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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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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两个去了入海口,一个就在你身后。”

瑞弗又开了一枪。

“你能不能别这样?”弗兰克说。

老实说,瑞弗不太想停手,既然已经开了枪,下一次他想瞄准膝盖而不再是脚趾。

弗兰克说:“我有三个帮手,这点想必你已经知道,并且每一个都不好惹,也不欢迎你。现在能换我提问了吗?你在伦敦那个破烂区域租的那间破烂公寓一个月多少钱?”

“什么?”

“只是个简单的问题,儿子。你为了这份一文不值的工作如此拼命,却一分钱也赚不到,还哪儿也去不了。一年前我就提醒过你了,可你还在那儿待着,做着毫无意义的工作,活得像个流浪汉。你母亲居然没有好好训你一顿,真令我意外。”

瑞弗说:“可惜现在被枪指着的是你,而拿枪的是我。”

“哎呀,该死——兰姆肯放你出来,只因为他想抓住我,对不对?否则你只能窝在那个垃圾堆里填表格、写文件,下了班再回你的狗窝。你回不去总部了,瑞弗,怎么还不死心呢?你永远也回不去了,并且下半辈子都只能拿着微薄的工资,日复一日地做着无聊的工作,消磨心志,除非你愿意睁开眼睛,伸手抓住改变的机会。”

“什么机会,猎杀孩子的机会吗?”

“我也不跟你绕圈子:有的工作确实不怎么体面,但你的梦想是维护世界和平,对吗?留在斯劳部门可做不到哦。我们不过是帮忙清理一些到处乱跑的蠢货罢了,这种工作更适合你,这点你我心知肚明。”

瑞弗说:“你是想劝我跳槽吗?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我来是为了阻止你这份买凶杀人的工作。他们要你杀一个孩子,忘了吗?”

“这只是其中一个任务罢了。两个月前我刚解决了几个大坏蛋,是真的超级大坏蛋,他们再也不能偷摸组装炸弹、伤人性命了。我说的是真的,童叟无欺。所以,没错,我偶尔确实不得不干些脏活儿,但也不算特别脏。你说的这个孩子想走捷径讹人钱财,可算不上无辜。”

“真棒。真了不起。那我们把他找出来,一枪打死算了。”

“开什么玩笑。我绝不会逼你做不喜欢的事。再说了,我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糊口罢了——儿子,赚点儿血汗钱,好让我有能力继续执行真正的任务。”

“你是说保护世界和平吗?”

“而且还不用住在伦敦最糟糕的区域的破烂公寓里。”弗兰克耸耸肩,“顺便告诉你:薪资待遇十分丰厚。”

瑞弗仔细想了想,大为震惊地发现自己对被人高薪挖角这件事并不排斥,于是,为了安抚自己的良心,他朝弗兰克的脚开了一枪。子弹击中了登山靴,把靴尖打烂了。虽然这一枪对弗兰克的伤害性与其说需要找医生,不如说需要找个鞋匠,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令瑞弗产生了瞬间的满足感。

他对弗兰克说:“我告诉你:这就是我的最终答复。”

“真遗憾,因为这也是我的最后一支橄榄枝。”弗兰克踮起被击中鞋尖的那只脚,用另一只脚平衡身体,低头查看着鞋子破损的程度。没有血,如果瑞弗的本意便是警告而非伤人的话,那这一枪堪称完美。可惜,现在的结果只是歪打正着。

弗兰克放下脚,再次站定,转头朝左侧看了看说:“好高的悬崖。”

话音刚落,他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瑞弗冲了过来。

雪莉轻巧地穿过树林,努力爬上一段被半埋在雪里的木质阶梯,绕到谷仓背后——如果它能算作谷仓的话。她以为的谷仓应该是一座木质建筑,可眼前的这个却是砖石的,不过除此之外,它倒也符合谷仓的形象:伫立在空无一人的田野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是模糊的低语,听不真切。这不像路易莎的声音,可是如果要雪莉说实话,寻找路易莎并不是她心中的首要任务。如果里面的人是弗兰克·哈克尼斯,那就不同了。虽然哈克尼斯没有直接扣动扳机,但他上了膛的枪却直指马库斯。虽然雪莉没有枪,但如果哈克尼斯真的躲在这座疑似谷仓的建筑里,她绝不允许他活着离开。

