后,喝令女人穿上棉衣棉裤。然后堵上她的嘴拖着她骑马离去。黑暗中他也役着清她究竟是谁。待到那男人苏醒过来,就从枕头下摸出枪来,并且叫醒了那个日本女人。他们见大门和屋门洞开,判断劫匪已经奔逃了。男人告诉老婆贼寇劫走了丫环,日本女人就有些不解地进了丫环的屋子。只见被子整整齐齐叠着,她便去了男人的住屋,结果她在男人的炕上发现了丫环的裤衩和小背心都遗落在那里,知道丫环和男人偷情,就气愤地打男人。王飞立最初听见的声响就是他们的对骂和厮打声。原来日本女人得了妇科病,有一个月不和男人同床了。他们正争执不下的当口,忽然听见马蹄声传来,于是两个人就住了手。男人提着枪掩藏在门背后,顶天梁的马一踏入院子,他就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此时张家大院的更夫也苏醒过来,只见院子里的狼狗像一条条冬眠的蛇一样横躺竖卧在那里,他就喊醒了主人,结果发现磨房的枪全部被盗了。后来枪声响起,惊醒了全村人,张家人循声而去,判断出劫匪既弄走了他家的枪又抢了日本女人的丫环。他们当中有人认得王飞立的尸首,说最近常见他在这一带游动。张家就差人端了朱运山的匪窝,将留守的几个人悉数杀尽,放火烧了他们充足的粮草,致使朱运山一伙人在山洞里忍饥挨冻。眼见着自己就要过不去年了,朱运山开始交待后事,他让弟兄们不要再这样在山中小股地游荡了,让他们去投奔老北风的绺子。

老北风原名张海天,报字老北风,清末由山东逃荒到东北,流落到海城安家,自幼给地主扛活,砍柴、放猪的活都做过,深受地主的凌辱。有年辽河涨大水,张海天被迫为当地警察充当杂役,终于因为不能忍受他们频繁不断的拳打脚踢甚至更重的肉体折磨而逃走。走时盗出枪支投奔老头票匪股,报字老北风,活动于阜新、黑山一带。后来由于他赢得了弟兄们一致的爱戴,就被推举为首领。九一八事变后,老北风率部抗日。不过初始时也走过弯路,因不明真相,被日本豢养的汉奸凌印卿收买,成立所谓东北民众自卫军,封老北风为旅长,实质是为日本人效劳。不久,张学良闻讯派人求老北风反正,老北风这才顿悟过来。他以设宴为名将汉奸凌印卿以及日本顾问仓岗繁太郎等十人一网打尽,随后又在隆冬时节狙击从海城向田庄台进犯的日军,并且配台东北军第十九旅铁甲车护路队收复大洼车站,以东北民众抗日义勇军的名义向全国发出通电,号召人们起来抗日,一时名声大振。朱运山觉得自己死后投有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物可以接替他,不如让他们去投奔一个有前程的匪绺为好。在朱运山看来,未来的日子是与日本人斗争的日子,谁抗日谁就是赢家,所以弟兄们投奔老北风才会使他安然瞑目。搬舵的和众弟兄跪在朱运山身边,满含热泪答应匪首要他们“靠窑”的遗愿。洞里燃烧的松明将跳跃的光焰一抹一抹地涂在朱运山的脸上,使那张脸看上去突然焕发了光采。朱运山在咽气的一瞬努力挣扎了一下,他很想抓住点什么,譬如童年时吹过的一支柳笛或者饮马的水橱,然而他什么也投抓住,他两手空空地离去。洞里的松明依然将浓郁的光明和芳香播撒到他的脸上,虽然他的脸已凝然不动,感受不到火光的照耀但他的灵魂却随着松明的香气飘出洞外,在寒风中流浪着,寻找着再生之地。

2

王亭业被捕的消息使读书会暂时解体。郑家晴告病外出,说是肺部有了阴影,至于他去了哪里,一时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上海,还有人说是热河,传说中的两个目的地是南辕北辙的,那处裁缝铺后面别有洞天的院落也就顿时冷清起来。胡教授也携妻离开北京,说是妻子患了类风湿,去乡下找偏方治疗去。至于哪个乡下,又是让人糊涂的,乡下是太多了。所以胡教授的去处就会有更加五花八门的说法。走前他把值钱的古玩字画也带上了。他家院子中的树在残冬中冷着脸孔,看上去仿佛遭了丧事。

王亭业觉得白已被捕实在是个玩笑,他既不是读书会的发起人和负责人,也不经常参加聚会。他在初始进入读书会的时候之所以热情高涨,完全是因为胡教授家那个叫于小书的姑娘,他太喜欢她那羞怯的样子和浅浅的笑意了。尽管于小书对王亭业只是出于礼貌做出一般性的交谈,这就足以令王亭业夜不能寐了。他想世上有一种女人天生就是一幅画的,于小书就是这样的女人。无论她身处何种背景,昏暗的墙壁,凌乱的街道或者模糊的树影前,于小书都给人一种画中人难以言传的美感。他并不想着得到她,只想着去看。看了,欣赏了,心底会有一种愉悦与忧伤交织的感觉,他就满足了。后来于小书回了奉天,王亭业再去读书会时就索然无味,人们高谈阔论着,今天说张学良不该率东北军出关,指责日本炮轰北大营时张学良竟然在北平的戏院同赵四小姐看戏,明天又痛斥南京政府对日的不抵抗政策,说蒋介石早早晚晚会成为英美软刀子下的阶下囚。王亭业心里想他们自己比张学良更糟,真正的抗日队伍用自己的生命真刀真枪地与鬼子打游去战,听说一些胡匪也加入了抗日行列,而他们自己不过是啜着清茶在颇为雅致的居室里清谈。他们做得最大胆的事情,不过是在深夜时往一些伪政府机构的墙壁上张贴一些传单,为一些遭受日寇屠杀的无辜平民做个简短的哀悼仪式,全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久而久之,王亭业对读书会产生了动摇甚至厌恶的情绪,他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春节过后,几乎是不去的了,他宁愿守在家里听老婆给女儿讲鬼怪故事。在这样的故事中,鬼怪都是温柔而善解人意的。

然而。三月的某一天傍晚,他却被捕了。被捕的那一瞬间他很恐慌,尤其是听着妻子女儿生离死别的哭喊声,他也想跟着哭。但当他随着警车进入监狱之后,他就平静下来了。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肯定是因为参加了读书会而被捕的,不管是什么人出卖了他,他绝不出卖任何一位成员。这样—想,他的内心就有了一种大义凛然的英雄感。最初的一周,审他的日本人看上去并没有想像的那么凶恶。他手中总是玩着一支漆黑的钢笔,等着王亭业自己交待。王亭业反复说的话就是那么几句:“我没有参加任何组织,我只是个教书的,老婆一年之中有三个季度是在炕上生病,孩子又不懂事,我只求家中太平,哪有心思去关心外面的世道,只要有我们的饭吃,什么日子都能过下去。”他用讨好的语言为自己开脱着,审他的日本人时时从喉咙发出“呃呃”的声响,仿佛他被噎了似的。终于有一天,当王亭业还在复述上面一段自己已经背熟了的话时,日本人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放在王亭业面前。王亭业疑惑万分地展开那张红纸,看见了由他亲笔代写的一首打油诗。是理发店的老师傅求他写的。理发店的老师傅念一句,他就写一句。他并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名堂。后来老师傅关了理发店,带着全部家产离开了新京。紧闭的理发店的门前就贴上了这张由王亭业的笔写的打油诗。

