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点了点头。
随着道路变成双向四车道,两旁的田地也越来越开阔。就在他刚说完话不久,他们路过一块路牌,上面写着前方不远处就有加油站、洗手间和餐饮服务。
出租车把戴安娜送到离马厩式住宅区还有两百码的地方后,她一直等到车尾灯缩成两个小小的光点,才朝安全屋走去。这个“安全屋”的名字此刻听起来格外讽刺——它本就沾染着提供资金者的污点;一旦其存在被限制委员会知晓——而几个小时后,那个委员会就要审议她的职业生涯了——它立马就会从避风港变成催命符。不过,站在她的立场上——其实她脑子里总有那么一部分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她的工作本身就要求妥协。正是因为她能在种种制约下依然正常运转,她才能胜任第一把交椅这一职位。
而她打定主意,要在可预见的未来继续守住这个位置,管安东尼·斯帕罗去死吧。
屋里一片漆黑,但她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就隐隐觉得有人在。果然是兰姆,正摊在沙发上,嘴里叼着根烟,一只手在衬衫纽扣间胡乱摸索。她心里顿时涌起一阵空落落的感觉,越往房间深处看,越往敞开的厨房里瞧,那种空虚感就越强烈。“德·格里尔呢?”
他的目光依旧盯着天花板。“纳什都说了些什么?除了那些显而易见的之外?”
“……也就是?”
“就是说,给你发出‘呼吸急促’警告的人是他喽?”
对于兰姆这种神机妙算式的“预言”,她早就见怪不怪了。“军事法庭定在十点开庭,行刑队则在十点零一分执行。不过我手里有一张王牌,本来能直接让斯帕罗的那艘炮艇原地爆炸——或者说,原本是有这么一张牌的。她现在到底在哪儿?”
“难得听见你在正面语境里提‘王牌’,”兰姆搭腔道,“我都快忘了那词该咋念了。”
“别瞎扯了!她到底在哪儿?”
他居然连身子都没撑起来,就那么耸了耸肩。沙发挪动了一英寸。“八成是溜走了吧。早上醒来,人就不见了。”他把烟拿开片刻,冲着天花板露出一副懊悔的表情。“都怪我自己。”
她走近沙发时,迎面扑来的正是他身上那股热气。而她自己心头燃起的怒火,与之斗得旗鼓相当。“你是在开玩笑吧?”
“平时我确实挺逗的,没错。可这次不行。她走了。”
“……你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天呢?”
“等啥?”
“整我的机会。”
他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船早就开走了。”随即又继续盯着天花板。“而且说到底,比起我下次拉屎是浮在水面上还是沉下去,你的前途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才不是呢!你巴不得把我这个第一把交椅给搞垮,就因为你觉得自己本该坐上那个位置。结果呢?你现在就跟个臭烘烘的废物似的。问题不在你背后那堵墙、那块地毯底下,或者你那套破神话里爱用的什么隐喻,而是你那颗受了伤的自尊心。因为军情五处把你榨干了,然后一脚踹出去。”可这些话显然一句也没打进她的心里。戴安娜却不肯善罢甘休。“当年你还当查尔斯·帕特纳的红人呢,那时候你以为只要熬够年头,这位置就能顺理成章地落到你手里。可看看你现在,‘筋疲力尽’这个词都形容不了你现在的样子。”
“完了吗?”
