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昭、杨路各自接过一半铜镜。杨昭用手轻轻抚拭着铜镜,仔细看那背后的花纹。而杨路则用正面照了照自己的脸,说:“半个镜子也能照出圆圆的脸,不孬!”说着。嘬起嘴朝铜镜吹了一口气,好像要给它制造点云雾似的。
杨浩第二天早晨起来,发现杨路、杨昭已经上路了。杨老汉端过一碗米糊对他说,“以后就是咱爷孙俩的日子了,清闲!”
4
羽田少尉是第二次护卫移民开拓团成员去北满东部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农场主,在把他的一大群羊往一个目的地赶。两批被保护的成员人数基本一致,都是接近五百人。不同的是上一批移民时是深秋,沿途是苍凉的景象,而且由于不断受到抗日武装的袭击,他们整日提心吊胆,船当时靠了佳木斯港的码头却不敢让开拓团成员上岸,只能在船上诚惶诚恐地过夜,弄得成员们心情很坏,他们有无数问题同羽田:“满洲国的人跟我们不是一家人么,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们上岸?”羽田想说:你们来种他们种着的土地,他们当然不会高兴了。”可羽田不能这么说。那批所有来北满的人员都抱怨这里气候恶劣,怎么进了十月就这般冷,风像金属碎屑一样刮得人脸生疼。羽田明白,关东军之所以把移民重心放在北满,是为了增强对苏联的防御能力。因为苏联在近些年以极快的速度充实了对东方的军事设施,满洲国在陆上防线几乎完全被苏联控制,一旦再爆发第三次日俄战争,受害者无疑是日本。
羽田这次护卫的移民是七月八日从东京出发的,经过一星期之久的海上漂泊和跋涉,他们个个显得面目憔悴。一位来自北海道的移民后悔不迭地说,他以为到满洲来一路会受到老百姓的欢迎。因为他们是来帮助他们建设新国家的。没料到沿途的群众对他们十分不友好,他在街上看见一个中国小女孩长得非常顽皮可爱,就把手中提着的一个小木偶送给她。女孩的妈妈坚决地拒绝了,抱着孩子飞快地走掉,好像那木偶里藏着炸弹似的。这位移民很伤感地说,早知如此,不如在家继续当渔民了。每天驾着船出海打鱼,不管收获如何,心总会让海风吹拂得舒舒展展。他说:“这里没有海,没有海的地方怎么能活人,我不想在这活了,除非这里造了海。”羽田少尉听后不由笑了起来,他打趣道:“叫你来这里就是造海的。你要是逃跑,就把你毙了扔到海里去喂鱼!”“这里没有海,你就是毙了我也没地方去喂鱼。”渔民固执地说。
第二批开拓团成员中有一个爱唱故乡歌谣的,名叫中村正保,是个铁路工人的后代。他唱歌时即使是坐着也要做出种种抒情的动作。有时动作过大,就会碰着与他一同坐着的人,他的小调中立刻就会把“对不起“这个词编进来,让人听了忍俊不禁。他的单眼皮很厚,因而眼睛就给人一种深藏的感觉,他是来到满洲后第一个声言喜欢这里的人。他会指着起伏着狂劲绿草的平原说:“这里种地好,养鸟也好。”别人就嘲笑他养鸟做什么?中村正保一本正经地说:“让鸟跟我学唱歌啊。我不能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我的歌,可我把鸟教会歌后,它们会飞到全世界去,人人就能听到我故乡的调子了。”说完,他又情真意切地唱了起来,双臂当胸展开,很直抒胸臆的样子。
他们一行几百人到达佳木斯港后,稍事休整后就朝永丰镇而去。正值雨季,道路泥泞不堪,沼泽地就像当地人的破衣烂衫一样时时大面积出现,当地有些老百姓称它为“鬼沼”。据说若不小心陷入“鬼沼”,在烂泥深处就会有小鬼扯着你的双腿一直往下拉。直到你的头被泥淖吞吃,会有一串串泥泡儿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泥泡儿就像歇声的余韵一样袅袅消逝。传说有两个巡逻的日本军人就是在沼泽地一带失踪的。鉴于上一次移民的艰难,这一次他们配备了足够的武装,以备不测。然而经过沼泽地时羽田还是有某种紧张感,虽然说这里要埋伏任何兵力儿乎是不可能,然而传说的可怖还是给了他很大的精神负担。任何一只小鸟从芦苇深处飞出,都会令羽田竦然一惊。中村正保看到一块块的沼泽地兴奋异常,他说这一带的芦苇这么茂盛,要是办一个大型的造纸厂肯定不成问题。他要造最好的纸,把最动人的乐谱印在纸上,散发到全世界去。中村正保的活跃给令人忧心忡忡的迁移带来了许多明朗的色彩。
羽田知道,从本土来的移民对满洲的天气知之甚少,对这里严酷的冬天估计不足,完全把这里当成了一片乐土。而他们所居住的房屋和占用的土地,基本都是靠强行驱赶当地农民来获得的,所以民愤很大。有的农民在离开家园时痛哭流涕,因为他们看惯了自己园田的牛耕作的情景,看惯了夕阳落在油漆斑驳的窗棂上的情景。他们舍不得熟悉的房屋、鸡舍、猪圈、牛棚,所以在离开时毫不犹豫地把除房屋之外的牲畜的居所破坏和拆除了。若是拆房屋,他们就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他们只能对牲灵的居所发泄愤怒。
羽田这次下来还有两项特别任务,就是考察今后移民的选址和搜集这一带抗日队伍的活动情报。羽田已经没有初来满洲时的那种雄心壮志了。那时他在日本接受了很多报纸电台所宣传的思想。认为满洲人对日本人很凶恶,他们恣意杀死他们的士兵,野蛮而又凶悍,羽田发誓要为自己在满洲死难的同胞报仇雪恨。然而来到满洲后他发现事实远非自己想像的那般。这里的大多数老百姓都是安静的,那是压抑之后接近木讷的安静,但至少羽田没有从中看出传说中的那种蛮横和残暴。至于日本对国际社会声言的对满洲利益的维护,在羽田看来就是一种攫取。羽田觉得在满洲的土地上有两只饿虎,一个是日本,一个是苏联,他们通过两次日俄战争把满洲所应拥有的利益瓜分殆尽。所以羽田认为真正的受害者是满洲的人民。然而他所从事的职业就是镇压这些人民。他要效忠国家,同时又觉得长此以往,日本会走上穷途末路,尤其是日本因满洲国问题而愤然退出了国际联盟,更加使自己在世界上处于孤家寡人的位置。他在出征离开本土前,已经退役在家的老父亲忧心忡忡地对羽田说:“满洲人数众多,日本同这样的民族打仗,没有不败的道理。”
羽田二十四岁,已有几年服役历史。他面目白净,不留胡子。看人时总是露出探询的目光,让人觉得他对人所持有的深深的怀疑态度。他平素寡言少语,不仅没有吸烟喝酒的习惯,更不像其他服役的人一样去逛妓院。他惟一对一个女子怀有一种眷恋,那是在离开本土前,他走在银座灯火灿烂的大街上,看到有几个少女手持黑色腰带,在请过往的女人们为腰带缝上一针。据说缝上一千针后,就能够防治伤寒疟疾等疾病。少女把这样的腰带赠予即将出征的士兵,祝他们平安归来。很多士兵与其说是为了得到腰带护身,莫如说是想与那些笑意盈盈的持腰带的少女搭话。他们追逐着这些少女,争相抢她们手中的腰带。羽田也希望得到一条腰带,可他羞于与人争艳。他就站在外围旁观。有一个少女穿着蓝底白色百合花的和服,那些百合花硕大而妖娆,被变幻的灯光映得一闪一闪的,仿佛真正的花儿在开放。她看上去满脸稚气,也许为了掩饰这稚气,她把发髻盘得又松又垂,努力显示她已经是个大人了。然而她求过往女人们为腰带缝上一针时的话语和笑意还是暴露了她年少清纯的本色。她的开场白总是:“您晚上心情好。”然后就双手捧过腰带说:“请您用您美丽的手缝上一针吧,您这一针可以使离家的士兵健康平安。”受邀的女人无论老幼,都很乐意地上前挑针缝上一针。这时少女就会用她清澈如泉水的声音谢道:“前线的士兵会记着您,您真是个好人,祝好运伴随您。”往往这腰带还没有缝上一千针,就有心急的士兵上前来讨。少女就会像保护自己心爱的宠物一样把腰带紧紧揽在怀里,说:“一千针还没到呢,你们先去喝茶吧,喝过茶回来后就行了。”然而没有士兵离去,他们仍然围着她转,她就会轻轻嗔怪道:“我又不是茶,别这样好不好?”然而羽田却觉得她果真如茶般清冽动人,她的笑意在夜色中就像云层背后的闪电一样绰约美好。当这条腰带终于被往来的女人缝够针数后,她突然一转身把它抛给站在人群外围的羽田,羽田愣怔了一下,把那条温暖而柔软的腰带接在手中,一时觉得周身热血沸腾。少女大声对羽田说:“祝你平安归来!”士兵们把目光全都转向羽田,一时间口哨声四起,羽田红着脸带着那条腰带穿过银座的大街。