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他八百米远的路上驶来另一辆车,刚从小镇的方向转过来,驾驶座上的人看起来像是拉尔斯。车以极慢的速度艰难爬行着,像一只在雪地里行走的骆驼,一上一下、晃晃悠悠,但即便如此也会比安托先抵达他们歇脚的谷仓。
很好。这表示安托可以开始清扫工作了。
顺便看看西里尔那边究竟什么情况。
眼前的场景仿佛中世纪的决斗场,而且是瑞典电影中的经典场面。
皑皑白雪中,一具尸体孤零零地倒在地上。
它倒在一座谷仓的门口,头颈浸泡在一大泊鲜血中,仿佛有人不小心从上空倾倒下一大罐红色染料,有些滑稽又有些荒谬。尸体的颈部有个巨大的豁口,就像洞开的谷仓大门,而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关闭,里面的东西会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势不可当。这具尸体便是如此,虽然从周围的痕迹判断,它曾奋力抵抗过,想要阻止那喷涌的势头。
这是附件C那帮人中的一个,瑞弗·卡特怀特打量着尸体:安托、拉尔斯或是西里尔其中的一个。他记不住这些人的全名,但绝对是他们中的一个。
不远处有个人背靠着大树坐在雪地里,是J.K.科。
瑞弗走到他身边。
弗兰克滚落悬崖时,瑞弗喘着粗气在雪地上躺了将近一分钟。他呆呆地望着空旷的天空,那是一块遥不可及的巨大灰色穹顶。双臂还残留着被弗兰克扭住的痛感,他已记不清自己用力甩了多少下才挣脱钳制。终于,他攒起力气站了起来,缓缓走到悬崖边伸头望去:弗兰克早已不见踪影。悬崖并不算陡峭,但这并不表示弗兰克绝无可能落入崖底的大海,也不表示他绝不会四肢张开趴在下方的岩石上,因外套和岩石相近的色彩而难以辨识。但同时,瑞弗琢磨着,弗兰克也有可能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抓着崖壁某处苦苦支撑,或者正手脚并用、沿着崖壁一步一步往上爬,就像大号的汤姆·克鲁斯。若是后者,瑞弗想,不久的将来他们还会相见,弗兰克才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地退场。
他在雪地里找了一圈,找回了兰姆给的枪,决定往回走,去找科和雪莉。路易莎和小哈珀若是躲在海滨小径附近,肯定早被弗兰克发现了,如果他抓到了他们,肯定会敲锣打鼓地通知瑞弗——弗兰克才不会放过任何在他面前显摆的机会。看来此路不通。瑞弗沿原路返回主路,又循着记忆往刚才科和他分开的方向走去,也就是地图上显示的那几座谷仓中的第一个。
也就是眼前这座谷仓。
瑞弗在科身旁坐下,和他一起默不作声地在雪地里坐了很久,最后才终于忍不住说:“好吧。”少顷,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重复了一遍,仿佛一声长长的叹息:“好……吧……”
接着,他用手掌轻轻抚过J.K.科无神的双眼,合上了他的眼睛。
远远望去,科的表情很安详,仿佛只是累了靠着树干小憩,双手交错捂着肚子。凑近了才会发现,那双手正紧紧按着几欲从腹腔中掉落的内脏。那把切开腹部的匕首应该是另外那个男人的,瑞弗推测,此刻正静静躺在科身旁的雪地上,带血的刀刃上沾满了白雪。如果这是电影中的一幕,请放映师把画面倒回之前便能知道,这场战斗是科胜出,因为他在手刃敌人后,还拖着蹒跚的脚步走到了这棵大树前坐下。但较真的观众或许会指出:从结局来看,他们是平手。
“对不住。”瑞弗对死去的同僚说,然后把手伸进他的口袋,取出了科的身份证件和手机。瑞弗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好在科的还剩余少许电量。