虽然这么想,她心中的某处却有个声音,一个很像马库斯的声音,在警告她别犯傻。

若假以时日,她会听的。马库斯的话就是如此,除了赌上全部身家玩老虎机的时候外,他说的话总是逻辑严密、很有说服力。马库斯也有些实战经验,在被贬到斯劳部门之前,他曾是外勤特工中冉冉上升的新星:破门而入、火力掩护、分析敌情等样样拿手。所以,换了是他,在没有武器且冷得手指发麻的情况下,很可能不会选择在敌情不明之时贸然进入潜在战斗区域。

但另一方面,考虑到内心声音的来源……马库斯已经死了,就算这并不表示他曾经的意见应该统统作废,却可以被忽略。

“至少找根木棍吧。”

雪莉四处看了看,没有可用的木棍,但那段阶梯上有半截松掉的木板。她一把将它扯了下来,木板很短很厚,拿在手里有些笨重,但如此厚重的木板砸在脸上估计威力不小。后半句话是对心中马库斯质疑的声音的回应,她似乎听见后者轻叹了一声,但那也可能只是寒风拂过树枝的声音。谷仓里的人还在说话,一刻不停,那声音很轻,仿佛在商量什么计划,又像是在下达命令。外面雪花纷纷,雪莉独自一人,手里只有半截木板。换个理智的人,此刻会选择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里面的人出来;如果里面真是科识别出的附件C的那群人,等他们出来悄悄尾随,直到和其他人汇合再伺机动手,而不是在对方尚未发现她时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否则很可能先被干掉。

雪莉只有自己,但里面的坏蛋至少有两个,虽不能说绝无胜算,但胜算不大。但另一方面,刚才吸的兴奋剂药效还没过,她现在觉得这情形很让人热血沸腾,当然,就算没有兴奋剂,她也会这么认为——过往的记忆碎片如被点燃的蜡烛,清晰重现:把聚光灯砸向路边停放的货车;朝一座废弃的建筑连发数枪;她背对着教堂大门站着,人潮向前挤去,差点儿没把她挤死……要出事早出了,那些曾经发生过的都已过去,而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再说了,就算真的出了事她也虽死犹荣;就算她死了,也没几个人会为她哀悼。东伦敦霍克斯顿区的几个酒保可能会想念她,还有一些卖“粉”的,但雪莉身边的位置早已空缺多时,没有人会守在家里盼她归来。总之——别唠叨了,马库斯。弗兰克·哈克尼斯的确不好惹,但她雪莉也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某些状况下,无法控制怒气也有它积极的一面。

“好了,马库斯,”雪莉轻声呢喃,“我的好搭档,让我们看看这次能搞出多大动静。”

手里握住短木板,雪莉沿着谷仓外壁悄悄向大门走去。

地面虽比看上去更坚硬,但艾玛已经撑坐了起来。本以为对方会趁势猛踢她腹部,可他似乎尚且手下留情,虽然刚才那一拳威力不小。男人掏出枪,在她身旁蹲下,用枪抵住她的脖子。从远处看就像是艾玛不小心滑倒,而男人伸手想扶她起来。

“那个孩子在哪儿?”

艾玛摇摇头。

“大家都是聪明人,你不想说,我也不想伤害你,但两者只能择其一。别弄得太难看。”

艾玛觉得,作为非英语母语的人,男人这话说得还挺地道。

双手撑在冰冷的土地上,她想偷偷抓一把泥土,这何尝不是一种武器,可惜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根本抓不起来。

男人说:“让我来猜猜:你决定单独行动,想去找人帮忙对吧?那我可以合理推测,剩下的人就在那边:在你来的方向。带我去找他们,这一切很快就能结束。”

艾玛再次摇了摇头。

男人说:“我们要的只是那个男孩。我甚至不用杀他,只要说服他撒谎是不对的,他其实并没有看到他说的那些事就行,不管他看到了什么。想不想听个笑话?——我根本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也不关心。”

若不是被他用枪抵着脖子,这番话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

“怎么样?”

