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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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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这里就我们俩,你直接说在听‘播客’不就得了。”

“那是英国广播公司的某个谈话节目,自认为很中立;节目分别邀请了一个左倾和一个右倾自由派的代表参与讨论——多余的细节我就不说了,但你猜他们的结论是什么?”

“一切终会柳暗花明?”

“老生常谈的自鸣得意罢了:他们说公众对政府失去了信心,无论在英国、欧洲还是美国都如此,而此次事件是一种自然的纠错机制,就像市场的自我调节一样;他们说这件事证明,民主制度出现了一些小问题,但仅此而已,下一届政府会做得更好,而我们共同的未来将不会再被现任政府那些目光狭隘、毫无能力的人左右。当然,这些都是他们的原话,我只是引用而已。都是些乏味的闲言碎语。”

“多谢分享。”

“尽管如此,他们的话却点到了我想说的事:当前美国白宫与其联邦情报机构之间的裂痕。”

“非常有趣,”戴安娜看了看表,“但这和我们没多大关系。”

“关系就是:他们之间的问题,也正是现在英国政府和安全局之间的写照。”

戴安娜叹了口气:“如果你说这些,只是为下一篇博客打草稿的话,那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

“首相驳回了你对安全局内部大清洗的提案。”彼得举起一只手示意戴安娜少安毋躁,“别急着否认。我们都知道现任首相正饱受折磨。她就像货车司机挂在散热器隔栅上的解压玩具一样,总是一副惶恐的表情,仿佛对前方会出现什么车感到无比忐忑。”

“真是栩栩如生的描绘。”

“一旦她下台……谁知道呢,或许下一任首相更愿意听你的意见,但再下一任呢?未来的其他首相接班人又会如何?”

“我的耐心快用完了。”

二〇一八年三月四日,前俄罗斯上校谢尔盖·斯克里帕尔和其女儿尤利娅在英格兰威尔特郡索尔兹伯里市被俄罗斯特工毒杀。

“不管政府掌权的是谁,不管掌权的是哪个政党,也不管当权者是否有足够的领导能力和对现实的充分把握,他们都掌握着安全局的生杀大权,这点毋庸置疑——哪怕过去十年没有任何一届政府有能力保护好我们的国家。比如上次俄国双面间谍谢尔盖·斯克里帕尔毒杀案:人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被杀,案情清晰明了,有力证据无数,凶手的身份也十分明朗,但我国政府却根本无法预见,更无力阻止。”

“民主制度就是这样。”

“假象罢了。关于是否建设高速铁路或步行天桥,内阁可以花好几天来讨论——这没什么;但遇到事关国家安全的问题,他们却没有足够的能力拿出最佳解决方案,因为办事流程细则和规定总是瞬息万变。因此,这种专业问题,还是留给那些在相关领域浸淫了一辈子的专业人士处理最好。”

戴安娜说:“原则上我同意你的观点。你刚才提到了‘对现实的把握’,但很显然,你刚才这番话已经失去了对现实的把握。就算政府真的松口,允许安全局独立运作——虽然这种事再过一千年也不可能发生,但就算真的能实现,那也需要一大笔运转资金。这笔钱可比我提出的小小议案所需的多多了,而你也说我的议案之所以被拒绝,正是因为资金问题。”

彼得·贾德说:“但是——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们暂且按下不表,先来想想,如果安全局可以做到……这么说吧,‘自给自足’,这难道不是对目前状况最好的解决办法?”

“你知道你这些话相当于要我掀起一场军事政变吗?”

“别胡说。军事政变的目的是夺权,而我不过是想帮助安全局维持现有的权力架构。民主选举制度、依法治国等等这些都不会变,只是……”

“只是要有一个独立运作的秘密情报机构。”

“——为保护国家利益而存在的独立机构。这才是对国家利益最好的保护,因为只有秘密情报机构最清楚当下危机的源头在哪儿,以及解决危机的最佳方案。如此一来,秘密情报机构就能及时采取最佳应对之策,即便当前政府没能力做出最符合国家利益的决策,或者因为缺乏领导力、回避道德争议等考量,根本不愿意做出这样的决策——你我都很清楚:为了保护无辜民众免遭伤害,有时候必须做出有违道德的决定。”

“没有任何一个政府能接受这种事。”

“政府——”彼得·贾德说,“不需要知道。”

“你是不是疯了。”

“那我们退后两步——没错,完全独立自主地运作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你有充足的资源,能在必要时,也就是关键时刻,独立做抉择,无须政府批准,你认为如何?刚才我们已达成共识,所谓政府的批准,实际指的就是政府资金,对吗?换言之,如果将来安全局在采取必要行动时,不用再为政治考量掣肘岂不更好?”

