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娜强压住想用手捂住脸的冲动。“德·格里尔是自己投案的?”
“为了她自己的安全。她已经被盯了好几天了。一开始还以为是摄政公园的人,可她说那些跟踪者实在差劲得很。”他吐出一串短促的烟雾:点点滴滴,断断续续,像是未寄出的讯息。“这也不能排除你们的嫌疑,可她当时又怎么会知道呢?”
戴安娜接着说道:“斯帕罗上个月还在莫斯科呢。在某个聚会上碰到了拉斯诺科夫。我觉得拉斯诺科夫后来一定跟他说了,自己被人耍了,德·格里尔根本就是个卧底。所以刚才那俩人在草地上,搞不好真就是斯帕罗的人。”
“有道理。他可是政客,总觉得掩盖真相才是第一选择嘛。”
“可为啥拉斯诺科夫要把自己的人往火坑里推呢?”
“我们又不是吃人肉的,”兰姆冷笑道,“她顶多拿份解雇通知和一笔遣散费。说不定还能上《本周开始》节目,或者登一次《每日邮报》的内页呢。”他撇了撇嘴,“再说了,暴露她的身份本来就是目的所在。在外国政府内部暗中搞鬼,跟把整件事捅出去让全世界都知道,哪个伤害更大?不就是背后偷偷笑人,和干脆让人当圣诞爆竹里的笑料,让大家当面笑话一场的区别吗?”
“大家只会当假新闻呗。”
“现在谁还不把什么都当成假新闻?可这不代表啥事都没发生。再说了,他都派克劳德去找她了。虽说乍一看好像是怕她被找到,但其实他心里多半另有打算。你的前任们可订过一套我们都不太愿意提的规矩呢。”
“防水协议,”戴安娜说。
“嗯,我记得好像以前也提过。”
戴安娜渐渐觉得,这件事恐怕永远也休想有个了结。当初正是兰姆本人,用公开曝光英格丽德·蒂尔尼曾试图“防水”一位麻烦旧部的丑闻相威胁,硬生生终结了她的职业生涯——而且那次他根本没必要真的付诸行动。蒂尔尼当时根本没想到,兰姆虽然毛病不少,却绝不是什么告密者。反观戴安娜,她不禁思索:倘若当年的曝光威胁不起作用,兰姆恐怕早就采取更直接的手段了吧。
他仍在喋喋不休:“要是斯帕罗能暗示说,事情就是这么回事——你在德·格里尔把一场国际间谍丑闻给摆拍出来之前,就先把她‘消失’了——那可就是更大的新闻,而你就是那个坏蛋。最糟的情况是,在他看来,整件事最后会被裹进一场官方调查里,等报告一公布,咱们都忙着扑灭新冠25号疫情呢,谁还会在乎这档子破事。至于最好的情况嘛……”
“我为了保住军情五处的名声,已经触发了一起非法绑架,说不定还涉及谋杀。”
“那你就会被绞、拉、肢解,”兰姆说道。
“不过要让这说法站得住脚,”戴安娜缓缓开口,“德·格里尔就得真的一点影儿都不剩才行。你觉得他是打算杀了她吗?”
“除非他是个蠢货。拉斯诺科夫兴许会牺牲个小喽啰来办成事儿,可要真把她干掉,他就等于把你的戏台子整个掀翻了。”
“可斯帕罗知道这一点吗?”
兰姆说:“倒挺有意思,得去弄清楚。”说着,他把烟头狠狠碾在地上。“现在拉斯诺科夫人在哪儿?”
“回莫斯科的路上,刚过一半呢。”
“他大老远跑来,就为揪你一根小辫子?”
“我也一直在琢磨这事呢。”琢磨?整个枢纽的人都在追查拉斯诺科夫的秘密行程,可连他到底有没有什么秘密行程都说不准。也许他图的就是这个:伦敦规矩第一条,第(b)款——先把自己屁股捂好了,再往别人家火堆里添把柴。她说:“他到这儿都一天半了,我们才晓得他的存在。”
“面对这种怪事儿,难怪你神经兮兮的。对头就在你地盘上撒欢,现在你还担心他悄悄搞了个‘倾倒’。”
“有时候我真受够这些猫腻了。”
“那你当初就选错行了,”兰姆冷笑道。顿了顿,他又问:“可你最闹心的是啥?”