艾玛还是摇头。

男人叹了口气,放弃了温柔的态度,用枪身给了艾玛一下子;侧脸上的撞击令她眼冒金星,仿佛有身披光芒的天使经过,照亮了树林。可惜当亮光褪去,天使并没有出现。真可惜。要是真有手持火焰神剑的天使该多好。

“你若非要这样我也可以继续,但你撑不了多久的。”男人说,“没人会来帮你,别心存侥幸了,这地方像荒漠一样,根本没人。”

艾玛只觉得嘴里涌进一些液体。这是头部遭受重击的后遗症,她心里冒出相关的术语;她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但强迫自己咽了回去。没有血的味道。

“我再问一次:他在哪儿?”

就算再被打一次也值得,可她的身体感受却并非如此。

在安托眼中,时间正如激流般飞速流逝——如果再找不到那孩子,别说不能让他闭嘴,人家恐怕连回忆录都写好了,而他们得花大价钱给买回来。

一个孩子和两个女人:这事怎么看都不该这么难办。

他找到了另一座谷仓,里面没有人住过的痕迹。之前那座已经有人了,一个当地女人把那里当成了牛棚。看见他时女人有些不安,倒不是因为他身负杀戮重任,而是因为漫天飞雪中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并且看起来迷了路。女人问他饿不饿?有那么一瞬间,安托脑海中闪过一丝迟疑,或许他也可以选择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这个想法就像雪地中凭空出现了一扇门,而他只要穿过这扇门就能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只可惜这是不可能的,于是他搪塞说自己只想赶紧回家,然后默默把这个谷仓从搜索清单上划掉。

面前这座谷仓的内容物和刚才那个看起来别无二致,只是没有女人和奶牛罢了。不过这座谷仓里也残留着动物的气味,或许曾经做过牛棚,只是不知牛群现在去哪儿了。安托掏出手机打算问问拉尔斯那边进展如何,但动作进行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谷仓外传来细碎的声响,听起来是从后方缓缓往大门而来。

他放下手机掏出枪,走到打开的大门旁,背贴着墙站好。

路易莎说:“好了,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卢卡斯站在棚屋门口向外张望,仿佛外面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我们不等她吗?”

这地方让他觉得安全,因为他们已经在这里躲了好几个小时。人就是这样,如果能在一个地方安眠而不受侵害,这里便会成为心中的避风港。可如果搜索他们的人做了周密的计划,就会连搜索清单以外的地方也一并查了,比如之前没找过的地方。路易莎不是不能如实相告,只是觉得说出来并不会对现在的情况有帮助。卢卡斯需要的是一个拿主意的人,他需要知道自己有人可以依靠。

“不等了。我们沿着入海口再往前走走,他们如果往这边来,应该是在另一个方向。”

他们应该会从小镇的方向过来,路易莎想,也就是艾玛要去的地方。

“那边或许会有人。”卢卡斯说。

或许吧,可路易莎并不认为普通民众能保护得了他们,只会扩大目标罢了。

“来吧,我们走。”

她冷得浑身发抖,卢卡斯也是,但她认为这是好事。会发抖说明身体还没有冻到麻木,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身体麻木不是件好事。冷得发抖确实不理想,但还可以应付,至少还活着。

但是饥饿,却是个不容忽视的大问题。

她用手捧起身旁树枝上的雪送入口中,每颗牙齿都在战栗,但至少这样她不会渴死。

“看起来好恶心。”卢卡斯说。

“……开什么玩笑?想想我们过去这几天的经历,你说我吃雪恶心?”

