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不知道老瘪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记得他在我身边不停地摇头叹气,说早知今日还不如把唱片卖给上海人,拿着一百万过像个人样的日子。
想来也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就没有过正常人该有的日子。在我还不懂人事的时候,爸妈便外出打工,我和妹妹就变成了留守儿童。同龄人还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我随着父母漂进城市收废品,变成流动儿童,成为人见人嫌的“垃圾人”。虽然我也在读书,甚至比同龄人在学校读的书还要多,可我依然摆脱不了深埋于内心的自卑。我很少离开废品集散地,除了有限的几次去大学里偷听大课,还有在麦当劳里读了几天闲书。我承认,这座曾经让我憎恨的垃圾场给了我安全感,虽说味道糟糕至极。废品集散地的味道经常发生变化,变化源于最近运来的垃圾的性质,生活垃圾以腐烂蔬菜味道为主,工业垃圾以难闻的塑料味道为主。有一年夏天,垃圾场运来几头死猪,腐烂后恶臭弥漫方圆几里地,熏得人头晕脑胀。味道虽然难闻,但是难闻的味道让我觉得心里踏实。有一回从大学偷听哲学课回来的路上,我走进一家灯火辉煌的大商场。商场里面那股好闻的味道,瞬间让我觉得惶恐,陌生的环境加上陌生的香味儿压迫着我,我逃也似地奔出商场。
不愿意跟随父母和妹妹去住商品房,除了要守护我的黑胶唱片,还因为那个社区里没有我熟悉的味道。而且,社区里的保安似乎很容易分辨出每位业主的职业,我骑着三轮车进出大门的时候,保安的眼神分明是鄙视的神色。我挺喜欢一个人住在窝棚里,可以看书读报,静静地欣赏我的黑胶唱片。最惬意的是可以无拘无束地**,国外的美女**杂志摆满一床,想射白人就射白人,想射黑人就射黑人。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黄色人种,让我有安全感才能全情释放。在这方面,我不够有节制,尤其是在认识小格之后,我**的次数明显增多。认识小格之后,我就不再看色情杂志了,满脑子都是小格肥嘟嘟的样子。为了约束自己,每**一次,我便在墙壁上画一条线,一周七天决不能超过一个“正”字。可我经常向我的决心妥协,有一天晚上从格格火锅店回来,我一晚上就画了一个“正”字。
在这个悲伤的时刻,我用一晚上的时间来回顾我短暂的一生。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人生最黑暗的日子来临了,因为我看清楚了窝棚瓦砾上的一块块黑胶残片,它们就像我心爱的女人的残骸,让我不忍直视。刚才在黑夜里,我还心存侥幸,祈祷着我的黑胶唱片能够撑过推土机的碾压。此刻,仅有的希冀也被黎明碾碎,是啊,薄薄的一张黑胶唱片如何扛得住一辆推土机。我站起身来,僵硬地走上前去,立在我曾经栖身的窝棚处,从瓦砾堆里看见一片黑胶残片的尖角。我用手顺着尖角拨开碎瓦砾,露出张国荣那张帅气的脸庞,黑胶残片的尖角刺破张国荣忧郁的眼神,直指雾霾弥漫的天空。我从土堆瓦砾里拽出这张黑胶唱片,它已经碎成五六片,这是一张1992年宝丽金出品的张国荣专辑,名字叫《风继续吹》。而且,这还是一张尚未开封的黑胶唱片,在黑胶收藏界,收到尚未开封的珍贵唱片,就像是捡到狗头金一样让人兴奋。大概是三四年前,我习惯在每天傍晚的时候挨家挨户收购站转一圈,看看今天谁家收到黑胶唱片。老瘪早就给他们垫过话,凡是收到老唱片,必须给我留着,只有我不要的老唱片才能卖给别人。待我转悠到驻马店老彭的收购站时,老彭的老婆正跟一个长发男子说话,看到我走进来,老彭的老婆对长发男子说:“喏,他来了,你先问问他吧,他要是不要,才能给你。”
长发男子抬起头来,冲着我微微一笑,手里举起这张未开封的《风继续吹》,谦和地问道:“这张黑胶唱片可以卖给我吗?”
我看着长发男子,觉得有些眼熟。我从他手里接过《风继续吹》,发现还没有开封,便打定主意要收藏这张黑胶唱片。我收起张国荣的《风继续吹》夹在腋下,对长发男子说:“抱歉!我要收这张唱片,我的藏品里还没有张国荣的黑胶。”
一丝失望划过长发男子的眼睛,使得他的眼神看上去既落寞又憔悴。就是这一丝落寞,突然提醒了我,我用手指着长发男子道:“你……是那个唱歌的,对!嘉华,你出过一张330克重的黑胶,叫……叫《飞翔》。”
长发男子脸上绽开笑容,很随和地说:“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记得我,你……有《飞翔》的黑胶唱片?”
我说我去年收到一张《飞翔》:“我喜欢那张黑胶唱片的封套设计,很像一部武侠大片的感觉,你的古装扮相也很好看,而且,那张唱片也是未开封的。”
我把张国荣的《风继续吹》递给嘉华:“让给你了。”
嘉华忙不迭声地称谢,然后就跟老彭老婆开始讨价还价。老彭老婆很会察言观色,她压根就不知道张国荣是谁,只是从我和嘉华的言谈举止里就能判断出这张黑胶唱片的价值,狮子大张口要三千块。
我实在看不下去,指着嘉华对老彭老婆说:“他当年可是尽人皆知大歌星嘉华,你便宜一点卖给他吧。”
老彭老婆听说嘉华是大歌星,更加不肯松口,甚至还出言讥笑:“大歌星还差这仨瓜俩枣的,还跟我们收破烂的讨价还价。”
我很讨厌废品集散地的人的思维方式,卖卖废品是一种交易,交易首先应该建立在平等原则上。可是这里的人总把自己摆在“我是收破烂的”的最底层,言外之意:你怎么可以跟我这种人讨价还价?这完全是另外一个层面上的道德绑架,甚至是到的要挟。溯其根源,收购站的人压根就不想公平交易,只想以穷讹人,以尊严换金钱。
嘉华对老彭老婆说:“我现在不是歌星,我在剧组里打散工,挣得也是辛苦钱。”
老彭老婆有些半信半疑,她看一眼嘉华的穿戴,似乎相信了嘉华的话。接下来还了半天价,最终双方以700块钱成交。嘉华掏遍浑身上下口袋,只凑到570块钱,然后就一脸囧相地戳在那儿。
老彭老婆问嘉华有没有微信支付?
嘉华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微信钱包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