“我不明白他为啥非要冒头露面。他明明知道我们在接待处就能把他盯个正着,可他偏要在尘土里蹭出一身灰来,还特地跑到哈罗德百货门口摆拍购物照呢。”
兰姆默默望着头顶掠过的飞机,好一会儿才开口:“撇开他纯粹是在逗你玩儿这茬不谈,说不定他躲的并不是你。”
“啥意思?”
“要是他压根儿不来参加招待会,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去一趟。可他非得露面不可,因为在莫斯科那边看来,他就是冲这儿来的。所以等他填考勤表的时候,就会写:‘带摄政公园的人去摄政街溜达’,还有‘跟塔弗纳逗闷子,喝点儿伏特加配薄饼’。”他端起最后一杯咖啡,“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他的任务;可对他自己来说,你不过是他的挡箭牌罢了。”
戴安娜沉吟片刻,然后说道:“要是你说得对,那拉斯诺科夫此行的真正目的根本就和德·格里尔没关系。”
“给那女人来根香蕉吧。”兰姆一仰脖把杯子喝空,随手一甩,杯子飞了出去。“拉斯诺科夫就跟谁都一样,干归干,但首先得顾着自己。在使馆里跟你较劲,那是工作;至于他到底还在打什么算盘,那才是我们最想知道的——他包里都有啥?”
“……抱歉?”
他朝她的皮质手提包点了点头。“你刚从摄政公园过来,一上午都在忙这事。别跟我说你来的时候没看那些材料。”
戴安娜看了他一眼:“这是摄政公园的东西,你不该看的。”
“哈——德——法——哈。”
她伸手从包里掏出一本约一寸厚的纸本。
里面装着希思罗机场的入境记录、倒霉蛋皮特·迪恩的监控报告、出租车司机的证词,还有来自格罗夫纳酒店的各种文件——包括明细账单、客房服务订单、收视频道(天空体育、CNN)、通话记录(无)、所需报纸(《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以及退房后垃圾桶里的东西。
“笔记本电脑里还有视频呢。”
“自从《睡美人》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像样的电影了。”
他叼着支烟,低垂着眼帘。
仿佛舞台上的灯光骤然熄灭,整个人瞬间化作一台运转的机器,全神贯注地消化着手中的资料。戴安娜不禁想起枢纽里那些年轻人,一个个埋头在屏幕前,神情专注地汲取信息。而兰姆身上的光却像是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仿佛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真正燃起内心的火焰。她不忍打扰他。也说不准,若在他入定之际突然惊醒,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于是,她转而注视着这片公园,享受着夏日最后的余晖。好景不长,秋天已悄然逼近,带来的变化总是那样:当秋意笼罩城市时,形容词纷纷凋零,就像树叶飘落枝头,最终只剩下些显而易见的事实——伦敦很大,道路坚硬,天空灰蒙蒙,噪音刺耳。距离那种景象变得柔和,还得等上好几个月呢。她不禁思索,到那时自己是否还在这份工作中。兰姆的故事给了她一件武器,可斯帕罗防得滴水不漏,显然把她视为威胁,并且早就打定主意要收拾她。我的建议是,作为第一把交椅,你还是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更重要的事儿上吧。
兰姆打火机的嘶啦声将她拉回现实。他把那些文件推到她面前,她麻利地把它们码成整齐的一叠,搁在膝上。“嗯?”
“这家伙挺爱喝酒的。”
“你就这点收获?”
“你还想让我给你看他的星座运势啊?”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在头顶。“他在晚会上表现得咋样?”
“不像那种通宵狂饮的人,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尽管他一到房间就被送进了两瓶酒,半小时内就到了。那还捎带了妓女没?”
“那儿可不是那种地方。”
他冲她挤了挤眼,带着几分嘲讽:“哪有不是那种地方的?”
