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耸了耸肩,幅度之大,活像个法国人。“我是临时顶替的。原定演讲的人病了,只好取消。本来还挺可惜的,这里的工作人员都盼着听呢。正好那个题目——”
“《波将金号战舰》。”戴安娜接了一句。
“没错。刚好也是我的兴趣所在。我就琢磨着,何不亲自跑一趟伦敦,把这场讲座讲了,顺便在秋日暖阳下好好逛逛你们这座美丽的城市呢?”
“可您来得也太急了,连个入境记录都没留下呢。”
拉斯诺科夫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几分同情。“唉,这些文书工作啊,到底有多少事儿就这么溜过去了?不过既然是送上门的好机会,咱们也就别挑三拣四了。能当面见到您,我可是相当满足。至于您嘛,未必有多开心吧?”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这个嘛……我觉得您的胡子还挺搭的。”
他看起来颇为放松,不过这几天的确过得挺悠哉的。戴安娜几个小时前才拿到的临时行程单显示,他周二早上就已抵达希思罗机场;可他出示的护照上写的却是格雷戈里·罗诺维奇的名字——而这正是他入住格罗夫纳酒店时用的姓名。当天晚上他在酒店吃了晚饭,睡前还特意叮嘱前台八点叫醒。周三一早,他又在酒店简单吃了顿早餐,随后沿着摄政街一路细品慢逛,几乎把每一家店都光顾了个遍,最后却只拎回一只勉强塞得下的购物袋——之后便返回大使馆开会,会后再回格罗夫纳,吃晚饭、睡觉。到了今天下午,自从他在摄政公园那场仓促安排的会面中如一袋硬币般猝然现身以来,倒霉的皮特·迪恩又一次奉命去使馆接他,这次还带上了七个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行人先是沿着南岸缓缓踱步,最后瓦西里竟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捧着当天的《卫报》,对着泰晤士河发呆足足一个小时二十八分钟,期间始终没跟任何人有任何形式的接触。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眼下那支队伍仍守在公园的监控室里,正以四分之一的速度回放录像,活像一群穿着高领毛衣的老古董,观摩安迪·沃霍尔的回顾展。而拉斯诺科夫则打车回到了格罗夫纳酒店,四十几分钟后重新出现,西装笔挺,径直往大使馆方向驶去。
于是,他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她又说:“这条领带选得不错。刚才那条带圆点的,我总觉得有点过头了。”
“这还不就是看人怎么驾驭吗?我更喜欢低调一点的风格。”
“再加上这种随性洒脱的态度。”
“抱歉,您是说……?”
“我还是忍不住好奇,您这次来访未免太突然了些。您确定不是受国内那边的什么情况催动的吗?”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前阵子我隐约觉得,您似乎对上司批准的一些、呃,颇具挑衅性的行动不太满意。”
“戴安娜,您这是在自我安慰呢。总是爱幻想着,比如说,对手阵营内部闹矛盾、起内讧什么的,听起来多让人宽慰啊。”
“在法律问题上,我们或许会有分歧。”
“谋杀这事儿,按理说应该是非黑即白吧。”她抿了一口香槟。周围还有其他托盘穿梭往来:鱼子酱、小薄饼。“您有没有担心过,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那些糟糕的旧时光?”
“冷战那会儿可是双向互动呢。”
“我指的是比那更久远的时代。从前的沙皇,掌握的权力都没现在这么大呢。”
“戴安娜女士,”拉斯诺科夫建议道,“如果您非要挑公众人物的毛病,不妨把目光往自己国家多投一点。比如贵国的首相——他似乎更希望人们记住他许下的承诺,而不是清点他兑现了多少。不过嘛,要说他是贵国的领导人,恐怕也不太准确。咱们那位总统虽说如何如何,至少还不是个提线木偶。”
“嗯,想必这话会让他的受害者们倍感宽慰吧。”
“我们这是要聊政治吗?任何体制都有瑕疵,戴安娜。我倒觉得改革这种事,还是交给内行来操办比较好。比如说,您那位安东尼·斯帕罗先生——您不觉得他挺有意思的吗?”