再换言之,戴安娜心想:如果将来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执行“赋格计划”,岂不更好?

她答道:“就算你做的白日梦真能实现,这笔钱又该从哪里来?从私有企业那儿吗?”

彼得看着她,没有回答。

“天哪,我看你是真疯了!”戴安娜惊道。

“何出此言?”

“我该从何说起?”

“你得放眼全局,这才是最符合逻辑的发展方向。想想你用过的那些私人军事承包商,想想那些负责为海外军事行动善后的私人安保公司,比如哈里伯顿、黑水国际——这是早就有人走过的路,我不过是建议你也迈出这一步罢了。”

“私人安保公司和情报机构私有化之间可是有天壤之别的!”

“我不是让你把情报机构私有化,只是让你考虑接受那些对国家安全有极大兴趣的相关方提供的资金。他们不希望被黑客入侵,不希望被炸弹袭击,也不希望这种事出现在他们经营的城市和地区。他们目前虽有办法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自己,但安全局拥有最完善的设施、执法权力和遍布全国的情报网,能够在问题产生之前,从源头将其解决。你所缺的,正是执行这一切所需的资金,或者以现在的欧洲局势而言,你缺的是有力的同盟支持。我提出的是一个可靠的替代方案,用来应对未来很可能出现的严峻形势,而且这个方案,我甚至敢说,任何明智的政府都该主动寻求。”

“即便如此,彼得——你所提出的方案根本行不通。”

“怎么会行不通。不要急,一步步来即可。我们先用一些独立事件证明这个方案是可行且有效的,然后将之作为‘可行工作模型’,写出分析报告上陈政府。相信我,政府会听的。我说的那些对此感兴趣的相关方也有自己的关系网,其中包括政界人士,他们也会向政府建言并支持这份报告——我自然也会参与。”

“因为你也想分一杯羹。”

“此事尚未板上钉钉。安全局和它的支持者之间需要有个沟通斡旋的人,或者说,需要一个沟通的管道,如果你更喜欢这个词。”

他们现在正在伦敦市中心弗莱特街旁的一家咖啡厅里,戴安娜提醒自己,而这番离谱的对话的确正在发生。今天早上她才被委员会严词警告了一番,说就算她是安全局局长也须服从监管,说她的盟友也应当是竞争对手,并且告知没有足够的资金给她。可即便如此,彼得的这个方案也并非解决之道。她在心里默默重复着,以免自己有所动摇:这、并非、解决之道。

于是她说:“你不是议员,也早已不是内政大臣,在公众的眼中,你的影响力还不如一个少儿节目主持人。”

“公众并不会参与此事,他们只是这个方案的受益者。戴安娜,我们讨论的,是能让更多人受益的事,更高尚的事。”

“你凭什么定义何为高尚?”

“我相信我们最终可以达成共识。高尚的事就像一座高原,各方都能有一席之地,而不是山峰的尖顶,只容得下一方。”

简直是疯了。这根本不可能行得通!

戴安娜认为这实在是天方夜谭,甚至连当个笑话都不配。

她说:“每次和你聊天都很愉快,彼得,但每次聊完我都很纠结,不知是该给你寄张感谢卡,还是派特警队把你抓起来。”

“你会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的。”

这不是一句疑问,而是陈述。

戴安娜不再回应,转身走出了咖啡厅。人行道依旧潮湿,空气里充斥着汽车尾气的味道,高耸的大楼缝隙间,圣保罗大教堂的庄严风姿半隐半现,那巨大的圆顶是一种提醒,提醒世人有些事情可以亘古长存。

