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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克罗兹莫喜欢读《卫报》,因为上面的文章总散发着一种以地球之主自居的傲慢蠢气,和用近乎自虐的态度来践行这一点的沾沾自喜,但实际上对于到底怎么做才能真正实现理想却毫无头绪。而彼得·卡尔曼:他最主要的假身份,则是《每日邮报》的忠实拥趸,日复一日在愤恨和欲望的拉扯中挣扎,难分输赢。现在,马丁——不,应该说是彼得,正坐在费舍尔德国烤肉餐厅里阅读《每日邮报》。他在等一则消息,但它并未出现。这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如果新闻以头条的形式出现在报纸首页,人们会尖着眼睛搜索标题上的漏洞,希望能从中一窥官方故意隐瞒的真相;如果某个新闻完全不被报道,人们又会思考政府究竟在玩什么政治手段,想用隐瞒事实来愚弄大众。
目前看到的新闻是这样的:几天前,威尔士的彭布罗克郡发生了几起因毒品交易引发的凶杀案——人们在一座被烧毁的谷仓内发现了几具尸体,树林中还有一具女尸。但这个报道很快便被淹没在其他大大小小的新闻之中,消失速度之快不得不让马丁怀疑这起事件与特工组织有关:要么是卧底工作出了大差错,要么背后的水更深。用包容的眼光来看,威尔士并非蛮荒之地,但在某些事情上,危险总比想象中离你更近。马丁也曾做过卧底,和所有潜入敌人内部的特工一样,他直到现在依旧时常满头大汗地在深夜惊醒,担心自己因忽略了某个细节而暴露身份。就算在家里,就算睡在自己的床上,也总觉黑暗的角落里似乎有一双荫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永不离开。时间久了,你会忘记其他人其实并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你的恐惧。
他摇摇头,把这些晦暗的想法赶出脑海,重归现实。而现实就是,他正坐在伦敦莫里波恩商业街上的费舍尔德国烤肉餐厅里,《每日邮报》被卷成圆筒扔在一边,他点的午餐刚被端了上来。
“有些事情鲜有人知,而真正目睹事件的人通常宁愿自己从不曾看见,比如爵士舞,或者教皇做爱时的表情——”
一个穿着脏兮兮外套的体型肥硕的男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又或者马丁·克罗兹莫吃沙拉的样子。”
他一屁股坐在马丁对面的凳子上,用咄咄逼人的眼神瞪着后者。
马丁叉起一大块绿叶沙拉送进嘴里,咀嚼了一会儿才咽下。“杰克逊·兰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好久不见。当然,其实也没那么久远。”
侍应生走上前:“请问您——”
“不需要。”
“不用管我们。”马丁也说,“多谢。”等侍应生离开后他说,“你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等等——噢,我知道了:你变胖了,也变老了。”
“而你,中风过一次。”
马丁愉快地点点头,像在玩猜词游戏时表演“放松”这个词。这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他中风的事,至少两秒钟之前他是这么以为的。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微风拂过窗帘,但看似微小的事也能说明一些问题,哪怕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问题,但至少证明问题本身是存在的,而且不会消失。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如此享受管理小间谍汉娜·维斯这份工作,并有意地放缓了生活的步调,推掉了许多太具挑战性的工作。
“为此你还加入了蔬菜减肥大军。”
“严格意义上这并不算减肥。”马丁说,他可是人人皆知的烤肉爱好者,“但我的确需要控制胆固醇。”
“难以想象这得有多难受。”兰姆说,“一个人失去对身体机能的掌控权。”
说完他大声地放了个屁,大概是为了展示自己对身体有完全的掌控权。
两桌开外的一对老夫妻一脸难以置信地瞪了他一眼。
马丁·克罗兹莫把刀叉放到一旁,说:“现在的秘密行动都变成这样了吗?怪不得他们把你流放了。”
“原来他们把我流放了?我说怎么这么闲呢。”
兰姆伸出手,从马丁的盘子里抓起一块油煎面包,貌似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又给他放了回去。
“有时候我确实觉得像活在《西部世界》里,特别是有坏蛋对我羊圈里的小羊羔打坏主意的时候。”兰姆说。
马丁用叉子把刚才兰姆拿过的面包块和它周围的蔬菜沙拉拨到一边。
自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柏林一别,他还从未见过兰姆,那时兰姆在间谍世界里就已赫赫有名了,而他最著名也雷打不动的名声就是: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手下的特工。如今时隔多年,许多事早已时过境迁,但看兰姆的样子,那条赫赫有名的原则至今依旧雷打不动。而马丁嘛,没错,的确对兰姆手下的一名特工下了手。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特工,但就算这么说,对缓解他们之间的气氛也没有任何帮助。就算不了解兰姆的原则,也能清楚感受到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汹涌的怒火:“我当前的心情是:你赶紧滚去死。”——就像现在的孩子们总挂在嘴边的话。
于是马丁说:“我一直以为最后你会成为摄政公园的头儿。当然,前提是他们没有先将你斩首示众。”
“他们还在磨刀呢,而你在转移话题。”
“我可没插手你的事,老家伙,不管你想说的是什么。”他叉起一条黄瓜片说,“我早就不干了,你没听说吗?”