小花小草向日,

冬日穿暖抗冻。

不忘本去还乡,

儿女要快跟上。

饺子水要滚开,

有鸡还能生蛋。

一些理发店的老主顾当时聚在店门前,对着这首让人莫名其妙的打油诗嘀咕不已。有人据诗分析店主去了乡下了,去过常常能吃饺子的日子了。他的店门也只是暂时关闭,早晚有一天他会回来旧业重操。不然怎么会说“有鸡还能生蛋”呢。这张纸像喜帖一样红彤彤地贴在那里,一呆就是几天,吸引了很多人,谁解其中意,也许只有当事者才最清楚。王亭业记得自已那天心情还不错,剃头师傅来求他的时候不惟自带纸张笔墨,还给他带了一瓶酒和一对猪耳朵。猪耳朵根割得深深的,所以那上面的肉很厚,吃起来香喷喷的。他们把一瓶烧酒喝光,两只猪耳朵也被咯吱咯吱地咀嚼成囊中之物后,王亭业在微醺状态中饱蘸笔墨,在宽大的红纸上笔走龙蛇,按照老师傅的复述写完了这首诗,只见那一个个字规矩而不失却优雅,浪漫而不放纵,王亭业自称赶得上乾隆帝的御笔,一时得意忘形。

王亭业在狱中的审讯室再见到这张红纸时竟有一种与久违的老朋友相逢的亲切感。他甚至用手轻轻在字迹上抚摸了一番,他的手痒痒了,突然怀念起那些能写字的日子。他在黑板前背身写着字,爱搞小动作的同学就开始在书桌前弄出一些响声,爱交头接耳的就嘁嘁碴喳说话,而一旦他写完字转过身来,教室里就鸦雀无声,学生都规规矩矩坐着,使王亭业有一种要笑的欲望。

王亭业见罪魁祸首不过是这张红纸,心里顿时明朗了,有一种拨云见日、畅快淋漓的感觉,他单纯以为解释清楚后,离出狱的日子就不远了。而且心下暗喜:幸亏投有交待读书会的任何事情,原来他的入狱与读书会并无任何关系,他为无缘无故担惊受怕了这些时日而感到有些委屈。

王亭业说:“这是我写的,是理发店的老师傅求我写的。”

日本人终于拍着那张纸开口了:“你的、什么意思的有?”

王亭业连忙申辩;“什么意思的也没有。人家不会写毛笔字,知道我是个教书的,就来求我,来时还带了一瓶烧酒和两只猪耳朵,我吃了人家的喝了人家的,不写就太过意不去了!”日本人拧开了手中一直拿着的墨笔的笔帽,他冷笑了两声,然后用笔在纸上打了个大大的“x”,这个“x”的一条斜线从字首的西北角一直贯穿到东南角,而另一条斜线则由东北角贯穿到西南角。这两道斜线组成的大大的“x”字看上去就给人某种恐怖感,仿佛这些字统统要被枪毙。王亭业仍然浑然不觉地望着这张突然被打了x的红纸,因不明真相而惊恐万状。这时日本人忽然让他把被x打上的字给念一遍,王亭业这才幡然醒悟,这可能是一首藏头诗。他战战兢兢地先念了一条线“小日本快滚蛋”,就已经头晕目眩,浑身沁出冷汗了。日本人又逼他念另一条斜线上的字:“有子要去抗日”,王亭业一旦全部念完,就瘫软在硬木椅子上,有一种被人给剥得赤身裸体扔到风雪弥漫的户外的感觉。那一时刻他几乎丧失了意志。在他的眼前,是一扇沉重的铁门重重地永久关闭的情景。他眼前漆黑,脊背有一种砭人骨髓的寒意升起。他哆嗦着嘴唇,词不达意地说:“这算什幺,这些个字,这算什么……”“你的、阴险的、死了死了的有!”日本人这时不那么温文尔雅了,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盘绕在一起的韧性极好的皮鞭,抖开后朝王亭业劈头盖脸地抽去,“你的、通共匪、的有……”他一边鞭打一边怒骂着,王亭业开始时还可怜巴巴地叫道:“长官,冤枉,冤枉啊——”后来疼痛使他丧失了思辨能力,只是大声地惨叫,他越是叫得凶,落在他身上的皮鞭也就更凶,渐渐地,王亭业的眼前就跟锅底一样黑。他新渐丧失了意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无休无止的酷刑。可王亭业仍然没法交待什么,若是真有什么事,他倒不能保证长此以往自己会不会依然守廿如瓶。每次施刑时他都屁滚尿流的,大约他不坚强的品性和丑态更激起了施刑者的恶感,所以王亭业所受的苦头是永无休止的。他被灌过辣椒水。也被头冲下悬在柱子上。他的手指曾被钢钉穿透,脚板也受到过炽热的铁板的灼伤。不同的是手指被钢钉穿透时流出的是血,而脚踏上烧红了的铁板时冒出的是白烟,蹿出的是“吱——”的声响以及焦糊气味。每次暴刑之后回到牢房,另外三名狱友都会过来帮他清理伤口。这三人中一个是工人,他曾组织砖厂工人罢工,抗议日本工头克扣他们的工资;另一位是农民,他在乡村帮助抗日联军运送粮食,最年轻的是一名大学生,他在一次集会上与几名爱国学生焚烧了日本天皇和伪满皇帝溥议的照片。王亭业觉得自己最窝囊,那首诗并不是他写的,他是代人受过。他相信理发店的师傅也没有写此等打油诗的高深本领,这幕后定有人操纵。他觉得自己被人无形中暗算了,死也是个糊涂鬼。他开始想念妻子女儿,想念昏暗灯影下妻子端上桌来的热汤。他憎恨剃头师傅,如此害人地把戏藏在诗中,为什么他只字不漏?他与他又没有什么探仇大恨。看来那一瓶烧酒与两只猪耳朵给他摆的是一出鸿门宴。不过那天他是如此愉快,酒后他觉得运笔时有如神助,那些字看起来充满了生机和神采。剃头师傅临走时对他赞不绝口地说:“还得是秀才!看看这些字,都是字的样子!”当时他还觉得好笑,心想剃头师傅真是设文化,字不是字的洋子,还能是猪狗的模样?那晚他做了个异想天开的美梦,他拉着于小书的手去公园的湖边游玩,后来他们下湖去划船,于小书坐在船尾给他唱歌,歌声使湖水泛起温柔的波纹。后来天色昏暗。月亮一跳一跳地升了起来。湖面的涟漪就望不见了,不过湖面的微风却裹挟着阵阵花香送入他的鼻息,于小书忽然温情脉脉地倒在他怀里。他丢掉双桨,捧着她那张比月亮还要姣好的圆脸,他亲吻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嘴唇,喃喃地用诗的语言赞美她,说她的睫毛是水边青青的芦苇,她的嘴唇是玫瑰的花蕾,她的耳朵是毛茸茸的兰花,他们情深意切。如胶似漆。正当她陶醉得忘乎所以的时候,小船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湖面的风也陡然增大了,他连忙去拾双桨,然而双桨已经落人湖水了。小船只能任狂风拍打着,他死死地抱住于小书,叫道;“不要——不要——”然后虚汗淋漓地从睡梦中惊醒。醒来的一瞬,他仍然惊魂未定,老婆拉着他湿漉漉的手问道:“你梦见什么了?你‘不要’什么?”王亭业撒开老婆一贯冰凉的手,说:“没‘不要’什么。”“可是你说‘不要’了,说了两声了呢。”老婆依然伤感地说。王亭业只好唉声叹气地说,“我能‘不要’什么,我有什么,就得要什么,没有的东西,我要也要不来。“老婆就分外委屈地说:“我知道你要了我以后没过几天好日子,我也想健健康康的,可身体就是不争气。”王亭业只好翻过身把老婆拥入怀中,嗅着她满身的中药味说:“胡思乱想些什么。你是我老婆,我对你有责任和义务的。”结果老婆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把他的背心弄得又湿又黏,那一瞬间他彻底明白了梦与现实的距离究竟有多远。

