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有人猜测,这套规矩现在还在执行呢,”惠兰补充道。
“哦,原来如此,”凯瑟琳应道。“你的意思是——德·格里尔?”
“就是德·格里尔。”
“你是说,这位德·格里尔女士,竟成了军情五处一项历史悠久、而且还违法的行动对象?就因为她给‘泥沼府’打过一通电话?”
“算是个调查方向吧。”
“为了她好,我希望你还有别的线索。毕竟你刚才说的这种规模的事儿,得动用多少人力物力啊?我们这儿连冰箱门都关不严,你觉得我们配干这种活儿吗?”
“听起来,这就是别人想让你给人留下的印象罢了。‘泥沼府’虽说破败漏风,却比不少硬朗得多的机构活得更久。更别提我的职业生涯了,这点你比我清楚。”惠兰用手指轻抚着杯沿,“都是兰姆和塔弗纳联手搞出来的。说真的,只要塔弗纳想办点见不得人的事,我看她准找兰姆帮忙。你也知道,像兰姆这样的老特工,过去就是他们的行事手册。别忘了,帕特纳可是他的导师。所以啊,拿他那些老掉牙的——而且违法的——鬼点子来套用,还真挺对他的胃口。”
甚至是他那条“兰姆通道”,也在凯瑟琳心中不自觉地掠过——就在离这儿不远的一块路牌映入眼帘时。她心想,觉得那名字俗得掉渣,恐怕就是这份工作的职业病吧,也不知道其他那些“慢马”们是不是也中了同样的毒——一种由长期跟兰姆待在一起而诱发的“兰姆式妥瑞症”。至于口罩?根本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
她开口道:“我可不敢说对他每时每刻的鬼主意都了如指掌,不过我可以肯定,查尔斯·帕特纳那套馊主意,兰姆绝不会去干;更别提跟戴安娜·塔弗纳合作了——除非这事儿对他自己有利。”
“塔弗纳可是掌管着一大笔预算呢。”
“他才不在乎钱呢。”
“是吗?”
“嗯,至少我不会把小金库搁在他随手就能找到的地方。可要是我真有个瑞士银行账户,我才懒得瞒着他呢。”
惠兰点了点头,仿佛这话印证了他原本就怀疑的事。这让凯瑟琳有点来火——她敢肯定这家伙就是在演戏。于是她冷冷地说:“这些背景够你参考了吧?等你准备找兰姆聊聊的时候,记得通知我一声。说不定我还带包爆米花过去呢。”
“那通电话是周一下午打来的。从那以后,你们这儿就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儿吗?”
这话怎么说都行得通。对“泥沼府”来说,再稀奇的事也算不上稀奇;要不就干脆告诉他:咱们这儿几个月来一直波澜不惊,照旧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好了。可话又说回来,这事关乎原则,连兰姆本人都会赞同:甭想瞒着一个可能早就心里有数的人。
再说,凯瑟琳本来就不是个撒谎高手。
她答道:“我们这儿出了点人事问题。”
“啥意思?”
“我有个同事……出了点状况。”凯瑟琳伸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却发现这水怎么怪怪的。“挺激烈的那种。她被警察抓走了。”
“啥时候的事?”
“周一晚上。”
“那会不会跟那通电话有关啊?”
“我看不太可能。”
“可这不就是看规律嘛,对吧?”说着,他竟学起刚才凯瑟琳的动作——伸手端起自己的饮料,轻轻啜了一口。“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状况’呢?”
凯瑟琳噼里啪啦地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电熨斗、公交车、堵得水泄不通的目击者……
“那‘追狗’那边有没有介入?”
所谓“追狗”,其实就是“摄政公园”的内部执法队,只要跟军情五处沾边的破事一闹起来,他们准头一个冲到现场,替纳税人兜底擦屁股。
“那她现在咋样?保释在外?还是关在牢里?抑或直接失业了?”
“她在接受治疗。”
“也是,我猜也是。具体在哪儿?”
“桑恩康复中心。”
惠兰挑了挑眉:“多塞特那儿的那家?”
凯瑟琳点点头。
“那地方可算得上高端,甚至可以说是烧钱的疗养院呢。”
“她可是我们的重要员工啊。”
“不,她不算。她是‘泥沼府’的人。只要一闹出点公共场面、还得让警察出面的事,立马就得把她一脚踢出去,这点你还不清楚吗?到底怎么回事?”
凯瑟琳这才说道:“我拜托了戴安娜·塔弗纳帮个忙。”
惠兰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欠我一个人情。我把我的千层面食谱给了她,她缠着我要了好多年呢。”
惠兰眼睛始终没离开凯瑟琳,一口气喝完手里的饮料,然后问:“你给兰姆干活多久了?”
“我尽量不去想这个。”
“也对,谁让他这么能熏陶人呢。”
“要是真被他熏出来了,”凯瑟琳接口道,“我非得好好拿这幅迷人的画面做文章不可。总之,依我记忆所及,除了雪莉那次闹腾之外,周一那天以及之后都没啥特别的事儿发生。既然如此,我看咱们今天就聊到这里吧,你觉得呢?”
“暂时就到这儿吧。”这时,女服务员凑了过来,惠兰却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打扰。随后他又补充道:“不过还没完呢。我得再多打听打听那通电话的事。”
“您尽管按您的想法办就是了。”
“就算得去招惹兰姆也没关系。”
“说实话,我都不确定他会不会注意到。不过,我倒有个建议——”凯瑟琳站起身,一边扣上外套的扣子,一边说道:“千万别只看表面。兰姆之所以那样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为啥呢?”