“你?退休了?”兰姆伸手又拿了一块油煎面包,只是这一次他把面包塞进了嘴里,“公交车上的广告语都比你这话可信度高。”
“不算彻底退休,但只做少量指导工作,你懂吧?”
“‘指导工作’?那他妈是个什么玩意儿,没听说过。”
“是啊,你确实不需要把自己的本事传授给别人,杰克逊,首先,没人知道你到底有何本领;其次,你的本领也不符合现在的价值观,不是吗?”
兰姆把嘴里的面包块吐到手里:“你说你不干了,但说的话听起来却还是野心勃勃。给,这块面包你还要吗?我没怎么动过。”
马丁指了指旁边餐位上的纸巾,那个位置没有人,所以纸巾还整整齐齐地叠着,兰姆把湿答答的面包块摆在上面。
“要是什么都管,”兰姆说,“那我早就中风了。”
“这话倒是不假,我同意。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别说是摄政公园给你指的路,那地方现在就是个幼儿园。我们这帮老特工就算毫不掩饰地在他们面前手舞足蹈,他们也只会认为是一帮敬老院的家伙出来踏青而已。”
“那是你。我要是从摄政公园门口走过,所有警报器都会大响特响。”
“恕我直言,哪里都一样——从广播业到电视电影娱乐产业,甚至神职人员,好像这世界的接力棒都已经交到了年轻一辈手中。”
“这个嘛,”兰姆说,“他们的劳动力更便宜,也不像老一辈那样肆意占用和挥霍福利。不过,别让我打断你,请继续大放你的厥词。”
“我只是想说,当老古董也是有好处的。我已经习惯了无人认识、无人问津的日子。”
“这么说你习惯了。”兰姆说,“真是可喜可贺。这就是你‘指导’后辈的东西?”
“你是指年轻特工吧。说说吧,你找我干什么,我知道你不是碰运气来这儿恰好遇到我的。”
“用不着运气。一个老朋友很早以前就在你的卡上做了标记,而所有的卡她都留着。”
原来如此。“是茉莉·多兰。”马丁说,“她还好吗?”
“嗯,她的腿还没长好,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
“是柏林那一次,对不对?她出了意外——如果真是意外的话。”马丁伸手去拿水杯,“她还在摄政公园吗,这我倒是不知。”
“他们把她赶到地下室去了。”兰姆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烟,用一只手指托着保持平衡;这更像他的一个道具,兰姆一边打量烟嘴一边说,根本不看马丁,“她还欠我一些人情,于是我给了她一个名字:彼得·卡尔曼——莱克·威辛斯基提到过这个名字,结果你猜怎么着?你的名字‘噔’的一下就弹了出来,和青春期男孩的老二一样。你以前用过这个名字。”香烟落进他的掌心,“真是太不小心了。”
“就一次。”马丁承认,“九三年,去华盛顿的时候。”他摇摇头,“她肯定有个特别庞大的数据库。”
“如果你指的是她的大脑的话,没错。少了两条腿,脑子就会更发达一点,毕竟血液循环就会快一些。威辛斯基在系统上标记了你曾用过的假名,然后他的工作电脑就突然被人动了手脚,下载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还查过别的什么或看过什么都没人管,偏偏查了这个名字就出了事。后来当他请求对这个名字重新调查时,又被人在脸上绣了花。你知道这些在我看来说明什么吗,马丁?”兰姆张开手掌,那根香烟消失了,“在我看来,这说明有人刻意想把人们的注意力从‘彼得·卡尔曼’这个名字上引开,免得他们发现‘彼得’其实就是你。”
马丁把刀叉放在盘子上,摆出表示“用餐完毕”的造型:“有时候我们下手不得不狠一点。年轻一辈早晚得学着。”
“还能学道理,真不错。那个年轻人的脸现在就像一张行走的‘父母须知’告示,或者我应该说——曾经是。”
马丁顿了顿,问道:“他怎么了?”