你会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的。

戴安娜向安全局走去,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

雪已经停了,灰蒙蒙的细雨取而代之,笼罩着这座城市。汩汩的雨水在下水道中奔流,如果街道某处的水管忽然爆裂也不奇怪。其中一根爆裂的水管就在斯劳部门小楼的不远处,把十字路口淹成一片泽国;本该加急修缮水管的那帮人披着“区政府”的马甲,却只是用沙包和告示板把马路隔成令人头疼的单行道,然后便准备收工下班,飞去温暖的城市度假。

凯瑟琳·斯坦迪什绕了条远路去上班,以免湿了鞋:她沿着巴比肯艺术中心的那条斜坡而上,经过步行天桥,往小楼走去。虽然她的鞋是适合这种天气的,毕竟只有傻子才会在星期一的早上穿着漂亮的高跟鞋去上班,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把鞋子弄湿。有的底线一旦迈过就再也回不来了。周末整整两天,她把家里所有的葡萄酒统统倒进浴缸,开着水龙头,任由粉红色的酒水混合物如奔腾的瀑布,冲进下水道的幽暗深渊,就像逐渐消散的记忆。尽管她有理由放弃清醒的世界,但那些理由就像不能迈过的底线,终究不能妥协。现在的生活或许非她所求,但也不能因此摧毁它,至少她目前是如此权衡的,并心怀感激。

她来到办公室,拉开百叶窗帘,让新一周的盈盈日光透了进来。接到J.K.科的死讯至今已有九天了,斯劳部门已逐渐适应了新的现实。他的缺席并没有让这里变得更加平静,毕竟他以前也曾一声不吭地消失过好几天,但回忆的幽灵却时不时在余光中闪现,转头看时却又不见踪影。凯瑟琳和科并不太熟,与其说她想念和不舍,不如说宁愿他从不曾存在过:真切的丧失感反倒更容易承受,但如果悲痛只是一种本能反应,那便会如影随形,让人不得安宁。

话虽如此,她脑海中仍时不时浮现出科的身影。

罗德里克·何来了,接着是路易莎和瑞弗;他们分别进入自己的办公室,有些嘈杂,有些压抑。凯瑟琳知道路易莎把同事们的死怪罪在自己头上;瑞弗为自己让弗兰克·哈克尼斯溜掉而愤懑不已;罗迪则为自己英勇殉职的车而生气。第四个抵达办公室的是莱克·威辛斯基,凯瑟琳对他惯常的动静还不够熟悉,只知道他进了罗迪的办公室,且双方并没向彼此问好。雪莉最后一个来。这样人就齐了,当然——如果忽略那些明显空缺的座位的话。凯瑟琳打开电脑,帮瑞弗编辑他最新提交的关于敌对势力潜在庇护所的报告。这份报告除了内容毫无价值外,还通篇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字体、字号甚至文字颜色,一看便知是随便复制粘贴用来糊弄人的东西。下次,她想,下次一定得好好说说他,但这次姑且还是由她这个专业编辑来改吧。她把改好的报告打印出来,装进纸质文件夹,走进兰姆办公室,打算放在桌上,却冷不丁瞧见一个黑影,吓得她差点把文件夹掉在地上:办公室的阴影里,一个酷似巨型蛤蟆的身影静静坐着,嘴里叼着一根未曾点着的香烟,一双黑沉沉的眼眸仿佛两块被雨水浸湿的石头。

凯瑟琳说:“我怎么没听见你来。”她的心脏还在突突直跳。

兰姆“哼”了一声。

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空酒瓶,但不是他喜欢的苏格兰威士忌,也不是他常买的其他烈酒,而是伏特加——凯瑟琳觉得看起来像是伏特加:透明的玻璃瓶上贴着印有西里尔字母的红黑色标签。没错,就是伏特加。或许这是兰姆用来净化身体的药剂。看这样子,他自从昨天下班就一直在喝酒。兰姆的脸油腻腻的,双眼通红;一进办公室,凯瑟琳便能闻到一股几天没有梳洗的体味;地板上扔着无数纸巾,堆成一座迷你金字塔——看来他又咳嗽了。兰姆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晚。

她说:“要不要说些什么,鼓舞一下士气?”