仿佛他的盗窃行为触发了警报,另外那具尸体口袋里的手机偏选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艾玛死了。
卢卡斯跑到标志着入海口小道尽头的那道木栅门前,但他没有继续往小镇商业街的方向跑,而是急转向左,沿着小镇南部外围的那条小路而去,尽管那里的路牌昭告着:前方无路。他的身后是一大片凌乱又惊惶的脚印,可他又能怎么办,他根本来不及多想。
艾玛死了。
无聊的假期里,他早已将这座小镇探查了无数遍:每年来此,他都希望能看见大型翻修或重建项目——比如一座娱乐中心、一个多功能商业建筑,或是一个国际体育场,他一遍一遍地寻找着这些理想中的地方,逐渐对这里每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和破败的商用建筑了如指掌。顺着这条路往下有一座车库,不是城市里连着新车展示厅的那种,而是一个满是油污的小院子,里面会有一个穿着连体工装的修车师傅“叮叮当当”地敲打汽车零件。他的母亲曾带着他,把家里那辆引擎有杂音的斯柯达牌汽车送来检修过:那辆车当时就停在这条小路边等母亲来取,车钥匙就放在内侧后轮的上方。
艾玛死了。
这个念头反反复复在他脑中盘旋,根本停不下来,伴着他落在雪地里的每一步激荡,在充血的耳膜上轰鸣。艾玛死了。卢卡斯昨晚才刚认识她,一夜过去她就死了——而最令人惶恐的事是:如果不是因为他卢卡斯,艾玛现在还活着。
而他自己很可能也要死了,因为那些来抓他的人还在这片冰雪覆盖的小镇。
那座因大雪而临时关闭的车库外停着一排汽车。卢卡斯的驾驶技术并不高超,严格来说他根本没驾照,但两次驾考失利的他却比许多一次通过的新手懂得更多,也很清楚哪一个是汽车的内侧后轮。他谨慎地四下打量了一番才开始摸索第一辆车。从刚才的木栅门到这儿,小路转了个弯,他看不见那道木门,但可以看见此刻那个方向并无来人,小路边的几栋房屋的窗户后也无人张望。
这里的积雪比别处的更深:无人照看之地就是如此。积雪几乎与车轮上方持平,但好在钥匙还藏在那里,一摸就摸到了。或许这样的小镇生活也有它好的一面,有些事情总是一成不变。周围还是一个人也没有。如果他能顺利打开车门、发动引擎、沿着这条路开到商业街,一切或许就容易多了。那里更有人气,路面积雪或许少一些,摩擦力也更大,遇到杀人犯的概率更小。卢卡斯用手臂抹掉挡风玻璃上的雪,后视镜上的积雪也纷纷滑落,他轻轻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没有触发警报。他手一抖,车钥匙落了下去,卢卡斯摸索着捡起钥匙,把其中一把插进点火开关。车身微微抖动,引擎点着了——艾玛死了,但引擎活过来了。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发动汽车,驶离停车位的时候差点儿熄火。
地上的大部分脚印都朝向小镇方向,这是正常人会做的选择;另一边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上面立着的路牌也昭示着这一点。一道孤零零的脚印弯弯扭扭地朝那条路而去,或许是住在那边几栋房子里的人吧。
虽然这么想,路易莎还是迟疑了片刻。
卢卡斯对这座小镇很熟悉,知道所有的捷径和步道,或许这里有条近路,可以穿过民居通往……
通往何处呢?难道是纳尼亚魔法世界吗?不管什么近路最终都会通往小镇的商业街——于是路易莎继续往前走,爬上了斜坡;她浑身酸痛无比,脸颊冻得僵硬,泪水凝结成冰。