王亭业不知道自己身处监狱的确切位置。从稀稀零零的汽车行驶声中,他判断出被关押的地点可能在城郊。狱屋的窗口很小,又很高,只有正午时阳光才能给它对面的墙壁涂上亮色。墙壁是水泥的苍青本色,它很冷地向人提示身赴何方。王亭业若是看得清墙壁,而恰恰伤口又能沁出血来,就别出心裁地把血水往墙壁上抹。他不涂抹文字,觉得这东西太虚伪,太害人,太奥妙,太难以捉摸,他涂抹的只是鱼、蛇、鹰和花朵,鱼和花朵倒是有红色的,而让蛇和鹰也成为红色则勉为其难了。他涂的鱼和蛇线条简洁,只是在墙壁拉上一条红线,不同的是蛇线比鱼的曲线要长,然后在首处点上个圆点。蛇眼和鱼眼是没多大差异的。至于花朵,因为涌出的血水有深有浅,倒使它的花瓣看上去分外有层次,重重叠叠的,飘飘洒洒的,仿佛临风怒放的样子。同室的狱友见他如此自残,就劝他不要自暴自弃,要坚持住。王亭业觉得前途只有两个,一个是出去,一十是留在狱中。出去就是生存,而在狱中的活法实在非人,他不想如此活下去了。除了绝食之外,在狱中你别想割腕和上吊这样的死法。困为没有绳索和刀片玻璃片之类的尖锐器皿,即使真有绳索,也找不到一个可搭绳索的地方。什么叫“寻死不能”,这就是。王亭业忽然觉得在狱外是多么自由,你想坐茶馆就去坐茶馆,想在休息日睡个懒觉就可以十点钟不起床。想怎么死就怎么死,可以上吊、投井、割腕、服毒,现在这些死法对狱中的他来说都是美丽的童话了。而往狱外的时候他总是闷闷不乐,其实到底有什么不快乐的呢!王亭业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是个软骨头,太没民族气节。既然进了监狱,就得做个堂堂正正视死如归的人才是。狱中的饭食不用说是差的了,主要以半生不熟的高粱米饭为主,菜汤多为熬白菜,上面漂着的油星就像吝啬鬼被迫施舍给乞讨者的几枚铜钱,少得可怜。可王亭业的胃口却出奇地好,吃过后肆无忌惮地放屁,那些屁都很蔫,就像除夕夜放的哑炮一样。他胡子拉碴,衣衫破烂,好端端的棉袄棉裤被抽打得到处是洞,棉絮露了出米,有的贴在伤口上,就和伤口长在了一起,解手时连裤子都脱不下来。硬脱的结果是使伤口的痂随着棉絮一起被扯下来,伤口涌出脓血来,让他自己都恶心得慌。至于他被抓进来时戴着的那条雪青色呢绒围巾,早已被当成绑腿了,因为膝盖那点棉花已经掉光了。他若不裹上腿,会非常冷。王亭业为了判断自己的罪究竟有多重,他一次又一次地请求审讯者唤他的家属给他送来换洗衣裳,他还想要一包糖。然而他的希望总是落空。他想若是允许他的女人绐他送东西,说明他们并不想让他死;而如果对他的话不理不睬,看来自己是秋后的蚂蚱了。

有一天,王亭业意识比较清醒的时候,忽然想到了这样一个问题,剃头师傅求他写字,只有他们双方才知道。他把那张红纸贴在店门前,看的人大多不知道王亭业是谁,怎知是他的笔法?必定是熟识他笔体的人才会做出辨识。而这个告密的人会是谁呢?王亭业想到了学校的同事,想到了读书会的成员,他想泄密者跑不出这两个圈子。而这两个圈子中,既是同事而又是读书会成员的人都可能性最大。他想到了郑家晴,然而只是想了一下,就责备自己怀疑他太不君子,因为春节时郑家晴还亲自登门看望他的妻女,并且分别给她们带了礼物。郑家晴走后,妻子还一直夸他人长得帅,笑起来很有禅意,非常耐人寻味。听得王亭业酸溜溜的,骂女人个个都是永性杨花的贱货,妻子听了扑哧一笑说:“你个醋坛子,我病得像个骷髅,只有鬼才稀罕!”

就在王亭业觉得自己已经命在九泉的时候,有一天看守突然送进牢房一个包袱,掷在他面前。王亭业看着那个包袱,一时不敢上前打开。如果里面藏着一颗炸弹呢?他想。他这样想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还想活。他战战兢兢靠近那个包袱,把它四角对折的死扣解开。这时他看见了自己的毛衣毛裤和两件衬衫,他惊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定是妻子给他捎来的。他把每一件衣服都仔细搜寻一遍。抖搂了一回又一回,希望能从中找到只言片语。然而没有任何纸条向他透露一丝家中的消息,不过这足以令他感到欣慰了。看来日本人并不想把他杀掉,不然怎么会尊重他的要求取来了这些衣裳呢?这些可是换季的衣服啊,换季,意味着他还能享受春日的阳光、花朵的馨香以及满天飘飞的柳絮和榆钱儿。王亭业在毛衣的灰色标签上,意外发现了用翠绿色的笔画的一只鸽子,如果不细看,肯定以为这是毛衣的商标。但王亭业看出这只鸽子是女儿宛云画的,宛云喜欢画动物,家里的墙壁贴满了她画的老虎、大象、狮子、斑马以及海豚和兔子。她画一只绿色的鸽子给他,说明她在告诉父亲绿色的春天就要来临了,这使王亭业内心洋溢着一股暖洋洋的温情。他的一件衬衣的袖口还沾有面糊,看来这期间老婆的身体一直不好,没有力气把脏衣服给洗了,这又不免使他忧心忡忡。那一夜王亭业就捧着这堆衣服坐着睡着了。待到新一天的审讯开始时,他的步履已然轻快了许多,他甚至感激涕零地对那些曾对他施以暴刑的人拱手相谢,因为他看见了女儿画的那只神秘的鸽子。

“你的、想明白了的、没有?”审他的日本人这次和颜悦色地指着王亭业的脑袋问。

王亭业毕恭毕敬地说:“我没通共匪,我只是个教书的,会写几笔字,胆比老鼠大不了多少,你们也看出来了,我能做什么大事。我什么组织都没参加过。我要是知道那首诗里藏着那两句话。就是天王老子脆下磕头求我,我也不会写的!”