“我只是不想降低生活质量。”卢卡斯喃喃道,那样子简直太像明了。

两人走到林间小路旁,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一个人也没有。

路易莎带头往一边走去,长外套的衣摆随着她的步伐上下翻飞。

如果此刻有鸟飞过,会看到下方由不同灰度的白色拼成的茫茫雪地上,两个小小黑影扭打在一起。

不过飞鸟不会对此感兴趣,这么冷的天它们也根本不会出来。

尽管早就交过手,弗兰克的身手还是比瑞弗想象的更快,而瑞弗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些。弗兰克等的就是某些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天性会阻碍瑞弗的行动。很少有做儿子的会朝父亲开枪,也很少有做父亲的会用专业近战搏击那一套对付儿子。瑞弗的子弹擦着弗兰克的衣袖飞过,朝大海奔去,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下一秒他便被仰面按在了雪地里,弗兰克骑在他身上,将他握枪的手死死按在雪地上,另一只手臂屈肘制住他咽喉,继而屈膝想要压住他大腿。

“放下枪,孩子。”

“去你……妈的。”

瑞弗举起左手击打弗兰克的头,但总瞄不准:弗兰克锁住他咽喉的手肘也同时限制了他肩膀的自由,让他挥出的拳头力道不足。弗兰克也不闪躲,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任由那些轻飘飘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多学着点儿,儿子。”——这些话仿佛刻在他的神情里,又随着每一次呼吸落在瑞弗脸上。

“这样我们俩都能省些力气……”

瑞弗的视线逐渐模糊黯淡,大大小小的黑点逐渐连成一片。刚才有机会的时候真应该一枪打死弗兰克的,虽然换了老家伙可能不会那么做,但他的母亲一定连眼都不会眨。

瑞弗动了动嘴唇,低声说了些什么。

“这么小声我可听不见……”

瑞弗又动了动嘴唇。

“还是听不见。”

他再次试了试:

“……爸……爸……”

弗兰克低头凑近了点,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瑞弗猛地抬头咬住弗兰克的耳朵。

局势瞬间一片混乱:瑞弗又能大口呼吸了,只是嘴里多了鲜血的味道;他在雪地上翻滚,但并非重获自由,两人互相拉扯着谁也不松手;终于,瑞弗挥出的拳头重重落在了父亲脸上,前者感受着后者颧骨的阻力,但下一秒他身上的压力忽然消失了。

如果此刻有飞鸟经过,会看到下方由不同灰度的白色拼成的茫茫雪地上,两个小小黑影扭打在一起。

不过,现在只剩下一个黑影了。

西里尔没有回应对方的问题,只换了换脚继续靠着谷仓墙壁,并微微抬起下巴。他扫视着科身后的小路,在确认对方没有援兵后说:“没想到你会走着来。”

“就我一个。”科说,“谷仓里有人吗?”

西里尔缓缓摇了摇头。

“但你见过他们。”

西里尔回答:“你和那个女人是一伙的?她用螺丝扳手狠狠给了我一下子。”

“真希望我能目睹。”

西里尔指着一边太阳穴,那儿有一道近乎黑色的瘀青:“就在这儿。搞得我一整晚都说不清楚一句话。”

“现在也一样,还是说不太清。”

“我应该去检查一下脑袋。”

科点头同意。

“但你也知道,外出执行任务就这样。”西里尔说。

“我没怎么出过外勤。”科老实说。

“老大说过一个地方,叫什么‘斯劳部门’?你们就是从那儿来的?”

科点点头。

“他说你们是一帮被淘汰的家伙。”

“说话真难听。不过他说得没错。你是雇佣兵,对吗?”

西里尔耸耸肩:“为了过日子罢了。”

“钱多吗?”

“挺多的,但有时候好几个月也接不到一份工作,你知道吗?得精打细算。”

“那可拿不到房贷。”科表示同情。

“反正我总到处跑,哪儿都住不长。”

“那也该考虑一下长期投资。考虑过‘买房出租’这个办法吗?”

“我是雇佣兵,又不是强盗。”

这话倒是没错。

“总之,”西里尔说,“没人会想在我工作的地方住。”他左右看了看又说,“不过这里倒是不错。你喜欢乡村风景吗?”