“他替你完成了扫尾工作。”兰姆说,“你喜欢这家餐厅?”
“有种‘二战’前的美好怀旧氛围。”
“是啊,可惜这家店是二〇一四年开的。你准备好付账了吗?再不出去我烟都要潮了。”
街道凹陷的地方还有些雪泥,但路面大部分地方已没有了积雪。还没等走出餐厅,兰姆便点着了香烟。他霸道地走在人行道中间,但马丁·克罗兹莫很懂得解读人的肢体语言,他知道兰姆的意思:他故意摆出这副尊容,就是为了让人觉得这是他唯一且永不妥协的样子。至少在普通路人看来是如此。
街对面有个教堂,那里的庭院是上班族午餐休息的避风港,但因天气寒冷潮湿,此时空无一人。两人绕着庭院散步,兰姆的烟已经抽了一半,马丁说:“我听过关于斯劳部门的传言,只是没料到竟有如此……不健康。”
“哈!”兰姆答道,“而且还脏兮兮的。”
“我本来也没期待它光鲜亮丽——我是说你的职业。”
“你是打算对我说教吗,马丁?你听起来像个初中处男一样天真烂漫。”
“呵,反正我看你也不像要带我去摄政公园的样子,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并且他希望兰姆有别的打算。
千万不要伤害他手下的特工。
“再说,我最近读到些奇幻传说,比如烧毁的谷仓里出现几具尸体之类,所以我怀疑摄政公园现在忙得很,根本顾不上知道一个半退休的特工在干什么,哪怕他在伦敦。”
以上这些或者类似的言论是他打算对兰姆说的,然而才刚提到“谷仓”这个词,却突然感受到一阵类似突然中风的冲击,一瞬间身体的所有知觉似乎都被夺走;片刻后他恢复了知觉,但左边肋骨下一个小小的地方却疼痛无比。兰姆扶着他不让他倒下,然后把他轻轻平放在旁边一个空着的长椅上。马路上一辆出租车愤怒地摁着喇叭,宣泄着对行人的不满,鸟儿四散惊飞。马丁好不容易才恢复了正常呼吸,空气进入肺腔的同时,视线也逐渐清晰。
兰姆说:“看来你不小心‘触到软肋’了。”
他看起来绝对的霸道凶悍,但外表是可以唬人的,就像刚才兰姆对餐厅的评价:“可惜这家店是二〇一四年开的”。
兰姆说:“你也烧了一座谷仓,不是吗,马丁?为了销毁证据或者转移注意——我只是打个比方,但这么做本身就是证据,因为这表示你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你并不害怕被摄政公园发现,毕竟他们只是一帮‘幼儿园小朋友’,对吧?是啊,你担心的是你自己国家的情报机构会怎么想,也就是说,你做了越界的事,而他们一旦发现这点,一旦发现你竟然不是个乖小孩,哼,你的未来恐怕就要和我一样‘不健康’了。”
马丁感觉长椅上的水汽逐渐侵入骨髓。
“他们甚至连你曾中风都不知道,对不对?但早晚会发现的。”
马丁回想着与小间谍汉娜相处时的轻松愉悦。
“到时候你就知道被流放是什么滋味了。”
左边肋骨下的疼痛逐渐缓解,只剩下隐隐酸痛和淡淡的灼烧感,仿佛被烧断的灯丝散发着余温。马丁开口道:“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兰姆,我若告诉了你,你一定会笑话我的……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罢了。”
“我不在乎你究竟想干什么,但你欠了债就要还,而我是来要债的。”
“我为你的特工感到抱歉,但我没杀他。”
“你现在最好别提我的特工。”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替我给某人传个话。他以前也在你的行动目标清单上。”
“我的行动目标清单?”
“德国联邦情报局的——对我来说,是他妈谁的清单一点也不重要。马丁,我只需要知道你是否还能联系上他们。”
“看来我肩上的担子很重啊,杰克逊,从你的发言判断:比你的还重。”
“我肩上有什么担子,等搞清楚你到底要替谁办事再说不迟:你当不当我的信使?还是要我把你的戏台子烧了?”
马丁说:“我若按你说的做,之前的事你就再也不提了?也不会曝光我就是卡尔曼,以及我正在伦敦执行间谍任务?”