“别尽信报纸上的报道。”
“我可不敢那样想。不过我是指当面交流。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了顿饭,聊得可开心了。”
戴安娜点了点头,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顺序也通顺:开心、交谈、晚餐。然而,她表面上的漫不经心,并没能打动拉斯诺科夫。
“您看,我一时竟想不起该用哪个词来形容——是不安吗?”
“大概是香槟的缘故吧,”她答道,“劣质酒就容易让人这样。”
“您是不是正在脑子里过我的行程啊?心里琢磨着,我怎么会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还抽出时间跟斯帕罗先生共进晚餐呢?”
她实在搞不清他在逗她玩,还是真的知道摄政公园那边出了纰漏,以至于今天下午之前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到处溜达。“真有意思,”她笑道,“您这么一说,倒像是刚到一个警察国家似的。”
“哎呀,别这样啦。警察国家最拿手的就是效率高呗。”他终于喝了一口杯中的水。“不过您尽管放心,您的手下肯定在尽职尽责。没必要再派他们去——那个部门叫什么来着?泥沼府?”
他故意把地名念错了,戴安娜心里明白,却没打算纠正他。
“您和谁吃饭,那是您的事。我只是纳闷,您怎么突然有空安排这么一趟?要知道,您这次可是临时到访啊。”
“要是那次真是仓促成行倒也罢了。可我说的是上个月的事,就在莫斯科。”
“哦,原来如此。”
“不算正式场合,戴安娜。就是个社交聚会。这个世界如今变得越来越小,不是吗?十年前根本不可能建立的联系,现在却司空见惯。而能把大家拉近的东西,总比那些让我们彼此疏离的要强得多。”
想到首相特别顾问安东尼·斯帕罗居然与莫斯科的第一把交椅有了某种牵连,这件事还真得好好查查——尤其是如果是在莫斯科本地发生的。不过眼下,戴安娜只是笑了笑,仿佛拉斯诺科夫不过是帮她确认了早已记在笔记本里的细节而已。她轻啜着香槟,暗自为自己的口误向它道歉,然后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对诗人模样的男女。他们正抢过一位女服务员,风卷残云般扫光了她的开胃小点。安东尼·斯帕罗,戴安娜心想,虽然严格来说并不属于英国政府,但既然在国外出差时接触了情报人员,按理也该如实上报才对。或者,不管在哪里,只要和情报圈沾上了边,都该报告才是。
也许她的表情泄露了这些念头,因为拉斯诺科夫又劝她放松下来:“干我们这行的,总是习惯性地瞻前顾后,这也是职业病吧。可今天毕竟是个聚会,有美食美酒,生活正在慢慢恢复正常。您也该学会享受一下。伦敦的机会多着呢,这点我那些同胞早就深有体会了。”
“多半是因为他们害怕回老家吧。”
“可您还是忍不住啊。我理解您对我方政府的敌意。不过,这真的是表达这种情绪的好场合吗?”
戴安娜点了点头。“也许您说得对。我就是有点替您担心,瓦西里。撇开一切客套不谈,咱们心里都清楚,您可是给个精神病患者干活呢。他离退位越近,街巷里淌的血就越多。我可不想看到您的血也跟着一起流。”
“谢谢您。等您自己退休的时候,我相信一定会为自己安排妥帖,好享清福。何必老惦记别人呢?”他忽然深深鞠了一躬。“那么,失陪一下,我得——怎么说来着?——到处走动走动。不过我希望今晚结束前还能再聊聊。能认识您真是太好了,毕竟这么久了,总算见到一张真正的人脸了。”
“我也很高兴认识您。”
“另外,请代我转告斯帕罗先生一声:我很高兴他和德·格里尔博士的合作进展顺利。我们上次讨论她的工作时,真是受益匪浅。我看得出来,只要用对人,她的才能一定能大放异彩。”
不得不承认,他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话音刚落,他就起身朝房间另一头走去,跟其他人寒暄起来,戴安娜还没来得及回应呢。诗人已经吃完了鱼子酱拼盘,又盯上了另一位端着烟熏三文鱼拼盘的年轻人。戴安娜不禁想起那些海鸥,专爱从游客手里抢走三明治。她把自己的酒杯随手放在经过的托盘上,也没回头去看拉斯诺科夫有没有注意到她离开——不过她敢打赌,他肯定注意到了。
香槟配三文鱼,鱼子酱配小薄饼,还有塞满橄榄的精致小点。或者,从油腻腻的披萨盒里捞出最后一块披萨,再撒上厚厚的芝士和洋葱碎——反正最后总得配上几片同口味的薯片才行。
即便脸上布满伤疤,莱赫看着罗迪·何把这道美味大快朵颐时,那种厌恶之情仍溢于言表。“我觉得你刚刚发明了个‘不开心套餐’。”“这可是我每天五份蔬果中的一份呢。”
莱赫盯着屏幕,问道:“你该明白,这可不只是在数自己吃了多少东西吧?”
