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人物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想打架的话,我还能腾出几秒钟。别以为我们都是他那么好对付的。”
说着,他指了指那位鼻梁骨折的同伙,而对方恰好在这时发出一声呻吟。
站在帕森斯后面的年长男子开口道:“那不勒斯?我好像听见有人说那不勒斯。”
楼下传来玻璃破碎的巨响。
一号人物又说了一遍:“最后一次问:雪莉·丹德呢?”
“我就是雪莉·丹德,”艾莉·帕森斯答道。
“不对,我是斯巴达克斯,”那个爱抽搐的家伙突然冒出一句,声音竟出奇地低沉。
“好吧,那你们俩总有一个要断根骨头了,”一号人物说,“我看是你,兄弟。”他指着斯巴达克斯。
说来也怪,他的两名同伙倒是心领神会,可动作却显得笨拙,还没开打就彻底乱了套。第一个家伙用肩膀一顶,把雪莉撞到一边,她顺势倒在地上,却顺手抓住对方的胡子,硬生生把他脑袋扯低,好让“斯巴达克斯”手里的台灯照个正着。这一下正好砸在他嘴上,虽说力度不够狠,但雪莉心里明白:自己这会儿难免吹毛求疵。另一边,那人的同伴刚要扑向“斯巴达克斯”,帕森斯一脚就把他的膝盖骨踢得直晃悠——这招得分不高,不过评判标准还得看结果:他一个踉跄,那位年迈的语言学家便双手一推,把他又搡回了一号人物怀里,后者在楼梯顶端一把抱住他。三人顿时成了活靶子,只要再用力一搡,准能顺着台阶滚下去。雪莉正打算趁机松开胡子、使出那一招,不料脚踝却被谁猛地攥住——原来是二号男人。她竟把他给忘了。人太多、地方太小,这才是症结所在;这场闹剧若想收场,就得来个干脆利落的大结局,否则就只能沦为一场滑稽戏。雪莉再次四肢着地,把自己蜷成一张临时茶几的模样;而那留着大胡子的家伙站稳后,啐出一颗牙齿,又朝艾莉·帕森斯猛扑过去。这一下他又正中“斯巴达克斯”台灯的光束——那灯正像挥奶油球一样,从投手头顶上方扫过。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夹杂着液体溅射的声音,警报声都快被盖住了。雪莉此刻满脑子想的不是这些,而是狠狠一脚踩进二号男人的臭脸。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清楚地感觉到那家伙在后仰时,像被编排好的舞蹈一般,整整齐齐地从她身上翻了过去,直挺挺地摔进那扇大窗户里。他穿窗而过的声响简直像交响乐——一声巨响过后,紧接着是无数细碎的叮当声。随后,人影一闪,他就不见了,冷风呼啸着灌进走廊,凄厉的警报则穿过满地狼藉,一路嚎叫着消失在夜色中。
刚才还攀在车头盖上的那人,此刻已是血肉模糊,脸深深嵌进那块皱巴巴的挡风玻璃里,离惠兰自己的脸不过几英寸远。他仍卡在那里,而刚刚压在他身上的家伙则侧身滑到了碎石路上。天上下起玻璃雨,晶莹剔透,宛如雪花纷飞,把现场变成了一场僵尸版的圣诞降生场景——只不过,围观的人群非但没有像虔诚的牧羊人那样围拢过来,反倒像受惊的绵羊般四散奔逃。惠兰的手直打哆嗦,浑身仿佛被刮得只剩骨头。透过那块勉强连着的挡风玻璃,他隐约听见一道新的声响加入了这场喧嚣的配乐:头顶上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咚咚”声,像是上帝的震怒。
他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尽管车子颠簸得厉害,此刻他总算掌控了局面。他伸手去拉手刹,却忘了自己正挂倒挡,车子猛地往后一冲,把那摊血淋淋的“货物”甩到了地上,就在他前灯的光晕里摊成了一团。这一幕吓得惠兰浑身一抽搐:车子歪斜着横冲出去,他甚至能感觉到金属与石头相撞时发出的刺耳“嘎吱”声。“咚咚”声越来越响,各路劫匪纷纷抬头望天。桑恩康复中心的大门又被轰然撞开,两口子跌跌撞撞地涌了出来,原本势不可挡的入侵似乎正演变成一场溃败。可索菲·德·格里尔依旧不见踪迹。也许她已经倒在某个房间里断了气;也许那些闯入者正准备撤离,毕竟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惠兰摇了摇头,这才发现原本以为丢了的眼镜,居然稳稳地架在一只鞋上,两只镜腿还紧紧搂着他的脚踝。他赶紧把眼镜戴上,眼前的世界顿时清晰了许多——虽然依然乱作一团,但那不过是混乱本身所致,而不是因为他看不清。一辆摩托车猛然轰鸣着启动了。一辆停在面包车旁边的车开始缓缓驶离;与此同时,另一辆车正疾驰而来:车身硕大黝黑,车窗贴着深色膜,根本不用亲眼看见那些穿着考究、一身黑衣的家伙钻出来,就知道专业人员到齐了。不过,秩序并未立刻恢复。四周依旧吵成一团。倒地的保安仍然瘫在那儿,惠兰心想,这点小事他还对付得了。他从车上爬下来,跪在伤者身旁,耳边仍是警报声震天,几乎盖过了其他一切,这时又有几个人猛地冲进碎石堆——一个是刚才的劫匪之一,紧随其后的则是个模样更宽脸、毛发稀疏的塔斯马尼亚恶魔,手里还挥舞着一根棒球棍。
