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彭老婆问道:“微信钱包没有绑定银行卡吗?”
嘉华更加不好意思:“为了控制自己花钱,我没有绑定银行卡,微信钱包只用来在群里抢红包……”
我对老彭老婆说:“就差你130块钱,我来替他支付,明天给你打半天工。”
我身无分文,在这个废品集散地所有收购站里,我收藏的全部黑胶唱片都是我打工换来的。老瘪给收购站订的规矩,替我订的工钱价码一天三百块钱,比打散工的价格高了一百块钱。大家买老瘪面子,又没有真的付我工钱,高一点也不会有人计较,因为他们当破烂收来的黑胶唱片几乎不值钱。但是我干活的时候也不会偷懒,免得老瘪不好做人。这些年来,就是以这种折工钱的方式,用我的汗水积攒起来2483张黑胶唱片。
走出老彭家收购站,嘉华向我一再称谢。他个子很高,跟我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哈着腰,任谁都看不出来他曾经是一位火遍大江南北的歌星。我逐渐把嘉华的演艺历程串联起来,1995年因为一曲《飞翔》成名,迅速火遍全国。唱而优则演,因唱歌走红的嘉华先后出演多部电视剧,成为演艺圈炙手可热的双栖明星。2009年因为朝阳群众举报吸毒,嘉华在北京望京家中被警方人赃俱获……
我独自一人朝着我居住的窝棚走去。突然,嘉华追上来,他略带腼腆地问道:“能让我看看……看看我那张《飞翔》黑胶吗?”
我略感诧异:“你没有自己的唱片?”
嘉华摇摇头,叹口气,说道:“当时就出了一版,我呢,觉得自己会一直火下去,压根就没有想到要收藏一张自己的唱片。”
窝棚里停电了,我摸索着找到门后的电闸盒,娴熟地换了一根保险丝。合上电闸后,窝棚里瞬间明亮起来。看到堆满整整三面墙壁的黑胶唱片和书籍,嘉华脸上谦和的微笑变得僵硬起来,微张着嘴巴说明他的惊诧程度。我正在等着嘉华赞叹我的藏品,他却指着我床头墙壁上的“正”字问道:“这是你收藏黑胶唱片的记录吗?”
我说不是:“那……是我**的次数。”
嘉华的嘴巴张的更大了,随后便“哈哈哈”大笑起来。他虽然总把笑容挂在脸上,但这一次是他笑的最放肆的一次。我从西墙跟一排黑胶唱片里,找出嘉华的《飞翔》。嘉华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接过自己的黑胶唱片。嘉华即刻止住笑声,他上嘴唇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动,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塑料纸包装,显出十分珍惜的神情。
我站在昏暗的窝棚里,对嘉华说:“你带走吧,我把你的唱片送你了。”
嘉华抬起头来望着我,脸上没有一点笑意,他怔怔半晌,然后说道:“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不过,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嘉华把张国荣的《风继续吹》递给我,说是作为公平交换。我也没有推辞,接过他手里的黑胶唱片,然后送他出窝棚。嘉华走出去数步,又回过头来,要求跟我加微信好友,他是我废品集散地之外唯一的微信好友。
自那之后,我们俩再也没有见过面,他几乎不发朋友圈。偶尔在报纸的照片上或是网络视频里能够看见嘉华,他出现在一些不知名的剧组里。不过,嘉华都不是主角,而是站在一些流量明星身后,眼神里还是一副憔悴且谨慎的样子。前些天,我看到嘉华发朋友圈,推出他近十年来唯一单曲《千里烟波》。我听了,非常棒的一首歌,品质超越《飞翔》好几个等级。
一阵冷风吹过,紧握在我手里的黑胶残片刺破我的手掌。“吧嗒,吧嗒”,我能听到血滴在皮鞋上的声音,声音很大,就像是《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里的鼓点,每一声都敲在我的心底。我甚至觉得心底有了鼓点的回响,余音不绝,一声接一声回**在我的心里。终于,我受不了这回**的撞击,浑身变得松软,就像爆破后的大楼一样坍塌。我先是跪下来,单腿跪下来,接着是双腿跪地,而后是整个身子全都匍匐在碎瓦砾上,像是要拥抱我心爱女人的残骸。我闭上双眼,似乎想倾听到瓦砾下爱人的呻吟,但是耳边只有狂风“呼呼”作响。与其听这让人生厌的狂风,还不如遭受我心里的撞击,至少每一声都是我熟知的鼓点……突然间,我明白了,自此之后,属于我的东西全都消失了。全都消失,心里就会变空,所以心里才会有这么大的回响。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依旧趴在碎瓦砾堆上,左侧的脸被硌得生疼。我活动一下四肢,全身就像是被人狠揍过一样酸痛。我挣扎着坐起来,看见我皮鞋上血渍已经风干,变成黑色。这双皮鞋是黄色翻毛,我爸爸只舍得在过年回老家的时候穿,是他从一集装箱美国垃圾里面挑拣出来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