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玉叶不负厚望,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入召平镇中学。玉叶的脸上,有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冷漠和成熟,成绩单下来的时候,她居然面无喜色。这也许跟我日常对她的洗脑有关系,要她把终极目标定位在考上大城市的大学,离开被我们姐俩痛恨的故乡。
作为对玉叶考试成绩的褒奖,我带着她去了召平镇最火的一家羊汤铺子,要了两大海碗羊杂汤,又给她加了两块钱的纯羊肉。玉叶给自己的羊杂汤里倒了很多辣椒和胡椒面,我坐在她对面都呛得打喷嚏,这孩子的口味比我还重。喝完羊杂汤,玉叶的嘴巴上糊了一个黑圈一个红圈,分别是胡椒面和辣椒面,笑得我前仰后合,惹得铺子里面的食客纷纷侧目。敏感的玉叶立刻意识到是自己出了洋相,她能瞬间从我的眼神里,捕捉到问题出在她的嘴巴上,赶紧用袖口擦拭,同时杏眼圆睁,还举起另一只手,对我做出欲捶状。
我也憋住笑,佯装愠怒,斥责道:“考试得第一,胆子就大了,竟然敢打你姐了。”
玉叶似乎意识到自己举止不妥,恼羞不得地把脸带身子扭到一边。我起身结完账,回过头来揽着玉叶,嬉笑着走出羊汤铺子。我的亲热举动,迅速传递给玉叶,她也伸手揽着我的腰,我俩就这样悠闲信步在召平镇的街上。
走了一会儿,玉叶突然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对我说:“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问玉叶什么事儿?
玉叶说:“你在镇上上班,我也来镇上读书,咱俩干脆在镇上找个房子住,不回桃花坞了,好不好?”
天呐!这真是一个绝好的主意,我怎么没有想到呢。我爹对于我和玉叶形同于无,那个所谓的家,只是三间冰冷的屋子,在那里吃饭睡觉而已。还有,我和玉叶在桃花坞进进出出,没有丝毫安全感,只有无数白眼,还有走过后的指指点点,以及一帮顽童的嘲笑。
我一把抱起玉叶,兴奋地对她说:“就这么定了,我们搬到镇上住。”
我找到厂长,跟他说了我的想法,说我和妹妹想在镇上找一间房子住。
厂长大概是对我的情况有所了解,说会计室后面那排空房子,你随便挑一间,打扫出来住下吧。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和玉叶开始打扫房子,布置我们的新家。我先是买了一大桶白色涂料,把房子粉刷一新。又弄来几张刘晓庆、陈冲、方舒和山口百惠的旧挂历,把房间装饰一番。接着,去旧货市场买了一张钢管焊接的双人床,一张旧餐桌和两把椅子,一个煤气罐和灶台,还给玉叶买了一盏台灯。这些东西里面,唯有台灯是新的,灯罩是绘着梅兰竹菊的彩色塑料薄膜,玉叶很是喜欢。前后花费了大概两百多块钱,我们就拥有了一个新家。剩下的,就是如何跟我爹说一声。我的理由很是充分:住在镇上不用来回跑,可以节约时间让玉叶做功课。
其实,我爹那里不需要理由,他恐怕巴不得玉叶早点离开,让他找回自己在桃花坞的尊严,一份属于男人的尊严。
这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我说我和玉叶打算搬去镇上住。
我爹愣怔片刻,他随即叹口气,只说了两个字:“也好。”
随后,我爹就去院子里抽烟,不再跟我说话。黑夜里,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就像是院子里摆设的一个物件,除了一明一灭的烟斗,就是节奏均匀的抽烟声,一直“吧嗒吧嗒”到天亮。
我和玉叶搬去了召平镇。当天晚上,我们俩兴奋的几乎一夜未睡。第一次躺在富有弹性的床垫上,感觉幸福到要眩晕过去。玉叶起身,躺下,上床,下床,不停地来来回回折腾,高兴得像个孩子,其实,她就是一个孩子。
九月份,玉叶开学了,我给她买了两身新衣服,还有一套天蓝色运动服。玉叶遗传了我娘的漂亮基因,穿上新衣服之后,愈发光彩照人。
玉叶照着镜子,对我说:“姐,新衣服真提气。”
我说,只要你努力学习,考上大城市的大学,姐保你这辈子再也不穿带补丁的旧衣服。
玉叶说:“为了新衣服,我也要考上大城市的大学。”
我说:“不是为了新衣服,是为了我们姐俩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