日本人不再说什么,他撇开王亭业走出了审讯室。王亭业望着他对面那张冰冷的审讯桌一时陷入了幻想,认为日本人终于相信他的话了,也许正出去研究什么时候释放他。把他关进牢房确实是个玩笑。然而审讯室的铁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这个人却让王亭业不寒而栗!他是王亭业的大学同学,当时两人都酷爱书法。曾一起去过西安的碑林。毕业之后王亭业留在了新京,而这位同学娶了个漂亮老婆去了齐齐哈尔。王亭业怎么也想不到如今他竟穿着一身日本军服,他的气色看上去真好,胡子刮得千干净净,身上一尘不染,马靴擦得锃亮。原来他投靠了日本人!王亭业在心里鄙夷地骂着他,觉得同学穿的那身衣裳看上去像条黄鼠狼。他是什么时候来到新京的?王亭业终于明白是谁发现了他的笔迹,他对他的书法了如指掌啊!同学张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衣服是我叫人去家里取来的,你受苦了。”王亭业激愤地反抗了一句:“我不苦!”同学笑笑,说:“我知道你背后有人指使,你把他说了就是了。我看在老同学的情分上,保证让你出去后跟老婆孩子团聚,去过太平日子。”王亭业笑笑,不无挖苦地说:“我要是出去过太平日子了,还有你的太平日子吗?”王亭业突然咆哮道:“我以为只有我是个软蛋,没想到你竟然软蛋到当汉奸,你真给同学丢人呐!”王亭业捧住脑袋,悲痛欲绝地哭了。同学却不为所动地抽身离去。走前他抛给王亭业一句话:“将来我可以派你去东洋。”王亭业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声嘶力竭地骂:“我不想去那个狗日的地方!”这是他有生以来说过的最粗鲁的一句话。

3

路边的蒲公英开出金灿灿的黄花了。杨浩给家里的猪采最后一次野菜。他的竹篮里已经有了不少苣荬菜、灰菜和车轱辘菜。苣荬菜有些老了,根已发硬,叶片的淡紫色变成了深紫色,而灰菜还嫩着,水灵灵的,叶片上那层灰色的覆膜就像银粉一样闪闪发光。杨浩知道老奶奶就要死了,她在等待这口猪被卖了之后来殓她。昨夜她咳嗽了一宿,清晨起来她有气无力地把老头叫过来,问:“小妹能出阁了吗,她怕是有百八十斤了。”老头知道老奶奶挺不过几天了,就说:“她行了,该打发她出门了。”小妹是头花母猪,黑底白花。那些白花就像云彩一样一朵朵地附在身上。给人一种俊俏之极的感觉。杨浩平素几乎不与人说话,而他和小妹却有说不完的话。他还用一把豁了好多齿的破木梳给小妹梳毛。每天家人把猪食拌好了,也都是由杨浩来喂的。眼瞅着小妹一天出落得比一天漂亮,却要被卖掉了,杨浩心里十分难过。他采了几朵蒲公英花放进竹篮里,小妹不吃花,但杨浩想着在它出门时亮堂亮堂它的眼睛。

杨浩自从在平顶山那个血腥的屠杀场里侥幸生还,被这个拾粪的老爷爷救出虎口后,他就跟着他来到了乡下。老爷爷恰好也姓扬,他常说能救出杨浩是老天的安排。他有一对双胞胎的孙子,今年十八岁,一个叫杨昭,一个叫杨路。杨浩唤他们为哥哥。杨老汉的老伴偏瘫在炕,巳是风烛残年,爱说一些稀奇占怪的话。当时她见杨老汉又领了个半大小子回来,就唉声叹气地说:“你还嫌家里的嘴不够,捡了这么大个粪蛋回来!”杨浩初来时足足昏睡了两天两夜,他觉得浑身乏透了。睡足了这才觉得饿,可杨老汉并不让他敞开肚子吃,只允许他每顿喝一碗稀粥,一直到杨浩脸上有了血色,能下炕了,杨老汉这才让他吃干饭。杨家不富裕,干饭多为菜饭团子,粮食的成份很少,杨浩常常吃上一个就说饱了。其实他是不饱的,他只怕给杨象增加负担,若是杨家把他轰出去了,他还哪有家可去?杨老汉对邻里一直称杨浩是从阜新来的,说他的父母在煤矿上工时因为瓦斯爆炸双双死了,这个孩子沦为乞丐,要饭要了大半个东北,被他在捡粪的路上给碰到了。有去过阜新的人就会兴致勃勃地问:“那里的老革家包子铺还在么,城南的鞋厂生意还红火么?”杨浩想哪个城市都少不了包子铺和鞋厂,只管点头称是,听的人就分外怅惘地叹息一声:“从那里出来十来年了,当时要是不出来多好哇。”还有自认为很了解外面世界的人则问他:“这么些年你讨饭去过哪?给我说说看,知道周家店么?知道依兰么?知道榆树么?”杨浩也只管点头称是,然后默默地垂头走开。杨老汉这时就会责备问话人:“显着你们见过世面,问东问西的,就不知道问到孩子伤心处了,揭人家的疮疤,你自己又不疼得慌。”别人咋咋舌,说一声还真向着他,下回就不问了。杨老汉对杨浩说了,要他把发生在平顶山的事忘掉,让自己过去的事永远烂在肚子里。不要跟人说念过书,看见认识的字也要做出不认识的样子,以后只管踏踏实实在家务农。杨浩便说还有个叔叔在马圈子,他可以投奔叔叔,杨老汉说:“你就别想着这事了。你叔叔见了你还不得哭死哇?你要是把你看着的事给张罗出去,你就小命没了。再说了,马圈子也不是富裕地方,你去了还不一样种地?”杨浩就眼泪汪汪地说他家在新京还有个亲戚,他小婶的爸爸在那里弹棉花,听说很有名,有个叫吉来的孩子跟他差不多大。杨老汉就啐口痰说:“弹棉花的再有名还能怎么着,手艺人的日子都不会好过的!再者说了。他闺女死了,她还哪有心思收留你?你和他家的亲戚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远去了!”说得杨浩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呜鸣哭个不休。从此以后杨浩就寡言少语地帮助杨家干活。他自幼没做过农活。连农具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他爸爸和妈妈是抚顺钢厂的技术人员,家里吃的和用的都比较充裕和齐全。杨浩做的家务括,不过是把袜子和背心放到水盆中洗,往往把一盆水洗得只剩小半盆,他和哥哥、弟弟把盆里的水弄到喷水壶中,满院子喷着玩。有一次他们站在凳子上,生生把屋檐下孩子辛辛苦苦筑的泥巢给喷掉了。傍晚燕子回巢,见窝已不知去向,就在屋檐前徘徊不巳,看上去很伤感的样子。杨浩兄弟三人被妈妈给狠狠揍了一通,母亲说燕子是益鸟。它们会给主人家带来吉祥和平安。若是把燕子窝弄掉了,主人家就会招灾。杨浩当时不相信母亲的话,现在他信了。他很后悔自己捣毁了燕子窝,不然也许全家人仍能团聚在一起。有时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杨浩就觉得发生的一切只是梦,因为他能在黑暗中恍偬看见哥哥的身影,听到弟弟的话语,也许他们也一样逃了出来呢,他便从黑暗中霍地坐起来,小声地说:“哥哥,我是小浩,我看见你了,你别藏起来哇。”觉轻的杨老汉总是眼睛睁着一条缝睡,听见杨浩的话,他就扭过身子冲炕下“呸呸”地吐痰说:“谁敢招惹我们小浩,我就打折他的腿!”杨浩就哭着对杨老汉哀求说:“爷爷,我看见哥哥的影子了,还听见弟弟的声音了,他们真的没死,求求爷爷救他们进来吧,他们走路走累了,口也渴了,求求爷爷了!”杨老汉就会更加骂不绝声:“你们这两个小厌世鬼,这么远还找上门来了,再不滚蛋,我就把你们的卵子都捏碎了!”然后又是一通“呸呸’的吐痰声。事后杨浩才知道,啐痰是民间的一种驱鬼方法。杨老汉告诉杨浩,他托人打听了,从平顶山逃出来的再没有姓杨的孩子。那些尸首由日本人指使,被朝鲜浪人用铁钩子钩到山崖下堆起来,浇上汽油焚烧,然后又把山崖用炸药崩塌,把尸骨全都埋掉了。“你就别想着他们了,他们死在了一堆,在阴曹地府照样是过日子,他们互相有个伴,他们狠心才抛下了你,你不要想他们了。”杨浩就分外委屈地问:“那他们为什么不带上我?去阴曹地府的日子怎么过?”杨老汉就有些烦躁地说:“他们为什么不带上你,你问他们去!兴许你平时太淘气了,他们不乐意带你。阴曹地府的日子怎么过,我现在怎么知道。将来就是知道了,也是没法告诉你的,你就死心在这过日子吧。”