他第一次觉得脚下的路是柔软的,柔软得好像他是踏光而行。他恍恍惚惚走进一家茶馆,坐在榻榻米上的矮桌前叫侍者送上一壶茶水。他从未觉得茶会像雾一样在它的舌尖清新湿润地飘舞,茶气比海风还要有效地把他的五脏六腑洗刷得干干净净。当夜色渐深他走出茶馆时,街上行人已经少了大半,羽田去寻那位少女,可她已经不见了。他向一位士兵打听她,那位士兵说:“哪能知道她是哪里人,她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的。”见羽田有些怅然若失的样子,士兵又说:“明天你再来这里寻她就是了,她肯定还会来这求人缝腰带。”羽田第二日黄昏便去了银座大街,然而一直等到子夜时分,少女也没有出现。之后他又不甘心地连去三日,仍然没有看到那位少女的身影,他便有些胡思乱想:她是出了车祸了,还是生了重病了,抑或突然嫁人了?他见到那些手持腰带的女人总要问:“前几天晚上有一个穿白色百合花和服的姑娘,她现在去哪里了?”女人们都摇摇头,有的答:“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有的则说:“穿白色百台花和服的多着了。”直到他即将离开本土出征的前一天晚上,羽田又去银座大街寻她,一位常在这一带卖艺的老人对他说:“她呀,不是东京人,听她的口音,应该是下关人。她是来东京送她的哥哥出征的。”羽田就焦急地问:“你怎么知道她是送哥哥来的?“老艺人就说:“她第一天来银座,就是一个男人陪她来的。那男人穿着军服,他们的面目很相似,肯定是她的哥哥。”“你听到她叫哥哥了?”羽田忐忑不安地问。“我不用问,也不用听,那个男人肯定是她哥。”老艺人说:”她现在肯定回老家去了。”羽田对老艺人的判断将信将疑。如果那男人不是她的哥哥,而是他的恋人呢?羽田一想到这里内心就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喜欢这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了。痴心妄想的羽田买了一个羊皮手袋,把它送给老艺人,嘱他若是在银座大街上再遇见那位少女,就把手袋送给她。手袋里夹着一封信:“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可我记住了你美好的笑容。当我带着你送我的腰带去远方征战,即使战死疆场也在所不惜。谢谢你对我美好的祝愿,但愿胜利归航时能在码头的晨雾中再看到你那比天使还要美好的笑容。”羽田来到满洲后,不止一次后悔应该记下老艺人的地址,他可以去信询问一下,那位少女是否又出现了,羊皮手袋中的信她看到了没有?羽田最后选择了一个补救办法,他写信给在东京一家银行工作的哥哥,求他去银座大街寻找—位面色黧黑的卖艺人,问他是否见到了那位少女,羊皮手袋转交给她没有,羽田还嘱咐哥哥把自己在满洲的地址转告给老艺人,求地给回封信。然而哥哥来信说几次去,那里都没有碰到年老的卖艺人,后来托人打听,说有一个年老的面色黧黑的卖艺人得了肺病死了,想必他就是羽田要寻的人。羽田当时捧着哥哥的那封信分外难过,因为要寻到那位少女的惟一线索就像雨后的彩虹一样突然消失了;在以后的梦境中,羽田就常见到断裂的情景,桥塌了。山崩了,树木被闪电摧折了,梦醒后的他在满洲隐约的黎明中觉得心一阵阵下沉。每当他思念那位少女的时候,他就捧出那条腰带,猜测哪一针是她缝的。针脚太小的不可能是她缝的,因为她不是那种过分拘泥的女人,她天性活泼;而针脚太大的也不可能是她缝的,那样的女人往往粗心大意。只有那些不大不小而分外匀称的针脚,才有可能是她所为的。然而这样的针脚有十几处,他分辨不出哪一处是地所为的。就仿佛进了花店突然面对十几支同样鲜浓的玫瑰,令她难以选择哪一支更好。索性就把这十几处针脚全都疼爱起来,它们就像星空中最迷人的星星一样让他百看不厌。羽田心绪烦闷时只要用手触摸一下那些麦粒似的针脚,内心就会泛起很浓的温情和无边的乡愁。他渴望着早些回到故土,渴望着他靠岸的一刻能看到那种深深烙印在他心灵深处的笑容。他将向她求婚,他将和她生下几个顽皮的孩子。
腰带就真的成了羽田永不离身的“护身符”了。
第二批开拓团成员终于如愿以偿到达七虎力屯。成员们进驻当地老百姓倒出的房屋后,开始生火做饭。中村正保在锅灶前一边淘米一边唱歌,他对即将离开七虎力屯的羽田说:“将来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了,就来这里听我的歌声。”
羽田半开玩笑地应道:“好啊,你派一只小鸟把我接来。”
羽田脱下军服,换上当地百姓的便装,独自离开了七虎力屯。他一直向着东方而去。他扮成一个商人,说是去收皮货的。羽田的汉语不会露出丝毫破绽,纯熟流利。如果没人握他的手,不发现他手心的老茧,就不会有人知道他曾当过苦力、摸过枪杆子。向东的旅行愈发艰难,不惟人烟稀少,车马不便,天气也时时捣乱。几乎每天下午都要落一阵雨。羽田在一个小村子雇了当地人的一辆马车,这辆马车时时陷入泥泞中。赶车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口黄牙,说话唾沫星子四溅,喜欢喝酒。羽田喜欢这样的顾主,他口无遮拦,从中可以获知一些情报:他心无猜测,羽田的商人身份就不会得到怀疑,逢到有雨的天气,他们就把车马停靠在某一处客栈,一边喝酒一边谈天说地。汉子名叫李记,山东人,有四个孩子,老婆是本地人。他喝多了时就会无限幸福地骂老婆:“那个结实,谁见了不稀罕?操,我第一眼就相中她了,她做姑娘时屁股就圆得像小马驹的屁股,直撅撅的。要向她求婚的不下十个人。”他伸出双手,晃晃十指,然后十分诡秘地摇摇头说:“不过就我把她弄到手了。”他得意洋洋地啃着已无肉丝的油汪汪的骨头,自满地笑着。羽田便问:“你有什么本事?”李记毫不介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裤裆说:‘把老二先给她使上,她有了你的种,就得嫁你了。”羽田的脸腾地红了,他很不自然地垂下头。李记说:“嗬,还不好意思呐。我知道你们这些有钱人更花花,还不得三天两头就去找女人?”羽田赶紧转换话题,向他:“除了种地和拉脚,你还靠什么维持生括?”李记“呸”地吐了口痰说:“我这个人知足,有俩钱儿就够花,冻不着饿不着就中。”他说,“小日本一过来,日子就没有以前好过了。听说好几个地方的人都被鬼子给赶跑走了,他们—批批地往这里移民。万一他们移到我们村子,连个家都没有了,再去哪里混日子,这个鬼世道!”羽田就大着胆子问:“那你恨日本人么?”李记把那根肉骨头狠狠掷在饭桌上,咬牙切齿地说:“恨!他们要是落在我手中,剩下的只能是这样的骨头,我操他个奶奶的。我要把他大卸八块,喝光这帮狗日的血!”羽田便觉得周身一阵缩紧,好像正有刀在一下一下地剜他的肉。李记又说:“别说,我第一眼见你,觉得你特别像小日本,听听你说话就不像了,那帮鬼子讲的中国话就像嘴里含着个屌,呜噜不清楚。”李记拍了一下羽田说:“老弟,跟我说个实话,像你这样有钱有模样的人。明着暗着的女人共有多少个?”羽田只能顺水推舟,故做风流地说:“也没几个,三四个吧!”李记一拍大腿说:“操,三四个不多,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两个呢!”他沾沾自喜地说。羽田没有心思和他继续男女间的话题,他问李记:“那你平时参加抗日活动么?”李记一摇头说:“我有老婆孩子,不能扛枪打仗,我要是单身汉,就到队伍里混去。”“那你周围的人也不抗日?”羽田小心翼冀地问。李记说:“有些人组织起来,劫了鬼子运的粮草,打死了两个人。”“除了这个,他们还要做其它的吗?”羽田为了打消李记的疑虑,先自将自己铺垫上去:“像我们这些做买卖的,还捐款支持抗日的人呢。”“我可不能胡说。”李记半开玩笑地说,“万一你是个日本特务呢,我不是把兄弟们都交待了吗?”李记对羽田说:“别瞎打听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多少事情。我这个人是狗肚子存不了二两香油。要是真知道,你不问也先招了。”李记咧嘴一笑,对店小二吆喝:“天放晴了,我们该上路了,给我套马!”
