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星期一下午接了个电话。”
“接了个电话?”
“接了办公室的电话。”
“听起来不太像我的风格啊。”
“通话持续了两分三十七秒。”
“应该不是什么下流的电话吧,”兰姆说,“我现在那点耐力早就垮得不成样子了。打个喷嚏都能比我那通电话还久呢。”
“我看您一点都没变。”
女服务员端来了他们的饮品。兰姆依旧盯着惠兰,而惠兰则冲她投去赞赏的一瞥。“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啊,”兰姆说道。
不管他这话到底想表达什么,惠兰才懒得搭腔呢。他干脆直截了断地说道:“索菲·德·格里尔。”兰姆的脸色丝毫未变。“就是给您打电话的那个女人的名字。”
“看来您消息挺灵通嘛,”兰姆回应道,“除非您是在胡扯。”
“这可帮不上忙。”
“我又没想帮您。我巴不得您赶紧滚蛋,最好摔个半死。”
“我是说帮您啊。”惠兰伸手去拿自己的酒杯。他心里却荒唐地想着:要是手里握着的是武器就好了——可他什么时候拿过枪来着?可兰姆这个人就是不一样:哪怕隔着一张桌子面对他,也仿佛置身于战壕的另一头。“我不过是把事实弄清楚而已。要是您继续这么横,我的报告里就会如实记录下来。”
“那我还不被打一顿呗。”
“当游戏玩玩也就算了。可这事是从上面传下来的指令。您要是不配合,接下来可就没那么舒服了。”
兰姆端起酒杯,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明明要的是“最大杯”,酒吧也确实给他上了最大份,可要是他自己真这么喝下去,旁观者非得以为他戒酒不可。不急着喝酒的兰姆开口道:“那你就跟我说说这位‘肥皂格鲁耶尔’吧。”
“恭喜你,答对一半了。她是瑞士人。”
“总得有人是吧。”
“而且还是政治任命的官员。这点你心知肚明。”
“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说过,”兰姆承认道,“她不是唐宁街10号的新气象预报员吗?”
“你用的词应该是‘超级预测师’。”
“‘超级预测师’?”兰姆夸张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哀叹一般。“不过话又说回来,瑞士人总得给自己找点新营生不是?巧克力、布谷鸟钟,还有同性色情片。”
“……同性色情片?”
“那你之前还以为‘硬核碰撞机’是啥呢?”
再这么聊下去,惠兰就得主动接管这场对话了,否则兰姆非把这儿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兄弟聚会不可。“她失踪了。”
“不知道她是不是早就算到会有这么一天呢?”
“而您,恰恰是她在失踪前最后一个联系的人。”
兰姆耸了耸肩,顺手又抓起一把杏仁往嘴里送。没送到嘴里的纷纷掉进惠兰的膝上。惠兰问道:“您整个下午都在办公室吗?”
“通常都是。”
“斯坦迪什女士不在的时候,不就是她替您接电话吗?”
“是吗?我还老纳闷她我不在的时候都在干啥呢。”
“您是怎么认识德·格里尔博士的呢?”
“我根本不认识她。”
“因为现在有种怀疑,认为军情五处可能牵涉到她的失踪。而她偏偏给您打了电话,这更让人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兰姆用拇指指甲托起一颗杏仁,轻轻一弹,让它飞向空中。惠兰原以为那颗杏仁会落入兰姆口中,没想到它竟不知去向何处,消失在了兰姆身后。“所以你所谓的‘主要证据’,不过是一桩根本没发生过的事?你是在你妈家地下室里编出来的吧?这玩意儿怎么看都像极了阴谋论。而那些可怜的阴谋论信徒,总是把事情想得比实际复杂得多。”他凑近了些,“就跟那则盲人摸象的故事一样:其实他们摸到的不过是根绳子、堵墙和个破伞架罢了。”
“我觉得我们都听过不同的版本。”
“而你得到的,克劳德,不过是几把自以为能拼成一头大象的垃圾罢了。”
“你连我怎么知道那通电话都没问呢!”
“我才不在乎呢。”他咧嘴一笑——当然,也不排除那只是个轻佻的坏笑。“摄政公园嘛,大象屎多得是,毕竟离动物园就隔条街。”
说了这么多,他手中的那杯酒却依然纹丝未动。惠兰抿了一口金汤力:“不管背后藏着啥猫腻,我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你还是省省力气,去撩那女服务员吧。说真的,你连那点机会都没有,不过至少不会摔得太惨。”兰姆顿了顿,“不过你要是敢招惹我手下的人,我就当你是宣战了。”
一股怒火如肠胃炎般又烫又湿地涌上心头。“乔斯?你那些‘乔斯’不过是一群废柴。我听说的要是真的话,那个维钦斯基早就该关进大牢了。至于她叫啥来着——丹德?——她根本不是需要治疗,而是该送进精神病院的隔离病房。泥沼府根本就不是什么部门,它就是个精神病院!”
兰姆听了这番咆哮,却面不改色。“老毛病又犯了,你还是抓不住重点。那是我的‘精神病院’,而且是禁区。不管你自以为权限有多大,在碰到我这儿就该打住了。”
“这是在威胁我吗?”