要说改变局势,还真没有比把人从窗户里扔出去更管用的了。一号人物和他的搭档面面相觑,盯着刚才还站着那个大胡子男人的空荡荡的位置,周围噪音不断,还夹杂着某种越飘越近的异响,两人却仿佛陷入了一种恍惚的冥想之中。与此同时,雪莉还在继续对着二号男人的臭脸猛踹,权当是思考下一步行动前的过渡动作。这家伙抓着她脚踝的力气早就没了,热情也早已消散殆尽。“斯巴达克斯”正端详着手中的台灯,脸上仍不住抽动,不过显然也颇为满意。他的同伴则小心翼翼地摘下助听器,这大概就是他按下静音键的方式吧。而艾莉·帕森斯则冷冷地瞪着楼梯上的那对男女,腋下还夹着一本猩红色的《多塞特郡必看一百景》,显然是打算回头再添上第一百零一处呢。
宁静的夜晚,雪莉陷入了回忆。
楼梯上的那两人无声地达成默契,拔腿就跑,一号人物先前那份漫不经心也跟着碎得跟那扇玻璃窗一样稀巴烂。外面,更多汽车驶来的沙沙声宣告着新一轮的骚动,雪莉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再过几分钟就要结束了,可她根本搞不清刚才到底闹了个啥。她慌忙站起身,朝昔日的“战友”们点了点头,随即撒丫子追了上去,脚下依旧回荡着激战的余音。
就在过去的五分钟里,不知何时,她内心的那份渴望终于平息了。那声凄厉的呼喊——为了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而苦苦哀求——渐渐消散了。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周围闹哄哄的,她根本听不见了。
到了一楼,她看到一群人正扭打成一团。增援部队已经赶到,两名身穿黑色半制式防暴装备的“追狗”——只披着厚重的防弹背心,却没戴头盔或盾牌——正对峙着六名劫匪。新来的那帮人挥舞着造型骇人的警棍,而劫匪们则拿着些简陋的家伙:两根铅管和一根棒球棒,勉强凑齐三件“武器”。不过,雪莉刚一到场,就见其中一个愣头青试图用头去撞对方,这招既不明智又短命——他像块煎得过火的薄饼一样摔了个四脚朝天。换作平时,雪莉心想,那持棍的家伙准会好好“款待”一下这位“勇士”,可眼下哪有工夫玩这些花样?他已经忙着跟那位挥棒球棒的哥们儿你来我往地过招了。至于那个所谓的“一号人物”,则紧握双拳、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随时准备出手。雪莉蹑手蹑脚地朝他走去,心里也没个谱,只知道自己非得搅黄他的好事不可。可就在这时,场面突然一变——或者说,这场角斗的中心区域挪了地方:劫匪们猛地转身,直奔前台而去,门口顿时大开。“一号人物”瞅准机会,拔腿就跑。雪莉紧随其后,谁知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下意识伸手一抓,竟摸到了那根棒球棒——它刚才还被警棍一记扫飞,从劫匪手中脱手,一路滑到她脚下。雪莉一把抄起棒球棒,暗自庆幸自己的“幸运女神”总算露面了,眨眼间便重新站稳脚跟,继续追着她的目标冲进了夜色里。
直升机探照灯投下的光圈里,桑恩康复中心的前院俨然成了一个马戏团的竞技场,军情五处的“肌肉派”正跟二十来号各色硬汉打得天昏地暗。要是大家都按同一套剧本演,这本该是一场轻松愉快的“野餐”;可问题在于,专业人员行事干脆利落、效率至上,而那些混混却把暴力当成休闲娱乐,而非工作必需。被打倒的人总是爬起来再战,站着的则使出浑身解数:拳头、脚尖满天飞,连牙齿都恨不得咬上一口。这场景简直就像在跟疯狗搏斗,更糟的是,你还根本不知道它们身上带了什么病菌。
惠兰一边环顾四周的混乱局面,一边纳闷:这些人到底还记得今晚的目标是什么吗?还是说,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失控的“传话游戏”?