羽田乘着李记的马车行走了一星期之后到达乌苏里江畔。由于饮食不卫生和淋了雨。羽田先是拉肚子,之后便是感冒发热,所以到达当地赫哲人居住的渔村时,羽田支持不住地倒下了。
这一带的赫哲族自称“那乃”,冬季狩猎,夏季打鱼。因为盛产貂,所以毛皮生意极佳,每年都有商人来这里收貂皮,羽田的到来也就不足为奇了。他们居住的房屋是低矮的泥屋,屋前的栅栏上晾满了型号各异的渔网。李记告诉羽田,赫哲人原先不定居,夏季住桦树皮搭成的屋子,冬季搭个马架子,苫上厚厚的帆布。男人冬季时穿戴着貂帽狐裘,很有神采。
羽田所居住的那户人家的女主人叫做玛尼,个子很高,颧骨突出,眼睛的形状酷似鱼,鼻孔有些上翻,嘴唇租厚,说话时特别爱绞着十指。她穿一件鱼皮缝成的衣服,边缘缀着闪闪发光的铜铃,形似铠甲,加上她裸露的修长的棕红色的双腿,使她看上去更像斗兽场里的斗士。她用生鱼片来招待羽田和李记,井把家里存有的貂皮一件件拿出来摊在地上,等待羽田品评。羽田因为身上所带的钱有限,只能像当铺收当的人一样故意把好的说成破的,弄得玛尼很不高兴,她叉着腰,用土语发着牢骚。为安全计,羽田要了三件貂皮,并且以优惠价钱付给玛尼,玛尼就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唱起歌来。她把貂皮铺在地上的时候,玛尼的两个孩子像熊猫一样在貂皮上滚来滚去。她的丈夫去城里采购食盐、肥皂、油等物品,并且要补充一些子弹,要三四天后才会回来。
羽田很喜欢这个临江的赫哲族渔村。村前的乌苏里江幽蓝幽蓝的,仿佛河床里淤满了蓝宝石。渔民的生活看上去有条不紊,悠然自得。羽田觉得选个小村子做移民点尤为合适,它水草丰美、土地肥沃,与苏联只有一江之隔。占据它,就如同把网撒在了鱼窝子上,肯定收获颇丰。可羽田又有另外的疑惑:如果这里做为日本移民的居住她,这些赫哲族人该到哪里去?这个逐水而居的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民族会心甘情愿放弃这样一个地方么?他们家家户户都拥有武器,恐怕关东军的驱逐行动将会受到致命抵抗。
羽田在第二天深夜病情加重,他发起高烧。他气喘吁吁,喉咙发干,玛尼为他加了两床棉被他还冷得打哆嗦。高烧时他胡话连篇,恍惚觉得眼前这个体格健硕的赫哲族女人眼睛突然变大了,而李记变大了的则是大张的嘴巴,仿佛他们看到鬼魂一样惊悸。原来羽田在高烧时持续不断咕哝的是纯熟的日语。
5
丰源当的伙计在院子里翻晒那些布衣之类的当物。阳光十分炽热。把衣裳晒出一股混浊的太阳味来。太阳本来是好味道,可一旦从那些形形色色的被典押的旧衣裳中钻出来,就带着股老妓女的味道,让人闻不得。伙计一边用木棒捶打衣物一边骂:“这些狗日的烂衫!”
伙计骂痛快了,也捶打完了郭些衣物,就丢下木棒,回屋喝了杯凉茶,换上双宽松的布鞋,准备到街上给主人买瓜果点心。今天是礼拜日,王恩浩又要请山口川雄过来饮茶对弈。这令伙计很不开心。想着要为一个日本人采办吃的东西,便觉得自己投映在路面上的影子很有几分王八相。他就伸脚去踩自己的影子,然而他总是踩不到,他一出脚,影子就逃,气得伙计直骂:“王八蛋!”骂过,他又痛快了,于是就哼着小曲来到德记号鲜集货店。店外的招牌上醒目地写着:“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而银粉色纸的广告上则用古蓝色小楷字写着本店经营品种:天津鸭梨、北京白梨、顺德秋梨、永平菠梨、北山广梨、上海金橘、曹州木瓜、烟台苹果、广东香蕉、盘山柿子、昌黎葡萄……看上去仿佛是应有尽有,伙计进了店里就先闻到了水果的芳香,再加上摆脱了阳光的追踪,心中觉得无限舒坦,不由兀自发了一声感慨:“外面像下着火,还是屋里凉快!”“就是。多凉快一会儿再出去!”店主殷勤地和伙计打着招呼:“今年也不知怎么了,都八月末了,还这么热!”伙计便附和道:“就是,热得爷们个个都是软茄子,妓院里的肉都白白闲着!”店主把一个烂梨撇向伙计。骂他:“就你嘴损,再不积德,这辈子就别讨老婆了!”
他们在逗趣的时候,伙计望见店里的长凳上坐着一位十一二岁左右的少年,他穿一件簇新的海蓝色短衫,有滋有味地吃着一个鸭梨。在他旁边站着一个骆驼似的罗锅,他背着一个黄帆布包,手中擎着条手绢。像仆人一样不时地去给那少年擦嘴。边擦边说:“嘿,攒着点肚子,一会儿到了你爹那,他还不得给你东西吃。”少年不搭话,依然把梨吃得有声有色。伙计觉得这个孩子的面目有几分眼熟,他的宽额头微微向外探着,很有特点。店主一边给伙计称水果一边悄声说:“这爷孙俩打听丰源当呢。”伙计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指不定又去当什么东西了。穷成这样,还让孩子这般享受。”伙计颇为不满地说。
店主在向伙计报价钱的时候,伙计叫了起来:“怎么这么贵?我不过才买了一斤葡萄、二斤梨。”店主无可奈何地说:“我有什么办法,运来的鲜果因为工人闹事,在铁路上耽搁了一个礼拜,桃是烂得没几个好的了,梨和苹果还将就着。再说现在这税那税的,要让你们都满意,我得赔得连裤子也穿不上!”店主拍了一下伙计的肩膀说,”花的又不是你自个的钱,你疼什么。”伙计一抖肩膀说:“他把钱给了我,当然就是我的钱了。我省两个,不就挤出包烟来抽了吗’”店主骂他:“鬼念头倒不少!”
伙计即将提着水果迈出店门的时候,店主热情地招唤那对神色有些疲惫的爷孙俩:“你们不是打听丰源当吗,跟在这位爷的身后走。”伙计本来不愿意身后跟着两个当东西的人,但店主把他抬举成“爷”了,他就不好驳人家的面子。伙计冲他们一招手。吆喝道:“跟在我后头,可要跟住啊。我走路可是快。”
年纪根大的罗锅儿拍了一下孩子的肩膀,说:“快走,省得一会儿咱们还得自己找。这么热的天,问个路都不爱张口。”
爷孙俩就跟在伙计身后。伙计一钻人巷子就像老鼠一样出溜得很快,他这样走惯了。但凡是兼做伺候主人的铺面的伙计,大都腿脚麻利,脚下生风。有时主人这边坐在饭桌上了,却突然想吃酱肘子或者五香花生米,他一差你,你只能放开步子快捷地出去把东西买回。伙计走快了的时候,就觉得对背后的爷孙俩有些过分,那个老罗锅儿看上去少说也有六十岁了,说不定家里遇了什么难事,才会出来当东西。这样一想心下同情,就放慢了脚步,并且回头张望一下。岂料那爷孙俩停在了一处冷饮店前,男孩正手持一支雪糕在吃。伙计叹口气,兀自道:“摊上这么个能花钱的小厌世鬼,非要把大人的骨髓油都榨干了不可。”伙计不再等他们,先自回丰源当了。
不久这爷孙俩就并排走进了丰源当。由于老人罗锅得几近九十度,男孩就仿佛是牵着头老牛进来似的。他们进了门先是用毛巾擦汗,然后就打量当铺的袼局。当班的二柜没精打采地招唤老人:“用钱啊?”老人摇摇头,说:“找王恩浩。”老人说话的时候,少年走到柜台前去看它旁边挂着的“望牌”。望牌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字和符号,少年无论如何看不懂,只认得一些“天、地,元、黄、日、月、盈、者”等字样。二柜站在高大的柜台后面探出头问:“你是王掌柜的什么人?”
老人微微颤着声说:“他见我叫啥,你就知道我是他什么人了。”老人又强调道,“我不可能不是他的什么人,你们叫他来吧。”
“当家的晚上才能回来。”二柜说,“他出去了。”
“哼,这么热的天他还出去,他不是爱头晕吗?晕在街上谁来管他?”老人嘟嘟囔囔地蹲下身子,他本想找把椅子坐,见没有,就把自己的一双鞋脱下来垫在屁股底下坐上去,他的光脚板立捌蹿出一股恶臭。老人唤男孩说:“吉来,你瞎看什么,别挡着人家的生意,你过来歇会儿不行么?”
男孩不满地回敬了爷爷一句:“我看看又怎么了?”
这时有个客人进来当东西。他面色青黄,穿短褂,鞋子露着脚趾头。他当的是一件毛衣。二柜收过只是瞟了一眼,就用唱腔叫道:“破衣—件,秃领烂袖,虫吃鼠咬。”然后把一根号牌掷给账桌先生,账桌先生据此开出当票并把钱付给顾客。那人把当票掖进裤兜,而把钱紧紧攥在手中,一颠一颠地离开当铺。二柜对着他的背影鄙夷地说:“又推牌九去了,回回都输,回回都赌,不长个记性。我看他老婆跑了是对头的。”
吉来问:“这毛衣挺新的嘛,怎么说它是破衣?”
