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页
目录 | 设置
下一章

第三章1934年(2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热门推荐:

电影推荐:辣妹神探(天天影院) 
人,

有时谢子兰不来,羽田还有些挂念。想她可能学习紧张,再不就是生病了。偶尔晚上失眠的时候,他还推测谢子兰完全亮开喉咙之后会唱了什么歌,她会唱《荒城之月》么?阿寥沙一家人来吃饭,基本不谈什么话题,只是极享受地吃喝。通过苍泉的女主人,羽田了解到他们经营着一个比较有规模的粮油购销公司,那位雍容华贵的苏联老太太精通音乐,弹得—手漂亮的钢琴。羽田几次想和他们说说话,可是最终没有鼓起勇气。有时出了苍泉,他走在灯火阑珊的大街上,还有意地往几条幽深的巷子深处走去,希望能看到谢子兰的影子。

羽田当时在赫哲族小渔村暴露身份后,车夫李记和女主人玛尼就趁一个月黑之夜把他装进一只鱼篓扔进江里。羽田记得李记在最后一瞬对他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鬼子兵,你还装孙子,你们这帮祸害精!我让你到江里去喂鱼虾。你死后可要学好,你要是想回老家,就顺着江往下漂,能不能漂回你的日本国,就看你的本事了。”玛尼倒是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直直地站在江畔,就像一截黑椴木立在那里。最后李记欲把他扔进江里的时候,玛尼抢先一步行动,一把将鱼篓推进江里。那是一只特大的鱼篓,足有一米长,用红柳编成。鱼篓的口又细又窄,伸出胳膊都困难。为了把羽田能顺利囚在里面,李记对它特意进行了改造,将鱼篓中央抠出了个圆洞,做了个精巧的笼门。李记把羽田五花大绑着,后来发现很难把他装进鱼篓,又为他卸下脚下的绳子,然后费尽周折把他弄进去,将笼门用铁丝拧上。羽田被塞进鱼篓时折腾得浑身关节咔咔直响,他想自己的一生就此了结了。能死在一条美丽干净的江里,羽田也知足了。他最后为一个人所做的祈祷,就是那位赠送她腰带的日本少女。他希望她幸福、快乐,活到白头。羽田落人水中后本能地挣扎,他反绑的手恰好触着笼门,只是轻轻一碰。那笼门竟自动开了,羽田顺势缩紧身子,使脑袋探出笼门。羽田自幼就喜欢在海里游泳,而且能潜入水中很久不出来。他一边带着个球形鱼篓在水面上漂浮,一边深呼吸使整个身子渐渐从鱼篓中抽出来。由于双手反绑着,羽田只能剧烈挣扎,皮肉被绷紧的绳子勒得钻心的疼。羽田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江水很凉,但波浪不大,相对平稳,羽田一欢次地朝岸边靠近,并且奋力挣脱绳索。绳子好像缠人的毒蛇,很难把它挣断,然而他的努力没有白费,被挣得松动的绳索使他得以抽出一只手来,这下他全身自由了,他舒展自如地游向岸边。在江水中有一种要把心底所有的泪水都撒在里面的欲望。羽田战战兢兢地上了岸,这时他离赫哲族人居住的渔村已经很遥远了。他潜人附近的一个小村子,在一户人家的猪圈旁用干草烘暖身体,待身上的衣服半干后,趁着天色未亮悄俏离开了村子。有几只野狗吠叫着,但并没有一户掌灯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也许人们对乱世之中的任何动静都习以为常了。羽田没有对任何人讲起自己的这段经历。对于一个军人来讲,这经历是不光彩的。而对于一个人来讲,这经历却又是幸运的。羽田仇恨李记,曾发誓有朝一日要让他的脑袋落地成泥。而对玛尼,他却无论如何恨不起来。有时他还想起她所穿的用鱼皮缝成的衣裳,想起衣裳所綴的那些闪闪发光的铜铃,似乎听到了风吹它们所发出的悦耳的响声。他甚至相信是玛尼在推鱼篓入江的时候悄悄把笼门上的铁丝给解开了,不然她为什么抢在李记之前行动呢?笼门的铁丝怎么会自动松开呢?羽田心目中的这个赫哲族女人更加可爱了,他甚至想用一块木头雕刻出她高颧骨、厚嘴唇、鼻孔上翻的形象,把它当成他的另一件吉祥物随身携带。玛尼不知不觉中就成了故乡的一种歌谣,只要重温起来,就带给人一种亲切的怀想和伤感的喟叹。暮春晚景中的哈尔滨有些清丽、有些灿烂、又有些侈摩。清丽的是松花江畔的景致,风是淡的,行人的脚步是轻的,江上的波纹也是柔曼的。灿烂的是各处酒店前的灯火,它们把房屋和马路照得白昼一般,每盏灯都明亮得给人一种要爆炸的感觉,你若从这祥的酒店门前经过,会生出这样的疑问:人世间要太阳有什么用呢?侈靡之处在道外,那些不规则的小巷子横七竖八地扭结在一起,像是堆乱肠子,灯火极其黯淡。在一些幽僻巷子行走的男人多数是寻欢作乐的,桃花巷的各种妓院生意兴隆,赌场和烟馆也打开店门,拉开了夜生话的帷幕。王小二就在一家叫做醉云的烟馆做事,这家烟馆是个三层小楼,外面漆着鹅蛋青色的涂料,远远一望恰如一团青烟闲卧在那里。一楼有几间房是烟馆主人和仆役的住址,其余均为吸烟泡的场所。来一楼的,多为生话中的下等人,穿着破烂,嘴里呕出粗茶淡饭的气昧。他们无钱多吸,有的呆上个半小时就得恋恋不舍地离去。二楼为一些中层人士吸烟的场所,有华丽的布幔隔开空间,而且有躺的地方。他们可以随时叫茶,烟具也较为讲究,多为黄铜的。三楼是那些社会名流、达宫显责跻身的场所,各有独立的房间,不仅陈设讲究,烟具也一律是红木镀金的。每一铺小炕上都放着茶具,茶大多从江浙一带运来,很嫩很鲜。每间房又都有一个丫鬟伺候着。或扇扇子,或捶背、捏脚、倒茶。丫鬟大多为穷苦人家的孩子。没有超过二十岁的,身材和姿色都好。她们若有一副好嗓子可唱上几段戏,就更加受瘾君子的青睐。若是客人打起了丫鬟的主意,主人多半是不答应的,他们会去妓院叫妓女过来。然而有时也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只要人家两厢情愿,就随他们折腾去,只要流到主人手上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便是。每到夜深时分,醉云洒馆就满是吐烟泡的人,这些人吸时陶醉沉迷,而离开烟馆时个个腿脚发软,面色憔悴。

王小二残了右手后先是在乡下小镇过了一个冬天。经当地一位农民的介绍,他认识了活跃在饶河一带的抗联队伍中的一名战士。王小二提出要一同打鬼子去。这人很善意地提醒他,他是个残疾人,既不能使用武器,又无法做些鞍前马后的后勤工作。王小二觉得报国无门,就想先宰了刘麻子再说。他到处走访,打听刘麻子的行踪。有一天终于得知他率马队要经过东村,运送一批丝绸。王小二那时还不会用左手,因而无法准确用武器袭击他,就想了个主意,准备设置一道路障给马下绊,使刘麻子的坐骑受惊,把他从马上颠下来摔死。至于最终能否使他摔死,王小二自己一点把握也没有。王小二设置的路障是用绳索联接着的木桩。木桩分别置于绳索的两端,然后打进泥土里一部分,暴露的树桩用树枝遮住。王小二将绳子松松地横埋在路面上,然后躲在树丛一侧像木偶艺人一样手中提着一个端头的绳子。这段绳子通过的木桩中央打了个洞,所以它能自如地松动和抽紧。当它抽紧时,横埋在地上的绳子就会勃然而弹起,离地几十公分,这样飞速疾奔的马如果不被绊得人仰马翻,至少也会因受惊而狂奔不止。王小二选择了一处平坦而稍有些下缓的路面,这段主人多半是纵马快行。刘麻子一行经过这里恰恰是黄昏时分,他们要赶到下一个村落歇脚吃饭,因而马队前行的速度之快可想而知。王小二未见马队,先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眨眼间,一股浊黄的烟尘旋风般刮起,跑着的马队像顺流而下的木排一样呼啸而至。真是老天有眼,王小二最担心刘麻子居于中央而难以掌握好时机下手,他万万没有料到刘麻子竟然落在最后!这样待马队基本通过路障,只剩下刘麻子的马时,王小二眼疾手快地拉紧了绳索,马像个球似的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长嘶一声把刘麻子甩向十几米外的树丛,王小二乐得一蹦老高,趁马队一片混乱之际飞快逃离现场。当夜村子里就风传,说是刘麻子遭到了埋伏,从马上摔下来,休克了十几分钟,如今虽然苏醒可口齿不清,浑身摔碎了七、八块骨头。就是活下来也是个瘫子了。王小二兴奋得踅进一家酒馆,一直把月亮喝得西下,酒馆的老板娘一次次嚷着打烊,呵欠连天地声称只要王小二离开酒馆,就可免了他的酒钱,王小二也不为所动,一直喝到东方泛白,老板娘都趴在桌子上睡出了一摊涎水,王小二这才里倒歪斜地离去。他把所剩无几的钱都留在了酒桌上,再也不会来那里了。出了酒馆的王小二觉得小镇初春的清晨可爱得就像十七八岁少女的脸,他伸出那只好手什么都想碰一碰。凉津津的石灰墙被他摸出了暖意,粗糙的门畔的柱子也不使他觉得扎手,甚至连垃圾场也变得光彩勃发,似乎他随手捡起的东西都会价值连城。王小二乐呵呵地对着每一位过往行人发出邀请:“让我抱你一下吧。”大多数人对他不理不睬,一走了之;但也有爱面子的妇女骂他一句:“流氓!”“瞧你那副孬种相!”王小二也觉失落,依然乐此不疲地与人相邀。最后总算有个拖着鼻涕的痴呆回应了王小二,他一头钻进王小二的怀里连发嗲声,不想出来,王小二被强烈的温柔撞击得趔趔趄趄,几难招架,惹得路人围观耻笑。