杨浩就更加沉默寡言了,幸好家中及时来了小妹,杨浩有了可以倾诉衷肠的对象。小妹是在一个晚秋的早晨到杨家的,那时已经见不到绿色植物了,屋顶和荒芜的园田上都凝着白霜,天气已开始冷了。杨浩起炕后到园子中撒尿,忽然看见垄台上站着一头浑身长着癞的小猪,看上去它也不过二十几斤的样子,肚子瘦得瘪瘪的,嘴巴脏脏的,好像在泥土里拱过。它见了杨浩一歪脑袭,“嗯——”地叫了一声,好像在问候他。杨浩以为自己又花眼了,一大早晨怎么会跑来一只小猪!他在这之前曾在某一个黄昏看见黑猫,也在某个正午看见一只白兔,后来叫家人出来看,他们都说没有,而杨浩却看得分明,这使他很难过,怕杨老汉一家把他当成了撒谎的孩子。杨浩不再看这头小猪,他撩开裤子,哗哗地尿了起来,尿水把一片白霜给融化了,这时他忽然觉得腿肚子一抽一抽的,原来小猪走过来在拱他的腿!杨浩想这次看见的东西应该是千真万确的了,于是就回屋报告:“爷爷,咱家的园子里来了头长着癞的小猪!”杨昭、扬路正在穿裤子,他们蓬头垢面的,杨路唤杨浩帮他把袜子从地上捡起来。他说昨晚把袜子是脱在炕上的,肯定是夜深时老鼠把它叼到下面的。杨老汉就说杨路:“你那袜子香,耗子就受吃那一口!”他们对杨浩报告的消息置若罔闻。杨浩也不多说什么,他到灶房生火。这时屋门被什么东西拱得咣咣响,杨浩知道是小猪,可他懒得去开门。杨老汉听见声音把门打开,果然看见了那头瘦得皮包骨的小猪!它看上去可怜之极的样子,似乎再挺一会就会瘫在地上。“天哪——”杨老汉惊叫道:“真是头小猪!”他们从未在村中见过谁家养过这头猪,不可能是别人家走失的。然而它的的确确地从天而降了!杨老汉一家喜不自禁。老奶奶哭着说:“这是老天爷发了慈悲把它送给我们的。把它养大了,我的棺材钱就有了,我就可以放心地死了!”杨老汉一家靠种地为生,前两年秋涝,收成全都泡汤了,而日本人又对土地强征强买,每垧熟地只给一块钱的价格就把大片的土地收购去了。剩下的除房前屋后的园田还比较肥沃之外,其余均为生地,非得侍弄几年才会有好收成。为了把生地尽快开发出来,杨老汉带着两个孙子起早贪黑耙地,四处拾粪,希望把生地以最快的速度改造过来。他们有时拾粪拾得很远,会走许多里的路。平顶山发生惨案的那天,是他走得最远的一天。他鬼使神差走了几十里路,现在想来,冥冥之中只是为了救出杨浩这个孩子。

老奶奶听说这头小猪是个母的,又瘦弱,而且是个花猪,就唤它为小妹。杨家在菜园上给它搭了个窝,絮了些干草,钉了个长方形的木质食槽。初始时喂它些米浆,待到它存活下来的希望已经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时候,他们就喂它熬熟了的干菜叶。杨老汉还用仅存的一些钱买了一麻袋麦麸子给它,小妹出落得尽如人意,很快就消失了那些青紫色的癞迹,身上本有的白色花纹奇诡地呈现,尾巴也不总是顺着了,它时时得意洋洋地打着卷。就像在结兰花扣一样。到了初冬飘雪的时分,它可以用溜光水滑来形容了。

小妹听得出杨浩的脚步声,只要他出门,即使不是来猪圈喂它,也会一骨碌从窝里爬起来,嗯嗯叫着用嘴拱木栅栏,仿佛在问杨浩:“你要去哪?”杨浩很喜欢听它嗯嗯叫着的声音,叫得短促时是问候,叫得绵长的时候是乞求—那往往是在它段有吃饱的时候。杨浩出门多半是为了给小妹弄食,他肩上搭条麻袋,手中拿着铁钩子,到田间垄沟去翻找那些白菜帮以及大头菜叶。有时运气好,还能拣到几个又蔫又软的萝卜。杨浩把这些菜放到锅里去熬,然后对上麦麸子,这便是小妹的美餐了。每逢小妹吃饱喝足的时候,它都会仰着脖子发出温情的叫声。杨浩就会用手抚摸着它湿漉漉的嘴同:“告诉我,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小妹有些神秘地晃晃身子,微妙地“嗯”一声,仿佛它来头很大,天机不可泄露,杨浩就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一个人死后脱生的,也许就是我弟,因为他属猪。”小妹就颇为缠绵地连续叫唤着,眼睛看上去湿淋淋的,弄得杨浩也眼泪汪汪的。