二柜说:“你懂什么,一边呆着去。”
吉来说:“这是我家的地方,我凭什么一边呆着去?”
二柜对正在卷当的徒弟说:“这小孩子,口气倒不小,不知他们是掌柜的什么人。’他摇摇头,叹道:“嗨。这世道什么人都有!”好像吉来和他爷爷是骗子似的。吉来想想这当铺就是由他父亲开着的,就颇为理直气壮,虽然说他对父亲没有任何印象。他径直走向库房后面的院子,对收拾衣物的伙计说:“你怎么走得那么快?脚下就像抹了油。”吉来其实是不喜欢说话的。但他想在新环境中若是话跟不上趟,别人就会以为他是傻瓜。
伙计叫道;“你怎么溜到这里来了?这可不行,快出去!”
吉来说:“怎么不行了?”他将一口痰吐在地上。”外人不能进这里来!”伙计说,“还不快跟你爷爷走!”
吉来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的头触着被晾的衣服,感觉就像有猫在用爪子抓他,他一撩衣服说:“这一股的霉味儿,真是熏死我了,爷爷把我放在这么一个地方,我可受不了。”“都你就快滚吧。”伙计抓起捶打衣服的木棒,说,“要不我敲碎你的脑壳,让你下辈子是个呆子!”
挨了骂的吉来便觉得这当铺从里到外没有一处让人看着舒服,他嘟囔了几句什么,然后去前面告诉爷爷:“我不想留在这个破铺子里,我要回新京。”
王金堂因为疲劳过度,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俯着身子,头几乎垂地,看上去就像一团刺猬。吉来见爷爷不理他,便百无聊赖地去街上闲逛了。他的口袋里还有一大把零钱。他先是买了个竹制风车,因为没有风,风车是不转的,他就鼓起腮帮子去吹,风车便哗哗地转了起来,然而他很快觉得腮帮子发酸,风车就玩厌了,正巧有个妇女抱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路过,小孩子流着口水咿咿呀呀叫着,张手指着风车,吉来就趁势送出去。小孩子的母亲正言厉色道:“我可没钱给你呀。”吉来说:“是白送的。”女人这才和颜悦色地对小孩说:“快谢谢哥哥。”小孩子哪懂得感谢,他有滋有味地把玩风车去了。吉来接着望见有个老婆婆推着凉糕过来了。凉糕被摆在玻璃柜里,莹白莹白的。有的做成菱角形状,有的则是布袋形,方方正正的。吉来买了块菱角形的,它的中央夹着山楂泥,吃过很开胃。老婆婆见吉来飞快地吃了一块,以为还会要,就停下车等。吉来很善心地又买了一块布袋形的,这里面裹着的是豆沙。太阳已经向西了,街上的光芒就给人一种倾斜的感觉,榆树投下的影子把老婆婆的脸弄得支离破碎的,那张睑就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拼的似的。吉来向老婆婆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好玩的地方,老婆婆就问:“你想玩什么?”吉来说:”我也不知道想玩什幺。找个有意思的地方就行。”“那你就沿着这条街一直前走,走到头时往左有一条道,那里有玩杂耍的。”老婆婆见吉来有些疑惑。就说:“耍猴子、耍狗、耍猫的。”吉来“哦”了一声,就慢吞吞地朝那走去了。
王金堂和儿子王恩浩找到吉来时天已暗暗的了。吉来在杂耍场里已经睡着了。他就睡在后排的空地上,那上面既有果皮、废纸又有烟蒂,所以他被提起来时衣裳的后背被弄得一片污秽。来看杂要的都是那些下层人,拉车的、跑堂的、修脚的、扫街的,他们坐在光溜溜的条凳上,看见猴子会吸烟就乐,看见猫会作揖就乐,看见狗能用嘴叼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就乐。他们乐的时候往往无所顾忌地放着响屁,弄得场子里空气很浊。吉来开始觉得很兴奋,并且也跟着嘣嘣地放屁,后来他见动物的招数不过就那么几下子,便觉无趣,于是就跑到场后,往地上一倒便睡着了。王金堂和儿子来寻他的时候,杂耍已散,看门人把他们拦在外面,说是里面已经清了场子,没人了。王金堂了解孙子,说他指不定藏在什么地方睡了。看场子的人将信将疑地把他们父子带入场子,他们用手电筒照了一圈,果然发现了吉来。
吉来看见爷爷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便知他是自己的父亲。王金堂对吉来说:“快叫爸,你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你爸寄钱给的?”
吉来叫不出来。他还没睡够呢,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跟着大人身后软绵绵地走出杂耍场。一到户外,他就说:“天都黑了。”大人都不搭理他,他就又说了一句:“晚上倒是挺凉快的。”
吉来的母亲春季时突然得场怪病死了。她看着吃的东西就恶心,但对水却情有独钟。一看见水就管不住自己。直到喝得肚子胀得跟皮球似的,而皮肤上的血管则像钻出土的蚯蚓一样勃勃颤动。终于有一天她支持不住地倒下了,她口口声声要水喝,当吉来给她端过一瓢水时。她张了张手就过去了。王金堂找左邻右舍的人帮忙把儿媳殓了,依然送吉来去私塾读书。平顶山发生的惨案只有王金堂一人知道,他不敢告诉老伴,怕她经受不起。老伴对儿螅的故去不但没有任何恻隐之情,反而有种痛快淋漓的感觉:“她就是该死,她是又克别人又克自己。不叫她,我那儿子能离家出走吗?”王金堂就骂老伴:“你怎么这么歪,没有这个儿媳伺候着你,你怕是早就成了小鬼了!”王金堂骂归骂,对老伴还是无傲不至地照顾,他认为她是老糊涂了。吉来则不时央求爷爷去平顶山,姑姑生下的孩子早就该出满月了,为什么还不带他去吃酒?他威胁爷爷,若是再拖下去,他就自己去,或者去哈尔滨寻王小二。吉来变得有些古怪,有时无缘无故地就要骂骂水缸或者屋檐。说水缸长着个王八肚子,说屋檐一副尖嘴猴腮的刻薄相。有时也骂碗、镜子、袜子甚至天上的云彩,好像这大千世界中的每一件事物都有罪于他,而且他开始逃学了,早晨出去时说是上私塾了,可下午私塾先生就找来,问吉来是否病了,王金堂孝敬他的下酒菜使他对吉来的学业抱有始终如一的关心态度。王金堂便慌慌张张地去街上寻,哪容易寻得出来,街上的铺子实在太多了。王金堂只好守株待兔地在家门口等他。吉来回来时天色通常昏黄得像人上了火的尿水,他见到爷爷什么也不说,只管大摇大摆地往屋里走。有一次回来竟然酒气熏夭,气得王金堂直说要剜瞎自己的眼精,不想再看他胡怍非为了。就在来奉天的前一周,吉来闯下大祸,他在家中发现了一窝老鼠崽,王金堂让他将它们踩死,扔在门外的垃圾堆去。吉来答应着出了家门。谁料他走了五条街赶到一家粮栈,硬是把一窝吱哇叫着的还没长毛的小老鼠给放在米桶前。他走后粮栈的伙计便发现了,于是一路追他,直追到王金堂门前,气得王金堂追打吉来,把一根烧火棍给打折了。粮栈的老板嫌秽气,非要求主人亲自把老鼠连窝端回不可。王金堂只好去带孙子受过,这边他才捧着老鼠窝出来。那边便由伙计挑起一帘鞭炮噼啪放起来驱除邪气,送瘟神似的,弄得王金堂灰头土脸的。吉来倒是振振有词地说:“这么小的老鼠,还没有尝过粮食是啥味道昵。把它们捏死了,它们不是白白当了回老鼠?”说得王金堂哭笑不得,万般无奈之下动了将吉来送到奉天的念头。吉来失去母亲后,王金堂想想自己和老伴也都是来日无多的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只好让他去找父亲。可王金堂知道儿子不喜欢家室,他不接受吉来怎么办?想着只要自己活一天,就让吉来留在身边更体己,也就不想其它了。然而吉来无法无天地闹腾起来之后,王金堂只能痛下决心了。吉来原先并不知晓自己有那么个爸爸在奉天。他曾问过王小二,王小二含糊其词地搪塞他,说吉来的爸爸好像老早就去世了,又说他漂泊到南洋做生意去了,闹来闹去,居然活生生在奉天开着当铺,这让吉来有些怒不可遏:离家这么近便,过年时为什么不回家团圆一下,母亲去世时,他为什么不赶回来看她一眼?吉来想父亲一定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长得一定狰狞可怖。然而他没料到父亲长得慈眉善目,看人时目光那么温存,走路那么斯文。而王恩浩也没料到老婆会突然去世,妹妹已经惨死。—个宽额头的少年突然而至地来认父亲了,这令他沮丧而又兴奋。当铺的人一旦弄清了吉来的真实身份,就纷纷宠着他,他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使得王金堂在离开奉天时忧心忡忡,他一再嘱咐儿子:“孩子不能惯,不打不成器。”王恩浩没有搭话,可见心里是不认同父亲的话。王金堂又嘱咐儿子要让吉来去上私塾,要找那些饱学诗书的老先生,不能让他放羊似的整日在街上闲逛。不要给他过多的零花钱,他花钱的本事比什么都大。王金堂还告诫儿子以后不要往家寄钱,他靠弹棉花完全能生话得起。