拉尔斯抵达谷仓时,屁股被颠得好像要裂成四瓣,仿佛他不是开车来的而是骑着袋鼠,然而下一秒这个荒诞的想法便戛然而止。他猛地踩下刹车:西里尔冰冷的尸体倒在谷仓大门前,身下猩红一片,仿佛淹死在一片血湖之中。拉尔斯想起来了,弗兰克没给西里尔留枪——“你不在乖小孩名单上。小心别再让人用扳手打了。”但扳手不可能造成这样的伤害,一定是比那更锋利的东西,钝器不会这么快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一旁的大树下还有另一具尸体。那人看起来死得更安详一些,但还是死了。普通路人因西里尔非法占用谷仓而发生口角,继而械斗身亡的概率不高,以西里尔的身手,就算有轻微脑震荡,对付区区一个路人依旧不在话下。拉尔斯翻了翻那具尸体的口袋,手机和身份证件都不见了,这几乎可以判定对方是名特工:普通路人的口袋里会有钱包,并且一定有手机。
谷仓前的雪地一片狼藉,仿佛北极熊曾在这里猎食。拉尔斯仔细检索着周围的痕迹,却根本分不清那些凌乱的脚印分别属于谁。好几道脚印往谷仓后方而去,可他们在这里时都曾去后面上过大号,除此之外,其他脚印只是在通往大路的那条通道上来来回回罢了。
他可没时间细想,刚才已经在树林里留下了一具尸体,还有一群愤怒的当地人到处找他……
虽然拉尔斯曾经历过比现在更严峻的状况,险些丢了性命,但那并不表示现在就可以掉以轻心。把尸体拖进谷仓一起烧掉吧,还有那辆车——它很快就会被列在丢失车辆的清单上。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拽着西里尔的尸体在雪地上挪动时,安托也到了。
用来包鞋头的手帕已经湿透了,脚趾也被冻得毫无知觉,大脑中负责分析计算的部分正在飞速工作:耳朵被咬掉一半的样子看起来会有点畸形,但若冻坏了脚趾问题更严重,他可不想下半辈子都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
然而大脑中负责给他鼓劲的那个部分却不停地叫他振作起来:要像个男人,好好计算一下他的猎物现在跑了有多远。
弗兰克就快走到入海口小道的尽头了,已经可以看见前方那条通往小镇商业街的路。路上依旧覆盖着积雪,路旁停着的一列汽车上也高高低低地积着雪,曲线分明,好几个当地居民正自发地拿着装满沙砾的小桶,边走边往地上撒。这座小镇正在逐渐苏醒,刚才他还在树林里遇到了一帮当地年轻人,他们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而他则以冰冷严肃的眼神回敬,让对方瞬间放弃了找碴儿。可他还是被不相干的人看到了;一旦离开树林走进小镇,还会被更多人看见。
但他必须去。
弗兰克穿过木栅门,依旧拄着刚才发现的那根拐杖,心里却仍不愿承认这是个好东西——他年纪大了,已经不适合徒手攀登悬崖了,那种事还是留给年轻人和笨蛋们做吧。前方的道路向右转去,原本宽阔的马路收缩成一条小径,他在弯道前稍事休息。就在此时,一辆车从旁边开过。那车在冰雪覆盖的马路上摇摇晃晃地行驶,仿佛一个喝醉酒的人在滑雪:驾驶座上的人正是卢卡斯·哈珀。
谷仓前那具尸体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时,瑞弗立刻躲了起来。外出执行任务的标准操作是:在返回基地前要先通知在那里留守的人,以免突然出现吓到他们。虽然这个男人再也感受不到惊吓,但打电话的人显然还不知道这点。雪地上有几行脚印通往谷仓后方,瑞弗踩着它们走了过去,尽量避免留下新的足迹。他很快便意识到后面是用来干吗的,却已没时间再找别的藏身之所了:那具尸体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见无人接听,打电话的人便不再继续,一分钟后,一辆车吃力地沿着积雪的车道开了过来。
瑞弗的周围弥漫着冰冻大便的气味,他悄悄蹲了下来,听着汽车引擎空转了一会儿,然后“突突”几声熄了火。车门打开又关上。他想象着那个人压抑而愤怒的喘息和充血的双眼:不管来的是谁,他发现自己的同伙被杀了,紧接着又发现了坐在树下的科,看见部分内脏从他腹部的伤口溢出。