他穿梭于一个个打斗的小圈子之间,扶起那位伤痕累累的保安,两人踩着满地碎玻璃一步步挪进大楼。惠兰把他靠墙扶好:“最好别躺下。”他其实也不太清楚该怎么做才对,但总觉得现在可不是躺着休息的好时候。环视一圈,他暗暗祈祷能发现点理智的迹象。就在这时,警报声戛然而止。
要说接下来就是一片寂静,未免太过荒谬;可那一瞬间的短暂宁静,确实让人如释怀般舒畅——总算摆脱了那折磨人的噪音。然而,没等几秒钟,喧嚣又汹涌而至:肢体相撞、装甲警棍劈啪作响的声音,战士们的呐喊与惨叫,盘旋直升机播放的电子乐节拍,还有惠兰那辆破车微弱的防盗警报声——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那声音小得可怜,多半只会招来旁人的嘲笑,而不是救援。
但在那片刻虚幻的宁静中,他却听到了一个女人高声发问:
“我是雪莉·丹德!谁想知道?”
雪莉冲进大门时,那架直升机正悬停在离地面约六米高的空中,将整个前院照得通明。现场一片混战:一辆小型面包车斜斜地停着,轮胎底下是凝固的碎石浪;另一辆小轿车则倒进了大楼的正门;而她刚才从楼上窗户放下来的那名恶棍,似乎还压在同伴身上。真是双倍的“战绩”!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一位满脸是血、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正蹲在一个穿着保安制服、遍体鳞伤的男人身旁——后者头上还有一道鲜红的伤口。不过,雪莉根本顾不上细究这诡异的一幕。手中的棒球棒让她感觉格外顺手,“一号人物”也在触手可及之处。他看起来正打算溜回那辆面包车那儿——典型的“鸡贼”行径:两手空空,却自以为揣着她要的答案。
“你为什么要找我?”
快速下判断的好处就在于,你可以在做出判断的同时干别的事。对雪莉来说,她正抡起球棒猛击对方的大腿,把他像棵折断的树一样横着撂倒。她一百年前就拉响的火警此刻终于停了,而她也趁机尖叫起来:“我是雪莉·丹德!谁特么想知道?”那人没搭腔,可更紧要的是,背后又有人朝她猛冲过来——这感觉她再熟悉不过,就跟知道一头公牛正朝你奔来似的。公牛可从不懂什么偷袭,要是这家伙真打定主意要来个出其不意,那他最好先记清楚:一早暴露行踪会有什么下场——比如现在这样:被一记沉甸甸的棒球棍狠狠扫中。雪莉肩膀一阵剧震,而她的对手则疼得肋骨都快散架了,估计全身上下每根骨头都在抗议。自打她用铁管砸过公交车以来,雪莉还从未如此畅快过。她暗自认定:老子他妈的就是无敌的!这可是个新鲜领悟。老子就是他妈的无敌,今天就把这些王八蛋一个个收拾干净!
接下来的片刻里,她脑子里再没别的念头。太阳眨眼间升起又落下,全塞进了她那颗怒发冲冠、寸头锃亮的脑袋里。
所以,这就是雪莉·丹德。
惠兰感兴趣的是,尽管他刚才跟纳什说她是索菲·德·格里尔,但事实显然不是。兰姆肯定在搞鬼,把德·格里尔藏在桑恩康复中心,还给她起了个假名叫雪莉·丹德。下午时分,这些推论还挺说得通的。可换个角度看,所谓“说得通”不过是县界那边的事儿。对他而言,说得通的其实是书房里的那份宁静暖意——他本该待在那儿才对。抱歉啊,奥利弗,我退休了。这有那么难吗?