“是得有人来当天平上的砝码,要是由你来说,恐怕他们最后都会围在卖酒的超市周围,跟傻子似的又唱又跳。”

兰姆手上多出一根火柴,细小的火苗跳动着,他低头把烟凑近火柴,火光映照着油腻的发丝,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我们失去了一位同事,”凯瑟琳说,“艾玛·弗莱特也死了。她是个好人。若不是你非要对付哈克尼斯,他们现在都还活着。”

“你是警告过我。”

“你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嘴下留情。”

“知道,你嘴巴最毒。脏活儿和累活儿别人去干,愧疚压力都是你担。”

“你让他们去对付一帮专业杀手,还能有人活着回来已经算幸运了。”

“路易莎自己一个人去了威尔士,还是在她休假的时候!难道你认为我应该放着她的死活不管,让她独自面对哈克尼斯吗?”

“你这么做才不是为了她,你不过是为了泄愤。现在这个结果你满意了?”

“他已经死了。”兰姆说,“我认为这也算一种结果。”

烟雾飘向凯瑟琳,她伸手将它挥散,仿佛驱赶一个坏主意。

她说:“路易莎可不是这么说的。她是最后一个见过哈克尼斯的人。”

兰姆把桌上的一张报纸朝凯瑟琳那边推了过去——《泰晤士报》,朝上的一面显示着国际新闻。

法国普瓦捷市发现一具尸体……在路边停靠的一辆汽车的驾驶座上……

尸体头上有一个弹孔。

那则新闻很短,甚至无法构成一个段落:是美联社的报道。凯瑟琳的脑中浮现出一个荒谬的画面:一名穿着雨衣的记者,帽子上架着记者证,举着照相机,相机上还有一个碗状的闪光灯。

她问:“你去过普瓦捷?”

“我他妈的看着像去过普瓦捷的样子吗?”

兰姆看起来像刚从井里爬上来。

“那这……”

拉姆说:“我只是按了一个开关。”

“谁的开关?”

“一个叫马丁·克罗兹莫的人。”他吸了一口烟,“他是德国联邦情报局的人,号称已经半退休,但还在咱们的脱欧办公室安插了一名女间谍——难以置信吧?仿佛没有他们捣乱,我们就不能把脱欧这事搞砸一样。”

“难以置信。”

“总部那边以为那姑娘是自己人,以为我们反向安插了一个双面间谍在德国联邦情报局,然而现实恰恰相反。威辛斯基之前调查过这个克罗兹莫的化名,结果被他知道了——那姑娘在总部的上峰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兰姆顿了顿又说,“要不要我再说一次?这件事不复杂,只是太过滑稽,值得再讲一次。”

凯瑟琳说:“所以克罗兹莫设计,在莱克的工作电脑上下载了儿童色情视频,毁了他的名声。”

“他可没有亲自动手,他打电话找人帮忙做的,而这违反了德国联邦情报局的工作原则。因此,后来当他以为威辛斯基打算搜集线索重新调查这件事时,便再次出手,狠狠教训了那小子一顿。他这么做,一半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特工,另一半则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过错。”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嘛——是茉莉·多兰告诉我的,说此事背后有克罗兹莫的影子,但完整的故事是克罗兹莫自己讲的。”

“因为你很擅于说服别人?”

“是啊,我跟他详细地分析了利弊。他并不害怕被总部发现并遣返回德国,他怕的是回到德国以后被炒鱿鱼。”

凯瑟琳才发现自己还傻傻地站着,于是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唯一的光亮从打开的办公室门悄悄涌入,兰姆的脸仿佛没有点上蜡烛的万圣节南瓜头,眼耳口鼻都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凯瑟琳问:“是他枪杀了哈克尼斯?……假设新闻里的尸体就是哈克尼斯。”

“哈克尼斯找了雇佣兵帮他做事。既然是雇佣兵,自然是价高者得,而总有人出得起比他更高的价钱。”

“是你出的钱?”

“我出的可不是钱。他雇的那些人当中有个内鬼,叫安托·莫瑟尔的,记得吗?科查出了他的名字。”

凯瑟琳点点头。

兰姆说:“这个疯子曾经辉煌过。他曾是德国联邦情报局特工,茉莉找到了他的档案,但由于手段过于残酷,导致不少被他折磨过的人再也无法回答任何问题,最后他被炒了鱿鱼。有时候工作能力太强不见得是件好事。”

“谁说不是呢。”

“于是他便当了雇佣兵。你知道人们怎么形容自由职业吗?——就算工作做得再好也得不到表彰。”兰姆把烟头杵在那张伤痕累累的办公桌上,“所以我让克罗兹莫给莫瑟尔递了个消息,说如果他能帮个小忙,祖国将张开双臂欢迎他回家,可以重回德国联邦情报局。”

“所以他为了退休后的养老金,杀了哈克尼斯?”

