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听说那个负责安保的天才了。”
戴安娜忍住一声呻吟。那个所谓的天才把自己的枪和首相护照落在了飞机厕所里,最后是日内瓦返程航班上的机组人员发现的。这种事通常都会被压下去,但那位发现东西的乘务员是法国人。
“我还以为他是在公开招标呢。”兰姆说。他把第一个甜筒剩下那点全塞进嘴里,又接着说:“目标照片有了,干活的家伙什也有了。”他用手指和拇指比了把枪,扣了下一个看不见的扳机。“我都奇怪怎么没排起队来。”
“你就笑吧。可要是他没被开除,到时候给他腾办公桌的就是你了。”
“滚你妈的。我现在这帮阴阳怪气的废物都快塞不下了。”
“那卡特赖特那张桌子呢?”
“我把它改成神龛了。”
“你想他了。”
“我想念得更厉害的是肾结石。至于你最新扔过来的那个淘汰品,NoKhanDo?要不是规矩不允许,我早把她退回去了。”他看了看第二个甜筒剩下那点,皱了皱脸,往肩后一扔,然后明显用舌头绕着牙龈舔了一圈。“她是个麻烦。”
“她干什么了?”
“多半是那种‘被动攻击型’的鬼把戏。不过我看得出端倪。这就跟宠物开始莫名失踪一样,你心里清楚,附近肯定来了个连环杀手——或者新开了一家韩式外卖店。”
戴安娜摇了摇头:“一般情况下,我最乐意听你高谈阔论了,可你没发现现在都上午了嘛?咱们都有正事要忙呢。”她顿了钝了下,又补了一句:“我是有正事要忙,你倒是正好可以继续你那悠闲的一天,躺在那儿打发时间。所以昨晚你说‘事情有点复杂’,到底是什么意思?记住,我现在可没心情跟你玩什么文字游戏。”
兰姆挠了挠头,等他把手抽回来时,手里竟夹着一根烟。“嘿,还真是巧啊。因为只要你愿意听,克劳德·惠兰就正翻我的人手底细,专找唐宁街那些大人物的茬儿呢。”
“想让我道歉?去你的吧。克劳德就是爱瞎折腾,你有的是工夫。要是我能气到你们当中哪怕一个,我就算成功了。”
“那跟你昨天晚上跑去伊万们的总部狂欢,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你说我哪儿去了?”
“就是昨晚八点零五分离开的那次。”
“你在盯着我?”
“倒也不是亲自盯着,不过我喜欢留意手下们的工作与生活平衡。要是瞧着生活快要压过工作了,我就得伸手帮它扳回一城。”
说着,他亮出了那只“帮忙”的大拇指——油乎乎的,黏糊糊的。
戴安娜打了个寒战,脱口而出:“所以你是让手下盯上了大使馆那边的动静?”
“嗯,其实只要派一个人盯着就行,其他人就在旁边候着,免得漏了啥。他们管这叫‘MOFO’。”“FOMO。”
兰姆耸了耸肩:“不管怎么说,这事要不是他妈的太好笑了,还真够让人难过的呢。”
“杰克逊——”
“瓦西里怎么样?我以前见过他一面,挺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从黑帮打手摇身一变,进了情报界。我当时就觉得,这家伙迟早要成大器。”
“你怎么知道他在那儿?”“不知道,”兰姆答道,“但现在知道了。”
他翻箱倒柜地掏出一只塑料打火机。
“到底怎么回事?”戴安娜问。
“哎呀,说来话长。还得来段闪回、旁白,外加一堆技术活儿呢。”
“你到底在干——”
“更别提还得灌上一大壶咖啡。巷子口那儿有个小卖部。”他用烟头指了指那个方向。“公平起见,冰淇淋是我请的。”
光是能清静十分钟,就值了。戴安娜趁这会儿功夫,把关于索菲·德·格里尔的所有线索过了一遍:她曾和安东尼·斯帕罗共事过;被瓦西里·拉斯诺科夫点名提到过;才失踪了四天;显然正卷入一场新的烂摊子,具体细节尚不清楚——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而兰姆似乎心里早就有了数。
想到这儿,她拎着四杯特大号黑咖啡走回长椅旁,不禁暗自嘀咕:麻烦要来了。
回到座位后,兰姆哼了一声,接过了三杯咖啡,冲着她自己留下的那一杯狠狠瞪了一眼,慢悠悠地放了个响屁,把杯子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掀开第一杯的盖子,又“噗”地一声,这才开口道:“从前啊——”
“拜托,省省那些开场白吧。”
“闭嘴,听我说。”
第一幕