与杨浩一样喜欢小妹的是杨昭。杨昭是双胞胎中的弟弟,比杨路晚出生七分钟。他的脖颈正中长着一块青迹,有人说那是阎王爷放在那儿的一把锁,他要是稍不听话,就咔叭一声锁了他的咽喉拿他到阎王殿去。杨昭父母在世时很担心杨昭会突遭变故,所以三天两头就去庙里烧香,为杨昭的性命祈祷。后来杨昭的父母相继故去,就没人为杨昭的命操心了。杨老汉的人生哲学是:对孩子越是精心,越是出事,你要是不管他,他反而无病无灾地长得好好的。杨昭母亲的猝死就与他有关。杨昭七岁时与村里的孩子去采野菜,天黑了别的孩子都回来了,可扬昭却无影无踪。杨昭的妈妈急得去野地寻找,因为那一段传说有一股吃小孩的红胡子在这一带游动,他们把孩子的心剜了煎着吃,肉剔下来包包子,骨头则用来熬汤。据说这伙匪徒个个吃得腰肥体阔,面目年轻。是否确有其事,没有谁家经历过。然而传说是越来越丰富和具体,具体到肉包子里放了些干菜,而被煎的心是用香草浸泡的,这就令所有的家长都毛骨悚然了。所以他们不让孩子独自出门。就是结伴而行,也不能出远门。杨昭那次出去采野菜,就是趁母亲去庙里烧香的时候。待母亲满手香灰地回来,见杨昭不在屋里,就有些慌张。杨老汉就对儿媳说:“我准他出去的。一个小男孩,整天圈在家里,圈得大了没个男人样,我们又不往宫里送太监。”儿媳心下不悦,杨老汉也觉得话说得过头,就说:“他们五六个孩子搭着伴儿,不让他们走远的,晚晌饭前就回来了。”儿媳嘴上答应着,可脸上却愁云笼罩。结果到了晚上,别的孩子回来了,杨昭却不见了。与他同去的小伙伴说,到了野地里,过了没有多一会儿,杨昭就没影了。他们四处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声,以为他先回家了。杨昭的妈妈就失了神的在野地里东一声“杨昭“,西一声“杨昭”地唤个不休,岂不知杨昭跟着卖油郎听故事去了。卖油郎那一日生意不好,赶上天气不错,他就担着油来野地睡觉。他把油担子放在蒿草中,脱下上衣铺在地上睡了起来,后来杨昭在蒿草中发现了他,被扰醒的卖油郎就问杨昭爱不爱听故事,杨昭说爱听,卖油郎就说,那得有个条件,你听了故事我得上你们家吃晚饭。杨昭说行,不过他也有个条件,就是如果故事不好听,这顿饭就不能白给。卖袖郎答应了。他担起油担子,领着杨昭回到村子,拣了东头背阴的一处闲掉了的牛棚坐下,给杨昭讲鬼怪故事,听得杨昭一惊一乍的,总觉得眼前鬼影憧憧。杨昭越听越着迷,不知不觉天就黄昏了,卖油郎的故事却泉涌一样奔流不止,而那面在野地里寻找爱子的杨昭的母亲却忧心如焚,晚风把蒿草吹得起伏跌宕,她觉得儿子肯定是被土匪给劫走分食了,她头晕目眩,心口疼痛,突然一头裁倒在地上,这一倒下就再也没有起来。事后杨昭的父亲责备卖油郎,既是在蒿草中躺得好好的,何苦非要进村子讲故事?在哪里还不是一样地讲?卖油郎颇为委屈地说:“不过是想着说完故事去家里吃饭方便。再说我在蒿草中也睡足了,躺够了。”

从此后,村子里就有人说杨昭克母,及至他父亲因病故去后,少年杨昭就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都说他是煞星,说他脖颈前的青迹会给家里带来绵绵不绝的厄运。果然,他奶奶随之不久便中风瘫痪了。人们甚至夸张到说谁要是多看几眼杨昭的脖子,就会夭寿或者丢魂儿。弄得孩子们都不愿和他玩,就连私塾先生也不教他了,对杨老汉说杨昭认的字够用了,把他打发回家。杨昭便沉默寡言,在村子里碰见人总是垂下头,从不与人打招呼。只是近两年,他看上去有些活泛,他经常去邻村的一座教堂去做礼拜,他信奉上帝了。发誓将来要当教士。杨昭对杨浩说:“这头小猪就是上帝送来的。上帝知道每一个人的苦难,只要你诚心忏悔和祈祷,上帝就会赐福给你的。”

杨昭最喜欢小妹右耳上的花纹,它比身上的花纹更纯白一些,看上去纹路奇妙妖娆,像腾空的马,又像张牙舞爪的人参。每逢杨昭去摸它的右耳的时候,小妹就温情十足地叫着,仿佛知道人家在欣赏它。

杨浩喜欢杨昭,而讨厌杨路身上的许多坏毛病。因为杨路很野,总是跟他发号施令。一会让杨浩为他刷鞋,一会儿让杨浩帮他挠脊粱,把杨浩当成了仆人。杨路最近老是神出鬼没的,有时一失踪就是两三天,杨老汉也不着急,说大不了是在外面勾引小女孩,若是把人家肚子勾引大了,领回来当孙媳妇就是,他好早些抱重孙子。而杨昭则悄悄告诉杨浩,杨路是和外村的几个小青年去山里寻找抗日队伍,他想打鬼子去,当个大英雄。杨浩就对杨路有了某种好感。杨昭还说:“人要是都信上帝,就不会相互残杀了。人迷了路才会杀人。”他说所以自己要去当教士,要给人们讲教义,让人们都信仰上帝,天下就太平了。杨浩就说:“要是鬼子听了你的教义后悔杀人了,他们还能把死去的人变活么?”杨昭说:“那可不是一回事。”杨浩就对杨昭所信奉的教没有了兴趣,觉得它并不能帮助他。

最近杨昭杨路纷纷表示要离家去做他们喜欢做的事业,杨老汉就一抹嘴巴满不在乎地说:“你们爱哪儿去就哪儿去,不过得等给你奶奶尽了孝。”所谓尽孝,无非是在葬礼上披麻戴孝、出殡时摔丧盆子、扛灵幡。所以杨浩觉得他们哥俩都在有意无意地盼望老奶奶快人土。杨浩可不希望她这么慌慌张张就去见阎王爷。她没有—件好农裳可穿,袜子的底补了好几层,灰色背心磨出了许多圆洞,就像弹孔一样,而且她没有一双像样的鞋。照杨浩看,虽然老奶奶现在不用穿鞋,到了阴间未必她的脚还是不能动的,若是需要走路了,她光着脚怎么行?更为关键的是他闲来无事喜欢听她半阴半阳的话。她非说白己的前世是只小白兔,后来碰上了个猎人,她才残了腿,在炕上动弹不得。她还说死去的儿子在那边坐着官椅,指挥几百号人,吃的是糯米糕,洗脚水都是牛奶,一大群俊俏姑娘要给儿子当老婆,可儿子眼眶高,谁也没瞧上。杨老汉在一旁听了就“呸”地吐日痰,说:“那你就快去跟随你儿子享清福去得了,省得我一天到晚还得给你弄屎弄尿。”老奶奶就如法炮制地“呸”一口杨老汉,说:“你就是那个狼心狗肺的猎人,把我的腿生生地给打残了。我告诈你,下辈子我可不是你的人了。”杨老汉就故意长嘘一口气说:“那我得去庙里好好烧上几炷香,你这个老妖精总算不缠我了。”于是老奶奶就像老母鸡一样哑声哑气地咯咯笑起来,杨老汉也跟着嗬嗬笑了。杨浩很乐意听他们之间孩子气十足的争执。有次杨浩小心翼翼地问老奶奶:“你能看见你儿子当了大官,那你能知道我爸爸妈妈在干什么吗?我奶还能叫出我的名吗?我哥哥还爱捉蛐蛐么?我弟弟晚上睡觉还爱蹬被子么?我小叔的胡子长了谁帮着刮?我小婶肚子里的孩子生了没有?是男的还是女的?”