“等你的冰箱和钱包都弹尽粮绝时就知道厉害了。再说,你别忘了,哈克尼斯在他们这行可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对于靠收人头过活的人来说,杀了他相当于拿下一座奖杯,值得用大号字体写在简历正中央。”

凯瑟琳又看了一眼那篇短小的报道,脑补出上面没写的部分:刺杀应该发生在威尔士的行动中止后、两人接头交换情报时,甚至可能是原定支付酬金的日子……事情搞成这样,他们还能拿到酬金吗?这就是自由职业的另一个坏处了。总之,那天哈克尼斯和安托一同坐在车里,后者趁其不备扣动了扳机,殊不知真正扣动扳机的人是远在伦敦的兰姆。她不得不再次、第一百万次提醒自己:这就是她所在的真实世界;间谍的工作也不全是填写无聊的报告和把报告装进廉价的纸质文件夹;间谍的世界就在身边。

“你答应了克罗兹莫什么,让他愿意替你做这些?”她问。

“一张免费通行证。”

“他在我们的首都安插了一个间谍,而你却给了他一张免费通行证?”

“我‘答应’给他,又没说已经给了。”兰姆不知从哪儿又掏出一根烟,“而且等他完成任务,”他指了指那张报纸,“我立刻给泰维纳打了电话,告诉她唐宁街十号旁边的政府部门里有一名间谍。他们的监管工作可真是干得不错啊。”

“而且还有一个大间谍克罗兹莫。”

“去他的大间谍。他动了我的人,要是在以前我一定绞死他。”

兰姆点起烟。

“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到慕尼黑了,而他的那个小间谍应该在总部。不管那个小间谍在总部的上峰是谁,如果我们足够倒霉的话,那人现在应该已经来楼下报到了。或许我们应该把他和威辛斯基安排在同一间办公室,你认为这个主意怎么样?”

“我认为,”凯瑟琳平静地加强了后两个字的语气,“我们失去了一位同事,以及艾玛·弗莱特。她是个好人。”

瑞弗的报告还夹在腋下。她走上前,把文件夹放在兰姆桌上,然后离开了办公室。她把身后的办公室门轻轻掩上,将兰姆独自隔绝在那片幽暗之中。

同一时间,兰姆楼下的办公室里,瑞弗·卡特怀特正在打电话:毫无来由、一反常态,但他就是迫切地想要听见母亲的声音,想听她讲一讲外公的故事,那是他此刻无比想念的人。但他最想要的,是母亲主动地讲述,可惜这并没有实现。相反,他一如往常地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聊着日常琐事:午餐吃了什么,和别人聊了什么……忽然,他的目光落在窗边那张空空的办公桌上,那是J.K.科曾经的工位,窗户上新添了几块鸟屎。他想:如果科还在,会怎么做——会不会打开窗户,用抹布把上面的鸟屎擦干净?但很快他便意识到,答案其实显而易见,而这个问题很多余。待会儿瑞弗会找个借口去路易莎·盖伊的办公室找她,问她一句“你还好吗?”,而路易莎会听上去十分肯定地回答“我很好”,她并不是要撒谎,而是故意假装不明白他真正想问什么。路易莎也在打电话,打给卢卡斯·哈珀和他的母亲,还有艾玛最亲近的同事德文·威尔斯。她觉得这些对话是那样机械和麻木,是一种让人觉得古怪却符合当下情境的口头交际活动;她感觉她生命中的某个地方缺了一块,那里原本该是一段美好的友谊。她会和瑞弗多聊两句,然后或许相约一起去喝一杯,但也可能不去,视情况而定吧:就算真的去了也不会开心。但眼下,瑞弗继续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眼睛盯着窗边那张空空的办公桌,那是J.K.科曾经的工位。