多年来一直困扰着科的噩梦,如今终于停止了。
瑞弗轻轻把枪从口袋里拿出来。
那人忽然停止了移动,大概是在评估状况,斟酌下一步行动。瑞弗对这个策略表示赞许:采取行动前应当首先分析当前的情况和形势——虽然他承认自己很少这么做。他想检查一下手里的枪,看看还剩几发子弹,但那样做动静太大:每个细小的声音都会被这静谧的雪地和凝滞的空气无限放大。他现在连把手指伸进扳机护圈都做不到,但又暂时不愿脱下手套,免得手冻僵了,关键时刻扣不动扳机……谷仓正门外忽然传来声响,看来刚才那个人终于想好了行动计划,照声音判断,他的计划包括把同伴的尸体拖进谷仓。
那人刚拖到一半,又来了一个人,是走着来的。
其中一个是拉尔斯,瑞弗从两人打招呼的称呼中确认。科查到了他们的名字:拉尔斯、安托和西里尔——看来拉尔斯还活着,那么死的那个要么是安托,要么是西里尔。至于弗兰克嘛,他滚下了悬崖,瑞弗只是遗憾那悬崖怎么不再高一点。弗兰克可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死的家伙,他连滚下悬崖都没发出半点儿声响。
谷仓内传出更大的动静,两人用德语嘀咕着什么,然后又是一阵拖拽声,还有泼水的声音。接着,汽车引擎声再次响起,瑞弗估摸着他俩应该是要跑,他想:“好,就趁现在。”他在引擎声的掩护下飞快地检查了手枪:还剩一发子弹。那两人应该都坐在前面,那就先打死开车的,再趁势逼另一个趴在地上——但这计划有个前提,那就是他必须在汽车开走前赶到谷仓正门口,所以——
然而事实却出乎瑞弗的意料:那两人把车开进了谷仓,然后熄灭了引擎。
瑞弗立刻静止不动。
他想起刚才听到的泼水声。
此刻,他听见两个男人再次离开谷仓,站在门口一边跺着脚,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接着“刺啦”一声,是火柴点着的声音。
“我得赶紧离开这里。”他想。
爆炸声中,谷仓被熊熊烈焰吞噬。
路易莎终于来到了商业街,左看看、右看看,却并没有卢卡斯的身影。会不会是回度假农舍去了,就像受伤的动物那样回到熟悉的小窝躲藏。他大概又会躲在楼梯下的储物柜里,或者披着被子躲在卧室的角落里,或者——
或者他并没有躲起来,因为卢卡斯就在眼前,正开着一辆备受折磨的小车,七扭八拐地在路上艰难行驶。
小车的后方,落满雪的人行道上站着的,不是弗兰克·哈克尼斯又是谁?
人行道上还站着一些当地居民,因为卢卡斯的车开得乱七八糟,车轮溅起的雪水四下飞溅,令人侧目。如果他学过开车,那一定不是在落雪的日子里,因为他明显开得手忙脚乱。与其说那车在向前行驶,不如说它像蛇一样左歪右扭,若不是早前街边卫生中心的员工自发往地上撒了不少沙砾,恐怕车早就熄火或者翻倒在路上了。但不管怎样,车缓缓向前移动着,等开到通往镇中心停车场的路口时,忽然猛地加速,因为那个路口已有不少车辆驶过,路面积雪已被压平——卢卡斯踩下油门,以三十二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朝通往高速公路的十字路口开去。
她知道弗兰克·哈克尼斯看见她了,就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大约一百多米远吧——她也察觉到此人的脸部哪里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些残缺,但这并不足以阻挡对方的行动。弗兰克冲路易莎快步走来。
卢卡斯开车经过时,正在路上撒沙砾的人们纷纷驻足观看他蹩脚的表演,忽然其中一个扔下雪铲,举起一只拳头怒吼起来——莫非那车是他的?