果然还是有人从后头猛扑向丹德,不过她似乎完全掌控了局面:连隔着二十码远的惠兰都能感受到那一击的威力。歹徒就像卡通片里的钢琴一样应声倒地。丹德的得意劲儿甚至盖过了直升机探照灯的光芒——既邪恶又无辜,把她那张脸照得像个南瓜灯似的。紧接着,有人就把她的蜡烛给吹灭了。
正是她刚才追的那个家伙,先前还被她按得四仰八叉抵在面包车上呢。惠兰看不清他到底用啥揍的,只见雪莉的棒球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后她自己也跟着栽倒,随即就被一把抄进车里。战斗仍在继续:军情五处的人多势众,可也没见他们有多上心。碎石路上那些东倒西歪的家伙,无非是被打垮的入侵者,如今警报一停,他们的呻吟声便清晰可闻。面包车门砰然关上,丹德的袭击者慢悠悠坐到驾驶座上。直升机在头顶盘旋,随着探照灯扫过地面,整个世界都跟着倾斜。惠兰喊了句“就在这儿等着”,便松开了那个受伤的保安——他还站着呢,算是个好兆头。螺旋桨的嗡鸣声仿佛人造的风雨,惠兰则像个小丑般穿过前院。有人在他身后倒车,险些撞上他的警棍;惠兰一推,那人踉跄着往前,正好迎上警棍猛然上扬的一击。顿时血花四溅,一张脸几乎被毁掉——即便一只手还死死按住眼镜,眼前依旧一片模糊。不过,丹德那支被丢下的棒球棒就搁在他脚边,他二话不说捡了起来。面包车猛地一窜,载着丹德和她刚才追的那个男人,呼啸着朝外驶去……
惠兰手里攥着棒球棒,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车子冲上草坪,绕着大楼兜圈。
这就是一不留神的后果。要么是那架直升机掉下来的零件——反正也不是啥要紧东西,还在天上飞呢;要么就是那个意大利混混临时拼凑出来的大锤子,他眼下正学着开车。雪莉被甩得横七竖八地倒在座位上,可等车子拐进一个没完没了的弯道时,她干脆滚到了地板上。旁边一辆车不停地按喇叭,一群乌合之众正你来我往地互殴,单调的撞击声和“咚”的闷响成了引擎的背景节拍,可她眼里只有地毯。后脑勺一阵钻心的疼痛直窜全身,她刚想撑起身,手就从椅套上滑了下来。不管那王八蛋到底用啥砸的,她都要找回来。随时都打算爬到车头去,拿手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招呼他一顿,可眼下她只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一台弹珠游戏机里,随着车子一次次颠簸摇晃,先是离开碎石路,冲上草坪,又拐过一棵铜色山毛榉,把那些撤离房间后聚在楼后的住户们搅得四散奔逃。然后又回到碎石路上。兜了个大圈子。车子重新上了车道,朝着公路疾驰而去,把她也捎上了——任务貌似完成了,只是她还不知道究竟是谁的任务,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想达成啥结果。
她忽然意识到,今晚这一连串“胜利”——从把一个入侵者从二楼窗户塞出去,到把另一个打得满头包——全都化为乌有,因为她现在不过成了个行李而已。等头疼一过去,她就得好好算笔账。可眼下——
可眼下,一阵刺耳的金属尖啸撕裂夜空,原来车子碾到了什么东西,猛地刹住了。一号人物破口大骂,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雪莉心想:就是现在!她刚爬到一半,车子却猛地倒退,又从底盘底下压出一声凄厉的哀号。她再次被甩得东倒西歪,接着又是一阵兔子跳般的颠簸加撕裂般的巨响,车子这才重新启动,右转,驶过她今早还闲逛过的马厩区。
车子的行驶状态极不平衡,之前的遭遇彻底破坏了它的重心。
下一秒,她又是一激灵——屋顶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下来。