王小二回到哈尔滨后不想再到阿寥沙的公司做事了,尽管阿寥沙对他一再挽留。王小二的姐姐见弟弟残了一只手,愁得眼睛总是蒙着层眼翳,常把圆的看成扁的,把白的看成粉的。她发动熟人为王小二介绍女朋友,然而这希望就像撤在惊涛之上的网一样,一无所获。王小二把阿寥沙补偿给他的残手的钱基本都用在了醉云烟馆。有一回他竟然包了三楼的一间房,叫了个妓女来过夜。那是王小二第一次与女人在一起,他连那女人的相貌都没记往,因为灯光很黯,那妓女又比他高出许多,他在她身上时头顶正对着她的脖颈,看她一眼都吃力。只记得她很肥,欲望很强,总嫌王小二毛手毛脚。她像鹅一样伸长脖子叫着,指教着不谙世事的王小二。事毕王小二找到醉云烟馆的主人闹事,嫌他花的是上等人的钱,给他叫来的却是一个松松垮垮如棉花包的妓女,让主人退钱给他。主人只得赔不是,王小二便得寸进尺地要求烟馆收留他,他虽然缺了一只手,可头脑和脚都灵便,给人端茶倒水不成问题。烟馆正缺这样一个单身帮手,想想雇个残疾人价钱又划得来,何乐而不为昵,于是就让他在一楼做事。王小二遂在门的—侧做迎来送往的事,他的那只好手锻练得就像变戏法人的手,快得很,这边殷勤的问候话语刚落下,那边他就帮人把围巾或是帽子摘了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王小二的记性好得出奇,只要来过一次烟馆的人,他都能过目不忘,而且能在一排衣架上点着名辨认出客人的衣帽,令主人欢心不已。王小二喜欢开些小玩笑,往往又逗得一楼那些社会底层的人开怀不已,醉云烟馆的生意如火如荼,如日中天。王的小二劳作一天后也喜欢抽上儿口然后迷迷糊糊地睡至第二日正午,烟馆到了黄昏时分才开张。王小二的姐姐见弟弟整天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就痛心得多次来找他,让他学好,找个好工作干,将来娶上个贤慧媳妇。王小二就一梗脖子说:“就我这个样子,能把自己养活得了就不错了,还养什么老婆!”王小二最喜欢谢子兰,她总是无忧无虑的,别人都不敢言及他的右手,怕揭他的疮疤,谢子兰却是无所顾忌地拿他的右臂开玩笑,声言要把一朵花吊在断臂下,让他见到漂亮姑娘就频频招手,没准会有人爱上他呢。王小二也乐得把挣来的钱悄悄给谢子兰一些,她又馋又喜欢打扮,恨不能满街的美食都搜罗到肚子里,把最漂亮的服饰都抱回自己家里。王小二每每把钱给了谢子兰,下回见她时就会发现—些悄悄的变化,比如书包带上佩戴了一朵绢花向日葵,脚上新穿了一双时髦的木跟黑丝绒高跟鞋。王小二常奚落谢子兰,说她将来若不嫁个有钱人,非要进青楼才能维持她的开销。谢子兰就一撇嘴道:“我的好舅舅,你非要让我像奴才一样生活才高兴是不是?”王小二就无下文了,他其实明白自己就是个奴才。有时是主人的奴才,有时是钱的奴才,有时又是自己的奴才。不过他觉得只要不给日本人当奴才就好。刘麻子当了奴才,最终被王小二的路障给弄得生不如死,只能躺在炕上苟延残喘。王小二打听到刘麻子一天吃不上二两饭,由于吃喝拉撒睡都在炕上,身下长了褥疮,婆娘当着他的面偷汉子,手下人也把他的家产分得一干二净,气得刘麻子两眼泛红,王小二觉得这是报应。每当王小二意气消沉的时候,只要一想到刘麻子,他就会有一种荣誉感和胜利感,仿佛这世上的正气全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有一种英雄出世的感觉,以致走起路来把腰板拔得直直的。别人觑见他这副样子。就说:“残手不残心,倒精神!”

谢子兰已经央求过王小二几次,让他带她到苍泉去吃一顿饭。王小二鄙夷地说:“苍泉算了什么,你拣比这有名的馆子我带你去吃,苍泉我都没听说过,你舅舅的钱包即便不那么鼓,可也不瘪得像张煎饼!”谢子兰就会撒娇地说:“你要请我去别的馆子,我就天天去醉云烟馆吐烟抱!”骇得王小二连连摆手,说:“下个周末就去苍泉,记住,只去—次!”

羽田终于在一个微雨的周末见到了谢子兰。他惊喜地站了起来,朝谢子兰点头致意。谢子兰却仿佛漫不经心地直奔座位而去。使羽田感到意外的是,她竟然同一位又矮又瘦的残手男人而来。这人穿着套不合体的蓝布制服,努力做出庄重的样子,可看上去更像个学徒工。他的眼神流露着玩世不恭的意味,可举止却萎萎琐琐。谢子兰点菜的时候,他一直朝苍泉的女主人张望。女主人慢条斯理的修指甲,她脸面平静的表情犹如窗外柔曼的细雨。大安表店的师傅刚好湿着头发走进馆子,见到谢子兰和一个其貌不扬而又略显老气的男人坐在一处吃饭,以为是她交的男朋友,就十分惋惜地叹口气跟谢子兰唠家常:“我们家的邻居吴老妈的闺女,叫多聪明就有多聪明,又漂亮,怎么着?让一个小地痞看上了,学都没上完就成家了,才十六岁就当了娘。怎么着?那小地痞又看不上她了,又是打,又是骂,真是好女无好夫,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谢子兰听后心领神会咯咯笑着指着王小二对老师傅说:“他可是我舅舅哇!”老师傅讪笑了一声,这才和颜悦色地坐下点菜。羽田也放宽了心吃喝,并且蛮有心情地关心老师傅;“怎么不打伞?头发都湿了。”老师傅说:“小毛毛雨,碍什么事。多喝一盅酒,头发自然就干了。”

谢子兰发现舅舅那一餐饭吃得心不在焉。他总是不自主地盯着女主人看。羽田和大安表店的师傅纷纷离去后,在谢子兰的一再央求下,王小二这才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开苍泉。才出餐馆,王小二就频频回头,并且对谢子兰说:“苍泉还真不赖!红烧猪耳很好吃,下次舅舅还请你来!”