吉来本来是跟着爸爸要送爷爷到火车站的,可中途他被一家寿衣店门前的纸牛纸马给吸引住了,于是就停了下来。王金堂召唤了孙子几下,他都不理,王金堂只能摇头叹息。王恩浩见儿子不走了,就让铺里的伙计把父亲的旅行包交给自己,让伙计等着吉来,把他及早带同当铺。
吉来留在了丰源当。他不喜欢和父亲住在一起,只喜欢和伙计住。伙计叫张弓子,他便常常笑嘻嘻地称他“弓子“,张弓子就会一顿头说:“别弓子弓子地叫,谁都知道我不是母的!”吉来就笑得没边没沿了,伙计就喝斥他:“笑吧,人没有哭死的,可却有笑死的。”吉来想想若真笑死了有些不合算,就收敛了笑声。然而没有绷多久,笑声又像灶上的开水一样哗哗响了。当铺的人都说吉来前世修行得好,一脸福相,天生就是来人世间享福的。说这话的时候他们都叹着气,感慨自已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时时刻刻为着生计而操心。
王恩浩对待这个突然而至的儿子有几分惶然。他为吉来联系了两家私塾,让吉来自己选择。结果吉来选了离家较远的,它处于闹市区,周围满是招牌各异的商行店铺。私塾每周上四天课。而且都是半天,这样吉来就有充足的时间逛街。他打算吃遍奉天所有的风味小吃,把大大小小的店铺都转一转。王恩浩不得不专派张弓子服侍吉来,每日由他接送吉来上私垫,然后陪着他逛街。吉来讨厌别人陪他,常常把张弓子给甩在街上,他独自快乐地在大街小巷穿梭,往往是精疲力竭地独自在黄昏赶回家时,张弓子像只受伤的狗一样垂头丧气地坐在当铺门外等他。张弓子埋怨吉来的话永远都是:“小少爷,你要是出点差错,我们的小命也就保不住了。您可掂量着点,别把我的脖子用刀给抹了。”吉来就嘻嘻笑着说:“我又没有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吉来不上私垫又不出门的日子,就和当铺的员工混在一起。人们教他这个行当的黑话。如称袍子为挡风,裤子为叉开,长杉为幌子,椅子为安身,鞋为踢土,帽子为遮头,宝石为云根等等。吉来一旦学会了,就会把这些东西绘声绘色地排在一处,他说:“我上穿挡风,下穿叉开,外面套着幌子,头戴遮天,脚蹬踢土,手中握着云根,坐在安身上看窗外的小孩撒尿。”大家听了哄堂大笑,更加有兴趣地向他传授有关当铺的知识。吉来一学就能记住,当铺颇有眼力的头柜便对王恩浩说:“掌柜的有福,我看这孩子将来经营当铺不会比掌柜的差。”王恩浩笑笑,说:“只是他玩心太重了,不像有出息的样子。”“他还是个孩子嘛。”头柜说,“还没到他当家的日子,到了那时候。他也大了,玩心自然就减了。”
吉来有无数问题要问张弓子:“为什么要把翡翠、白玉称为‘硝石’,为什么要把红木、花梨木这样的好木叫做‘杂木’?”
张弓子说:“要是不这样叫,你今天开了铺子,明天就得关门。”
吉来就一连串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张弓子说:“这还不简单,你夸他当的东西好,他的本金就高了,那你挣什么?吃什么?”吉来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也就不去绞尽脑什了。
吉来因为学会了许多当铺行话。所以连带着把它们运用到生括中,惹得私塾先生颇为不满。因为吉来把一到十的十个数字非要念成;喜、道、廷、非、罗、抓、现、盛、玩、摇。私塾先生听不懂,他就数落他是个老糊涂蛋。这个老糊涂蛋就气咻咻地找到王恩浩,说他是开私塾的,给孩子开化脑袋的,不是开当铺的。王恩浩只能点头哈腰赔罪,回头还得让张弓子买上几斤水果点心送过去,这令吉来颇为不齿,认为父亲这是在“犯贱”,于是变本加厉地捉弄私塾先生,捉了蚂蚁,塞到他的眼镜盒里,把他的椅子上悄悄放上碎玻璃碴。私塾先生明明知道这是吉来所为,但为了生计,能多留一个学生就多留一个,也只好对他听之任之了,这样纵容得吉来愈发无法无天。有一天他居然把清凉油弄到老先生的茶壶里,喝得私塾先生直咳嗽,只好把满壶的茶泼了。
王恩浩有时在深夜睡不着觉的时候就想,吉来果真是他的儿子么,他满脑子的鬼念头是与生俱来的么,有时他想和吉来认真地谈谈话。可总是鼓不起这个勇气。吉来之于他,仿佛一笔从天而降的巨额遗产,接受的时候总有一种诚惶诚恐的感觉。他认为吉来也是有几分畏他的,比如他突然看见父亲时总要把手迅即插在裤袋里,并且闭起嘴巴装作不吭不响的乖模样,一望便知是装规矩给他看。他几次想说说儿子喜欢乱花钱的臭毛病,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想还是有钱才会让他花,吉来花钱也不到挥霍的程度,而且听张弓子说有回碰到叫花子,吉来还送给他几枚钱儿,就觉得儿子的过失都是可以原谅的。
吉来也想新京的爷爷奶奶。有时他会自言自语地说:“今儿爷爷去街上弹棉花了没有?奶奶吐痰的盒子谁来帮她倒?”
王恩浩自从见到吉来后,才知自己以往寄到家中的钱都用在谁身上了,所以吉来在奉天落脚后,他照样给家中寄钱,他知道弹棉花挣的只能是小钱儿,靠它来维持日常生话要紧衣缩食、难乎其难。想到妹妹惨死在平顶山,王恩浩就没了与山口川雄交往的兴趣。山口川雄有一次兴致勃勃地来当铺看他,王恩浩也没有了以往的热情,自尊的山口只下了半盘棋就投子认负,叫车离去。当铺上上下下的人见吉来的出现使主人疏远了山口川雄,都暗中喜悦,也就愈发宠着吉来,口口声声称他为“少爷”。吉来不爱听人家叫他“少爷”,他就一撇嘴教训人家说:“少爷什么,叫吉来。”
丰源当以它良好的信誉和优质服务一直生意不错。吉来也渐渐喜欢了这里,有时他帮助伙计打扫院子,有时帮助徒弟把那些卷当物品往库房送。碰到腿脚有不利索的人来当东西,吉来还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他,并且帮他递上当物,十分知冷知热的样子,当铺的人都夸他仁义,说他将来肯定能娶一个好女人。吉来就一撇嘴说:“我才不要那玩意哪。”伙计们就笑,说:“到时你就想要了。你爸要是不给你娶媳妇,你还会骂他呢。”闻听此言的王恩浩尴尬笑笑,袖着手匆匆向他的屋子去了。头柜小声数落那些口无遮拦的伙计:“咦,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6
王小二啃一穗烧焦了的老玉米时,不慎锛掉了一颗门牙,所以他与当地农民讨价还价时往往口齿不利索,不得不动用手指来辅助数字的表示。别人对那价格表示基本是清楚的,但因为不满意那价格,就做出糊涂表示,弄得王小二抓耳挠腮。
王小二来时穿着夹袄,没想到三江地带已经冷得超乎他的想像。虽然十月末的太阳偶尔也在某日下午时朗照一刻,然而它巳不是艳阳了,它的亮堂中夹杂的暖意已经微乎其微。王小二不得已穿上当地人提供给他的薄棉袄,然而他仍然冷得直流鼻涕,农民就说他火力不旺,还把他比喻成一棵豆芽菜。王小二也不恼,随人们怎么说,只要能为主人低价收购上粮食就好。
由于关东军推行的“地籍整理”,强征强买了农民大片大片的土地,耕种面积突然减少,加上去年世界性经济的不景气,运费提高等等因素,王小二把收购的粮食价格杀得极低。王小二在桦川收购时,就遭到了农民的驱逐,人们说他是黑心的白眼狼。王小二觉得屈得慌。他也是为主人争取最好的利益才不得已而为之的。三江一带盛产大豆、玉米、小麦、高粱,而大豆和小麦是阿廖沙的公司最大的出口产品。一年来阿廖沙对待王小二关怀备至,他的经济宽裕了,还能不时接济姐姐。姐夫对待他也恭敬有加,他一回家姐夫就去买酒买肉,使其成为座上宾。王小二觉得境遇的改善完全来自于阿寥沙,所以对他忠心耿耿。阿寥沙便把每年收购粮食的艰巨任务交给了王小二。