“你有什么任务我他妈一点也不关心。”
“你这样难道不算叛国?”
“又不是第一次。”
“听起来似乎太过轻松——你就这样放过我了?”
“我还没告诉你要传递的信息是什么呢。”兰姆说。
“威尔士发生的事……”彼得·贾德说。
“我先说清楚,”戴安娜·泰维纳打断他,“对于威尔士发生的事,我完全不知情:什么也不知道。”
早上的监管会议气氛相当压抑,戴安娜准备的精彩发言——“我曾申请执行‘赋格计划’。我本来有机会按下此事的,可惜我的申请被拒绝了。”——并没有获得预想中的热烈反应。奥利弗·纳什甚至专门暗示说,她想启动该计划的初衷本身就是错误的,还特别指出了一旦执行计划会招致怎样的结果:一场足以登上报纸头版头条的、因局面失控而造成的惨烈事故;而她的真实目的——纳什差点就脱口而出——不过是打算为自己扫清障碍,坐稳现在的位置罢了。但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现在都有两名安全局特工在威尔士牺牲,其中还包括一名刚刚辞职的资深特工,除此之外,一名被登记在附件C名单上的雇佣兵也在这起事件中丧生。如此种种,都显得安全局对国内情况一无所知,毫无把控之力,而对安全局的管理者而言,这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不知为何,纳什反复强调着“在威尔士”这几个字,他似乎认为,此次事件发生在威尔士让原本糟糕的事态变得更加严重。戴安娜原本想立刻反驳说,发生在威尔士实则减轻了事件的严重性,但她及时捕捉到了一个人的表情:卢埃林·琼斯,前内政部长。按照惯例,刚才长达十分钟的发言本该早已令他昏昏欲睡,然而当故乡威尔士被提到的时候,他的眼神却忽然有些闪烁,仿佛看见一队威尔士国家橄榄队的球员捧着象征威尔士的水仙花冲进了会议厅。
“如此正好。”贾德说,“那如果现在我说:那些事从不曾发生过,你一定很高兴。”
这个结果她已经知道了。当然,死去的人不能复活,但这不重要,毕竟其中一名特工是斯劳部门的人,而在其他人眼中他们不过是多余的东西,无人在意。艾玛·弗莱特的名字或许会引起委员会的注意,但她因私人原因突然辞职,戴安娜不仅没有阻止这个传言,还任由人们大加揣测。同时,艾玛惊人的美貌也大大提高了她卷入暴力事件的可信度,最后的悲惨结局也印证了身为美人最广为人知的代价。至于那名雇佣兵,他的殉职归根结底不过是数据库词条上的一道红线而已,没有人会为此而失眠。
出于舆情管理的需要,他们的死因被归咎于毒品相关的帮派火拼,就像一部三流电视剧的情节,但足以满足绝大部分媒体的窥探。
所以,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真相都已被掩埋,但再吃颗定心丸也是好的。于是她状似不在意地问道:“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你介意展开说说吗?”
贾德最喜欢展开说说,因为那样更委婉也更生动,他很乐意效劳。
戴安娜一边喝咖啡一边听着贾德的叙述。他们坐在伦敦市中心弗莱特街旁的一家咖啡厅里,地方是贾德选的:他想找个不容易被记者盯上的地方。今天的伦敦潮湿又阴郁,一点也不美好,上周虽然下了雪,但很快便消融,只在戴安娜的脑海留下了一片模糊的记忆:已经有媒体将之形容为“逗人玩的假天气”。此刻天气预报又在不停警告:伦敦即将迎来持续的冰雨和寒风,但戴·泰维纳女士早已见怪不怪:这里总有从某处吹来的寒风,要么源于大自然,要么来自白厅代表的某个中央政府部门。贾德正在讲他的客户,也就是他的公关公司在凯尔维斯庄园举办派对所要讨好的那些人,说客户对于英方决定掩盖此次事件表示满意。他们原本只想安静地处理掉一个麻烦的偷窥者,却没想到差点演变成一场小规模的血腥械斗——这种事在那些廉价商品大行其道的落后国家或许可以被轻易遮掩,但在一个私人度假房产比二手车更多的国家却没那么容易。
“另外,”贾德说,“他又给我打了电话。”
“那个男孩?”
