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水生啃着一个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大桃,眉飞色舞地跟我爹讲述他如何整治县长,最后还不忘了缀上一句:“哥,你放心,俺庄水生跟着你死扛到底。”
我爹正在挑拣桃子装筐,他甩手把一只有碰痕的桃子扔进垃圾筐,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跟我扛的不是一样东西,你扛的是钱,俺扛的是桃花坞子子孙孙的念想。”
水生干笑着:“什么念想不念想,你把村里的房子卖给了庄三,没有宅基地分不到拆迁房,这才是你不签合同的根儿,你跟自家兄弟唱什么高调,你这点小心思,桃花坞谁不知道。”
“嗖”地一声,我爹又甩出一个烂桃子,正好砸中庄水生的脸:“你给我滚!”
庄水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桃汁,嘟嘟囔囔地走出三间青砖大瓦房,下了北坡。不怪我爹发火,他不签合同真的不是因为分不到拆迁房。恰恰相反,彭军带着县长和潘志坚亲自上门跟我爹摊牌,说是考虑到我家在村里没有宅基地的实际情况,就把北坡上的三间青砖大瓦房按照我家的宅基地计算面积,而且把北坡上的桃树也折算成钱,承诺给我爹两套回迁房。我爹依旧不为所动,说是他一套房子都不要,只要北坡桃园。
北坡上的桃园到了喜悦的夏季,树上挂满白里透红的累累果实,着实惹人爱怜。桃子的保质期短,大片的桃园要雇人摘桃。摘桃子的工钱比去年提高了一倍,桃花坞的村民却没有一个人前来帮忙,我和我爹加上一个傻乎乎的彭大河,一天也摘不了几框桃。第一批成熟的桃子开始落地了,熟透的大桃子摔落在地上,跌得汁水迸溅,招来了成群成群的苍蝇。我安慰我爹,让他不要着急,我说我来想办法。
我连夜写了几张告示,把摘桃的工钱又翻了一倍。第二天一大早,我骑着自行车去了召平镇,张贴在石桥上。四周等待雇工的农民们涌上前来,他们很会算账,觉得摘一天桃子比他们干一天大工还要值钱,齐刷刷地举手报名。人多出智慧,不一会儿便有人提出让我先预付每人20块钱的保证金,他们才会跟我去摘桃。我想了想,觉得农民的要求也算合理,因为保证金会从摘桃子的工钱里抵除。前来领取保证金的有53人,我总共发放了一千多块钱,幸亏我早晨出门的时候带了两千块钱。有这么多帮手,用不了三天就能把北坡的桃子摘完。我领着浩浩****的摘桃大军朝着桃花坞进发,临近村口的时候,被村子里几名负责治保安全员截住,说是接到上级通知,不准陌生人进入桃花坞。
我问安全员,接到的是哪个上级部门的通知?
安全员不理会我的质问,对着我带回来的农民威胁道:“村里发生了盗窃案,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到,你们进了村就是犯罪嫌疑人。”
五十多个农民闻听此言,一哄而散,白白让我损失一千多块钱。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忍不住笑出了声,人群里有几个孩子齐声嚷叫起来:“扫帚星,扫帚星,祸害全村成了精。”
整个北坡成了苍蝇的乐园,整个白天全都是苍蝇震动翅膀的“嗡嗡”声,吓得云旗躲在屋里不敢出门。拳头大小的桃子像千禧之年的狮子座流星雨,没有最后的灿烂,也没有绚丽的尾巴,干巴巴地落在土地上,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吧嗒”。这一夜,我爹和我都没有睡觉。我爹佝偻着身子,坐在三间青砖大屋房的院子里,“吧嗒、吧嗒”抽了一夜旱烟斗。北坡上,桃子跌落在地的“吧嗒”声也响了一夜,每一声都砸在我的心上,痛得我也情不自禁地佝偻起身躯。这一瞬间,我的眼泪涌出眼眶……天呐,这里还是25年前的桃花坞。</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