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们自己都搞糊涂了。第一次见他是参加婚礼,所以多少也算人家家里的人。后来才发现,原来我们都供职于军情五处。”
那时候莱赫还在摄政公园上班,而贝彻勒则是个送奶工,负责照顾那些上了年纪、体弱多病、早已筋疲力尽的老家伙——他们当年打过冷战,如今却只能跟寒冷较劲。贝彻勒总是确保他们的暖气费按时缴清、冰箱里总有吃的,可他自己却越来越难把日子过得像样。他的遭遇简直就像中年危机的操作指南:离婚、工时被削减、积蓄又因投资失利化为乌有。于是,莱赫说,过去两年他一直漂泊不定,能租到房间就租,租不起就睡车里,车也停不下去了就去朋友家沙发上凑合,就这样死死抓住那份工作不放,手指甲都磨得裂开、鲜血淋漓……再这么下去,这段故事恐怕比眼前的工作还要无趣。她忍不住问:“那他到底干了啥?”
“他看见一个熟人了。”
路易莎说:“我真希望这故事不止这么点内容。要知道,我现在可是在翻一摞名字呢。”
“贝彻勒当送奶工之前,”莱赫接着道,“更早的时候,他还曾在伦敦组工作,专门给大卫·卡特赖特跑腿儿。有一次,他甚至拎着那些东西一路跑到波恩去了。”
“离伦敦够远的啊。”
“这话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抱歉。”
事情是这样的:当时英国驻列宁格勒领事馆里有人被逮了个正着——偷东西啦、买毒品啦,反正就是克格勃最喜欢抓人在英国领事馆里干的那些事儿。尤其是当对方真正在替军情五处办事的时候。于是,大卫·卡特赖特便赶往波恩,想促成一笔交易,让那位倒霉蛋能平安回国,而两国又不必按惯例来上一出针锋相对的闹剧——互逐外交官、捣毁彼此的情报网络,最后把一首老掉牙的歌折腾成一台音乐剧。这类活儿本来就是军情五处的“大卫·卡特赖特们”拿手的好戏。不过,路易莎清楚,这位大卫·卡特赖特其实是里弗·卡特赖特的祖父。那时候里弗估计还没出生呢,但眼下咱先别管他。
之所以选在波恩,是因为那里算是中立地带,酒店也不错,贝彻勒解释道。每次会面至少用三种语言进行——毕竟俄罗斯人哪会派个承认会说英语的来谈判,而卡特赖特也不太愿意炫耀自己的俄语有多溜;至于德国人嘛,咖啡和蛋糕都是他们提供的,凭什么不让说德语呢?贝彻勒的俄语水平有限,德语更是差强人意,要不是桌子另一侧有个女人在做记录,整个过程准会无聊得让人昏过去。
路易莎翻了个白眼:“这么说JB是看上速记员了?那倒也能打发时间。”
“是啊,不过老卡特赖特当场就给他泼了盆冷水。”
“她又不是速记员。”
“不是,她是名副其实的克格勃上校。”
“谁呀?”
两人四下张望。
雪莉·丹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熨斗。
路易莎问道:“呃,我们在私下聊天呢?”
“对,我能看出来。聊什么呢?”
“没啥。熨斗干吗用的?”
“废话,当然是熨衣服呗!那个克格勃女军官是谁?”
“我觉得兰姆在找你呢,”莱赫说。
“他想找我干啥?”
“绩效考核的事?”
“……我才不信呢。”
莱赫和路易莎几乎同时耸了耸肩,动作整齐得像是早上特意排练过似的。
“我他妈的真讨厌你们俩!”雪莉说着,拎着熨斗噔噔噔地走回了楼下,身后留下一串水渍。
“那后来呢?”路易莎问。
“在波恩?还不是老一套。谈成了,肯定会有记录,多半在莫莉·多兰的档案里。不过贝彻勒记得不太清楚,毕竟全程还得经过三轮翻译——”
“我可盼着这事能有点下文呢。”
“他就前几天又看见她了。”
“那个克格勃上校?”
“就在伦敦。”
“……好吧。”
“可这还不算最离奇的。约翰说,他盯着她看了好几天,结果她一点都没老,还是他记忆里波恩那副模样。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皮肤都一模一样。他说的。”
“所以他就以为自己发现了神奇女侠?”
“我也不确定他脑子里是不是真有这个概念,不过意思你懂的。”
“真的假的?一个醉鬼告诉你,他看见了个人,长得跟他以前见过的一模一样。我还等着你抖包袱呢。”
“他连续四天坐在她对面,距离比我们现在还近。他说,就算再见面,他也认得出她。而且,他可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不可能是同一个人。要不要听听他的想法?”
“说吧。”
“他认为那是她女儿。”
“……好吧。”
“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到现在都不太确定这事到底有没有发生过。可就算真发生了又怎样?克格勃上校还有女儿?我看她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这可是生物学问题,又不是情报工作的套路。”
他正要开口回应,忽然一阵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让两人都抬起了头:兰姆的办公室并不在他们头顶上方,可若他真能掷出雷电,那大概就是该提防的方向。只不过这声音并非从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意识到这一点。“雪莉,”他们异口同声地喊道,尽管雪莉肯定会矢口否认是她弄出的动静——真正发出那声响的分明是熨斗嘛。当时她连熨斗都没拿在手里呢,不是吗?不然它又怎会砸到地板上?