5

一只苍蝇落在了溥仪心爱的留声机上,其时他正在如醉如痴地听《游园惊梦》,是梅兰芳与小翠花合演的段子。梅兰芳的唱腔如蚕吐丝,丝丝缕缕地层层叠叠缠绕着他,就像晚秋的月光一样哀婉动人。溥仪坐在椅子上眯缝着眼,右腿随着唱腔转换而晃来晃去,看上去像是在发梦靥。忽然,他听到了一种极细微的嗡嗡声由留声机处传来,溥仪一惊,疑心是炸弹的引信发出的声音,鞋也没顾上穿就跑出屋子。随侍听到响声慌忙过来询问,后来查明是一只苍蝇在做怪,溥仪才略松一口气。溥仪讨厌苍蝇,认为它们是世上最肮脏和令人恶心的东西。若是有苍蝇落在了手上,他要用酒精棉反复消毒几次才放心。遭到训斥的随侍连忙赶跑了苍蝇,并且用酒精棉仔细把留声机擦了个遍,即便如此,溥仪的火气也没有消。他觉得下一餐饭无论如何是不能吃的了,他的胃口被这只苍蝇给祸害了。他就差他的侄子惩罚没有看住苍蝇的随侍,打他的脸,还让他说“舒服”,让他爬在地上学狗叫。

溥仪原本以为成为满洲国皇帝后一切都会大变样,然而仿佛是事事不随心愿似的,他觉得自己光复大清的政治抱负就像薄雾一样虚无缥缈。有变化的是那套他不得不穿的陆军大礼服,浅蓝色的呢绒布料之上镶有两条黄带,两列纽扣像整齐的麦苗一样排布着,在襟上的全金色双龙刺绣看上去更像两块收割不均匀的麦场。溥仪的胸前要佩戴兰花章以及“建国功劳章”等多枚徽章。腰间斜挎着一柄大元帅佩刀,刀鞘上有很多黄金饰物,看上去像是薄暮天空中的流云。最让溥仪别扭的,是那顶高檐军帽,金光闪闪的帽尖垂下来的那綹狮毛帽缨总给他一种插着鸡毛的感觉,仿佛老妓女的脏手帕一样令他作呕。溥仪喜欢的,还是在杏花村举行“登极”典礼时芽的龙袍。那是祖传满族古式祭服,是从北京荣惠皇太妃那里取回的。溥仪喜欢它通身所绣的五彩云霞和金光灿灿的龙。然而日本人请他出去巡视时绝不允许穿龙袍,只能穿那套死板的陆军大礼服。尽管如此,溥仪还是热衷龙袍,即位不久,他便委派侍卫宫和族亲存耆到北京去订制龙袍。在大栅栏祥义号绸缎洋货店,存耆为溥仪订购了黄贡缎绣流云十二章全龙立水袍裁料一件、黄实纱绣流云十二章全龙立水袍裁料—件、天滴江绸绣流云四章四正全龙褂裁料一件、天青宴纱绣流云四章四正全燕褂裁料二件。存耆还为皇后婉容订做了明黄缎细绣五彩凤凰牡丹旗袍一件、姣月软缎细绣五彩风凰牡丹大坎肩一件、姣月软缎细绣五彩凤凰牡丹紧身一件。虽然它们大多的时候派不上用场,但溥仪相信终有一天他会每时每刻穿着它们。

生活除了服饰的变化之外,还有偶尔的饮食变化,能让他觉得日子正在吊儿郎当地向前晃着。年三十的饺子,正月十五的元宵,二月初二的猪头肉,清明节的红皮鸡蚤,五月初五的粽子以及头伏饺子二伏面,三伏的烙饼摊鸡蛋。接下来还会有中秋的月饼和腊八的粥。这些风俗上的吃法一旦周转了一圈,飘飞的大雪就会把新京装扮得银装素裹,一年就结束了。过年时依然有满清的遗老遗少穿着长袍马褂跪下来给他磕头请安,只不过称颂“万岁”时的声音不够宏阔而已。

最近令溥仪很扫兴的是七月间父亲带着弟、妹来新京看他的时候所发生的事情。他派出了以宫内府宝熙为首的宫员和由佟济煦率领的一队护军,声势浩大地到车站迎接。晚上大摆家宴,由乐队奏乐,人们盛装华服,依次坐下,吊灯垂下的光将杯中的酒映得泛出奶色的光晕。大家吃着西餐,刀叉起落,笑语喧天,其乐融融。待到喝香槟的时候,溥杰带头举杯对着溥仪高呼:“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家族的人马上跟着起立,山呼万岁,溥仪只觉得浑身舒展得似一朵祥云,他陶醉得忘乎所以。然而第二天便有坏消息传来,宝熙告诉溥仪,说关东军司令部派了人来,以大使馆名义提抗议,说用已配备了武装的护军去车站,违反了前东北当局与日本签订的协议,亦即铁路两侧的范围内是“满铁”的附属地,除日军外任何武装不准进人。虽然溥仪心怀不满,但想毕竟风光够了,随日本人抗议去吧。只是内心有一种无以名状的痛楚感,觉得自己的护军势单力薄,手无缚鸡之力,与强大的关东军相比起来,简直是蚂蚁与猛虎的差别。溥仪一旦心烦意乱了,就会去听留声机,若是还不能气定神凝,便去佛堂打坐,口念阿弥陀佛。若是有谁这个时候骚扰他,溥仪就会大发雷霆,恨不能一手把帝宫的瓦片都搜罗到一处,将这人给活埋了。这种时候最倒楣的是厨役们,本来溥仪在吃上是很讲究的,这种时候就愈发挑剔得难以侍候。惯常的大米饭端上来了,可他却想吃高粱米;高粱米传上来了,他又嫌糙,欲吃小米,给他炒菜一律用花生油,可他偏偏说豆腐里用的不是花生油,要扣厨役半个月的工钱。吓得宫内服侍他的一干人提心吊胆、面如土色。中膳不对他的脾性了,就改洋膳,而洋膳往往是新娘子袖口上的繁杂流苏,中看不中吃,溥仪便骂厨役将洋膳做串了味,又要罚工钱。厨役们噤若寒蝉,恨不能将自己的胃换给皇上,让他什么都消受得起。

孙小龙是新近来到帝宫的孩子,他只有十三岁。溥仪偶尔见他一面,觉得这孩子生得机灵,不招人烦,又爱微微笑着,于是就让他到茶房工作。茶房不单单是供应茶水,而且还要制做各式各样的干鲜果品及果汁饮料,诸如豌豆黄、甄儿糕、糖葫芦、江米藕以及酸梅汤等等。他们制作的果品虽然市场上也买得到,但比其要洁净、细致得多。比如糖葫芦,市场上卖的都是用一根竹签串着五六个山楂。而且未掏核,而茶房制作的,一根竹签只串一个山楂,去核粘糖。孙小龙曾对这样的糖葫芦馋涎欲滴。可他只能干巴巴地瞅着。每天晚睡前,孙小龙都要把一食盒新鲜果品送到溥仪的寝宫,每逢这时他就要把鼻涕清理干净,以备俯身闻果品的甜香气。每闻一下,他的浑身都要打个激灵,心想自己怎么没福气做皇帝呢?每回他送食盒归来,走在夜色沉沉的帝宫里,树影在地上鬼似的飘移,孙小龙都有一种委屈感,心想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要这样看着想要的东西而得不到,就特别想哇哇哭一场。茶房的老师傅看着孙小龙单薄,就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着给他半块点心。孙小龙什么也不说,飞快把它吃掉,想着将来若是发达了,一定把老师傅当成自家老爷子一样侍奉。孙小龙最喜欢老师傅给皇上做五汁,也就是苹果汁、鸭梨汁外加荸荠、甘蔗、藕等汁液调和而成的,是溥仪夏季最喜欢喝的饮料。每逢给鸭梨和苹果去核的时候,老师傅都要把果核偷着给孙小龙,虽然果核很硬,残存的果内也酸,孙小龙还是吃得津津有味。老师傅若是有心情时,还会给孙小龙讲皇上在北京故宫的故事,讲过去朝代的君臣之间为争权夺利而残杀的故事,当然也讲鬼怪故事。孙小龙是个孤儿,最听不得鬼怪故事中善良的鬼回报人间的事情,这样的鬼在故事中不是青面獠牙、白衣素缟的形象,而是行侠仗义的男人或者善良敦厚的女人。他们能使穷苦人家的粮囤一夜之间囤满五谷,能使一个破衣烂衫的儿童即刻有吃有穿。当然,也能让一个黑心肝的富人一夜之间遭到犬火的洗劫,即刻成为穷光蛋。孙小龙每每听这样的故事时,就觉得自己身世可怜,没有一个鬼来把他解救出去。孤儿院的生活他不喜欢,在宫里的生活他也同样不喜欢,他不知道自己喜欢的生活都去了哪里,好生活是否也像燕子一样,专拣富贵人家的屋檐做巢?孙小龙每每见到皇上时都要双腿发紧,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生怕自己端上的果盒歪斜了。他还特别担心自己见到皇上放屁,他平素放屁放得甚,尤其是夜晚就管不住它。人都说皇上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孙小龙又怕他送果盒的路上偷闻果香会被皇上明察秋毫地知道,那样他就会有一顿皮肉之苦。呈上果盘之前,孙小龙往往能看见昏暗灯影下的皇上坐在椅子上发呆,他看上去就像稻草人一样表情僵硬。他所戴的那副眼镜总给人滑稽之感,孙小龙觉得皇上的鼻梁那儿就像趴着只大青蛙。他听老师傅说皇上光眼镜就配了好几十副,平素戴黑框的,偶尔也戴金丝边框的。他还听说他有一个大书库和一个大药柜,孙小龙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看得了这么多书,用得了那么多药。