“只有混蛋和傻瓜才会威胁人。而我可不是傻瓜。”兰姆猛地站起身,全然不顾自己那副沉重的身板。更别提他手里还端着一杯威士忌:酒面上微微颤动,却连一滴都没洒出来。“丹德的事儿跟你没关系。不过谢你的酒。”说真的,那算什么酒啊,顶多一小口,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结果呢,真正关键的竟是第四杯金汤力。等惠兰把那杯喝完、账单也吓人地送到面前时,他已经在脑子里把刚才那一幕来回过好几遍,最后断定兰姆关于那通电话的说法纯属扯谎。
虽说他还不能完全确定索菲·德·格里尔的失踪也是兰姆搞的鬼,但他心里多少有点数——如果真是兰姆干的,那她多半被藏哪儿去了。
如果说戴安娜·塔弗纳与首相的频繁会面,暗示着唐宁街10号和军情五处之间关系稳固,那么这种“稳固”也就跟一张歪桌子底下垫着的啤酒垫差不多——应急还能凑合,可迟早还得拿工具修一修,或者干脆换张新桌。近来,这场危机似乎愈发迫在眉睫,戴安娜怀疑这多半要怪安东尼·斯帕罗——这家伙自己的地位倒是稳如泰山。彼得·贾德曾对戴安娜说过:“在首相眼里,我简直就像那只忠诚的小狗博比。”这话倒也不假,毕竟这位首相的忠诚度,说到底还是以维护自身利益为先;不过话说回来,过去他也确实替斯帕罗挡过媒体铺天盖地的口水仗。可见,所谓“忠诚”,对他而言并非遥不可及——尽管多数观察者都觉得,这与其说是出于原则,不如说是他深信《教父》才是人生指南罢了。不管怎样,斯帕罗如今俨然成了铁打不动的人物,而他的“金钟罩”更是因一条特殊身份优势而愈加牢固:作为非内阁大臣,他无需仰仗选民支持,因此首相完全可以放心,不会因为公众舆论或国家利益这些乱七八糟的因素,而让他的建议偏离正轨。
然而,斯帕罗最近在莫斯科度假时跟瓦西里·拉斯诺科夫打得火热,这事倒的确值得好好查一查。至少得直接问上一两句话。
出发去唐宁街之前,戴安娜还有空回摄政公园打了个电话,确认斯帕罗并未就上月与拉斯诺科夫的那次会面提交任何报告。不过,他确实去过莫斯科——名义上是“考察之旅”,为期三天,官方日程显示安排了二十七场会面,主题嘛……大概也就是贸易吧。但更让她不安的,倒不是会不会有人偷偷把秘密会面埋在日程里,而是拉斯诺科夫居然主动跟她透了口风。这家伙显然又在搞鬼,只是这次的棋子究竟是她还是斯帕罗,暂时还不好说。至于他在伦敦期间还捣鼓了些什么名堂,那就更无从知晓了。
说到搞鬼,她正往唐宁街赶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的备用机,只有打电话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
“有急事吗?我正要去唐宁街呢。”
“那种感觉我还记得呢,”彼得·贾德说道,“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得了,你那套失势后的悲情戏码就留着给你的粉丝俱乐部看吧。我们这些了解你的人,现在还在庆幸自己没摊上这么个倒霉事儿呢。”
对外界来说,贾德当年冲击唐宁街的那出闹剧,最终以莫名其妙地淡出公众视野告终。而在知情人士看来,最莫名其妙的,恰恰是他至今还活着这件事。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别忘了咱们可是同一条战线上的。”
戴安娜每天都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拼命想忘掉这件事。
因为前阵子她打破了自己的规矩——还没弄清自己是不是那只织网的蜘蛛,就贸然跳进了由贾德牵头的一堆人设法搭建起来的资金池里,把自己从官方那套冷漠无情的监督体系中解脱了出来。当然,她也有自己的借口:当时军情五处确实急需这笔钱。可检方的论点就简单多了:妈的,太离谱了!眼下,一场发生在俄罗斯境内的行动背后,竟然牵涉到中国资本——一名俄罗斯杀手在那儿被暗杀。每到夜里,戴安娜常常辗转反侧,琢磨着一旦这事曝光,会引来多少场风暴。她唯一的安慰,就是贾德绝不可能从中捞到比她更大的好处。可即便如此,她仍陷在贾德这张“黑锅”的魔掌里,而审判的时刻,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就在不远处等着呢。
不过眼下,贾德的要求倒是挺具体的:“本来想着能要点支持,比如你公开表个态什么的。”
“表态?”戴安娜重复道,“给你家的傀儡弗林特站台?我看你们俩都有病吧。”
“就几句话,说说首都多么需要一位强硬的掌舵人就行了。反正你也等于是在帮赢家,我自己都觉得挺暖心的。”
“你真以为你那根稻草人能当上市长吗?”
“总得有人干啊。”
“还拿他没染上病毒当性格缺陷来炒作?”
“因为他对手染上了呀。”
“那叫病毒,彼得,谁碰上都一样。”
“可我刚说了,他对手就染上了。”贾德用惯常的那种耐心霸凌者的语气解释道:“我又不是说这代表道德高尚,可要是那样的话,那德斯蒙德才配呢。”
“要是反过来呢……”
“我倒要夸夸他多不容易呢。可不是那种被宠坏、胆小怕事、整天戴着口罩的窝囊废。”
“你知道吗,居然还有些傻瓜相信疫情是同性婚姻闹的?这跟那些说法也差不了多少啊。”
“是啊,可一旦我们认定专家那套都不顶用了,那就真是谁都可以指手画脚了,对吧?”
“也不尽然。让我说得再明白点:老子才不会支持你竞选市长呢。就算他去竞选别的,我也照样不捧场。什么最会煽风点火的二流子,什么最落魄潦倒的傀儡,统统免谈。听清楚了吗?”
“那我就把你记成‘undecided’好了。话说回来,你们那儿最近有什么特别行动要搞吗??”
“军情五处现在忙着维持平衡呢,就跟其他机构一样。所以你们那帮人——”
“我们这帮人。”
“——就只能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