惠兰仍紧握着球棒,飞奔向自己的车。他仿佛戴着一枚隐身的魔戒——四面八方,桑恩康复中心的守卫与袭击者正打得不可开交,而他却畅通无阻地从他们身边掠过。说到底,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一个在混战中毫无用处的文书小吏。倘若那些劫匪得胜,兴许还会把他当作余兴节目咔嚓折断;可眼下仗还在打,他就成了多余的人。这倒正合他的心意。他终于跑到车旁,却发现那辆车早已报废。至于那辆厢式货车,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继续狂奔,脑海里渐渐浮现出桑恩康复中心的地形:大门那儿——或者说,曾经的大门那儿——有一片马厩院落。他还记得那里有个楼梯,是个绝佳的制高点。站在上面,就能看清那辆车究竟往哪儿去了……与其说这是个计划,不如说是种转移注意力的举动,可总得做点什么吧。再说了,他的身体此刻已自动运转起来,朝着某个他从未意识到的目标一路狂奔。
总是会有那么一刻,不是吗?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书呆子,总会暴露出他骨子里的“泰山”本色。
他刚跑下车道,离马厩还有几码远,就听见那辆厢式货车紧追不舍,前灯把他的影子牢牢抓住,猛地甩到他面前。他屏息以待,等着自己与那道影子乃至一切一同被撞得支离破碎,可那一瞬却迟迟未至:他只觉车身呼啸而过,压得他险些站不稳,而自己却恰好避开了去路——他一头冲进马厩院里,那辆车则直奔主干道而去。嘴里满是铜腥味,胸口一阵剧痛,紧接着是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那是车子撞上残破的栅栏时发出的哀鸣。随后,惠兰便闯进了马厩院,记忆驱使他直奔最远处的那间马厩。他已经好多年没跑过了,此刻竟能一口气冲到这里,连他自己都惊得目瞪口呆。若此刻体力耗尽、瘫软在石板地上,他也丝毫不觉得意外。然而,体内新迸发的力量却推着他继续前行,直到他来到尽头那座马厩旁的外置楼梯——通往干草堆仓库的阶梯。一步、三步、五步、七步……膝盖虽抖得厉害,却硬撑着没倒下。那些松软无力的肌肉,仿佛只是童年时的记忆。到了顶端,他扶着齐腰高的墙沿站定。此时,那辆厢式货车正摇摇晃晃地驶上公路,明显偏向一侧——原来,撞毁的大门撕裂了它的一侧轮胎,露出了一个大窟窿。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紧紧攥住了惠兰的心脏。
这太荒唐了!他根本不是干这个的料。可那辆车偏偏横冲直撞地穿过了马路,正慢吞吞地从他脚下驶过。
而他,或者说曾经的他,可是为女王陛下效力的军情五处特工啊,难道不是吗?
“要是你现在能看到我就好了,”他心想,却不确定自己是在对那位“陛下”说话,还是在跟克莱尔、戴安娜·塔弗纳、乔茜,抑或那位叫索菲·德·格里尔的姑娘——不管她究竟是谁——搭话。随即,他纵身一跃,翻上了围墙,稳稳落在那辆笨重的厢式货车顶上。
那辆车左摇右摆的样子,简直像一场自导自演的葬礼进行曲——哒嘟、哒嘟,哀乐渐趋尾声:不出一分钟,那只爆胎就会变成路边一条死蛇。可车顶上传来的那一记沉闷巨响,又是另一回事。雪莉正纳闷刚才到底是啥——或者是谁——突然砸在了车上,这时,一根棒球棒猛地砸向挡风玻璃,把前方的视线砸得稀烂如粥。一号人物怒吼着,狠狠捶打方向盘,结果当然更糟。棒球棒再次落下,车子顿时从逆行车道猛然拐回正常车道,又把什么东西狠狠甩到了雪莉的膝盖上——那是一块三公斤重的训练哑铃。原来,就是这家伙把她给撂倒了!
真想抡起那玩意儿朝他脑袋来上一记,把所谓的“脑子”糊得满仪表盘都是,可这种念头只能先搁一搁。她实在受不了车身的剧烈摇晃,更别提脑子里那种忽明忽暗的光影闪烁——眼底后方仿佛有盏昏黄的小灯在不停闪动。喉咙里的那股怪味——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吐过。一号人物又一次发作,那辆野驴似的公交车又猛地一歪。这最后几分钟简直像部电影预告片:开头是雪莉躺在床上,心里空落落的,不知该渴望些什么;接着便是各种楼梯、追逐戏、打斗场面,动作一个接一个……然后,屋顶上突然多出个人来救她。他们大概并不知道“丹德魔咒”的存在——跟雪莉搭档,长远来看准没好果子吃。也有可能他们心知肚明,却还是孤注一掷,拎着根棒球棒就跳上了疾驰的车……不管怎样,那人多半还以为自己是英雄呢。可等直升机投下探照灯,将那辆跛行的车笼罩得通明透亮,又在它最后几秒的挣扎中悬停不动时,这一念头便连同其他一切,一起被耀眼的光芒吞没了。扩音器里不断传来指令,其中几乎肯定包括“停下!”这个词,但究竟那才是决定性的一击,还是说这辆车本身已经油尽灯枯,还真不好说。随着一只光秃秃的轮子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叫,车子轰然停住,一号人物也在直升机的万能之眼中,众目睽睽之下,跌跌撞撞地滚了出来——不远处,警车正打着愤怒的蓝红警灯缓缓逼近。雪莉手忙脚乱地摸索着车门,却看见那些灯光释放出的蓝色恶魔,在漆黑的乡间肆意跳跃、攀爬树木、扑进沟壑,一个跟着一个,一波接着一波……当一号人物终于双膝一软,彻底缴械投降时,雪莉也瘫倒在路边,抬头望向星空——可惜星星实在太远,根本看不清。她的眼前只浮现出一张俯视的脸庞,正从那辆厢式货车的车顶往下凝视。