“完了。不,你就是个混蛋。我现在真的完了。”
兰姆把烟拿开,看着那截烧得通红的烟头慢慢变灰。“我上次见到查尔斯·帕特纳的时候,他正拿脑袋里的东西当泡泡浴呢。那时候我才明白,当他的红人也没啥了不起。至于你嘛,我帮你把手伸进过太多次砰地关上的抽屉里,多得我都数不清了。你要是想让我退到一边看戏,只管开口就是。”
“我需要她,杰克逊。我得让她在那个委员会面前唱出实情。可要是她回了斯帕罗那儿呢?眼下他肯定正琢磨着给她开个更好的条件,一旦她真拿了那条件,咱们就惨了:她一口咬定自己不是内线,我这人也成了跛脚鸭,而首相的幕后操盘手依旧稳坐钓鱼台,巴不得把军情五处连根拔起呢。”她俯视着兰姆那张仰起的脸,“等我一露出败相,贾德立马就会扔出他的中国牌,到时候他们准会派‘地毯式清理队’杀进摄政公园。过去十年里我做的每项决策、参与的每一场行动,全都会被扒个底朝天。你倒是说说看,到那时候‘泥沼府’还能撑多久?还有你自己的前程,还能保得住吗?”
兰姆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眯起眼睛瞄了瞄那支快燃尽的香烟,随手一弹,把它丢进了最近的一次性餐盒里。
“行吧,”他慢吞吞地开了口,“要是真那样,咱们还真有点麻烦。”
这地方算不上什么像样的加油站——不过是个带四个油泵的小院儿加间黑黢黢的洗车房,倒是有家小卖部,除了馅饼三明治,还摆着个小烤鸡架;更重要的是,店门还开着。要换了别处,雪莉指不定就来上一出“顺手牵羊”,可惠兰未必乐意。今晚他已经够受的了,就连她那对低于限速行驶的执念,此刻也得暂时搁置。又是一次她自封的“体面沉默”计划的小胜利——在他们停靠加油之前,她顶多也就抱怨了两三次车速太慢。
“我没钱,”她一出车门就说。
“我来付就行。”
“那当然得你付啦。”毕竟她兜里空空如也。惠兰这人就是得把话说到明处才踏实。
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收银台后头坐着个百无聊赖的年轻人。惠兰给油箱加油时,雪莉挑了半打巧克力棒、一大包多力多滋、两升装可乐,还有电烤架上最小的两只烤鸡。她靠窗等着,等那小子终于从手机上挪开目光,把她的“战利品”装进纸盒里。这时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速度估计连该有的一半都不到。待惠兰拎着打包好的鸡肉走到柜台前,旁边还放着一把塑料叉勺,以及雪莉坚持要来的七小袋烧烤酱。
“咱们每人一只鸡够吗?”他问。
雪莉撇了撇嘴:“啊?你是想吃一只?”
店里没地方吃,两人只好又回到外头。惠兰提议趁还没上路,干脆在这儿先垫点肚子,不然上了车更没劲。可能是那股香味的缘故吧——雪莉根本顾不上别的。她饿得前胸贴后背,连那些慈善募捐信封上的孩子,此刻怕是都没她这么饥肠辘辘。她蹲在洗车房旁的矮墙上,撕开几包酱料,往第一只鸡身上猛浇了一通,然后咔嚓一声把一条鸡腿扯了下来。惠兰则尽量装作没看见,自己选了个芝士黄瓜夹心三明治。雪莉还特意冲他晃了晃多力多滋,想让他也尝两口,可他压根儿不领情。
平时她在车上可不会这么敞开心扉,这次多半是撞了那一下的缘故。不过,能把心里的疙瘩说出来,倒也没啥不好。搞不好那些爱玩“心灵鸡汤”的家伙还真有几分道理——适当倾诉总归是件好事,尤其当对方压根儿不搭腔的时候。单向疗法,一举两得。
“我老婆走了,”他忽然说道。
我去。
过了好一会儿,见她迟迟不接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尴尬,雪莉这才开口:“所以……她找到别人了?”
“算是吧。”
最烦的就是这种人:简单的问题偏要绕成个谜语似的。
“她信了上帝。”他又补了一句。
雪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
还真有点好笑。“可不是嘛,我也就是随口一想——上帝啊,竞争太激烈了吧。”
“我倒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雪莉趁着这空档,顺手把鸡骨头往身后一甩。
“她加入了一个封闭式的修道团体,修女们那种。本来只是短期的静修,可她到现在都没回来。电话也不接,信件也不回,电子邮件就更别提了。”
“听上去像是邪教啊。”
“不算啦。她们就是过那种与世隔绝的生活,种点菜啥的。好像还有养蜂呢。”
“养蜂?”