后来他想明白了,皇上就是拥有很多东西的人,用不着的让它闲着也得有。就像这宫里有几十号人都得服侍他一样。孙小龙便跟老师傅说,像皇上这样的人活一辈子不合适,他得活两三辈子才划得来。吓得老师傅把一口痰吐在衣襟上,警告孙小龙不得跟人胡说。皇上可是真龙天子,能干秋万代的。所以孙小龙再见皇上时,总想从中看出龙的影子,然而皇上总是衣着整洁、不苟言笑地坐着,一点张牙舞爪的样子也没有。孙小龙便想也许皇上晚上睡着了才会变成一条大龙。

溥仪觉得自己既然是,满洲国的皇帝了,就应该随时随地出去“巡幸”。然而外出都是由日本人做统一安排,去什么地方,说什么话,甚至途中经过哪里,市镇或者乡村,都是由日本人来运筹的,这不免使他有些败兴。然而一旦巡幸的日子定了,他也就不计较以什么方式出行了,就像小孩子盼过年似的感到兴奋。若是去稍远的地方,他会差人准备出去这几天的衣食和药品,感觉倒像是出去避难。宫里的人在高墙里呆得腻歪了,都想跟着出去逛逛风景,所以溥仪一旦要出去“巡幸”了,不少随侍都跟着高兴。随侍也提前预备好过年时才穿的缎子衣裳,想跟着主子出去风光风光。有天孙小龙听说皇上要出去巡幸,大约要出去一星期左右,就央求老师傅跟管事的太监说说,让他也随着去。老师傅说:“现在天气快凉了,皇上不会在外面多呆的,他不能带茶房的人出去。”孙小龙就急得提前做感情的透支,说自己将来若是有家了,第一件事就是接老师傅到家里享福,不让他做饭和下地干活,只让他抽烟、喝茶、逗小鸟、遛大街。老师傅笑了,说:“我要有那晚景,现在就是累折腰也值!”老师傅去找太监说了。结果是不同意,原因是皇上出去所用的茶点,都由巡幸地的人准备,不另做安排,就是御膳房的厨子,此次也要呆在宫里。大失所望的孙小龙就想亲自跟皇上说说,也许能感动龙颜的。

有一日晚上,孙小龙刘寝宫去给皇上送咖啡和点心,路上他就想好了计策,既然皇上爱洁到极点,又胆小和疑心,就装做无意说自己的舅舅曾喝了一杯沤了的茶而险些丧命,皇上必然会对出行的饮食而格外重视了。那时他就趁机说愿意随皇上出去,随时准备好新鲜的茶点。溥仪睡得很晚,他晚上喜欢看书、写字、听留声机和念佛。孙小龙呈上点心的时候溥仪正扶着眼镜垂立着看一块印章,他的裤线笔直得像刀锋。溥仪听见响动微微转身看了眼孙小龙,孙小龙便张开嘴笑了笑。他想努力笑得好看些,可他平素很少笑,笑也是装,只觉得腮帮子上的肉直哆嗦。溥仪散漫地看了眼茶点盒,放下印章,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然而终又忍住了,他坐在椅子里。孙小龙没有退下,他仍然强撑着笑容,溥仪再次望他时两个嘴角向下撇着,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问孙小龙:“怎么还不退下?”一旦皇上真和自己说话了,孙小龙反而把准备好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他的脸憋得涨红,腿有些抖,最后是吞吞吐吐说了句词不达意的话:“万岁爷的裤线真直,苍蝇要是飞到上面肯定会被弄折了膀儿。”溥仪俯身看了眼自己的裤线,小声嘟囔一句:“你看见苍蝇了?”孙小龙忙摆手说:“我只是打个比方,万岁爷的屋子怎么会有苍蝇呢!”溥仪顿了一下头,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说;“倒胆大!”孙小龙手心已经出汗了,他不知道皇上说的“倒胆大”是指他还是苍蝇,想想不跟着出去巡幸也死不了,要是自己再这样莽撞下去,也许会有祸事临头,于是转身要走。这时皇上倒是把他叫住了。他问:“你笑什么?”孙小龙说:“我看见万岁爷高兴,我就笑。”溥仪笑了,说了句:“倒聪明!”孙小龙想皇上夸的不是苍蝇,肯定就是他了。于是就胆大包天地说:“万岁爷,我能给你讲讲我舅舅的故事吗?”溥仪觉得蹊跷,就问:“你舅舅是做什么的?”孙小龙在皇上手势的示意下壮着胆往前走了几步,说:“我舅舅是个商人,他整天在外面跑。他爱抽烟,还爱赌钱,我舅妈跟他过了不到三年就散伙了。他嫌我舅舅不是个好人。其实我舅舅心眼好,赚到了钱就爱给那些穷人花。我要说的是,我舅舅心眼好,可是命不好,他做买卖整天在外面跑。逮着什么吃什么,逮着什么喝什么。有一回他到锦州去弄苹果,货也搞到手了,我舅舅很渴,也就是现在这样的季节吧,天很热,他就在街上买了一碗茶喝,谁知道外面的茶不干净,隔了不知几夜了,一下子就把我舅舅绘喝趴下了。”溥仪抬头看了眼孙小龙,饶有兴致地问:“他喝坏了肚子?”孙小龙的舅舅还健在,只不过人踪飘荡而已,有人说他在重庆,还有说在云南,总之他已离开了本地,孙小龙就权当他死了,于是就变本加厉地说:”我舅舅坏了肚子,就起不来炕了,吃了好几种药也不见好,后来就死了。”孙小龙把“死”字说得斩钉截铁,听得溥仪脸色煞白,他说:“一碗茶就送了命,你舅舅是个短命鬼!”孙小龙连忙说:“万岁爷要是出门,可千万不能喝外面的东西,不是自己带的东西不能用!”溥仪便大惊小怪地说:“谁说我要喝外面的东西了?“孙小龙说:“我估摸着万岁爷要出门了。万岁爷出门要是带上我,我就时时刻刻弄新鲜的茶侍候万岁爷!”溥仪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摆摆手对孙小龙说:“皇上的事还要你操心吗,你好好做你的事就是了。你要是敢偷懒,我就让人打烂你的嘴!”孙小龙就仿佛真挨了一顿嘴巴似的,觉得两腮火烧火燎地难受。他急速转身,几乎是一溜小跑地离开了皇上的寝宫。回去对老师傅学了刚才的事,老师傅骂:‘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鬼,敢和皇上说那些话。皇上要是知道你编舅舅死了的事来吓唬他,明儿七月十五鬼节时爷爷我就得给你放河灯了!”孙小龙也觉得倘真如此,得不偿失,于是就在担惊受怕中过日子,再派他给皇上送茶时,他连头也不抬,送完飞快地走掉,好像皇上感染了伤寒或鼠疫,要避他远远的。有一天他和老师傅在茶房给梨子去皮时老师傅悄悄告诉他,说皇上不出去巡幸了,日本人又把日期推迟了,也许要在秋后才行。皇上这几日气不顺,老师傅嘱咐孙小龙端茶时要手脚麻利,不要多嘴多舌,免得犯上而遭来皮肉之苦。孙小龙连连点头,声言再也不胡说八道了。

孙小龙白幼丧父,母亲把他屎一把尿一把地侍候大,谁曾想母亲有一天到街!买米。却被车给挂倒了,当时看着伤并不很重,额头有道两寸长的口子,不过是高烧说胡话而已。到了出事的第五天,她仿佛是退了烧,神志也清醒许多,张着手要水喝。一碗水刚喝下去,人脸上的血色就倏忽褪尽了,脖子骤然一歪就咽了气。孙小龙只得进了孤儿院。后来宫里的勤务班要招一些孩子来,孙小龙因为模样生得好就被选中了。孙小龙以为皇上要比普通人高上两倍,手臂长得能够到树梢上的鸟窝。走路能把大地震得嗡嗡直叫,吐一口痰到水中也要溅起一朵巨大的漩涡。谁曾想皇上长得这么单薄,仿佛连只蚂蚁也踩不死,说话也不宏亮,掩映在眼镜片的那双眼睛也没有神采。孙小龙觉得皇上甚至没有舅舅生得好,只不过比常人多了几分威严而已。