阿什莉说:“兰姆偷了我的午餐。”
“是啊,要是泥沼府真有个家徽,那上面准写着这句话。”
“有人知道他到底吃没吃吗?”
“这可太符合他的风格了,”路易莎说道,“怎么了?里面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们此刻正坐在罗迪的办公室里,只见罗迪的几台屏幕上轮番播放着大使馆招待会的新闻画面——镜头大多对准那些各色礼宾车旁闷闷抽着烟的司机。慢马们就是这么解读的:一个个满腹心事、百无聊赖地叼着烟。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黑白画面自带的一种微妙氛围。贝斯沃特大道上夜幕已降,奥德斯盖特街上亦是如此。办公室里有一盏顶灯坏了,整个房间光线昏暗;破窗上临时用纸板挡着,寒风却仍能灌进来。于是,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罗迪正在啃的披萨、莱赫杯中那杯黑茶,还有弥漫在整个泥沼府的陈年烟味——那是杰克逊·兰姆这位“罪魁祸首”留下的永恒印记。
至于兰姆本人,早就不知去向了。他当然也可能随时回来——路易莎半信半疑地觉得他有时就睡在办公室里——不过眼下他确实不在场,跟着凯瑟琳一道出门了。要不是慢马们都免不了那种“生怕错过点啥”的执念,路易莎早该回家了;当然,罗迪·何除外,这家伙不管真发生啥,反正他脑子里早就把事儿盘得明明白白。而她心里还隐隐想着,说不定在这群来参加俄罗斯使馆活动的跑腿儿和马屁精中间——都巴望着蹭顿大餐、顺手再灌口宣传鸡汤——还真能碰上一个叫亚历克萨·柴可夫斯卡娅的呢,尽管听起来荒唐至极。可真的荒唐吗?如今她也该七十多岁了,可这对那些前克格勃出身的老家伙来说算啥?有些人简直像是活成了木乃伊,每逢阅兵还得被推出来露个脸,倒不如干脆穿上拖鞋,端杯热可可,安享晚年算了。柴可夫斯卡娅八十年代还是个上校呢,后来指不定还升到更高位哩。不过路易莎对俄罗斯那一套官僚体系的军衔可不太熟。要是里弗·卡特赖特在就好了。
屏幕上,塔弗纳正钻进一辆黑色轿车。这时,罗迪办公室的某块屏幕上忽然出现一个模糊的背影,映在大使馆门口的轮廓里。是个女人——虽然不是路易莎惦记的那个,但一眼就能认出来。还是莱赫先开了口:
“戴安娜王妃。”
“你为啥这么叫她?”阿什莉问。
路易莎和莱赫对视了一眼。“因为大家都这么叫啊?”
“才不呢。他们干吗要这么叫?”
“……因为她叫戴安娜呗?”
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对话,要是现场再多几个人,非把大家憋出内伤不可,偏偏罗迪·何就在旁边坐着。
屏幕上,塔弗纳进了车里。
“黑车,”罗迪小声嘀咕道。
“她去那儿干啥?”路易莎问。
“官方活动嘛,”莱赫答道,“不去干啥?”
“我还以为她最讨厌这种场合呢。”
“总得撑撑场面吧,估计是这样。”
“可兰姆为啥非要我们看这个呀?”阿什莉追问道。
“他说过要我们看吗?”莱赫反问。
“嗯,倒也没明说,可是……”
“可他明明知道,只要让罗迪把这新闻给劫过来,我们就肯定会看的。”
“也是,”路易莎附和道,“你说他是不是就想让我们盯住塔弗纳?”
“就因为她老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话又说回来,她的确经常搞鬼。不过我实在想不出她跟俄罗斯人能有什么瓜葛。”</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