老奶奶就煞有介事地“咦喝“一声,她使劲吧唧几下嘴,头头是道地说:”你爸爸妈妈能干什么?他们还不是干着过去的老营生?你奶不记得你的名了,她在那里忙昏了头了。她又种果,又要养鸡,还想找个疼她的老头,哪顾得上你。”老奶奶突然呼哧呼哧地笑了,“你哥在那里当然是淘气的了,不过那里没蛐蛐可捉,他就捉蛇,让它们一条条地像鱼干一样晾着,绐家里人熬汤喝。你弟这个小厌世鬼他哪里还敢瞪被子?那里天天夜里都跟冬夭一样冷,见天不见日头,再蹬被子,不把他的牛牛冻坏了才怪呢。”她愈发笑得大发了,嘴角流出涎水,然而思路却依然有条不紊:“你那个小叔,他的胡子用不着刮了,那里的男人不长胡子,那里没盐吃。你小婶当然生了个大胖小子,他才不省心呢。把家里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跟鸡窝一样窝囊。”老奶奶说完,“呸”地吐口痰,然后使劲哼哟几声,说她浑身不得劲,连骨头缝都疼,一定是蚂蚁趁她睡觉时爬了进去,她不想再活了。活着太遭罪了。她的原话是:“遭不完的血罪呀!”她把这话重复了两遍。

杨浩挎着竹篮从野地回来的路上又想起了老奶奶说的这番话。他想老奶奶真是了不起,她能在炕上一眯眼睛就看见阴间的事情。只是他不明白,哥为什么要捉蛇,蛇万一有毒咬着他怎么办?那里为什么没有盐吃?那里没有海产盐吗?小婶生的男孩子叫什么名字?他怎么一出生就不省心,长大了也糟蹋东西怎么办?杨浩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没问老奶奶,不是他忘了问,而是不敢问,那里也有可恶的日本鬼子吗?他怕老奶奶的回答若是肯定的,他的家人再死一回,是不是连魂都没有了?没有了魂他就连做梦也梦不见他们了。

杨浩觉得春日午后的阳光就像刚捞出锅的面条,又新鲜又好闻。路上前些天还泥泞的地方被晒干了,凸出的地方像一簇簇牛屎,而凹下去的土坑里窝藏的阳光则圆圆满满、清清亮亮的,看上去就像一只只鹅蛋。杨浩进村不久就望见了一团红鲜鲜的东西,它看上去就像落在大地上的一团晚霞。待细瞅时,见是一口棺材放在手推车上,在这棺材周围站着三个男人。一个是卖油郎,他光着脊梁穿一件灰布马夹,卖油郎旁边站着一个五十上下的胖男人,他穿着黄胶鞋,戴顶怪里怪气的灰帽子,耳朵上夹着香烟,一双鹰眼看人时就像甩小刀子一样,令人胆寒。杨浩想他一定就是开棺材铺的杨三爷了。在杨三爷身后,推着车的是十八九岁的青年,他看东西时老是盯着一个方向,目不错珠,脸上始终挂着笑靥,并且不时发出抑制不住的笑声,杨浩想他肯定是个傻子,杨浩停住脚步望了他们一会,他不明白他们怎么这么早就来拉小妹?不是说好了吃过晚饭么?他篮子里丰盛的野菜小妹还一口没吃昵。

卖油郎发现了杨浩,他挺奇怪地“哼哟”叫了一声对杨三爷说:“三爷,这就是杨老汉收留的孩子,看上去长得不孬吧?这孩子勤快得很,那口猪就是他喂大的。”

杨三爷就走到杨浩面前拍着他的肩膀问:“你老家在哪?”

“阜新。”杨浩头也不抬地说。

“上过学嘛?”扬三爷把“嘛”字咬得很重。

杨浩摇摇头,说:“俺是小要饭的,家里穷死了,没上过学,都不知字长个啥模样。”

杨三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字当然长得文诌诌的模样了,不可能长成我这德行!”他用手抬了一下杨浩的下巴,说:“你怎么不看我?我的样子长得吓人嘛?”这回他把“嘛”咬得更重了。“嘛”就仿佛一块巨石,压得杨浩透不过气来。

扬涪赶紧逃之夭夭。卖油郎和杨三爷在等豆腐房的豆浆喝,他们走乏了,要解解渴。

杨浩进了家门直奔猪圈。小妹已经“嗯嗯嗯”地叫着把两只前腿搭在木栅栏上张望杨浩。它的尾巴像蛇一样摆来摆去,耳朵也一伸一缩的,看上去很调皮的样子。杨浩把一篮野菜倒进圈里,对它说:“小妹,今天你就要走了,接你的杨三爷我都见了,他带着个傻子推着手推车,要把你给捆走了。”他说着就有些哽咽,“都怨那个卖油郎,是他把你给卖出去的,他从中赚钱呢。就是他年轻的时候瞎讲故事,把杨昭哥哥迷住了,哥的妈妈找他时给急死了。这里人没一个是好的!”杨浩的眼泪哗哗地落了下来,他用手去摸小妹毛茸茸的拱嘴,小妹拱一下他的手心,接着又去吃野菜了,它吃得很贪婪,一种菜没吃完,赶快又去吃下一种,把野菜拱得杨花一样四散。

杨昭从屋里出来了,他一声不响地走到猪圈子旁,站在杨浩背后,说:“家里早晚还会来一头小猪的,上帝怜悯我们。”

杨浩抽泣着说:“我只喜欢小妹。”他觉得杨家实在有趣,一个人爱讲阴间的故事,而另一个专爱讲天上的故事。他们都一厢情愿地认为杨浩死去的家人是去了自己所津津乐道的那个世界。

“接小妹的杨三爷来了。”杨浩十分伤心地说,“我在村子里见了。他的眼睛真是不善,让人看了怪害怕的。”

“说好了不是晚饭后来么?”杨昭说,“奶奶还惦记着要看一眼小妹,要对它说儿句体己话。”

“那我们还得把奶奶从屋子里抬出来。”杨浩说,“她的眼睛受得了太阳么?她不是说她怕见光么?”