一个浙沥的雨夜。孙小龙刚把茶点送到寝宫,皇上就把他叫住了,皇上况:“上次是你说我要到外面去,不让我喝外面的茶,嗯?”孙小龙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他唯唯诺诺地点点头,一个劲地想溜。皇上说:“你听谁说皇上要出去的,嗯?”孙小龙哆哆嗦嗦地带着哭腔说:“我什么也没听说,我是自己猜的。我想着天气好,万岁爷好长时间没出去了,可能就会出去了。我想跟着万岁爷出去,别的没瞎想。”溥仪用手指轻轻叩了一下茶色圆桌,忽而从椅子上霍地站起指着孙小龙说:“你这个害人精!你咒我出去喝茶喝坏了,咒我出不了宫!”他声嘶力蝎地叫道:“来人啦,把这小东西给我拉出去,打死他!”随侍连忙奉命来抓孙小龙,连踢带打把他弄出寝宫。溥仪听见孙小龙的哭叫声并不很凄厉,便冲出门外对惩罚孙小龙的随侍说:“我叫你往狠里打,你省什么力气?你再这样打,我就让人也打烂你的嘴!”随侍还想留着自己的嘴吃喝和说情话,所以再打孙小龙时就一往无前了。孙小龙爹一声妈一声地叫得凄惨,溥仪这才觉得心中畅快了,他回到屋里悠闲地喝了杯咖啡,吃了半块枣泥馅的点心,读了几页闲书,做了两句干巴巴的诗。然后洗脚睡去。

缉熙楼前的树叶隐隐泛黄了。扫庭院的老人每每看见了一片或者两片落叶,就会叹息着俯身把叶片拣到簸箕里。一片落叶他就叹一声,而两片则双两声,若是有个七八片落叶,他就把自己叹息得有些喘不上来气,愈发地老眼昏花。

老人每天清晨打扫庭院总要用上两个小时。他从书画库开始,经过游泳池、同德殿、东花园而至缉熙接,一扫帚一扫帚地扫下去,让地上连根草刺也没有,扫得地跟中秋节的月亮一样光洁。有时清晨有雨,他就穿着雨衣扫,扫得地上的雨水刷刷响。通常情况下,他是把太阳扫得升了起来,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阳光照得辉煌夺目。老人喜欢看琉璃瓦,它的釉光和色彩总给人一种极其富丽的感觉,老人从北平开始就在宫中做事,一直跟着皇上逃难到天津,来到新京后他不习惯这里的天气,几次要出宫告老还乡,都被管事的人劝了下来。老人其实也舍不得离开皇上,觉得他还像个孩子,要多一些像他选样的老随侍服侍才妥贴。不过皇上前几月处罚茶房的孙小龙叫他看不下眼,郭孩子单薄,又没什么错,生生地给打得半死啦。

老人扫到缉熙楼前的时候停下来朝窗里张望了一下,皇上还没起来昵。他想着皇上要是起来了,他就壮壮胆给他提个醒,叫他对宫里的孩子手下留情,万一出了人命,下一世可要当牛做马地偿还罪过了。老人又发现了两片落叶,他接连叹息两声俯身把它们拣起,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皇上寝宫的窗户,这时他隐约看见窗纱背后有团黑影在移动,他想一定是皇上起来,老人就站在那里招了招手,那团黑影仍然没有离开窗前,看来皇上并不为所动。老人这才觉得自己老糊涂了,皇上怎么能因为他招个手就出来呢?皇上像小孩子,可皇上是皇上啊。老人有些懊恼地提着扫帚和簸箕离缉熙楼而去,经由西花园快刭植秀轩的时候,老人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等等——”他回头一望,双腿自然而然屈在一起,跪在地上,连连叫着:“皇上,奴才给皇上请安!”溥仪叫道:“起来吧,刚才是你向我招手吧?”老人连忙又叩了一个头说:“正是奴才。奴才想跟皇上说句话。”溥仪说:”讲吧。”老人说:“茶房的那个孩子,你差人把他打了之后,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天天只是哭。他个小奴才,一身的贱骨头,揍也是该揍,可揍得也太狠了。要是没了命,传出去恐怕对皇上不好。”溥仪“哼”了一声说:“难怪这几天换了进茶的人了。”说完。转身疾步朝回走。老人忙又跪下叩头给皇上送行。随侍看了眼老人,小声骂道:“扫好你的院子得了,多管闲事!”老人也有些后悔,尤其听到皇上那一声“哼”,就像听到了茶房那孩子的断气声一样感到难过。心想好忙没帮上,也许会令那孩子雪上加霜地处境艰难。老人步履蹒跚地到宫门口去倒那些落叶,待他慢吞吞地回房休息时,茶房的老师傅神色愉悦地告诉他,皇上特意派御医来给孙小龙诊病,让厨子单给孙小龙做一份饭。看来皇上是后悔打了他啦。老人只觉眼睛一湿,不由哽咽道:”皇上就是个好心人,有德有量,唉,我就是死了,下辈子也要再托生成个奴才,孝敬皇上!”茶房的老师傅没有附和他,即使对皇上感恩戴德,他下世也不想再当奴才,那滋味实在不好受。

然而皇上的好心并没有换来孙小龙生命的复苏,一周后,一个落寞的黄昏,这孩子睁着一双恐惧的大眼睛离开了人世。溥仪闻讯后大为恐慌,只觉得四周鬼气森森,他一连几天吃素,并且坐在佛堂敲着木鱼念经为这个孩子超度亡灵。木鱼声给人一种清冽动人的感觉,仿佛炎夏时节孙小龙端给皇上的一杯茶。

6

四平街头的狂风使所有的店铺都关上了门窗。剃头师傅背着个蓝布包袱吃力地沿街行走,寻找寻安客栈。由于风中夹杂着细沙,他几次迷了眼睛,愈发难以辨认昏黄光线中那些牌匾的字迹。只记得组织派他出来接头时强调的那点,四平有二十几家客栈,若问当地人寻安客栈在哪里,他们很可能指的是君安客栈的位置。所以要看清客栈的招牌。为此,剃头师傅还特意把“君”与“寻”对比了好长时间,力图把二者分开。结果是越区别越混淆,最后彻底是“君”“寻”不分了。不过也没关系,剃头师傅记住了寻安客栈的左侧是家鞋铺。右侧是拉面馆,对面则是一家调料店。结果午后一进四平他就被漫天席卷的狂风牵制得分不清东西南北,晚秋的凉意和肃杀之气就尤为明显起来,满街看不到一片绿叶,见不到一朵鲜花,有的只是不绝如缕的狂风和黄沙。剃头师傅接连走了六七条街巷也没有找到寻安客栈,街上的行人又都缩着脖子瑟瑟缩缩走路,没等他张口把话问完,那人巳经若无其事地走出几步远了。眼看天色渐晚,剃头师傅只得叫了一辆人力车,在风中又转了半个小时后,车夫把他送到一家客栈门前,然后搓着冻得快麻木的双手说:“这就是寻安客栈了。”剃头师傅付了车钱,并没有叫车离开,他说要查明是否是自己要找的客栈,若不是,还要用他的车继续寻找。剃头师傅先看客栈左面的店铺,果然是家鞋铺,右侧也确是家拉面馆,隐约见窗里的老师傅—抖—抖地抻着面。只是客栈对面看上去不像调料店,车夫见剃头师傅盯着对面很疑惑地望着,就说那里原本是家调料店,上个月店主死了,家里人便把它变卖了。如今新店主开了家煎饼铺,生意很不好,开两天关三天的,恐怕挺不了多久又要改头换面的。剃头师傅这才放宽心走进客栈。并回头对车夫说;“都下过霜了。眼瞅着就是冬天了。拉车该戴手套了。”车夫很感谢地说:“谢谢了。像我们这样拉车的人,吃了这顿不知下顿能不能接上溜儿,冻点比饿着强!”剃头师傅便从怀中又掏出几个小钱给车夫,说:“买副手套去吧。”车夫接了钱很热情地问:“头回来四平吧?是做生意的,这几天要是用车,我就提前来这里等着。”剃头师傅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只在这住一夜,明儿一大早就到奉天去。”