“雪莉·丹德,我想是吧?”对方说道。
“你他妈的是谁?”雪莉反问道,随即闭上眼睛,稍稍歇息了一下。
夜间突袭的形式多种多样。
奥利弗·纳什对这种居家式的动静并不陌生: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柔脚步声,直通厨房;还有那些留着等他享用的剩菜,仿佛是对他在凌晨保持警觉的小小犒赏——梦魇的残迹还黏糊糊地印在每处表面。然而今晚,他的行程却在楼梯口戛然而止:客厅里的一抹阴影突然从家具旁脱离出来。以一种若非亲眼所见绝难相信的镇定自若,他立刻回过神来,朝这位不速之客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厨房,随手打开了灯。“我猜你是用备用钥匙进来的吧,”他头也不回地说,“看来我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藏钥匙了。”
“你该与时俱进了,奥利弗。这是伦敦,又不是《乡村之声》里的小村庄。”
“不过既然你都来了,咱们就舒坦点吧。”他伸手调高了暖气温度几度。楼上传来一阵熟悉的暖意苏醒声:沉闷的“咚”一声,接着是低语般的“呼——”。纳什紧了紧浴袍的腰带。“你可闹出大动静了。”
“是我吗?”
“那该叫什么?你在楼梯上撂下了一堆‘追狗’,然后让最后一个幸存者当起了专车司机。顺便说一句,他现在可没少挨骂。等那家伙把凯利女士的枪还给她时,我还以为她会当场把他毙了呢。”
“他明白那是一笔长远投资,”戴安娜说道。
“随后你就像林间精灵似的凭空消失了。总部那边都不知道该给你立个十字架,还是给你编顶王冠。要喝咖啡吗?”
“请吧。”
“还有种不错的全麦酸面包,要不要烤几片?”
“谁被空降进摄政公园了?”
“内政部派来的,典型的蠢驴一枚,姓马拉海德。”
戴安娜抿了抿嘴。
“不用说,他肯定把你的失踪当成你认罪的证据。”
“要是我露面,那就彻底玩完了。这点你心里清楚。”
“没错,可你也知道那部门的作风——他们早就习惯假装自己没老板聪明,结果有些人还真把自己整成了傻子。”纳什身形虽大,动作却干净利落,只用了几个简单的手势就把四片面包塞进烤面包机,又熟练地摆弄起那台奈斯派索咖啡机。“而且他还一点都没学会你怎么绕着弯儿思考问题。”
“斯帕罗出了什么价码?”
“无非是你能想到的那些。”纳什打开橱柜,开始翻找那些酒店早餐才会配的小罐果酱。“据说要把摄政公园怎么着呢?嗯……精简化?监督更多,自主权更少,啊,就是委员会说了算。而由我亲自挂帅。”
“我还真没想到你的野心居然在这上面。”
“往上爬?谁的野心不在这里呢?物理定律嘛。再说了,他一亮出‘防水牌’,接下来的事就不可避免了:要么我就乖乖配合,要么就被压得贴到瓷砖上。不过你也记得,我当时可是提前打过招呼的。”
“红皇后,红皇后,”他曾对着手机低声念叨。
“两头堵?”
“拜托,我才不会跟中间派过不去呢。黑咖啡,对吧?”他把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斯帕罗哪有我了解你深。他以为只要激活‘烛芯’计划,就能让你老实点。可我明明知道,把你逼到死角只会让你更来劲儿。”他忽然哈哈一笑,出人意料。“话说回来……”说着,他从浴袍口袋里掏出iPhone,点了几下,递到她面前:“这消息是一个小时前收到的,还把我给惊醒了。”
戴安娜看了看他打开的活动报告。“袭击桑恩康复中心?这事是斯帕罗干的?”
“他好像以为德·格里尔被关在那里,还是你下的命令呢。”
“几天前我确实批准过一次安置,对象是兰姆手底下的一名‘怪胎’。”</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