猴把戏
事情还得从本周早些时候说起:莱赫·维钦斯基和约翰·贝彻勒相约在圣马丁巷的钱多斯酒店二楼酒吧碰面。莱赫来晚了,因为他根本不想来;而贝彻勒却早早到了,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这么一来,等到莱赫终于现身、准备结账喝第三杯的时候,贝彻勒已经先下了两杯。老兄正喝着金汤力,还特意琢磨了好一段开场白,说什么调酒师对“T”的讲究可比对“G”大多了,可莱赫根本没心思搭理。他满脑子都在担心贝彻勒会不会开口求借住——“就一两天吧,等我安顿好新窝再说”。之前他就吃过亏,让贝彻勒睡沙发,结果后来自己染上病毒,卧床不起,还得靠贝彻勒照顾。这种事十有八九会在对方开口求助时被翻出来当借口。所以莱赫只好点头答应,可一两天很快就会变成两周,再往后说不定就得跟约翰·贝彻勒一起慢慢熬到老,每天傍晚泡在阴森的小酒馆里,周末数着零钱度日,圣诞节则守着《大逃亡》打发时光。干脆等贝彻勒把请求说完,就把钥匙往桌上一撂,直接从窗户跳下去算了。估计这也是贝彻勒偏选二楼酒吧的原因——像他这种事,恐怕常有发生吧。
“总之就是费尔树牌的汤力水呗。”贝彻勒一边收尾一边说道,“真没想到这也能成卖点。”莱赫勉强挤进话题,语气有些含糊:“我觉得……算了,不说了。”
“最近怎么样?”
“挺好,约翰。挺好的。”“没、没复发什么吧?”
“就跟我说的那样。挺好。”
其实呢,跟贝彻勒待在一起,总会让他那些糟糕的回忆又冒出来——倒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痛苦感——倒更像是种恐惧:他这辈子就这么完蛋了,就在这间租来的、谁都不喜欢的房子里;而他的同伴则是个半残的特工,跟人家莱赫比起来,自己的职业生涯简直就像个马提尼酒广告片似的。难道他这一生就要在眼前一幕幕地重演吗?要不就是死,要不就是再回到“泥沼府”——这选择也太接近了吧。结果还没等他多想,他就一头栽进了发烧般的梦境里,“泥沼府”成了梦里的主角:那里的房间、那股霉味熏天的楼梯,全都肿得不成样子,仿佛他正穿行在一个巨大病兽的内脏之中。莱赫一直搞不懂,反复出现的梦境到底算不算真的重复——到底是真的一次又一次掉进同一个故事里,还是大脑耍的小把戏?比如那种老掉牙的“似曾相识”,硬是给从未见过的场景套上一层商场或范·迪塞尔电影式的虚假熟悉感。可这一次,他确信自己的梦境每次都一模一样,就好像每次从梦中醒来时,身后的大门都敞开着。他总是在床上,头枕着枕头,杯子凑到嘴边——“喝下去吧”——然后一瞬间他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可下一秒,他又沉入那些充血膨胀、配色诡异的办公室里。头顶上传来咚咚的响声,像是只被困住的蜥蜴拼命用大尾巴拍打着巨石。莱赫心里明白,那一定是召唤,可他才不想去回应呢。
总之,过了一阵子,他就好多了。
据说,没把你打死的事反而会让你更坚强,可这纯粹是扯淡。事实是,太多事只会让你苟延残喘,却身心俱碎,最好还是别经历这些。不过他偏偏经历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琢磨:贝彻勒究竟得多糟才会去找医生,还是说老头子就会一直往他嘴里灌水,直到他再也咽不下去,然后就赖在他那儿不走,直到法警上门?他从醉酒时的闲聊里知道,以前还真有过类似的事儿。可莱赫对这种念头一点儿也不自豪,尤其是想起贝彻勒当时听到他说“我觉得我可能撑不住了”时的表情,更是让他无地自容。那时,对方脸上根本看不出害怕或惊慌,只有满满的关切。
总之吧,事情就是这样。如今,多年过去,他们又碰上了,而这次贝彻勒又要来打他的主意了——不是要钱,而是要空间、时间,还有他的陪伴。就想挤进莱赫仅剩的一点独处时光里,而这会儿,对他来说,独处才是唯一还算值当的东西。哪怕只是工作日之后的那么一小会儿,他也宁愿攥紧了不松手。
可贝彻勒还在滔滔不绝:“我也挺好的,你要是好奇的话。”
“哦,是啊。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好意思,约翰。”
“你是不是担心我要问能不能搬回去跟你一起住啊?”