剃头师傅离开新京后,就参加了抗日游击队,转战在辽河一带。他也无牵无挂,女儿已远嫁他乡,女婿是小业主,待女儿很好。剃头师傅的老婆去世之后,哥哥就是他惟一的亲人了。哥哥被日本人杀害后,剃头师傅觉得堂堂七尺男儿再这么浑浑噩噩活下去,对祖宗惭愧。于是扔下新京的理发店毅然从戎。走前他挖空心思琢磨了那首藏头诗,求王亭业写了贴在店门口。由于他对东北地貌的熟识和能扮成各色人等的相貌和气质,他频频为游击队进行地下联络工作。一年来,他到过奉天、齐齐哈尔、天津、大连,锦州等城市,组织后方为前方的战士准备粮草,并且探听日军装备情况,武器弹药的存放地点。他此次来四平,就是为了初冬的一场对日军守备队的袭击,他们急需枪支弹药的补充,而驻四平的日军有一个大的弹药库设在这里。四平的地下党组织已经搞清了弹药库的确且位置,并且制订了几套行动方案,剃头师傅便是来寻安客栈接头的。

寻安客栈是个二层小阁楼。一楼是客人存放物品和吃饭喝茶的场所,二楼才是客房。客栈的后面还有马厩,专供骑马过路的商人使用,马厩备有草料。剃头师傅登记好客房,把行囊中的毛巾和肥皂取出来,到搂下的洗脸池洗脸。天色已晚,风仍然如饥似渴地狂热地刮着,把玻璃窗拍打得刷刷响,仿佛筛米似的。有两个人也在洗脸,全都垂着头,无精打采的样子,看上去不是落魄的商人就是逃难或者奔丧的人。剃头师傅洗过脸,就到伙房叫了一碗米饭和一盆白肉炖萝卜,吃饱后又叫了一壶茶,然后向伙夫打听店主在哪里,有个老朋友托他给店主带来几斤黄烟。伙夫说店主一大早出门了,采办一批蔬菜、粮食和肉食,大概要很晚才会回来。剃头师傅觉得回房也是枯坐着,躺在床上解乏不如在伙房喝茶更舒服,于是就安然坐在硬木椅子里喝茶。伙夫在灶间边做菜边用勺子敲着锅沿儿发牢骚,一会儿骂户外的狂风都是婊子养的,不管人家喜不喜欢只管往人的脸上贴乎;一会又骂灯泡上的油垢积得太厚了,散出来的光就像抽大烟人的脸一样昏暗;一会又骂油菜被虫子咬得太狠了,说油菜叶被嗑得像张网,让人看了没食欲。听得剃头师傅直想乐,心想伙夫什么也看不惯,看来是气不顺。剃头师傅就搭讪道:“老弟日子过得还好?”伙夫丢下勺子从灶房探出一张油红的脸说:”穷人的日子什么叫好?什么又叫坏?能吃饱了就是好,身体不闹毛病就是好,家里不遭灾也就是好。”说完,又连忙缩回头去搅和锅里的菜,骂道:“这对游手好闲的主儿,口味倒是高!知道秋天该补了,就顿顿吃萝卜炖羊肉,倒会享受!有钱人就是会享受l”说完,很响地吐了一口痰,剃头师傅不知道他把痰吐在了哪里,若是他对享用这菜的人怀有怨恨,吐在锅里也未可知。

伙夫见菜已炖到时候了,就熄了火,过来与剃头师傅聊天。他说来寻安客栈住的人并不特别有钱,基本都是做本钱不大生意的商人。来四平一般都是过路,吃顿饭、睡一宿、歇歇马就走人。而最近来了一对模样挺受看的男女。说是对夫妻,打扮忽而很人时,忽而又土气十足。看他们穿着入时地出双入对,客栈的人就觉得他们住在这里太寒酸了,应该住高级客房、吃高级馆子才是。然而过不了一天,他们又穿粗布衣裳了,看上去真是奇怪。就像是拍电影的人似的。他们每日一太早就出门,早饭不在客栈吃,而晚上则一天不落地回来,有两道菜是必不可少的,一个是羊肉炖萝卜,一个是土豆片炒芹菜。问他们来四平干什么,他们说是新结婚的,出门旅行来了。还说四平有朋友和亲戚,白天时去走访他们。当然,也流露了他们做生意的迹象,他们经常向人打听四平各种纺织品的价格,伙夫猜测他们在上海或者奉天有棉纱生意。伙夫还问剃头师傅是做什么的,在客栈住几天,来四平服不服这里的永土?剃头师傅一顿头说:“我是路过四平的,只停一两天。要说起我干什么,打死你也猜不出。”剃头师傅说着伸出双手,让伙夫看自己的满掌的老茧,说:“一个修鞋匠!”伙夫倒高兴了,他霍地站起来抬起自己的右脚说:“瞧瞧我的鞋,还算是皮的呢,上脚不到半个月就张嘴了,你看着给收拾收拾,我明天白让你吃个炖菜!”剃头师傅笑了,说:“手中没家把什,拿什么给你修?”伙夫很败兴地落下脚,说:“倒也是,谁出门带那玩意?出门都是图精闲的,唉。”

正说话间,伙房的门开了,昏暗的灯影下探过一颗戴札帽的人头,问:“莱好了么?”伙夫高声说:“好了好了,快来吃吧,都快炖烂了。”这人说:“我们先去洗洗。刮得这一身的灰,洗完就来。”剃头师傅见男人后面有团粉红的东西一闪,想必是那个女人了。接着是一串噼啪乱响的上楼的脚步声,想必他们去取洗漱用的东西。伙夫小声对剃头师傅说:“得,我也唠不成嗑了,该去侍候人了。那女人这两天总要酸菜吃,我看没准是有了,反正在这客栈呆着,晚上大长的夜,那男人不能让她白白闲着。”剃头师傅笑了,想着要等这对夫妇过来吃上饭再走,于是就说:“女人有没有身孕,我一打眼就能看出来,等我看了跟你说。”伙夫乐了,一龇牙说:“要是刚怀上,肚子就看不出来,你还能钻进她肚子看看有没有种?”

剃头师傅记住了寻安客栈的主人叫李继东,他跟他接头时就自称营口来的,有个老朋友叫付安成,托他给李继东捎几斤黄烟叶。店主人要是说:“啊,付安成是我在铁蛉的老乡,亏他还记得我爱抽黄烟。”然后他甩一下长衫的袖子,这头便是接上了。若是店主人不这样回答,也许就出了问题,再赶快找西平一家印刷厂的管事张品茗,他会把情报交给他的。若是张品茗也联络不上,就说明四平的地下党组织出了同题,要赶快离开此地。剃头师傅从相貌上看既像个暴发户,又像个安分守己的农民,说他是屠夫或者伙夫都会有人相信,这也便是他这种特殊身份的优势,无论他到哪里,都不那么引人注意。

剃头怖博喝茶时不由想起了新京那间小小的理发店。每逢阴历二月初二的时候,他就会忙得脚打后脑勺,为接踵而至的男人剃龙头。太多数的人喜欢推个寸长的平头,但也有人喜欢前蓬后缩的背头或者像一双大雁硬翅膀似的左右分开的分头。最讲究的是那些有点身份和地位的人,发型是固定的,这样的头很难剃,然而这样的头最挣钱。一则是他们囊中钱物充盈,二则是因为老主顾,常来。剃头师博那时年轻。老婆也健在,他剃头,她就打扫毛发,帮助客人洗头、倒茶。待店内没有客人的时候,他们就凑在一堆儿说情话,说到各自的旧情人肘,就说得急赤白脸,各自指着对方的鼻子骂,恨不能撕碎了婚契;而情话说到深处,令彼此感动而迫切需要对方时,他们也不管是在理发店,赶紧关了店门。在窗前拉道白帘忙中寻欢。想想那一段和风细雨的美日子,剃头师傅的眼睛不由微微湿了。

伙房的门外闪进来一对男女,女的在前,穿条黑色裤子,粉红色短毛衣,头发微微烫着,看上去神情活跃。见到剃头师傅在场时还笑了一下。男的令剃头师傅很眼熟,细高挑的个子,穿一件灰布长衫,脸白,目光有神,气宇轩昂。剃头师傅想他肯定就是刚才藏礼帽的男人了。当时他的上半面脸被礼帽压着,给人一种面目糊涂的感觉。如今除了礼帽,就像一座山摆脱了雾气,明朗、挺拔多了。剃头师傅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男人,因而有些心急。后来想自己对英俊的男人大都多看两眼,看得多了,就觉得英俊的男人都是一个模样,因而有一种相熟之感。而丑陋的男人则容易记住,因为特点鲜明。