“因为他就是个普通人。一直都是,将来也一样。”
“而你很佩服他。”
“佩服倒是其次。”
“可你站在他这边。”
“那我该站哪边呢?”凯瑟琳心里嘀咕着,不过这念头直到后来才冒出来——等她再次走上街头,才发现即便以她一向冷静的眼光来看,随着天色渐暗,周遭的色彩也愈发浓郁:那些原本灰扑扑的红与蓝,此刻竟比先前更显深沉;灰调和棕调则像一锅更加浑浊、泥泞的汤汁。
大使馆的安保级别简直可以用“爱咋地咋地”来形容:西装革履、墨镜遮面,还挂着外露的耳麦,活像有人刚从“重装武装批发店”里拎了一堆装备出来似的。戴安娜·塔弗纳受邀进门时,只见一位女士在腰间高度朝她挥了挥手;跨过正门后,她还得把手机交上去,由另一位女士用扫描仪扫一眼她那封邮件邀请上的条形码,脸上写满的表情分明在暗示:她最好还是去别的地方待着算了。唯一让人稍感欣慰的是,最后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拿着一根魔杖在她身上来回晃了晃——那张脸还嫩得紧,怎么看都像是刚从《哈利·波特》里跑出来的,而不是在给她检查有没有藏匿电子设备。戴安娜礼貌地点了点头,露出一抹足以以假乱真的笑容,随即就被一位官员迎进了装饰考究的客厅,对方全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塔弗纳女士,抱歉让您受惊了。不过您也知道,总有些不安分的家伙,就想趁机钻空子呗。”
“那当然。外面总少不了想回家蹭饭的鸡。”
“不好意思啊,我听说我的英语不错,可有些习语我还是搞不懂呢。”
这间屋子大得几乎看不出拥挤,但里面起码有五十来号人——还不算那些端着托盘的服务生。跟往常一样,这些服务生不仅个个年轻漂亮,而且这次因为来宾名单偏向艺术圈,打扮得格外体面。戴安娜还没走完三步,手里就已经端着一杯酒了。
“谢谢。”
“塔弗纳女士,今晚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我们非常高兴。”说话的是那位负责接待她的官员,而非端茶送水的小哥。“我们这儿还有位仰慕您的嘉宾呢。”
“是吗?”
“可不是嘛。我们的其中一位演讲嘉宾,可急着想见您一面呢。”
“真有意思。”
她心想,这场舞会的程式化程度,简直不亚于简·奥斯汀笔下的任何场景:满口客套的谎言,半真半假的寒暄,只求不引人注目。情报界本身就是一场独特的四方舞。为了契合这股氛围,宾客们自觉地分成一个个互不相干的小圈子,仿佛地上画着一圈圈界限分明的圆圈。不过话说回来,在正式聚会里,酒还没上桌之前,这本就是常态——人人都小心翼翼地揣摩着别人周身笼罩的那片“云”,揣摩着一个热腾腾、忙忙碌碌的人体周围那团汗液与唾沫交织的气场,以及它留下的丝丝缕缕痕迹。戴安娜还记得年轻时听人说过,喷香水的最佳方式,是先朝空中轻轻一喷,然后自己穿行而过。只是这样的画面如今恐怕很难入广告商的眼缘——毕竟,空气中悬浮微粒的持久性可不是什么好卖点。
这时,她的那位随从已将她让给了迎面走来的一位男士。“祝您今晚愉快,塔弗纳女士。”
来者年近中年,一头乌黑的短发,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间夹杂着几缕银丝。她估摸他大概五十出头。论身材,倒也符合他的年龄和职业——同她一样,平日里总待在地下密室里,被一排排屏幕和训练有素的下属团团围住;也正因如此,他那副看似硬朗的身板,多半是靠早起健身或是绕着摄政公园狂奔换来的。他身上的西装崭新,领带也是刚打好的,丝毫看不出近期有过跨国飞行的痕迹;而他向她致意时露出的笑容,连眼睛里都荡漾着一抹绿意。戴安娜从未与他见过面——他在中枢机构里的代号是MFD,也就是莫斯科的第一把交椅,她的对口人物。她虽算不上数学家,却忍不住暗自思量:这样一次会面,结果会不会恰好等于零呢?随即又像瓦西里·拉斯诺科夫对待那位随从那样,干脆把这份念头抛诸脑后——两人皆无言离去。
“戴安娜·塔弗纳。我在宾客名单上看到您的名字,得知您原本婉拒了邀请时,着实有些失望。可今天下午又听说您改主意了,这可真是让我喜出望外。这么久了,要是见不到您,才真叫人遗憾呢。”
说着,他照例双手合十,微微一躬。
她答道:“先前有个约事临时取消了。我也挺高兴的。难得的机会嘛。”
“确实难得。我不好说您那儿怎样,反正国内肯定有人会气炸了——我们俩居然能在这儿单独碰面。”
“我这边也一样。”
“还有些人恨不得让我带份您的亲笔签名回去呢。”
“这点您可比我占先了,瓦西里。想拿我这儿要您的签名,多得是人呢。”
他轻笑了一声,没过分夸张,随后朝最近的女服务员招了招手。等她端着托盘过来,他便从上面拿起一杯矿泉水递给她。
戴安娜接着说道:“不过这也太突然了。我怎么没在来宾名单上看见您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