“我们手里有他的档案。当然有。十二年的百富威确实不便宜,可那是他最爱的牌子,而且一次送两瓶也不是头一遭。我还见过你拎着一瓶就出门喝酒呢。”
“多谢提醒。快到那个点了。”
他站起身,一边伸懒腰,一边打着哈欠,动作一气呵成。活脱脱像一座大楼在倒着坍塌。等他做完这一套,便说道:“两天的住宿,喝了足足一升半。嗯,也说得过去。依我看,也算不上稀奇。”
“虽说这量确实不小。”
“不过,他居然把瓶子也吃了,这点倒是让我挺佩服的。”兰姆说道,“这也太狠了吧。”
说完,他就一瘸一拐地走了,留下戴安娜又埋头处理那些文件;这进一步证实了,无论拉斯诺科夫对那两瓶空掉的百富威做了什么手脚,它们都没被扔进他的垃圾桶里。
第三幕
猩猩屎
在桑恩康复中心的地下室里有一间健身房,宣传册上称其设备齐全,但雪莉注意到,里面竟然连个木马都没有。要是真有木马就好了,她就能顺手偷走几把勺子,挖条地道逃出去。可现在只有一排跑步机,其中一个上面有个傻瓜正以一种仿佛急着赶去某个地方的速度慢吞吞地走着,脸上还挂着一副迟到了似的焦躁表情。大多数“住客”——宣传册上这么称呼他们——也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似的:平时倒显得平静得近乎麻木,可一旦以为没人看见,立刻就被内心的恶魔折磨得狼狈不堪。这又多了一个尽快溜走的理由。雪莉虽然觉得心灵感应这种本事应该不会传染,但要拿自己的理智打赌,她可不敢。
她的晨练流程并不复杂——人人都说放松运动有多重要,所以雪莉干脆省略了正式的锻炼,直接做这些拉伸动作。脚尖碰膝盖、臀部拉伸什么的。要是动作到位,还能听见关节咔咔作响;当然,如果你姿势不对,那听到的可能就只有噼里啪啦的杂音了。接着是几分钟的下犬式——这是雪莉迄今为止尝试过的最不体面的姿势,至少还得有别人在场才不至于太尴尬。四周都是镜子,她根本躲不开自己的目光:只见自己脑袋像个快要炸裂的番茄。行吧,今天就到这儿吧。
出门时,她撞上了一位灰头发的女人,正背着瑜伽垫往门口退呢。两人一碰,瑜伽垫“啪”地摔在地上,扬起一阵看得见的灰尘。随后,她们面面相觑。
“对不起,是我的错。”
“嗯……”
那女人挑了挑眉:“我是艾莉·帕森斯,有惊恐发作的问题。”她说道。
“我是雪莉·丹德,药物滥用。”雪莉回答道,随即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房间后,她洗了个澡。电脑自动生成的日程表塞在门底下,写着半小时后有个集体活动,要求她“务必出席”。哼,雪莉一边用手指抠着雾蒙蒙的镜子里的一个小洞,一边心想。不过,她本人可不打算乖乖到场;这次就让她的缺席替她露面好了。希望这能让大家满意吧。看这副模样,也只能这样了:镜子里的自己可一点好脸色都没给她留呢。她最后一次行使自由,就是剪了个板寸头——每次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她都爱来这么一身利落打扮。这回才不会乖乖参加什么她不想去的活动呢。
穿着黑色牛仔裤和灰色连帽衫,脚踩惯常的运动鞋,雪莉沿着院内小路散起步来。前台那位女士冲她笑了笑——这点还算不错——可紧接着又提到了“二十分钟”,雪莉一听就知道,这是在提醒她待会儿的小组活动。大家围坐一圈,分享各自的糟心事。真是的——去他妈的。雪莉并不反对别人寻求帮助,但她也不在乎到底有没有人帮忙,就这么回事。到现在还没动手揍人,不就证明她还挺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吗?