伙计把羊肉炖萝卜和土豆片炒芹菜一一端了上来。这时男人提出要一壶热酒驱驱寒意,腿才坐车回来冻得手脚都麻木了。伙夫说:“喝酒当然舒坦。舒筋活骨,喝得晕乎乎的,晚上还睡得香!”说着,就给他烫酒去。剃头师傅便注意看了眼邢女人,她三十出头,皮肤滋润。眼睛细长,眉毛弯弯,小巧的鼻子,只有嘴巴是宽阔的。因而她脸的上半部是柔和的、古典的,而下半部则给人很野性的感觉。她大约是饿极了,先自夹菜很爽快地吃着。伙夫烫好一壶热辣辣的酒上来的时候,左手还拈着两个酒盅。他对那女人说:“陪你家男人喝两盅吧,天这么冷,回房也没有火,会冻得你受不住。”女人笑了,指着男人说:“我才不冷呢,他是个火炉子,夜夜烤死我!”说得伙夫很不好意思地收回一个酒盅。男人对伙夫说:“再添一个酒盅来。咱们三个男人喝一场。”他仿佛老相识似的自然而然转向剃头师傅:“新住下的吧,咱们认识一下。我叫郝存孝,这是我的妻子沈雅娴,出门旅行结婚的。”剃头师傅连忙作了个揖对二位说:“恭喜恭喜!”他接着道:“你们慢喝,我是酒足饭饱了,在这泡壶茶,不耽误你们了。”郑存孝说:“哪里哪里!今天咱们能聚在这里,也是有缘分,来,别客气,没什么好菜,再加双筷子就是。”伙夫倒是很乐意地又拿来一只酒盅,两双筷子,并且拽过来两把椅子。剃头师傅便只好过来了。女人撂下筷子看着剃头师傅说:“先生是做生意的吧?经营布匹吗?”她细长的眼睛睁得大了,看上去像两只蚕蛹。师傅笑了:“我哪是生意人,一个粗人,无非给人修个鞋、剃个头。”伙夫敲了一下桌子叫道:“原来你还会剃头?”说着捋着自己的头发说:“麻烦老哥给理理,都长得快能扎小辫了。忙得我倒不空儿去理发店。”剃头师傅笑了:“剃头发的推子还真带着,等明天我给你剪。晚上光线不好,铰不齐就跟狗啃似的o”伙夫摸了摸后脑勺说:“咱一个颠马勺的,没那么讲究,谁稀罕看呐?晚上回家老婆都不看,只管紧着鼻子嫌我这一身的油烟味。你说不叫这味。一家老少虼什么?喝西北风得了!她还嫌我,说要跟别人过去,一天瞎折腾我。你说就凭她的模样,还能给皇上当娘娘去?跟我也就不错了!”伙夫的这一通牢骚就像穿透阴霾的阳光一样,带给大家明朗的笑意。剃头师傅接过话茬,说:“给皇上当娘娘那么好当?不过像个鸟一样被养在笼子里。”伙夫夹了一片土豆扔进嘴里,很干脆地说:“就是,当那个娘娘有什么用?不过就是个名分!就像现在的皇后,不也跟着皇上一样土鳖吗?人家让你住哪里你就得住哪里,想像咱们这么自由地想去哪就去哪,没门!”郑存孝已经把三个酒盅满上了,三个男人一齐举杯,一饮而尽。郑存孝在畅饮之后抿着嘴角笑了一下,这一笑剃头师博蓦然想起了在新京所见过的一个客人,他是被王亭业给介绍来理发的,个头也是这般高,眉目也如他一般清秀,不过是没有面前的这个人胡子大。他的后脑勺很难剃,长着三个头穴,每个头穴都像个漩涡,使头穴周围的头发朝那聚拢。剃头师傅明明知道:“一个头穴好,两个头穴坏,三个头穴死得快”的谚语,可他故意跟客人开开玩笑说:“人都说一个头穴好,两个头穴坏,我看你生著三个头穴,肯定坏上加坏!”客人很矜持地抿嘴一笑,这笑容被剃头师傅从对面的镜子中看到了。那笑容很特别,意味深长,很像是端坐在莲花上的观世音的笑容。事后他见到王亭业还说,你的那个同事,笑起来很有禅意,将来不会做出家人吧?王亭韭说:“他耶么一表人才,女孩子看了都跟在屁殷后面转。他要是出家,得有不知多少女孩子陪着当尼姑!”剃头师傅越看此人越像新京见过的那个人,他想张口发问,倘若是,该知道王亭业的情况,他还有些挂念着他。可他又怕暴露了身份。倘若真是王亭业的那个同事,他为何到四平来了?这个季节学校不是没放假么?难道他在新京出了事了?剃头师傅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起身佯称出去方便一下,待他再次回到伙房时,特意从那男人身后经过,他清清楚楚看到了他后脑勺上打着的旋儿,三片头发就像起伏不定的草一样东倒西歪地倾伏着,剃头师傅心下一惊,再回到酒桌前时就对这对男女有了某种戒备。

那个男人正是王亭业的同事郑家晴。王亭业被捕后,他很担心自己也会人狱,于是就请了病假出去躲避风声。他隐姓埋名,说是家中破了产,到天津投奔舅舅去。他先到奉天,以为于小书会收留他,然而他自做多情了,于小书爱上的是个日本人,这使郑家晴的自尊受到了侮辱,他与于小书分手时指责她毫无廉耻,把自己的青春活生生地出卖了,说将来她的子孙后代会掘了她的坟。于小书很沉静地接受了这些叱骂,最后只是淡淡地对郑家晴说:“我爱的是山口川雄,而不是日本人。”郑家晴讥讽道:“这么说你要是嫁给一个日本人,还是爱国的举动了?全国的进步学生还得给你鼓掌和奏乐?”于小书不卑不亢地说:“你既然有正义感,逃到奉天找我做什么?你不是不惧怕砍头吗?你不是最痛恨日本人吗?”说得郑家晴哑口无言,面红耳赤。觉得自己不仅在爱情上打了败仗。在信仰上也被人糟蹋得一败涂地。离开奉天的郑家晴丧魂落魄,甚至有些嫌弃自己。他想着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让于小书看看,我郑家晴是不是一条硬铮铮的男子汉?然而郑家晴的心中是茫然的,他不知该到哪里去。如果逃到关内,参加一个进步组织,也不过是举行个游行、发表个演讲、散发散发传单而已。郑家晴想真刀真枪地和日本人白刃相见。可他又认为抗日队伍中的人少有知识,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就这样左右摇摆不定的时候,他在途经庄河去大连的时候,在庄河街头意外遭遇了大学同学沈初慰。沈初慰在大连经营一家纺织品进出口公司,此次是来推销产品的。沈初慰告诉郑家晴,前几天庄河游击队袭击驻庄河的日军,有个游击队员被日军打死,割下首级,悬在树上示众。那棵树是榆树。很高很阔地孤立在田野大路的一侧,往来的车马行人都能清楚看到。沈初慰说没有一个过路人敢上前捧下那颗人头,使他能够安然人土。他见那棵树上坐着好几只乌鸦,它们已经把人头上的肉快要吃空了。郑家晴听后只觉得恶心,他问:“那棵树下有日军守卫着?”沈初慰摇播头说:“要是有守卫的,恐怕连乌鸦也不敢上树了。”郑家晴沉默不语,他和老同学进了一家酒馆,要了一斤猪头肉,一盘盐水黄豆,一碟臭豆腐,喝了足有两斤烧酒。喝得郑家晴舌头发硬,把沈初慰叫做“枕猪会”,并且泪眼朦胧地诉苦,说自己在爱情上是个傻瓜,如今回不了新京,又不想到关内,参加游击队又嫌那里聚集的多是草莽之人。沈初慰拍着郑家晴笑道:“你天生就是个情种,怎么当得了英雄呢?干脆跟我到大连做事算了。世道这么乱,你跑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不如弄个小安乐窝,也不亏了自己。”郑家晴虽然醉到深处,但意识还未彻底沦丧,他说:“安乐窝里呆的都是狗。”不管他想做狗还是人,酒后的第二天清晨。沈初尉租了辆马车携郑家晴出庄河。他们在阵阵的凉风中倾听马儿的铃铛声。大路上的晨光仿佛也听迷了这铃铛声似的,显出如醉如痴的柔和光影。经过那棵老榆树的时候,郑家晴看见了那颗已成骷髅的人头。树上没有乌鸦,树是静止的,树干和枝桠都给人铜俦的感觉。他仿佛听见了风儿穿过骷髅的深孔发出的呜呜的叫声,惨白的人头在微风中更像一团浸在秋水中的月亮。郑家晴心下一阵痉挛,他握了一下沈初尉的手,只吐出斩钉截铁的三个字“去大连”。郑家晴到大连后改名为郑存孝,只在生意场上混了半年多,他就对纺织生意了如指掌,这使沈初慰格外高兴,觉得找到了一个好帮手。他们如亲兄弟一样到海滨游泳、吃馆子、谈生意,看使馆区门前泛滥的灯火和充满霸气的小洋楼。当然,有时也去码头看靠港的国外货船,船上的水手一下船便奔各色妓院而去,青楼的生意在那一夜就像初一庙门里的香火一样旺盛。转而到了除夕的时候,沈初慰一家人来大连团聚,郑家晴与沈初慰的姐姐沈雅娴相识。他的风度就像沈雅娴夏季时最喜欢喝的一种薄荷饮料,令她大为青睐。郑家晴常常一觉醒来刚走出房门时会看见她笑意盈盈地端着茶点过来,她还在晚睡时给他的床头插上一枝白色百合花。到了正月十五灯节全家人一同出去看灯的时候,他们彼此的好感使他们自然而然脱离了家族观灯的队伍,沈雅娴很大胆地指着一盏金光灿灿的南瓜灯对郑家晴说:“我爱你!”郑家晴则把目光放在一盏绿茵茵的白菜灯上微笑。他可不想被人一靶子就击中。沈雅娴颇有些失落地离开大连,连寄给哥哥的信中都不问郑家晴一声好。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日,沈雅娴盛夏再来大连的时候,郑家晴与她已是难舍难分了。沈雅娴与冬季时简直大变了个样。冬季时女人们被厚的毛衣毛裤和大衣武装得缺乏丽人气质,只有脸是鲜润的;而夏季的女人脱出这些羁绊,一袭低领短袖连衣裙就把女人打扮得分外妖娆动人。郑家晴看到了沈雅娴长而白皙的脖颈、细腻的胸脯、圆润的胳膊和诱人的小腿。晚风若是大胆些,郑家晴会看到裙子像一朵云一样倏忽升起,沈雅娴修长的腿暴露无遗地展现在他面前。郑家晴想不爱美人是蠢货,于是就与沈雅娴花前月下约会。到了秋天,他们就趁着热情还未消减而把婚结了。沈雅娴比郑家晴大四岁,很温柔,也很浪漫。她最大的梦想是当一个电影明星,声言郑家晴挣足钱后,她就去上海发展。所以在待人接物上,沈雅娴会不知不觉地做戏。在与丈夫的日常生活中,她不但时时更换服饰、发型、口红的颜色,而且喜欢用不同的腔调跟郑家晴说话,声调浪荡时她把自己想成妓女,而声调沉静则把自己当成淑女。郑家晴觉得娶了这样一个老婆就像抱着个大万花筒过日子,眼前总是五光十色的,倒也其乐无穷。所以此次蜜月旅行中,妻子让他穿长衫就穿长衫,让他穿粗布短褂就穿粗布短褂。他们一面推销自己的纺织产品,一面交朋结友,外出游玩,看上去逍遥自在。