王小二喜欢住在农民家里,听他们拉家常是一种享受。若是你与他们混熟了,他们还会把掏心窝子的话说给你听。与王小二同来的两个帮手也顺从王小二的意愿住在老百姓家里,一则省钱,二则图个家庭的生括气氛,不过在选择房东时王小二很有讲究,最不能住的是寡妇家,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就是规矩别人也会说心怀不轨:新婚的夫妇家也不能住,你看到人家甜甜蜜蜜的,会觉得自己活得太凄凉;丧偶的老人家里也住不得,他拉住你的衣襟会说个没完没了,他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倾诉,你就是呵欠连天。也要支棱着耳朵听。最好的是这样的房东。他们房屋宽绰,上有老、下有小,三代同堂,这样的家庭井然有序,而又颇具生活情调,汤是热的,炕是热的,洗脚水是热的,他们看待你的眼神也是热的。王小二选择的正是这样一家房东。男主人四十多岁,姓李,他的老婆长得很结实,不爱打扮,但很整洁,男人们谈话时她总是满面温顺地坐在一旁忙手中的活计,时不时起身给他们续上些茶。他们夫妇的膝下有一儿一女,一个二十三岁,是男孩,一顿能吃上五个玉米饽饽;女孩十八岁,总是坐在窗前跟她的奶奶学剪纸和刺绣。王小二一旦多看了几眼这个叫秀娟的女孩,同行的帮手就会私下拿王小二开心:“看上她了吧?她的模样挺俊俏的,领回哈尔滨入洞房箅了!”王小二就一龇牙说;“咱是出来干正经事的,怎么能胡思乱想。”然而他确实有些想入非非了,以至于有天晚上看见秀娟守着炉中的火炭烤老玉米,明明知道自己的牙经不定磕打,他还是逞能地陪秀娟啃玉米,结果话活折磨掉一颗门牙,使他的口腔折损一员大将,本来就有些弱不禁凤的稻草相再加上牙的缺彩,王小二自觉跟秋后漂在冷水上的水葫芦的叶子一样萎靡难看。为了能在秀娟家多住些日子,他把收购来的粮食都囤积在李家,由李家人经管着。为此除了吃住的费用外,还要付给李家一笔可观的停放粮食的费用。王小二一边趁着天晴气朗抓紧收购,一边着力联系运输用的马车。由于时局动荡,阿寥沙还给王小二配备了武器,以备押运粮食的路上遭遇埋伏时使用。王小二从未接触过枪,所以初次接过时,就像手抓了一个烧红的烙铁,十分恐惧。阿寥沙笑着安慰他,不必为一支枪过于紧张,平素你不用它,它也就不存在了。王小二井不把枪佩戴在身上,而是放在随身的行李中。
平顶山惨案发生后半年之久,王小二才得知这一悲剧的上演。他不相信地托阿寥沙问了一些可以与关东军接触的军界人士,结果得到肯定的答复。这使得王小二悲伤得浑身发冷。他特地托回新京的人再朝王金堂打听,也许美莲会幸免于难。她那么爱笑,一脸的福相,她的阳寿不可能这么短。然而王金堂的回话也是肯定的:美莲不在了。一个曾在王小二眼前活生生的女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王小二很不理解: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他开始痛恨那个把美莲娶走的男人,如果不跟他嫁到平顶山,她留在新京,王小二也不至于流落到哈尔滨。也许他们会成家,生儿育女,他在黄昏时领着腆着大肚子的她出去遛街。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王小二在梦中看见美莲,她始终如一地冲他微笑着,什么也不说,这更加令王小二痛苦不堪。他不知美莲在那里缺些什么?衣裳有几套,短不短换季用的?鞋子是否单的棉的一应俱全?粮食能否供上嘴,房子住得暖不暖?王小二有一万个问题要问。为了免除心中的忧虑,他去道外找有名的胡半仙,求他给遁人黄泉的美莲捎一些东西。胡半仙七十八岁,瘦得走路直打晃,据说他常常能看见阴间的事情,所以他开的纸花铺生意很兴隆。王小二觉得胡半仙的样子特别像蝴蝶蜕掉翅膀后的几近干瘪的蛹,他总给人一种气若游丝的感觉。他听了王小二的述说后,闭目养神了足足有一个小时,这才睁开眼睛含了一口茶水,并把茶吐到王小二脸上,说:“觉不觉得这水刮脸?”王小二被这突然一击搞得十分狼狈,仓促中点头称是。胡半仙一龇牙说:“这就对了,你说的美莲她也记挂着你,刚才她用手刮你的脸来着。”说得王小二不住地摩挲脸,期望能在无形中触到一双柔软温暖的手。按照胡半仙的说法,美莲在那里一无所有,日子过得暗无天日,只等着王小二给她置办点东西。于是王小二就按照胡半仙的吩咐买了纸衣纸裤,纸袜纸鞋纸箱子柜子,纸锅碗瓢盆,纸屋子纸灯,纸牛纸马纸鸡纸羊……吃的用的可谓应有尽有。为此,王小二花掉了一个月的薪水,可他觉得值。胡半仙领着王小二在院子中烧这些东西的时候口中念念有词,黄昏中有一只燕子从火光上空掠过。王小二确信那只燕子就是美莲的化身:当这些东西化为灰烬的时候,王小二确实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轻松感,当夜美莲入他梦中,虽然仍然没有说话,但那湿漉漉的满含感激的眼神却令王小二醒来久久不忘。王小二为此买了一个猪拱嘴和一瓶烧酒酬谢胡半仙。
王小二所住的村子由于经常有抗日游击队的踪迹,而格外引起日本宪兵队和警察署的关注。他们经常在半夜时搞突然袭击,把人们从睡梦中扰醒,将他们视为可疑的人押回去审查。因此,王小二不断提醒自己不可因为迷恋秀娟而长驻于此,要尽早把粮食购足,联系车马运送出去。附近的百姓闻知收购粮食的人住在李家,就来打听价格,议好了价的人家就把粮食拉过来过秤。秀娟认得秤,王小二吆喝帮手过秤时,她就负责报秤和记录。王小二越来越觉得这样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子再难遇到,于是就讨好地为主人家挑水、烧火、扫院子。岂料他身板实在太差了,每样活只千上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主人就会笑着说他:“你身上那点劲还是攒着吧。”王小二觉得这话含有挖苦人的意味,就酸溜溜地兑:“人的力气还不是锻炼出来的?有谁天生就是个大力士?况且能干力气活的人命也往往不好,一辈子当牛做马的,不似我吃香喝辣的。”秀娟就会笑笑眯眯地问:“‘喝辣的’是指什么?”王小二兴致勃勃地说:“是酒啊。”秀娟说:“那东西有什么享受的。“王小二就说:“哼,自古男人没有不好酒的。不好酒的男人没人样,将来在世面上混不明白!”虽然他嘴上这样说,王小二还是清楚自己的酒量不过是蜻蜒点水就有三分醉意,只是觉得夸张自己能喝酒可以显示男子汉气概。谁说他浑身上下没有几处赢人的地方呢!他清楚自己比秀娟年龄大了许多,可他认为男人比女人大会疼老婆:他其貌不扬,可这样的男人一般不会出去花里胡哨;他居无定所,但凭自己的聪明早晚有一天他会站稳脚跟,也许将来能开创比较大的事业。每当他考虑自己的缺陷而有些垂头丧气的时候,他就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在他看来缺点的尽头就是优点,如同黑暗的尽头注定是光明一样。王小二暗下决心:一定要事业婚姻两不耽误,把粮食购齐备了的时候,就鼓足勇气向秀娟的父母提亲。为此他每天都精神抖擞的,时不时学几声鸟叫,有时还打几下口哨。帮手说他的口哨实在太细弱,小孩子听了直想撒尿。王小二便开怀大笑:“我要能让小孩子尿炕,本事倒也算大了。”
就在天气已经冷得绝少看到小乌,家禽也不爱出窝的时候,王小二购足了几万斤的粮食,他联系了三架上好的马车。他们都是常年在外拉脚的人,经验很丰富。他们配备了充足的给养,准备近日启程。王小二看见屋顶和园田的白霜在清晨的阳光中闪着银子一样的光泽,内心便洋溢着喜悦。他想这是求婚成功的好兆头,于是就信心满怀地去找秀娟。然而他很吃惊地发现那个清晨中的秀娟是跟一个身强力壮的男青年站在一处的,他们站在屋后的牛棚前说话,看上去很亲密。秀娟看见王小二显出羞涩的样子,而那个男人只是礼貌地和王小二点点头。王小二那一时刻脑袋里仿佛飞进了一群蜜蜂,嗡嗡直响,他不明白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到底是谁,是秀娟的对象,还是李家的亲戚?王小二心急火燎地去找秀娟的父亲,开门见山地问:“李哥,跟秀娟站看的人是谁呀?”房东笑了:“秀娟的对象啊,他们元旦时要结婚呢。”王小二终于沉不住气了,他说:”这怎么可能昵,我在你家呆了快半个月,从来都没见过他,他怎么说来就来了呢。”房东依然和善笑道:“他不是俺们村子的,前一段又都忙着打粮晒粮,就不能说来就来了。”房东说,“再说小年轻的老往一块凑也不好,耽误正事。”