“啥?”
“怕我问要不要搬进你那套房子里。”
莱赫说:“哎,关键在于——”
“行行行,没事。”
“对不起。”
“别放在心上。”贝彻勒把手搭在年轻人的胳膊上。“我今天可不是为这个来的。”
后来,离开酒吧回家的路上,莱赫足足走了四英里——虽说街道还没完全黑下来,也算不上什么失眠症发作时的漫无目的游荡,可这一路走得他筋疲力尽,一沾枕头就呼呼大睡。可两个小时后,他又醒了,脑子里全是贝彻勒讲的故事。当然啦,这事儿荒唐得很,根本没戏——谁都看得出来——可好歹老头子没开口求他上次最怕的事儿。而且他还记得,当年自己被关在新冠那座恐怖办公楼里的时候,贝彻勒那副担忧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父亲常爱引用的一句话——“人人都或多或少有点波兰血统”。这话搁在贝彻勒身上,倒是挺贴切。这也是莱赫不愿转身离去的另一个原因。
于是第二天下午,他从和罗迪·何合用的办公室溜达到楼上的路易莎·盖伊那儿,她的房间就在他楼上,窗外的风景还稍微好那么一点点。一样的街区,一样的巴比肯区:柏油马路、砖墙和水泥建筑。只不过她家高那么一丢丢。
莱赫问:“忙吗?”
她嘛,就跟“慢马”一样忙——活儿多得数不清,可哪件都不顶用,全是让人脑子发木的垃圾活儿。具体点儿说,她正在处理图书馆项目的T字项。图书馆项目——听起来就像是小学老师强加给无辜学生们的任务。可实际情况比那还糟。早在中世纪的时候,兰姆就有了一个脑洞大开的点子——那种典型的第四杯酒、第三道咖喱菜之后冒出的奇思妙想。干嘛不让路易莎的日子变成一场撕心裂肺的噩梦呢?其实与其说是想法,不如说是份使命宣言:干脆让路易莎一辈子都泡在图书馆借阅数据里算了!因为外面就有那么些书,专门敲响某种警钟,而兰姆忍不住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人跟着起舞。他就是这么写的:“我忍不住想知道。”忍不住想知道?他自己都说这话时都快憋不住笑出来了。等到他意识到英国每个小镇都有自己的图书馆,或者至少曾经有过,他就又点了第五杯酒、第四道咖喱菜——《伊斯兰:一场动员令》、《血染的潮汐》——他连标题都不用自己编,只要让路易莎查查过去几十年的公共借阅权统计数据,把借阅者的名字跟军情五处整理的各种黑名单一对,就能整出一份全新的名单。
“我最讨厌的就是名单了,”他得意洋洋地说道。
“这可能会很长呢。”
“要不弄个积分制?”他提议道,“就是说,如果已经在热点名单上,就给加分;要是名字还……有点可疑,那就双倍加分。”
“可疑的名字?”
“我一直觉得‘加里’这个名字就挺靠不住的。”
到目前为止,她特别留意那些借走了一本据称极具煽动性的书、却从未归还的人——至少从记录上看是这样。也就是说,她正给这些犯下“丢失图书馆藏书”这一可怕罪行的人贴上“潜在恐怖分子”的标签。不过,这么做总归能让国家安全这根蜡烛不至于熄灭,至少还能保住她的饭碗。她心里明白,这两者其实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她对莱赫说道:“嗯,没戏。老一套了。怎么着?”
“我昨晚听到件怪事。”
“有多怪?”
莱赫环顾四周:“咱们这儿有秤吗?”
“只要别扯上图书馆的书就行。”
“你认识约翰·贝彻勒吧?”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之前不是在你那儿住过一阵子吗?”
“没错。好几年前的事了。”
“老朋友家的亲戚?”</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