这就是可卡因逻辑。
她把熨斗带到办公室,是因为晚些要去肖尔迪奇兜风,可不想皱着衣服开场。讲究嘛。如今都四点了,按理说已经算她自己的时间了——当然,还得排除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不计。于是她干脆趁机把活儿干了,顺便小嗨一把,好让自己提前进入状态。现在嘛,大多数事她都得先来点劲儿才提得起劲儿,除了那些非大剂量不可的。不过她又不是个有钱人,况且周围谁会白送她东西?至少在肖尔迪奇一带,没人会这么做。人人都得谋生,人人都有盘算。她的计划很简单:去一两家夜店混混,赚够撑过周末的钱,再在舞池里尽情撒欢,说不定还能碰上点桃花运。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雪莉的长相、身材什么的——以前也有人说过——可她心里清楚:要是事先就打定主意要不要“走桃花运”,那结果多半也就没得商量了。她捡起那把在破旧地毯上犁出一道倒金字塔形沟槽的熨斗,继续埋头干活儿,一边享受着那种“我正在高效完成任务”的快感,一边努力压下心底隐隐作痛的失落——她被晾在一边了;莱赫和路易莎在密谋什么,天哪,一个克格勃上校啊!好吧,都是老黄历了,可他们眼下确实在搞事情,哪怕不过是翻出陈年旧账罢了。而且显然不打算拉她入伙——要知道,跟雪莉·丹德搭伙,十有八九你会变成办公室墙上的一摊血红雾气,或者雪山上一抹模糊的污痕——
“你到底在干啥?”
她差点又把熨斗摔了下去。
“……你觉得我在干啥?”
凯瑟琳·斯坦迪什心想,这画面怎么看都像某种艺术装置,不过仔细一琢磨,还真有点像是雪莉在熨T恤。问题就在于,她居然把办公桌当成了烫衣板,而且事先连桌面都没收拾干净,结果搞得比障碍赛道还乱。更糟的是,那熨斗要么漏汽,要么直接开到了猛蒸档:雪莉一边熨衣服,一边给自己来个桑拿,这才叫画龙点睛呢。熨衣服?她在自己办公室里熨衣服呢。
“雪莉——”
“啥?”
可不是什么客客气气的“啥?”更像是在挑衅。对付雪莉,最好的办法就是小心翼翼,这点谁都懂。雪莉就是个麻烦精。凯瑟琳自己也有不少心事,才不会去给她添堵呢,可另一方面,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雪莉把别人的日子也搅得鸡飞狗跳。雪莉在办公室里熨件T恤,倒也算不上多离谱,可不管她在这儿捣鼓啥,甭管合不合法,总归不该在嗑嗨的状态下干。而她此刻,恰恰嗑嗨了。
看来,这时候可不能再轻手轻脚了。有时候就得狠狠踩上一脚。
“你吃啥呢?”
“吃啥?你这是什么问题?”
“直截了当的问题。你他妈的嗑嗨了,我还看不出来?你到底吃了啥?”
“关你屁事?”
“雪莉,你现在是在上班。你可是为军情五处效力的,拜托!楼上那位老大,只要你给他个借口,分分钟把你扫地出门。”
工作?他兴许还会顺手把你从窗户扔出去呢。
“他根本注意不到。估计他早就喝醉了。再说了,我也就是吃了点止咳糖浆而已,嗓子不舒服嘛。小心点总没错。”
雪莉一边这么嚷嚷,一边把熨斗举到胸前——对她来说,这高度也算不上多高,可架着滚滚热气,活像个特效现场的幕后操作员似的。
可她的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要是真只是止咳糖浆,那这玩意儿岂不是要抢疯了?
凯瑟琳说:“还有啊,你干嘛非得在这儿熨衣服?回家不行吗?”
“省时间呗。”
“你又不是在赶时间,你——哎呀,我受不了了。赶紧把那玩意儿收起来。喝点水,或者你平时用来醒酒的啥就用啥。以后别再碰那‘止咳药’了。”
“你也该放松点,”雪莉回嘴,“你太紧绷了,小心抽搐。”
“你上次在街头募捐活动上动手打人,那事儿还没过去呢。还有地铁站厕所里的那个男人——”
“那是莱赫干的。”
“莱赫确实在场。可这两件事可不一样。”
“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也不是没有道理。再说了,你就这么趴在桌上熨衣服,真能熨好吗?”
“你插嘴之前,我好好的呢!”
“你做的事多了去了,雪莉。可老实说,‘好好的’绝对不包括这些。”凯瑟琳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摆出了那种平日里最讨厌的姿势:双臂交叉,眉头紧锁。该死。可她已经刹不住车了:“我说过了,你一向喜欢干些不对付的事儿。可即便如此,你还是留在这儿。这就说明,迄今为止你运气一直不错,但这种好运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我运气好?待在泥沼府还算运气好?”
“你心里明白我在说什么。所以给我消停点儿。要是我让你回家,就得向兰姆解释原因。到时候,你可就别想再回来了。”
“老子就他妈的想待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