那一瞬间王小二失望得直想投河,他可怜巴巴地说:“我以为秀娟还没有对象呢,你们也不提早告诉我一声。我这头的炕都热起来了,她那头却凉了,让我怎么受得了!,”说着,就有些眼泪汪汪的了。房东其实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而且也料到王小二要在走前提亲,为了不扫他的兴,他们才把邻村秀娟的表哥找来做挡箭牌。他们不愿意把女儿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再说他们对王小二的体质和过分机灵的样子不放心。房东故做恍然大悟地对王小二说:“原来你看上了秀娟啊。她可没那个娘娘命,她只配给个种地的人当老婆,做做饭,养养猪,缝缝衣裳。”王小二开始流着眼泪说:“我要是娶了她,肯定不让她受屈。有一文钱我都会花在她身上,看看还能不能改变了?”房东带着同情的语气说:“这怎么好改变呢。他们订婚了三年,眼瞅着就要结婚了,是我们秀娟没这个福份!,”王小二知道再坚持下去既无济于事,而且有失体面,这才收敛了泪水,很不好意思地对房东说:“我这个人泪窝子浅,其实也没什么。我在哈尔滨时别人给介绍了一大堆女朋友,我都没相中,将来也许还能碰上合适的。现在不过是缘分未到。”房东莲忙顺水推舟地说:“就是,凭你的身份,什么样的找不着?别着急,好菜不怕晚。”有苦难言的王小二只能做出洒脱状,该干什么还去干什么,不过他内心有种格外凄凉的感觉,觉得自己在爱情上就像冬日旷野上可怜的兔子,非但找不到自己的猎物,还往往使自己成为比它强悍的动物的牺牲品。
三架马车如约来到李家的院子,王小二吆喝帮手和车夫装车。粮食都用麻袋装着,从中透出来的气息是一种富足的香气,十分好闻。天气很晴朗,看不到云彩,虽然天色泛白,没有夏日那种碧蓝色的晴朗,王小二还是对这样的天气暗念阿弥陀佛,只要不下雨,他们的旅途将会一帆风顺。而若是赶上阴雨绵绵的日子,重载的马车在泥泞中跋涉,不知要费多少周折呢。王小二请一个懂得天象的人给看了,他说未来一周都是晴朗的日子,就是有些云彩也不要紧,这个季节的云彩已是强弩之末,不会兴风作浪了。虽然如此,王小二还是为每挂马车准备了雨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看天象的人不可能把几百里的天气也预测得恰如其分。
王小二押着开路的马车,其余两位帮手分别押另两辆车。王小二与李家所有人一一告别。轮到与秀娟告别时,王小二故做大度地说:“将来结婚时缺什么东西,就给叔捎个信,叔给你寄来!”既然做不成丈夫,他就一下子抬高了自己的辈分,做出高姿态来。李家主人连忙拍了一下女儿的肩膀:“还不快先谢谢叔!”秀娟笑盈盈地叫了一声“叔”,直叫得王小二仿佛一头栽进了冰窟窿里,冷得直打哆嗦。他跳上马车,悠悠上路了。
由于粮食摞得很高。王小二坐在车上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畅快感。他先是躺在上面舒舒服服地眯了一觉儿。醒来后就从小面袋里往外翻吃的东西,花生米、烧酒、盐水煮的蚕豆、油煎的鱼干等。他把它们摊开,有滋有味地吃喝起来。他看不到路上的行人,望见的只是澄净的天气。有时还能看到沿路的树的树梢,它们脱光了叶子,光秃秃的,很有些饥饿的样子。王小二就捏着鱼干炫耀地对树梢说:“眼馋吧?眼馋也不行,我要是把你们喂饱了,我就得瘪茄子了。你们喝西北风去吧。”说着。“嗞——”地抿一口酒,快意地哼几声,觉得生活实在太诗情画意了。他能离天这么近地饮酒,跟呆在月亮里又有什么区别呢。其实没有老婆的日子也清闲,自在逍遥,你一个人吃饱了就净心了。若是拖家带口的,就会有层出不穷的生计问题等着你去操心。王小二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快乐了。他想起了美莲的笑容,相信美莲的灵魂就在这大地上四处飘浮,于是就丢了一粒蚕豆到车下:“美莲,你吃吧,给别人我心疼,你吃多少我都乐意。”说着,又丢了一粒蚕豆。待他喝了半斤左右的酒,已经有与云彩为伍的浪漫感了,他就仰着脖子跟天说话:“我离你可真近呀,你要是给我弄一副翅膀,我就能立马飞回哈尔滨去。”天并不跟他搭话,但把持续不断的微风传送给他,王小二很知恩地说:“吹得我这个舒服,我没被这么好的风吹过。”他异想天开地认为微风就是嫦娥。嫦娥也对他动情了。后来他喝得尿水上涌,想想下去解手太啰嗦,就站在粮食堆上解开裤子,哗哗地冲着车下尿起来。尿水呈弧形飞溅,银蛇飞舞一般。王小二觉得这泡尿尿得实在过瘾,使他的五脏六腑有一种无比舒畅的感觉。他不由快意地对已经枯萎的花草树木说:“你们谁淋了我的尿,明年春天谁就会出落得最漂亮!”驭手听到王小二的一派胡言,知道他喝得难以自持了,就大声冲他吆喝:“少喝两口。醉得脚软了再一头栽下去!”王小二嘿嘿笑着说:“那怎么可能呢,我这个人海量,八仙都不是我的对手,喝上一大木桶都没问题!”赶车人甩了一下鞭子,对王小二说:“行啊,你怎么折腾都行,别把屎拉在粮食堆上就行。”王小二十分不满地反抗道:“我怎么会把屎拉在上面呢。粮食是人吃的,还要出口昵!知道吃它们的是什么人吗?外国人!外国人是什么?就是那些黄头发大鼻子、脸上好像擦了漂白粉的人!这帮狗日的爱吃咱们这里的粮食。知道咱这里的粮食为啥好吃吗?因为生长期长,生长期长的东西就有营养,像南蛮子种的那些地,一年能收两三茬,那打出来的粮食还有个吃?这就跟女人生孩子一样,孩子在娘肚子里呆的时间长,下生时个个白白胖胖,要是呆上个四五个月就出来,不但又黄又瘦没法看,连小命都保不住!”王小二发完一通长篇大论,把裤子系了,四仰八又倒在粮食堆上,很舒服地哼唱着小曲。他把云彩比喻成心肝宝贝,他什么时候要看就可以看还把秋天的路比喻成装着屎的猪太肠,怎么也掏不干净。他哼唱小曲的声音有些尖厉,听起来就像猫在叫春。车夫“啪——”地甩了下鞭子,兀自叹道:“男人就得娶老篓,不然就会魔症!”
王小二是听不进车夫的话了,他又一次呼呼大睡了。晌午的阳光照着他,就像照着一堆垃圾:他一只脚穿着鞋子,另一只脚却光着,他的裤子皱巴得像揉搓得软了的牛皮纸,最可笑的是他的上农,因为怕路上受冻,里三层外三层地总共套了四件衣裳,衣裳是套得一件比一件小,所以衣襟也就一层层裸露,颜色变化多端,就像老婆婆用碎布打的格褙一样。王小二睡得自由、踏实、甜美。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马车不动了。三个车夫和两个帮手正在一起猜拳行令。王小二斜过身子向下一望,气得大骂:“真是大胆!怎么不赶路了?啊,你们以为我睡着了就偷懒,这叫什么话!天黑前要是赶不到预定地点,就让你们在野外喂狼!”王小二见哥几个喝得面色红润,个个谈笑风生的,就愈发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可真会找地方风光啊,难道我给你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酒是到了地方才能喝的,现在喝了耽误正事,要我怎么好交差?”王小二说着跳下马车,由于跳急了,脚心生疼生疼的,他不由跳着脚一阵叫唤。后趟的车夫说:“咱们走不了了,车轱辘冒泡了,起码得收拾几个时辰。”“车轱辘怎么会冒泡昵?”王小二立刻有种火烧火燎的感觉,他说:“这天又不热,胎里的气又不那么满满当当,怎么会冒泡呢?”说着,就疾走几步去看那辆出现故障的马车,果然是瘪了胎!王小二只会一遍遍地说:“我让你们出门时要检查好了,你们说没问题,可现在有了问题了,你们却坐在这里又吃又喝的,嫌我没派头是不是?”王小二的酒早已醒来,他说:“我告诉你们,爷爷我也不是好惹的,我还带着枪呢,把我惹急了,子弹可是不长眼睛!”