“他听起来像是照着稿子念的,说自己已经完全‘记忆清零了’——这是他的原话,说新年前后发生的所有事他都不记得了,说大概是那天晚上抽了太多叶子产生了幻觉,然后十二万分诚恳地道了歉——真是让我重拾了对年青一代的信心……如果暂不考虑吸毒、敲诈和焚烧尸体这些事的话。”
“他就这么夹着尾巴乖乖回家了,就这样?”
“有时候做错事的人可以毫发无伤地脱身,而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戴安娜觉得,这话从贾德嘴里说出来也算有些说服力,毕竟他曾教唆他人杀害了至少一人。
但其他人必须承担后果:斯劳部门需要接受调查,这点纳什在早晨的会议上已经明确声明——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斯劳部门的特工离开办公室跑到千里之外,又为何卷入与雇佣兵的持刀械斗?这些都必须调查清楚。他提醒戴安娜这个部门本应是看管无能废物的牢笼,而不是野人训练营。
戴安娜没有告诉纳什,她对斯劳部门早有安排,从她当上安全局一把手那天起,他们便已经开始执行任务。
会议的其他内容也一样令人沮丧。戴安娜以为,当她揭露脱欧办公室的一名公务员其实偷偷为德国联邦情报局工作时,委员们会大为震怒,并对她缜密且辛勤的付出予以嘉奖,然而他们却只表现出一种克制的颓丧,对脱欧进程再次出现令人尴尬的事件感到沮丧。对于未来的两年,政府的工作计划主要集中在如何寻找替罪羊,来为即将出现的灾难性后果承担罪责。把一部分责任甩到德国头上,怪他们暗中干预,乍一看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这种论调不见得能为公众接受,他们完全有理由质疑:政府为何会选中一个外国间谍进入脱欧办公室工作。
“这名间谍的上峰也在国内?”
这个问题是由议会指派的代表阿奇博尔德·曼纳斯当众提出的,剑锋直指负责长期监管安全局工作的限制委员会。
“她的上峰是马丁·克罗兹莫,”戴安娜说,“一名资深特工。”
“是茉莉·多兰查出来的?”
戴安娜默认了这个猜测,但没有提及杰克逊·兰姆在此事中的作用,反正他也不过是给她打了一通电话而已,不足两分钟——“你知道你那个监控实验室里的小白鼠的职责,是追踪和查证外国安插在英国的所有间谍吧?我问你,他们的工作是不是还包括把安全局的内部八卦放在餐盘上,直接端给那些间谍啊,就像唐顿庄园的奴仆一样?”兰姆的建议是:戴安娜应该花几分钟确认那个叫他妈的“彼得·卡尔曼”的浑蛋到底是谁,如果能先好好教训他一顿,再从附近的高楼上扔下去就更好了;当理查德·佩尼走进戴安娜办公室时,兰姆的建议立刻变成了对佩尼的工作指示——骂骂咧咧的那种,而理查德的名字也变成了“理查德·浑蛋·佩尼”。经调查,那个“叫他妈的彼得·卡尔曼的浑蛋”的真实身份是“浑蛋马丁·克罗兹莫”,安全局若能及早得知,根本就不会启用那该死的“美人计”。如今看来,汉娜·维斯这个小姑娘,表面上是安全局的菜鸟双面间谍,实际上却是一名三面间谍。这一发现令戴安娜·泰维纳怒不可遏,蒸腾的怒气几乎能把办公室的透明玻璃墙直接变成磨砂雾面,根本不需要控制按钮。
不过,这些细节委员会就不用知道了。
至于兰姆,他若以为提供了这些情报就能让人忽略:正是他想要手刃弗兰克·哈克尼斯这个愚蠢的决定,导致好几个人横尸威尔士乡野,那现实很快就会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感觉你有些心不在焉。”彼得·贾德说。
戴安娜眨了眨眼说:“彼得,我忙了一个早上,下午还有一大堆事要做,连晚上也不得清闲。你说那个疯子军火商承诺不会再派雇佣兵来追杀英国公民,我很高兴,既然此事已经解决,你还有别的事吗?”
“我想跟你谈谈目前的世界局势。”
“……你在开玩笑吗?”
“以及该局势会对你现在的位置产生怎样的影响。”
戴安娜这才发现,这家咖啡厅并没有侍应生,没有穿着迷你短裙、青春洋溢的美人可供好色的眼睛窥视,或打情骂俏。这里不是彼得·贾德平时会去的地方,更像是为了长话短说专门选择的场所。或许这一次他的确是认真的。
彼得说:“某天晚上我正在听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