这家康复中心坐落在两座山丘之间的洼地里,林荫环绕的车道缓缓倾斜,尽头是一片铺满碎石的空地,面前便是红砖砌成的主楼。窗户和屋檐的木质装饰呈蓝白相间,背后则种着一棵巨大的铜色山毛榉。宣传册上说,这里以前曾是一座农舍,不过那种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安保措施相当严密:一道围墙挡住了公路对面的视线,大门也由屋里的人控制——既有对讲机,也有摄像头——想进去的话,不仅得有正当理由,还得带上合适的证件。现场倒没看到守卫,可她总觉得周围似乎一直有人在暗中监视着,这种感觉跟她长期吸食可卡因时养成的警惕性如出一辙。她猜想树林里多半还藏着不少摄像头,说不定此刻就有人正盯着屏幕,欣赏她的板寸发型呢。
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堡垒。外墙距离正门也就几百码远,再往前就是一排马厩,然后便转入一片树林,与公路之间隔着一条沟渠和彩色铁丝网——看起来更像是用来防狐狸或獾,而不是拦住那些精明的入侵者。要知道,有些家伙指不定还真能翻过去呢。而且她从窗户看出去,庄园边界还有一片湖,不过她怀疑那儿大概不会有鳄鱼出没。虽说这家康复中心不太欢迎闲逛的陌生人,可你要是真想离开——或者进来——也没啥能真正拦得住。她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走到最近的火车站,混上一趟车,然后不管火车得多慢,顶多两天就能到伦敦。等她回到俱乐部时,这板寸头估计也该掉光茬子了。
那之后呢?
昨晚,雪莉努力回想周一晚上的细节,却发现大部分都模糊不清。先是跟罗迪·何吵了一架——他真的朝她扔过电脑吗?——后来俩人又一起坐进了温布尔登的一辆车里,至于为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好像跟路易莎和莱赫有点关系。接着就是那场公交车上的斗殴事件。她当时的确有充分的理由,可每当试图回忆起来,脑海里就只剩下破碎的塑料和忽明忽暗的灯光,什么都静不下来,更别提好好理出个头绪了。可记忆就是这样,新的记忆一层层叠加上去,到最后连哪一段是哪一段都分不清了。
总有人受伤,总有人死去。我们得互相照应才行。
凯瑟琳是这么说的,可她又懂什么呢?连雪莉大部分“死亡”的时候,她都不在场呢。
你啊,事情是做了不少,雪莉。不过老老实实告诉你:你现在的情况,绝对谈不上“好”。
如今她正站在马厩院子里——当然,如果连马都跑光了,还敢这么称呼它的话。这里仿佛一间空荡荡的房间:两侧各排列着四间马厩,门上装着那种半开半合的木门,此刻全都敞开着。她朝其中一间探头望去,里面又暗又潮。靠里墙上的木窗板紧闭着,想必是通向外面马路的。她不禁想象那匹被困在此的马,只能眼睁睁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却始终无法挣脱牢笼;不过这念头只在她脑海中停留了片刻,便很快消散——毕竟,这样的场景对她来说未免太过熟悉。
不知为何,她竟忽然想哭起来。
最靠里的那间马厩外侧墙壁旁,有一道楼梯直通上方的干草棚或是马具室——反正就是个存放马具的地方吧?不管是什么用途,门都上了锁。她索性坐在楼梯平台那道齐腰高的矮墙上,望着远处的公路发呆。路上空无一车,右侧林子里却有风在窸窣作响。她看不见风的模样,却能察觉它的动静。
等这番景象也让她觉得乏味,她便下了楼,信步走进了树林。其实她一向不轻易落泪:当年马库斯中枪时,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里弗那次运送毒剂的惊险任务过后,她反倒跑去跳舞了。可眼下,这些事怎么偏偏要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呢?人总是在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嘛。最近天儿一直晴着,地上铺满了细碎的枯枝,踩上去“咯吱”作响。可“挺好”绝不是她的感受。也许凯瑟琳说得对,也许她自己才是傻瓜。兴许雪莉真该在这儿多待一阵,低调些,等这阵子的倒霉事过去再说。也不会太久的,说不定她还真会慢慢习惯这儿呢。休养个把星期,再坚持锻炼,等她回家时,保准比明星替身还要健壮。
再说了,院里还有医护人员呢,总能找到个顺手搭讪的对象。
“丹德女士?”</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