那群人的身后,斜坡的尽头,一个女人从通往入海口的木栅门后冲出来,挥舞着双臂大声呼叫着,要人们过去帮忙——是艾玛,路易莎心想:她发现了艾玛的尸体。
卢卡斯开到十字路口,然后一头撞进了旁边一家工艺品店的橱窗。
距离小镇大约两公里远的原野上,一股黑烟盘旋而起,直入天际。
近处路边的警察局里,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跑了出来。
路易莎一马当先跑到卢卡斯的车旁,但围观的人也立刻涌了过来。路易莎检查着卢卡斯的状况,发现他虽然有些头晕眼花但并未受伤,而围观的人已在商店门口形成了一个圆圈。
一名女警察走上前来,另外两名则朝着斜坡尽头呼喊的女人而去,她身后的树林里躺着艾玛冰冷的尸体。
弗兰克·哈克尼斯穿过马路,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站定。他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后静静地盯着围在橱窗前叽叽喳喳的人群。在路易莎看来,他是在计算若此时动手能有多少胜算。
尤其此刻,他正直视着路易莎。
那名女警询问卢卡斯是否受伤,又叫围观的群众往后退开,但路易莎没有理她,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人行道上。卢卡斯的车门边和脚底下全是破碎的玻璃和凌乱的积雪。
她还穿着死去的艾玛的外套,这是自然,路易莎抬手缓缓拍了拍胸前的口袋,双眼始终紧盯着弗兰克。
我有枪——她用这个动作向弗兰克表示,虽然那是谎言:你想都别想。
弗兰克站在骚动不安的人群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足足十五秒。一阵尖锐的鸣笛声忽然响起,路易莎推测是救护车来了。
终于,仿如蜻蜓点水般,弗兰克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斜坡往下走去;他的手里横握着一根拐杖,与路面平行:真是个毫无意义的装饰品。
路易莎终于松了口气,从车旁走开。
说“爆炸”或许有些夸张,但火势依旧不可小觑,毕竟谷仓里倒满了汽油,还放着不少木材。
伴着谷仓燃烧的火光,瑞弗仰面靠在一座凸起的冰丘上,感受着背部的灼热一点点冷却,但身体正面还是很热。不过,他知道拉尔斯和另外那个家伙已经离开,往海滨去了。若要和他们在户外战斗,一颗子弹是不够的,而他面前的烈火中,那盘旋而起的黑烟里,J.K.科的灵魂正在随风飘散。
既然那两人打包好行李离开了这里,说明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也就是说,路易莎和那个男孩——明·哈珀的儿子,此刻或许已经落入了他们手里,又或许已经死了。
瑞弗不愿去想路易莎可能已经死去这件事。
这一次,就这一次,他真心祈盼这次行动没有灾难性的伤亡。
他拿出科的手机打给雪莉,因为他的早就没电了。
“你他妈跑哪儿去了?”
“你他妈是谁?”
“我是瑞弗。”
“你为什么会用科的手机?”
瑞弗沉默以对。
雪莉说:“该死。”
“你在哪儿?”瑞弗再次问道。
“正在往主路走。”雪莉回答,声音比平时小了些,也不再咋咋呼呼,“我看见山丘上起火了。”
“我就在那儿。”
火势依旧猛烈,腾起的黑烟似要遮住日头,当瑞弗终于抵达主路时,看见雪莉正朝着他走来。看来罗迪的车是凶多吉少了,不过瑞弗本来也不太关心他的车,此刻更无暇多想。
雪莉手里握着一个用厨房锡纸包裹的东西。
“科怎么了?”
瑞弗朝山丘上那座燃烧的谷仓偏了偏头。
雪莉抬头望去,面无表情。有时候雪莉·丹德尔的表情全写在脸上,但有时候却又似深不见底,让人难以捉摸。
雪莉问:“你找到哈克尼斯了吗?”
“啊哈。”
“然后呢?”
瑞弗耸耸肩。
“路易莎呢?”
“还不清楚。”
雪莉说:“行吧,她或许没事。”然后把包着锡纸的东西递给瑞弗,“拿着。这是我帮你要的。”
“什么东西?”
“香肠三明治。”
那东西触手尚有余温。
瑞弗说:“只要了一个?那科怎么办?”
雪莉没说话。瑞弗心想:啊,懂了。这本来是给科的。
又过了一会儿,瑞弗才掏出电话打给兰姆,把刚才发生的事如实汇报了一遍。</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