科耸耸肩。

西里尔说:“你应该试试。空气质量好多了,你懂的。”

“可到处都是动物粪便。”科回答,“而且据我观察,还不够多元化。”

“啊,这倒是。”

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眺望白雪皑皑的原野:天地万物银装素裹,只有西里尔除外,当然这是从科的视角来看。一只禽鸟掠过高高的天空,但隔得太远,只能看见小小一团阴影。科望着它有片刻失神: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呢?御风而行,从高空俯瞰你的猎物,然后找准时机俯冲而下、一击而中,猎物根本来不及反应。

面对无法预知的结局,他有太多话想说。

科问:“好奇打听一下,那孩子到底看到了什么?我是说,到底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值得派你们这样训练有素的人去围捕一个孩子?”

西里尔说:“我们可没有事前吹风会,老兄。”

“好吧。”

“一份工作罢了。”

“好的。”

一阵疾风卷着雪花掠过科眼前。

“倒不是说这样我就完全没错。”西里尔说。

科对此没有作答。

两人继续站了一会儿,各自陷入沉思。但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我说,”西里尔终于开口道,“我们差不多该开干了。”

他听起来似乎真心觉得抱歉。

“我想也是。”科回答,把手伸进衣兜握住刀柄。

“在哪儿?”

艾玛·弗莱特的耳中一片嗡鸣,刚才那两下揍得她头晕眼花。

“我可没耐心再问一遍……”

这情景颇有些战时氛围:一条人迹罕至的森林小路蜿蜒曲折,漫天雪花飘落在英国的土地,来自别国的士兵说着残酷的话语,认为旁人都是不堪一击的废物。

“……棚屋。”她缓缓开口。

路易莎和卢卡斯现在应该早已走远。这是她们的计划:艾玛去镇上,路易莎带着卢卡斯沿着入海口往前走。

“在哪儿?”

她指了指方向。

男人抓着她胳膊一把提了起来,艾玛眼前再次冒起了金星。虽然以前也挨过揍,但这次特别狠。

男人拽着她的衣领把她转过去,用手推着她后背逼她沿原路返回。

艾玛能感觉到他用枪抵着她后背,坚硬的金属质感宣告着此刻谁占上风。

路易莎和卢卡斯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她又在内心默默想了一遍,而且时间不等人,日头已高高升起,就算是这片林子,很快也会有人来吧:遛狗的、锻炼身体的……就算是这片林子,就算还下着雪,也会有人来的。虽然他们不一定会帮忙。他们只是普通人,没有武器的无辜民众。

“有多远?”

艾玛摇摇头:不知道。脑袋被人打了两下,任谁都会晕乎乎的,对时间的概念也会模糊起来,分针与秒针仿佛变成了橡胶,被拉长扭曲、彼此绕着旋转,落入漆黑时空的口袋。

……口袋?

——石头。

她的口袋里有好几块石头。不是她放进去的,当然,这件外套也不是她的。

“那要不然我们交换一下外套。”

“我才不要穿你那件脏兮兮的外套。”艾玛当时这么回答,而且神情很是坚决。这件鼓鼓囊囊的白色滑雪外套胸口被扯了一个口子,而且好多天没洗了。和她平日的穿衣风格大相径庭。

但话说回来,路易莎的提议的确有点道理……

“动起来,快点儿。”

艾玛迈开脚,故意走得跌跌撞撞,还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双膝跪地,好让男人以为她已经被打垮,不足为虑。

然而这一次男人并没有把她拉起来,反倒是后退了两步。

“你再这样,我会认为你在演戏,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时机:让男人分神的时机,哪怕只是一瞬间。

“我没站稳。”她机械地说,声音听起来很是陌生,“仅此而已。”

“站起来。”

他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什么东西滑落了下来,可男人连眼也不眨,依旧盯着她。

那是高处树枝上的积雪被风吹落的声音。

趁着站起来的间隙,艾玛从兜里拿出一块石头握在手心。那石头摸起来很光滑,是鹅蛋形的,太棒了——被大自然磨平了棱角,又被时光打磨成光滑的杰作。

尽管平时她绝不会用一块石头当武器来对付拿枪的男人,可眼下并无别的东西可用,有块石头也是好的。

“赶紧走。”

艾玛以为男人会用枪头推她一下,没想到对方并未上前,谨慎地保持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

