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冲着我问道:“怎么回事?”
还不等我答话,随后跟进门的徐寡妇替我回道:“彭启茂家的浑二小子,没得手,人当场逮着了,被庄三几个送派出所了。”
我爹皱起眉头说:“眼下正严打,不能往派出所送。”
说完,我爹拔腿跑出门去。
玉叶看见我的样子,有些害怕,上前来拉着我的手,什么都不问,只是把头靠在我的身上。
一会儿工夫,水生媳妇和庄三媳妇来了,都先问我,彭大运得手了没有。
我很反感她们这么问我,我摇了摇头,庄三媳妇看着我衣衫不整的样子,脸上露出狐疑。我知道,庄三家跟彭启茂家闹过矛盾,为老宅基地界墙的事儿,两家还动过手。桃花坞沉寂了好几年,没出过像样的事儿,全村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打听消息。我家里人越聚越多,我刚要下逐客令,让村人散去,突然,院子里消停下来,两个警察一前一后走进来,我爹、彭启茂两口子和庄水生跟在后面。
我爹边走边对警察说:“没有弄成事,我们家丫头说了,没有弄成事,是他们小孩子家闹着玩的。”
彭启茂也跟着说:“是啊,两个娃儿从小要好,都是闹着玩的。”
警察进屋后,看了我一眼,让我把刚才的事情陈述一遍。
我抬头看一眼屋子里的人,那个警察手一挥,把屋子里的闲散人全都赶出去。我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还把彭大运带人打伤潘保东的事情讲了,另一个警察在旁边做笔录。我们家里屋和外屋只有一道门帘,不怎么隔音,大概是我爹和彭启茂他们都听到我的陈述,我爹在外屋大声说:“金枝,你说是小孩子家闹着玩嘛,不要把事情搞大。”
彭启茂的老婆也跟着说道:“就是嘛,都是一个村子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金枝,婶子求你了。”
听见我爹和彭启茂老婆的话,我心中很是愤怒:“我是受害者,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和我的尊严吗?”
春节快要到了,我问厂长请了半天假,坐公交车去了一趟县城,给玉叶和我买过年穿的新衣服。彭大运被抓走两个月,还没有放出来,我心里开始不踏实起来。本想给他一点教训,让他以后不要纠缠我,可是,没想到他会被关这么长时间。给玉叶和我买新衣服,是我有生以来花的最大一笔钱,本来心情应该很好,可因为彭大运这件事,弄得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买好衣服,已经是下午,我还没有吃东西,肚子饿得“咕噜噜”叫着。想起我上一回在县城挨饿的情景,自然想到了老铁匠和欧阳。我从百货商店出来,拐个弯走到谭记铁匠铺,发现铁匠铺改换了门脸,成了“谭记铸造”。我转身走进旁边一家市场,买了一只烧鸡、一斤猪头肉、半斤油炸里脊,还买了一瓶景芝白干白酒,拎着一包东西走进谭记铸造。
铺子里粉刷一新,原先垒着炉台的地方换成一张大桌子,上面摆着几把铸造精美的刀剑,还有长矛、板斧、方戟等冷兵器,活像一个兵器库。老铁匠依旧健硕,下巴上蓄起长胡须。欧阳正在画一件兵器的图纸,他长成了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看上去更让人喜爱。两个人看见我走进来,很是惊奇,他们的店铺大概很少有女人进来。
我解释半天,他们俩认出了我。其实也没有认出我,只是想起当年那件事来。欧阳让店里的伙计特意炖了一锅羊杂汤,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三个人都很开心。这是我第一次喝酒,只喝了两小杯,便觉得头昏脑涨,话也多起来。老铁匠自斟自饮一盅酒,用他皴裂的大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滴,对着我说:“姑娘,我给抗日将军铸造指挥刀的事儿,给你讲过没有?”
我一直记得这个故事:“当然记得,我还问过您,这位将军是谁,您还说把将军的名字给忘了。”
老铁匠哈哈大笑道:“这种天神一样的大人物,我怎么敢忘了尊姓大名,那个时候是大叔胆儿小,不敢讲。”
老铁匠脸上神色一凛,还是把声音压低,却把说出口的每个字咬得很重:“这位抗日民族大英雄,姓王名铭章,字之钟,四川新都人,他秉性耿直,忠肝义胆……”
我们三个人聊了一下午,天黑之前,我辞别谭记师徒,去赶回召平镇的公交车。
回到索具厂,天已经黑了,厂门口站着两个黑影,迎着我走过来,一个是我爹,一个是彭启茂。突然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加上下午的酒劲儿,顿时眩晕起来。
彭启茂没有说话,我爹用一种我极少听到的口吻说道:“彭大运判了死刑。”
我见到彭大运的时候,是在监狱的探视间,中间隔着铁栅栏和有机塑料玻璃,塑料玻璃上钻了几圈黄豆大小的孔眼,供两边人说话用。彭大运剃了光头,脸色比以前白了许多,也瘦了许多。还没有说话,我的眼泪便流了下来,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彭大运也没有说话,他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哭了一会儿,我才说道:“我不知道会是这个样子,怎么会是死刑啊?”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彭大运冷冷地说:“我就是喜欢你,想和你一起过日子,因为这个犯了死罪,我他妈的想不通。”
我说我也想不通:“派出所、检察院、法院,我都去找了,我说你没有强**,我说我们俩谈恋爱闹矛盾,你我都在气头上,所以,你把事做过了头,我把话说过了头,可是,他们采集了当天晚上的证人证言,说是你赶上了严打的风头,已经定性了。”
彭大运一直冷冷的,很少说话,都是我在不停地没话找话说。一个警察推门进来,说是探视时间到了,让我离开。
我站起身来的时候,彭大运问道:“你真的讨厌我吗?”
我说:“我不讨厌你,只是你无缘无故把潘保东打伤了,我生你的气。”
彭大运又问道:“我不打伤潘保东,你会嫁给我,跟我一起过日子吗?”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即使彭大运不打伤潘保东,我也不会嫁给他,至少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当我抬起头,看到彭大运迫切的眼神时,我心中一软,点了点头:“会的,我会嫁给你。”
彭大运脸上露出笑容,紧接着,两行眼泪流出来。这一刻,我的心抽搐起来,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警察催促我,让我赶紧离开。
就在我要转身离去时,彭大运叫住我,说要跟我说个秘密,并示意我靠近一点。
我把耳朵贴近塑料玻璃,听到彭大运小声说:“狍子肉里的野扁豆是我放进去的,我爹的中药铺子里有这味药。”
我吃了一惊,想起我爹在召平镇作报告的时候,彭大运在我后面说的那句话,“你爹真能吹牛逼”。
多少年来,我一直以为彭大运说的是我爹在监狱里面被严刑拷打的事儿,没想到,他指的是给柳铁英吃的狍子肉里面放野扁豆的事儿。
我问彭大运:“你为什么那么做?”
彭大运笑着说:“吃不到狍子肉,我生气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