瑞弗办公室的正下方是雪莉·丹德尔的办公室,她正坐在电脑前无奈地等着卡顿的屏幕恢复正常。虽然她知道最后还是只能拔掉电源线、重新插上、重启电脑才能解决问题,但眼下她因此有了充分的理由就这么呆坐着,什么也不干,并且打算一直这样下去,直到身体不能承受为止:上午肯定没问题,如果可能,下午也这样吧;或许这一整周,甚至一整年,直到永远……她脑海里不停回放着兰姆曾经说过的一番话——“你们这帮家伙都给我老实点儿,让你们干吗就干吗,虽然可能无聊得要死,但至少可以平平安安、开开心心;一旦有什么出格的馊主意,或搞什么幺蛾子,那最后一定没有好果子吃”。如今想来,这竟是充满智慧的肺腑之言。当初在威尔士那座白雪皑皑的山丘上,曾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就要英勇献身了:为马库斯复仇,虽死无悔!然而事实上,她不过是被尚未化解且反复出现的心魔再次夺取了心神;她还不想死,至少当时不想。她多希望科还在,尤其现在,因为这些心情或许只有科能够明白,也只有科愿意听。不过,至少她的电脑屏幕还和以前一样容易死机,至少这一点没有改变。她的思绪仿佛闪烁的光标,她的电脑屏幕仿佛一块闪耀着刺眼光芒的沉重石碑。

但死机这种事对于罗德里克·何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死机了?真行啊!敢在罗迪大神面前死机,分分钟教你死去又活来。只可惜罗迪·何的周围尽是些百无一用的电脑菜鸟,连最基本的操作都不会,比如网上冲浪、下载劲爆单曲以及:别死机。如果罗迪是那种关怀同事、有“助人情结”的人,那必将日日活在沮丧中,所以他早已修炼出了超然物外的精神,哪怕这些家伙对他的爱车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摧残——虽然真相其实是:即便他不超然,即使他十分生气,也不会有人在意。就在众人各自蜷缩在角落默默舔舐伤口时,罗迪又一次潜入了安全局的情报系统——他对莱克·威辛斯基的调查还没有结束呢:究竟为什么,系统上完全找不到一丁点儿他当情报人员的工作记录?就连威辛斯基本人也可谓是彻底“改头换面”了——今天早上他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了绷带,罗迪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伤口:新旧刀伤纵横交错,惨不忍睹;之前的刻字已被完全遮挡,再也分辨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谁又在他脸上新划了这么多刀?——这些问题对于罗迪来说十分无解,但他也不甚在意;他要做的,是继续对威辛斯基的过往和不良记录展开地毯式搜寻。与此同时,秉着既来之则安之的精神,也抽空看一眼其他同事的惨淡经历吧。然而正是这一举动,让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

小楼外的伦敦阴郁而沉闷,仿佛憋着一肚子气。如果城市也怕黑,夜里要开着灯才能安睡,那这白昼的阳光也未能带来足够的安全感,反倒在每个角落投下阴影。斯劳部门的小楼似乎就笼罩在这些阴影中,与它们融为一体,让它们通过布满灰尘的窗户渗进楼内,在楼梯间氤氲成淡淡的黑雾。这团黑雾中,罗迪·何正摇摇晃晃地向上攀爬,他的大脑依旧沉浸在极度震惊所带来的虚幻感中,仿如梦游般一路向上,直至进入杰克逊·兰姆的办公室。时间临近中午,这个白天似乎模糊了时间的界限,所有的动作都杂乱无章、相互交织,往事的回忆也似乎蕴含着未来的阴霾,只有兰姆依旧静止如钟。他静静坐在阴影里,即便罗迪激动地讲述着他的最新发现,他也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几不可闻——不只威辛斯基,他们所有人:罗迪·何、凯瑟琳·斯坦迪什、瑞弗·卡特怀特、雪莉·丹德尔、路易莎·盖伊、杰克逊·兰姆,以及所有死去的同事——所有人的信息都从安全局的系统上消失了。他们的过往、曾做过的事、安全局的工作经历统统不见了。罗迪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直到凯瑟琳像一个无声的天使般将安抚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方才停止。小楼里的其他人早已围拢在兰姆的办公室门口,罗迪刚才的话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见了:他们的过往,无论好坏,都被消除了。这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谁也不知道,而他们都等着杰克逊·兰姆的指示。

然而兰姆此刻却安静得可怕,一句话也没有说。</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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