“我们把小妹赶进屋里让她瞧哇。“杨昭说。

他们看着小妹,再无言语了。小妹把喜欢吃的野菜吃净。不喜欢的被它拱到干草一旁,它们就像一只只青蛙似的趴在那里。小妹转来转去无所事事的时候,卖抽郎领着杨三爷来了。杨三爷的胡子上沾着豆浆,他对闻讯迎出来的杨老汉说:“本家哥哥,你身子骨还硬实啊?”杨老汉一撇嘴说:“一身的贱骨头,还没受够穷呢,赖活着呗。”

杨三爷说:“你收养的那个孙子挺机灵的,他叫什么?”

“杨浩。”杨老汉说,”一个小叫花子。”

“多大了?”杨三爷扭了一下脖子问。

“十一了。”杨老汉说,“看他可怜,就把他领了回来。将来也是个愁事。我和老婆子要是都死了,准来管他?”

“那你把他给我不就结了?“杨三爷大喜过望地跺了一下脚说,“我一眼就相中那孩子了,能吃苦的样子,脑子又好使,不多言多语,我的棺材铺正愁找不着这样一个孩子当帮手呢!”

杨老汉大惊失色地说:“那可不行,这孩子跟我贴心,他走了我可舍不得。再者说了,他这么小的孩子,在你的阴间铺子能干个啥?他又不懂木匠活。”杨老汉把棺材铺叫阴间铺子。

“你放心,我又不是白白领走他。”杨三爷说,“你们家的猪可以给老嫂子换一副棺材。然后呢,你把这孩子给了我,我叫人给你送来一副棺材,用水曲柳的材料,棺盖上有最好的花纹——”

未等杨三爷说完,杨老汉连忙摇手摇头说:“不行不行,说死了也不行,我死了也用不着棺材,这身贱骨头睡在那里也不安生。有张破席子把我一裹就完事了。”

“嗬——”杨三爷眼睛一勾说,“老哥还真不给情面。我跟你说,咱二话也不多讲。再过半个月,我叫人给你送棺材,孩子我领走!”杨三爷霸气十足地说完,吆喝大家把手推车上的棺材往下抬。杨老汉招呼杨昭:“过来接你奶奶的寿材。”他接着骂杨路:“告诉他今儿不要出门,他又出去招摇了!”杨浩就懂事地凑过去,帮助扶一下棺木。他想杨老汉是不会同意场三爷把他领走的,若是在棺材铺子里呆着,还不得天天做噩梦?杨三爷还不得一天三顿给他皮鞭吃?

小妹被赶进屋里,由老奶奶望了一眼。她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大哭道:“多俊俏的小妹哇,我下辈子也记着你的恩德!”

小妹在被捆绑的时候出人意料地服帖。它甚至很有些顺从的样子。当它被扔在手推车上,那个力气很大的傻子拉着它要走出院门的时候,杨浩眼泪汪汪地招唤它,它都没有答应一声。它来得无声无息,走得也安安静静。这使杨浩相信它确实不是一头普普通通的猪,听说杨三爷也是听了卖油郎添油加醋的一番诉说,才动了要这口猪的念头,他需要一头有灵性的猪去还八月十五的一个愿。小妹届时将被屠宰,成为祭祀品。

棺材停放到院子的第二天黄昏,老奶奶便一命呜呼。死前她非要吃面条,杨老汉就骂她临走还要把家里好吃的带了去,是个馋婆子,从不知为亲人着想。杨浩知道杨老汉是故意这么说的,他其实并不愿意她死。杨老汉说:“擦屎擦尿都习惯了,你走了我还怪舍手呢。”他一边擀面一边落泪。这边面条刚从锅里捞出来,那边等不及的老奶奶就咽气了。杨老汉端着面条进了屋子,见老婆子已无气息了,就长叹一口气,一弓腿上了炕,双腿盘在炕沿上,有滋有味地挑着面条吃。吃过半碗后,他把余下的递给杨浩,说:“替你奶奶吃了吧,吃完了到门口望望你杨昭、杨路哥哥,他们又不知疯哪里去了。”杨浩却无论如何吃不下,虽然说他许久没吃面了,肚子里馋得慌。他见杨老汉端来一盆清水,把一条毛巾拧湿,对老奶奶僵硬的身体说,“听话啊,给你擦擦身子再上路,要不你进了阴曹地府,阎王爷嫌你不干净再打发回来,我可不想伺侯你了。”杨浩把面碗搁到窗台上,默默走到院子里,他看着那口棺材的时候想:老奶奶其实并不喜欢小妹,喜欢它就不该用它去换这口棺材。可没有这口棺材,老奶奶又怎么入土呢?

葬礼过后的第三天晚上,杨老汉把杨昭、杨路叫到了身边,对他们说:“爷爷说话算话,你们已经给奶奶尽了孝,我就不拦着你们兄弟了。你们该去找教堂的就去,该找队伍的就去找,男孩子不能这么没出息地一辈子窝在这两亩三分地上,现在也没那么多好地可种了。你们出去闯荡,不管成龙还是熊,有一点不能丢,就是要做个正经的人,别不着调,不能吃喝嫖赌。将来也不用惦记着我,若是顺便路过这,我也还活着,就回家来我给做碗面吃。要是我死了,也不用去坟上哭,我不图希那东西。”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两块半圆的黄铜似的东西,对杨路、杨昭说:“这是我和你奶奶一人一半的铜镜,把它合在一起是个圆的,你们兄弟一人一半,将来就是走散了,镜子也不会散。”说完,他把两块铜镜对在一处,果然是个圆圆满满的镜子了,它使坐在炕尾的杨浩立刻联想起中秋节的月亮和月饼,浑身便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杨老汉说:“这块镜子可有历史了,要是不残的话,能值俩钱呢。”他指着铜镜背后的花纹说:“看看,这花枝看上去多俏,看看,花枝上的喜鹊的尾巴多好看;看看,这些水纹多清亮……”杨老汉接着讲了这铜镜的来历。原来它是杨老汉年轻时与同村大户人家姑娘定情的信物。杨老汉要去外面闯荡世界时,他心爱的姑娘把家里祖传的铜镜一分为二,一人持一半,约定此生永不分离。他们说好了,若是杨老汉回家乡发现姑娘不见了,他们就在每年的七月初七到邻村的果园上相会。杨老汉在第三年七月初回到家乡,果然发现姑娘不见了。村子里的人都说他们一家迁营口去了。杨老汉却依然在七月初七的这天去邻村的果园,那天下着小雨,他看见有个持了半枚铜镜的姑娘朝他走来,她说:“她爹逼着她嫁给一个商人了,她让我来告诉你,说对不起你。”铙汉说:“我一看这个报信的姑娘胖乎乎的很有福气的样子,就娶了她。她就是你奶奶。”他的这段离奇曲折的爱情故事把三个晚辈听得目瞪口呆。杨路说:“爷爷,你瞎编的吧?你怎么会和大户人家的小姐好?“

杨老汉一仰脖子,说:“你爷爷年轻时可不像现在这个样子,看上去精神着昵。不过我要真是和了那个大户人家的闺女,就不会和你奶奶生下你爸,更不会有你们了。这是命。”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