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更加心无挂碍地割牛草,我想在过年的时候,从头到脚给玉叶置办一身新衣裳。玉叶几乎没有穿过一件新衣裳,穿的都是我小时候穿旧的破衣裳。
今天,是省师范大学新生报到的日子,我把割下来的牛草打好捆,坐下来歇息会儿。望着西边快要落山的太阳,心底刹那间涌起一阵酸涩,我知道,我的人生就此改变了。
白露之后,畜牧场不再收购牛草料,我已经积攒下了九十七块钱,足够玉叶和我一人置办一身新衣裳。接下来该去做什么,我没有想好,但是我知道我要赚钱,因为玉叶将来读书需要钱。最近,村里年轻人陆陆续续外出打工,据说珠三角一带有很多工厂,一个月能挣五六百块钱。我还得在家做饭照料玉叶,不能去那么远打工,我得就近想办法。
召平镇索具厂招聘工人,学徒工日工资是五块钱,中午不管饭,我觉得挺划算。他们看我是高中毕业生,负责招聘的人说,我比他们索具厂会计的学历还高,痛快地答应我第二天就可以去上班。我从召平镇回到桃花坞,看见我家院子里坐着好几个陌生人,庄水生和我爹正陪着他们说话,庄水生现在是桃花坞村的一把手。看到我进来,人们全都站了起来,庄水生介绍几位陌生人,说是县里和市里招生办公室的。
一位副主任问我,为什么不去省师范大学报到?
我说不想读大学,我要在家里照顾妹妹。
县招生办的人说,召平镇今年考上大学的只有两个人,这是多大的荣耀,怎么能随随便便放弃呢?
两级招生办的人在我家院子里“嘚吧嘚吧”说了一下午,连我爹也开始劝我,还承诺他会照顾玉叶的生活,我始终不为所动。最后,我站起身来,撇下一院子里的人,回屋里给玉叶做饭去了。
玉叶从里屋出来,拉着我的手说:“姐姐,你去读大学,我不上学了,我跟着你去省城。”
看着玉叶惶恐的神情,我禁不住流泪了,抱着她说:“傻孩子,姐姐哪儿都不去,就在桃花坞踏踏实实陪你读书,姐姐这辈子跟着你走,你将来读大学,姐姐跟着你去大学做旁听生。”
当天晚上,我爹把他和我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一直劝我,让我去省城读大学。我爹还承诺要照顾玉叶,像我一样,每天给玉叶做饭。有一瞬间,我真的动心了,这毕竟是关乎我一生命运的大事。玉叶大概看出我神情变化,一直攥着我的手,突然开始死死用力。我低下头,看见玉叶惊恐的眼神时,我最后一次咬紧牙关,对我爹说:“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去读这个大学。”
上班两个月,索具厂的会计彭雪梅生孩子,厂长让我顶替彭雪梅做了会计。我没有做过会计,心里没有底,厂长说很简单,让我去把进出两笔账记清楚就行,还让我翻翻以前的会计账本,学习一下如何记账。
我把所有账本翻一遍,差不多搞清楚了怎么做会计,才发现已经黑天。我很开心,做了索具厂的会计,厂长说会计是索具厂的管理层,还答应每个月给我加三十块钱工资。
我跨上我爹那辆破自行车,一路往桃花坞骑去,心情很是愉悦。快到村口的时候,突然,一个黑影从路边钻出来,挡住我的自行车。突如其来的惊恐,让我几乎从自行车摔下来,那个黑影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吓得我惊叫起来:“救命!救命!”
黑影急忙用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并对我喊道:“别喊,是我,彭大运。”
我挣扎着甩开彭大运的手,还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我气愤地问道:“你想干吗!”
彭大运说:“我就是想跟你好。”
我说不可能,你休想。
我扶起地上的自行车,推着往村里走去。
彭大运一把抓住自行车后座,带着哭腔说:“我就是忘不了你,白天想着你,晚上还能梦着你。”
我说:“想不想,梦不梦,那是你的事。彭大运,我本来对你还有好感,自从你带着人,把潘保东打伤之后,我对你的好感就**然无存了。”
彭大运愣怔片刻:“你真的喜欢潘保东?你不去读大学,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潘保东?”
我很是气愤:“我是为了我妹妹,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彭大运说:“那正好,你不读大学,咱俩就般配了。”
听到彭大运这些说法,我对他更加不屑,我冷冷地说:“就算是我一天学不上,你都配不上我。”
兴许是我的这句话刺激到了彭大运,他竟然把我的自行车摔在地上,接着把我扑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对我说:“我今天晚上,就把生米做成熟饭,你不嫁给我,看以后谁会要你。”
我没想到彭大运会这么冲动,我手脚并用地挣扎,拼出全身力气叫喊着救命。彭大运已经撕破我的衬衣,开始解我的裤腰带,我渐渐地感觉自己浑身开始变软,变得气力全无。突然,我觉得身上一轻,紧接着传来拳打脚踢的闷响,还有彭大运的惨叫声。直到有人把我扶起来,我才看清楚庄三,还有庄三的弟弟庄四。一时间,我觉得自己既委屈又悲愤,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哭喊中,又吸引来几个村人,把彭大运摁倒在地上。
庄三问我:“这小子欺负你了?”
我哭着点头,有人把一件衣服披在我身上,遮住被彭大运撕烂的衬衣。徐寡妇也来了,她搀着我,送我回家。
徐寡妇在路上问我:“他得手了没有?”
我哭着摇头,说还没有。
徐寡妇说:“嗯,母狗不撩骚,公狗白硬屌,这种事,女人夹紧了,男人进不去。”
半路上,遇见彭启茂两口子,跌跌撞撞往村口奔去,大概是刚刚得到信儿。
徐寡妇故意提高声调:“桃花坞的丑事儿,十件有九件都是姓彭的干的,真该捋着姓儿,把姓彭的都给劁了。”
彭启茂的老婆不肯示弱,回骂道:“我呸!桃花坞搞破鞋的,都是姓庄家的女人。”
我赶紧小跑着回家,不想听徐寡妇骂出来更刺耳的话。桃花坞只有两大姓,彭姓和庄姓。小时候,听四爷爷讲起过,说桃花坞原先叫彭家埠,村里只有彭姓,庄姓祖上流落至此,成了彭姓的佃户。
四爷爷又说,就算成了雇主关系,彭庄两姓还是以兄弟相称,辈分也就此排了下来。
四爷爷还说,两个家族人丁越来越旺,彭家埠主事的都是彭姓,因为担心彭姓欺负庄姓,那一年,彭姓主事的人,就把彭家埠改成桃花坞。
自我记事起,桃花坞受欺负的都是彭姓,因为大多数彭姓都被划归成地主,至少是富农。庄姓的家庭成分顶多是中农,其余的几乎都是贫农。彭姓和庄姓两边的小孩吵架,我们骂他们地主,他们骂我们破鞋。
有一回,四爷爷拄着拐杖经过,听到我们两边小孩叫骂,气得他在石头上把拐杖敲断了:“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我爹也得了信,刚要穿上衣服出门,看到我衣衫不整地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