剃头师傅起身告辞。他说自己实在太倦了。要回去休息。伙夫打了个饱嗝,说:“我可不是吓唬你,这客栈有女鬼。前年夏天有个女财主在这被人谋害了,从那以后夜晚老是有响动,还有人听见鬼在哭。”剃头师傅笑了:“我一个光棍汉,巴不得女鬼来呢。”沈雅娴夸张地瞪大眼睛说:“那她可会吸干你身上的精血,使你成为一个骷髅!”这话令郑家晴很不自在。他蹾了一下酒盅,沈雅娴不识时务地着对丈夫说:“要不今晚我扮成女鬼吧?”郑家晴说:“你几岁了?”沈雅娴从他意味深长的口吻中听出了挖苦的意味,便有些不高兴地说:“闷死了,不过开个玩笑么。”正说着,客栈外一阵响动,有吆喝马车停下的声音传来,伙夫连忙起身说:“我家店主回来了,我得出去搬东西了。”刺头师傅想尽快离开伙房,于是就率先起身。然而才走到门口,就被一个矮个子穿灰布棉袍的人挡住了去路。邪人招唤伙夫:“快帮着往下卸东西!”伙夫答应着,不忘跟剃头师傅介绍店主,并且说:“你不是要捎几斤黄烟给我家主人么?“剃头师傅只能点点头。店主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他对伙夫说:“去了两家屠宰场,都没有买到猪大肠,如今天凉了,吃猪大肠的人也多了。”说着,风急风火地朝客栈外走去。剃头师傅只能回房休息。他觉得那一对男女行为怪异,店主也神色不对,也许寻安客栈已经被人盯上?他想着等店主把马车上的东西收拾停当后,即下楼和他接头。若是接不上头,寻安不是久留之地,要连夜离开。

剃头师傅倚在床上小憩,谜迷糊糊中听见有人敲门。他打开门,看见已换了长衫的店主微笑着问他:“是你给我捎来黄烟的吧?。剃头师傅说“正是”,连忙把店主让进屋来。店主坐在一只磨得光光亮亮的方凳上,看着剃头师傅说:“累了吧?特会打一盆热水来烫烫脚,解解乏。”剃头师傅说:”四平的风可真太,天都这么冷了。”店主点点头,说:“就是,我今天出门时将棉袍都穿上了。”

剃头师傅沉吟片刻,这才小声对店主说:“您叫李继东吧?”店主顿了下头。剃头师傅说:“我是从营口来的,我有个朋友叫付安成,听说我来四平,就叫我来寻安客栈住,顺便捎几斤烟叶给你。”店主连忙起身说:“啊。付安成是我在铁岭的老乡,亏他还记得我爱抽黄烟。”说着,甩了甩长衫的袖子,剃头师傅觉得就像手中握着的鱼竿突然被咬钩的鱼拽着下沉一样感到欣喜,他说:“我刚才还担心接不上头呢,在下面时你对我不理不睬的。”店主小声说:“那对男女在你身边,我不敢说什么。他们来这儿有一段日子了,打扮上一会儿土一会儿洋的,叫人不放心。我把你要的东西放在了印刷厂张品茗那里,以防万一。”

剃头师傅说:“我看着他们也有点不大对头。那男的我看着很眼熟,好像以前教过书的。他会不会给日本人当了奸细?”

店主说:“他们这几日的行踪我基本都掌握着,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太明显的迹象。他们到布店推销纺织品,还带着一些花里胡哨的布头,倒是很像兢兢业业在做生意。也许我们多心了。”店主随之介绍了四平的进步组织的一些活动。说是前段教育界召开了—个集会,结果不知怎的泄露了风声,警察署出动抓了好几十人,至今还没有出嗷,想必其中出了内奸。剃头师傅扬扬头说:“有句话我也许不当说,我瞧不上那些喝点墨水的人,打扮得都跟个棍儿似的挺,说话咬文嚼字,就是个发牢骚的本事,叫得比谁都欢,动真格的就一个个瘪了茄子。不是我把他们都看扁了,要是说砍他们的头,保准一个个吓得尿了裤子。跪下来求饶!”

店主抻了一下长衫的前襟,说:“这样说倒是过分了。他们当中偶尔有动摇分子,但大多教人都是爱国的。他们能写文章呼吁老百姓起来抗日,这东西也跟刀枪一样,戳得日本人心口疼。去年四平就有一个抗日的地下刊物被查封,可是没过多久,这刊物又出来了,封也不会封住的。”

剃头师傅便明白了欲接头的印刷厂的张品茗,肯定是印刷抗日刊物的负责人。他说:“明天一大早我就去印刷厂,取到东西后就会离开四平。”

店主说:“好好休息吧,把那几斤黄烟给我。”

剃头师傅把黄烟叶从床底拽出来,店主碾碎了一些烟叶在手中,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说:“还真不错,够我抽一个冬天的了。”

剃头师傅便觉得昼短夜长的冬天真的来临了。他似乎闻到了初雪温凉的气息。他叹息了一声,说:“四平快下雪了吧?”店主说:“这样的风再刮上两天,树上的叶子恐怕就一片也存不住了。到了那时候,雪就会来了。”剃头师傅说:“雪一来。年就要来了。”店主微笑道:“过年时,我要穿上大红的长袍,驱驱这满城的闷气!”听他的口气,仿佛要在过年时把自己变成大红蜡烛,将四平子时的暗夜烧得如白昼般通明。</p>',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