几个人连忙给王小二赔不是。说是走得人困马乏了,不过是歇歇脚而已。至于那瘪了的车胎,大家齐心协力换上新的就是,反正他们带着备用胎呢。不过损失了—个车胎,钱得算在王小二身上。王小二—拍胸脯说:“你们这帮狗日的就知揩我的油!你们看看我身上哪有多少油了?”说得几个人都哈哈笑起来。王小二又说:“别当我是傻瓜,你们出来时把又旧又破的胎用上,单等它冒泡了来讹我,我就是土鳖,也不能让你们合伙这么欺负吧?”王小二话音刚落,三个车夫连忙摇头摆手说:“可不能冤枉好人,我们穷是穷。还不至于变着法子坑人。”王小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算了算了,我也不说你们不清白,把车胎钱给你们就是了,只是再有车胎冒泡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你们那点心眼跟我比——半斤八两!”说得三个车夫面红耳赤。两个帮手则连忙把吃的东西收拾起来,一行人手脚麻利地去换车胎,然后重新上路。这回王小二可不敢打盹了,两个帮手毕竟不是公司的人,所以胳膊肘是往外拐的。王小二一旦认清了这些,坐在粮食堆上时就频频回头,看后两辆车跟得紧不紧,车夫和帮手是否交头接耳,待他发现一切正常后。这才略微放了放心,欣赏着大平原上滚滚西下的落日。那落日先是橙黄色的,流金溢彩,之后又变成了猩红色,就像一个大火球在熊熊燃烧。晚霞这时就腾空而起,变幻多姿地缭绕了整个西边天。那晚霞比他在新京时见到的要热烈,仿佛那里正热热闹闹地举办正月十五的灯会。晚霞给天地染上最亮丽的色彩,把马车涂抹得一派辉煌,仿佛马车运载的不是粮食,而是黄金。王小二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看着落日沉沦,看着晚霞缕缕飞逝。天黑前他们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一家客栈。吃过饭后,王小二吩咐店主给大伙烧上一大锅热水来泡脚解乏。店主应着,麻利地续火烧水。待水热了,王小二却一个伙伴也找不见了。他唤店里的伙计去寻,伙计回来说:几个人正在给马车换新轮胎。王小二不由得意地笑了。
次日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王小二一行人在天蒙蒙亮的肘候就上路了,所以他们是在路上迎来的日出。太阳很腼腆地从平原上羞答答升起,一些呈带状的金红色云霓环绕着它,使初升的太阳显得尤为明媚。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一队贩卖鸦片的车队,车夫告诉王小二,为首的人叫刘麻子,是黑社会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吃喝嫖赌,无所不好。最近又勾结上了日本人,由日本人给配备了武器,更加不可一世地招摇撞骗。他常常给日本人通风报信,告诉他们抗日游击队的行踪,帮助日本人镇压老百姓。所以这一带的人编了一段顺口溜骂他:“刘麻子小日本,又有钱又手狠,今天劫良民,明天睡姑娘。同穿一条裤,忘了老祖宗。刘麻子小日本,别看今日蹦得欢,有了今天没明天,野狗拖尸荒郊外,下到地狱难翻身!”王小二听了这段顺口溜牙根直痒,他责备车夫说:“你要是提前告诉我这坏蛋是个大汉奸,我就立马掏出枪给他半路上放血!”车夫摇头叹息说:“他人多势众,又有日本人做后台,咱可惹不起他。他不找咱的麻烦就不错了!”车夫又说:“刘麻子特别爱察言观色,他要是路上碰到什么人物有反日的嫌疑,就会先去日本人那里报告,邀功行赏!”“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气不过了!”王小二大声说,“给我卸下一匹快马,我回头去追他,把他的脑袋打下来当午餐!”车夫好言相劝道:“算了,你不但打不了他,反而可能要了自己的命。咱们抓紧赶路吧,刘麻子保不准又去给日本人通风报信了,他一看见我们运三大车粮食,眼珠子不怀好意地转!”王小二觉得车夫的话有些道理,这些粮食又不是他王小二的私人财产,他不能拿阿寥沙的钱去冒险。想到自己身不由己的处境,王小二不禁喟然长叹一声:“^什么时候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好了。”
那之后王小二都无精打采。他不想喝酒,不想唱歌,不想吃任何东西。午间停靠一家饭店面对他以往最爱吃的爆炒腰花,也吊不起任何胃口,心里仿佛堵着块石头,闷闷的。他觉得与其这样混饭吃,不如扛起枪打小日本更过瘾。他若是参加了队伍,就先去打那些汉奸,把这些狗日的全都阉了,让他们男不男女不女,一辈子苦不堪言。尤其像刘麻子这样的混账,他不但要阉了他,还要把他的耳朵割下来,把眼睛给他剜瞎了,让他又失明又失聪,让他千人恨万人骂,姥姥不亲舅舅不爱,让他在苟延残喘中生不如死地过日子。王小二把手指头摁得咔咔直响,就像子弹从枪膛中飞出来的声音一样。而王小二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当日黄昏他们再有五里路即将停靠一个比较大的县城歇脚时,日本人的马队从背后迅疾追来。王小二刚刚把枪掏出来,握枪的手就被一个日本兵眼疾手快击中一枪,王小二的枪甩到马车下,几架马车全部被扣留。
王小二所中的那抢正在手腕上,他疼得一下子跳下马车,扑向那个朝他开枪的日本士兵。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脚又中了一枪,这样右侧的半边身子就像患了中风动弹不得。几名车夫乖乖地依照吩咐把马车赶向日军指定的地点。土小二明白,一定是刘麻子慌报军情,以为他们押运的粮食是送给抗日游击队的。王小二一遍遍地申辩:“这些粮食是运往哈尔滨的,不信你们派人打听打听去!”没人听王小二的话,他被押解到邻县的日军守备队。三名车夫第二天就被释放了,只留下他和两名帮手。王小二身上所带的钱被搜刮干净。两名帮手不断埋怨王小二,说他不该在李家逗留那么长时间。要是早些上路。就不至于遭遇这种不幸了。王小二反唇相讥道:“若不是带着你们这两个笨蛋,我自己早就脱身了!”两名帮手撇撇嘴,没说什么。
王小二脚上的伤没有打到要害,所以还能蹒跚走路。他手腕上的伤可就不妙了,右手一天天萎缩麻木,急得牢房中的王小二一遍遍地用那只好手砸铁门央求看守:“快放我出去吧,我的手再不看医生就要残疾了!你们抓错了人,到时候我们家主人找来。你会后悔的!”两名帮手也帮他央求:“快让他去看医生吧,他的手再挺下去就化脓生蛆了!”看守是日本人,他对汉语一知半解的,他背着枪过来洗耳恭听半晌,也听不出所以然来,于是就哇啦哇啦地说一通王小二他们也听不懂的日语,优哉游哉地走掉。王小二流着泪水骂:“你们这帮狗日的!”
阿寥沙见王小二超期多日没有购回粮食,便知他在路途中遭遇不测了。而且他判断很可能是落到了日本人手中。他托在关东军第十四师团的一位日本朋友帮助寻找,王小二这才得以脱身。由于在狱中关了半月之久,王小二出来后手上的伤口已经溃烂了,他的那只手看上去青紫青紫的,就像一朵暴雨前的乌云。他先去县城的一位有名的接骨老先生家中看病,老先生毫不客气地告诉他那只手只能锯掉。王小二听后一跳老高:“那怎么行,没了手我怎么过日子!”老先生说:“你就是找遍名医,你那只手要是能留下来,我就把自己的手剁下来赔你。”王小二听后呜呜哭了,他从未如此悲痛欲绝过。他觉得老天爷真是不长眼,他这么年轻,还没有成家立业就成了一个残疾人,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老先生还说,若是那手再不锯断,很可能连带着把整条胳膊都拐带坏了,王小二只能痛下决心,把那只手锯掉了。当他看着自己原本好端端的手突然从身上掉下来,那种骨肉分离的悲凉感使他泪流满面。他发誓要为他的这只手报仇,发誓要把那个可恶的刘麻子和朝他开枪的日本兵都捉到手中,把他们剁成肉酱!虽然出狱时日本人碍于阿寥沙的面子把钱全部还给了王小二,然而那三车粮食却是不知去向了。王小二打发两名帮手回哈尔滨报信,他自己则留在县城处理手伤。这时大自然已经进入冬季,雪花来了,下雪的日子城里就白茫茫的。王小二常常在傍晚时节带着残手去酒馆吃酒,他很不习惯用左手拿筷子和酒盅。常常是菜刚夹起来筷子却掉了,酒盅被哆哆嗦嗦端判唇边时却已洒了大半。他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踉跄在街头时不住地摔跟头。初冬的头几场雪是极难存住的。它们融化后使道路变得泥泞,王小二就常常在摔倒时啃了一嘴泥巴。他就软绵绵地有气无力地咒骂这些泥是野鸡,只知往人的身上黏乎,却不管人喜不喜欢它。拉车的人见王小二挡着自己的路,就骂他:“你这下三烂,还不快滚开!”王小二就舌头发硬地回敬:“你这臭拉车的。你敢骂爷爷,爷爷阉了你!,”拉车的在经过王小二身边时就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骂:“你这个酒疯子!”王小二哼哼几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清冷的月光照着他,远远过来的人都以为他是一堆垃圾。</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