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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桃花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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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花开花谢十八回,桃花坞的桃树已经长成了碗口粗细。如今,桃花坞的十里桃花已经声名远播。去年春天,居然来了一个日本游客观光团,日本人觉得桃花坞的桃花可以媲美京都的樱花,他们对着北坡上的桃花赞不绝口。最近两年,桃花坞的十里桃花成了昶山县的十大美景之首。春天赏十里桃花,夏天搞采摘,秋天看十里桃叶金黄……北坡桃园带动了桃花坞旅游业的发展,成了山东省保护生态多样性的环保样板。

云旗放寒假的时候,从英国带回来一个女孩,叫欧阳依依。

云旗把欧阳依依推到我的跟前时,我就觉得女孩的眉角眼梢有几分亲切。云旗拉着女孩的交到我的手里,对我说:“依依是欧阳叔叔和小格阿姨的女儿,她在伦敦艺术大学读书。”

依依举止优雅得体,与欧阳清如一脉相承,深得我意。依依在桃花坞住了一周,一直住到北坡上的桃花绽放开来,依依赞叹十里桃花的惊艳,几乎每天拍视频给北京的父母看。我跟欧阳清如和小格微信视频过好几回,并邀请他们俩明年春天来桃花坞看十里桃花。欧阳清如精神矍铄,愈发显男人成熟的魅力。小格有些微胖发福,脸上洋溢着一个幸福女人才有的光泽,操着一口流利的京腔,已经听不出丝毫广东口音。我跟欧阳清如微信视频的时候,小陶挤进画面,冲着欧阳清如咋咋呼呼喊道:“欧阳大哥,当年把你臭揍一顿,你要是记俺的仇,明年就不要来了,哈哈哈!”

我和小陶结婚已经十七年了,我们的女儿陶敏在县城读高一,每个周末才能回家。我和我爹能够保住北坡和北坡上的十里桃花,幸亏小陶帮忙。先是彭军带着村民们拿着斧头锯子要砍伐北坡上的桃树,是小陶把他当年的小兄弟们召集起来,帮忙日夜守护北坡桃园。接着,小陶找到县委书记,详陈桃花坞的矛盾利害。促使县委书记亲临桃花坞村,与开发商和村民当面协调,最终达成协议:保护北坡的桃园,在原村址上建造别墅和商品楼。

没有拿下北坡的开发权,金城房地产公司报复性出台新的补偿条款,每户村民的安家费由原来三万元降到两万元。一万块钱对于桃花坞的农民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足够他们反目成仇。潘志坚这一招十分阴毒,等于把我们父女与全村的矛盾激化到顶峰。于是,整个桃花坞的村民视我们父女为仇寇,就连云旗出门,都有小孩子往他身上吐口水。小陶劝我带着我爹和云旗去县城居住,他在县城有两套闲置的商品楼。我爹死活都不肯离开桃花坞,他属于越老越倔的一类人。最后,小陶自掏腰包三百多万,为全村三百多户补上一万元的安家费。

拿到钱后,村民们的弥天大恨随风而去。三两天后,平时那些跟我爹交好的老人纷纷爬上北坡,对我爹赞誉有加,说桃花坞就得有桃花,为桃花坞的子孙留下个念想,是积大德行大善……

这一年桃子挂果的时候,我和小陶结婚了。小陶答应了我唯一的要求:不举办婚礼。我也满足了小陶唯一的要求:带上云旗去欧洲拍婚纱照,顺便当旅行结婚。云旗听说能去欧洲玩,高兴到晚上睡不着觉,他跟小陶的亲密程度超越一般的父子关系,这一点让我很是欣慰。

云旗问小陶:“能不能带我去看看英国的Alnwick古堡?”

小陶问云旗:“安伟克是个什么玩意?”

云旗说:“哈利波特的魔法学校。”

小陶说:“没问题,喜欢魔法学校,我将来送你去英国读书。”

这一年,桃子成熟的时候,我没有雇佣桃花坞的村民来摘桃,而是在网络上做了广告,办了一个采摘节。周末的时候,通往桃花坞的路上塞满了私家车,前来桃花坞采摘的市民络绎不绝。我爹坐在门口的台阶石条上,望着北坡上采摘的人,对我说:“还是让桃花坞的人来摘桃吧,多少也算有个收入。”

听了我爹的话,办完采摘节,树上剩下的桃子让桃花坞的村民来摘。

桃树叶子变成金黄色的时候,我爹病倒了。接下来两个月,我陪着我爹看病,一路从省城的医院检查到了北京的医院。玉叶和陈正坤联系好北京肿瘤医院的专家,最终穿刺确诊是肺癌晚期,且已经失去手术价值。去北京的时候,我爹还能坐火车,回程的时候,他已经无法坐立了。玉叶租用了医院一辆救护车,她亲自陪同送我爹回到桃花坞。回桃花坞是我爹的想法,他似乎对自己的病情很了解,他说他要回桃花坞,还说要我把他的骨灰埋在我娘的坟边上。

玉叶回北京的时候,我爹攥着玉叶的手,一个劲地道歉:“玉叶,桃花坞栽满桃树,俺的罪业才赎回来一半……剩下的一半是俺对你不住,这辈子没法还你了……”

玉叶早已哭成泪人,她抱着我爹哽咽道:“爹,您为了我去北京读书,把存身立命的房子都卖了,这样的恩情能抵消所有罪业……爹。”

本以为我爹熬不过春节,可他竟然支撑到了春天,一直到北坡上开满桃花。那天早晨,我爹说要出门看看,着实让我吃惊不小,因为我爹已经三个月没有下床了。我急忙招呼小陶和彭大河过来帮忙,搀扶着我爹走出三间青砖大瓦房。刚刚走到门口,我爹就站住了,说他上不了北坡了,就在门口看看北坡上的桃花。望着一山坡粉红色的桃花,我爹挺了挺佝偻的腰身,说了他这辈子最后一句话:“这光景……真好!”

十岁那年,自打听到徐寡妇说起桃花坞的十里桃花,那副画面便刻在了我的脑海里:“走进桃花坞,就像是走进棉花垛子里一样,风一吹,就看不见地皮了,踩上一脚,花瓣没过脚脖子……”

我也时常会想起欧阳清如在《德伯家的苔丝》扉页上写的那句话:人生很短,人生也很长。幸福的人生很短,痛苦的人生很长。

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难道是我的人生痛苦吗?我真真切切地爱过,也真真切切地被爱过,仅凭这份爱,我已经比很多人幸福了,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人生痛苦呢?但如果不是此生痛苦,又怎么会觉得人生漫长呢?或许是我跟大多数人一样,记忆抻长了那些痛苦的时光。亦或许是我跟大多数人不一样,我不曾忽略生活馈赠给我的快乐。

此生至此,不管是快乐还是痛苦,我都认真细细地品味,所以,我活过比同龄人更漫长的人生。

我想,大概如此吧。

(完稿)

第三稿于崂山

2019/10/7

地点:山东省昶山县召平镇桃花坞村

人物:

庄金枝:生于1966年,是一位善良并执着的女性,她身上秉承着中国女性坚强与隐忍。

庄玉叶:生于1976年,庄金枝的妹妹,异父同母,后来考入北师大中文系。

郭文茵:金枝和玉叶的母亲,第一批上山下乡的漂亮女知青。

陈嘉树:最后一批知青,玉叶的生父,后改名陈正坤。

庄正德:桃花坞的大队书记,金枝的亲生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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