“为了取蜜。”
“我知道蜜蜂是干嘛的,可我还真没想到修女也会养蜂呢。”
“她们就养。”
雪莉脑补出一幅画面:一位修女穿着养蜂人的防护服,活像个参加化装舞会的怪咖,还一连扮了两次。
就在这时,刚才那辆摩托车又踅摸回来了,大灯扫过洗车房墙边的雪莉和惠兰,随即驶入了加油站的营业区。雪莉心里猛地一沉,意识到今夜还没结束呢。
斯帕罗正伏案工作,笔记本电脑嗡嗡作响,却被手机铃声惊醒。他刚写到三千字左右的文章,思路突然卡壳了,尽管睡梦中那些句子仍隐隐泛着光,仿佛蕴含着某种深意,可这一嗓子却让一切变得晦涩难懂。真是该死的打断!他看了看手机。
未知号码。
他接起电话,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喂?”
还是没动静。
“纯粹浪费时间。”他挂断了。
已经四点多。
斯帕罗一向睡眠不多,这点他颇为自豪——就像他对其他习惯、特质、念头和措辞一样,无一不在帮他把自己抬高到芸芸众生之上。放下手机,他又盯着屏幕,试着把刚才那段关于“蔬菜废除”的文字敲出来,看看能不能让这句话重新变得清晰有力。结果当然没戏。
写博客不过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消遣;它能驱散他脑中那些纷乱的杂音——而今晚,这样的杂音可不少。刚刚传来桑恩康复中心那场闹剧的消息:极端分子没能救出格里尔小姐。虽说这件事表面上与斯帕罗无关——毕竟贝尼托并未亲自参与,只有他自己知道斯帕罗的介入——从政治角度讲,这甚至算得上一次“成功”。可塔弗纳依然逍遥法外,一旦她带着格里尔出现在限制委员会面前,斯帕罗的前途可就真要堪忧了。于是,他只好继续这番消遣:炮轰那位刚又歇斯底里发作了一回的政府部长操守顾问。运气好的话,这篇博文说不定还能促成她第三次崩溃呢。到那时,那些所谓的“雪崩”也就烟消云散了——他正这么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对方终于打通了。
“安东尼?”
他一时竟顾不上回答,只顾着细细品味她的声音,任凭方才那些烦心事悄然退去,归于寂静。
可这宁静很快就被她再次喊声打破:“安东尼?”
“索菲,”他开口道,“总算来了。你打算帮我做点什么?”
雪莉把装着鸡肉的纸盒递给了惠兰。
“不,真的,我——”
“他跟过我们。”
隔着一段距离。尽管袭击桑恩时打得天昏地暗,这家伙显然也明白,报复可不是光靠警棍就能摆平的,所以格外谨慎,非得等他们独处才敢折返回来找茬。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一开始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在这儿停下了,不过雪莉决定先给他个机会。在证明对方并不可怕之前,还是礼让三分为妙。
眼下,这位“潜在对手”正翻身下马,把头盔面罩一掀,露出脸来。借着前院昏黄的灯光,雪莉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曾在楼梯间跟她对峙过的家伙——就是他同伴当时直接撞破窗户逃走的那一位。记不清他的编号了,但确实在场,后来趁乱溜走了。结果现在倒好,居然跑来搅扰她吃饭,真是个混蛋!这一折腾下来,饭都凉透了。说起来有点自作多情,可见鬼,她可是已经教训过这号人一次了,而且那次还有帮手呢。如今她身边虽只有一个伙伴,好歹还能替她端着盘子。
吃早饭?
随便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