她只能往前走,双腿是真的有些站不稳,一方面是因为刚被打那两下,另一方面是因为恐惧。这个男人的任务是除掉目击者,他虽是被派来干掉卢卡斯的,但现在目标恐怕已经增加了。

艾玛回想起昨晚在墓园的情形。当她把敌人扑倒在地时曾有一刹那的犹豫,想着要不要拿走他的枪,但最终认为那样太冒险而作罢:太可惜了。现在要是有把枪就好了。

现在她只有一块石头,一块光滑的、没什么威慑力的石头。

如果大卫王拿的是这种石头,分分钟会被巨人歌利亚捏碎。

可她不能这么想——

只需等待一个男人分神的时机,哪怕只是一瞬间……

“就在前面。”她说。

这时,男人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手里握住短木板,雪莉沿着谷仓外墙悄悄朝大门走去。那阵低语声还在继续,仿佛半梦半醒时的呓语,又像遥远天际的风声。

什么东西落进她眼里,雪莉眨了眨眼睛,是一片雪花。

跑到这儿来感觉很奇怪,但去哪里不奇怪呢。有些地方适应起来就是比别的地方快。雪莉和所有的下等马一样痛恨斯劳部门,可也逐渐习惯了那里。人必须有归属感,至于究竟归属哪里,由不得你选。回忆和命运一样,都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马库斯死在了斯劳部门的小楼里,今天她或许会死在这里,死在白雪覆盖的威尔士山丘下,死在探查一座破谷仓的路上。当然她也可以选择躲起来,等待危险过去——如果里面真有危险的话,但她若是个甘于躲藏的人,一开始就不会来了。有些事早已注定,要她现在忽然转变性格也不可能。

她能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一半是因为兴奋剂,一半是因为她已走到谷仓大门边。

把聚光灯砸向路边停放的货车。

朝一座废弃的建筑连发数枪……

那些能让她清楚感知自己的生命活力的时刻,通常都是其他人拼命想要熄灭她的生命之火的时候。

谷仓里的声音忽然没了。

或许他们听见了。积雪如此深,很难悄无声息地靠近,所以大概还是惊动了里面的人。这意味着雪莉必须立刻改变策略,以速度取胜:若对方已知有人打算悄悄从背后发难,必定迅速做好反击的准备,这可是件争分夺秒的事,否则他们很快便会拿起枪、拔出刀。于是雪莉果断使出全身力气向前冲去,像端着霰弹枪一样端着那截短木板。马库斯要是看见她现在的样子,一定会为她骄傲的——虽然他一定觉得这么做是十足的白痴,但还是会为她主动出击的勇气感到骄傲。然而当雪莉视死如归地冲进谷仓,却只见到一位穿着连帽外套和长筒靴的年轻女人,正伸手去拿挂在钩子上的无线电收音机;女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更多是忍俊不禁而非紧张,仿佛见惯了大早上精力过剩的陌生人。女人身后的阴影里浮现出一群大型动物的轮廓,它们刚吃过粮草,正趴在干草堆里休息,一阵阵暖流从它们聚集的地方涌来,仿佛开着暖气。

年轻女人摇着头说:“看看你,从哪儿跑过来的?一定冻坏了吧!”

雪莉一时语塞,只好乖乖点头。

“猫把你舌头吃啦?你也迷路了,是不是?你是今天早上的第二个了。”女人打趣道,把收音机放进外套口袋。

“正好,我的工作也做完了。你看起来很饿的样子,如果能吃上一片烤面包就好了——我说得对吗?”

好吧,雪莉心想,这若不是死路,便算得上天堂了。

“你说得对,”她回答,“我快饿死了。”

“那你过来吧。”

雪莉把手里的木板扔到一旁,跟着这个救世主般的女人走了过去。

真是天赐良机。

“怎么了?”男人接起电话刚说了一句,艾玛便已倾身上前,五指紧紧攥着那块石头,照着男人的面门狠狠砸去,紧接着手肘瞄准男人握枪的手用力一击,将他的手甩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是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是她穿着紧身训练服,在铺着软垫的地上反复演练无数次的结果。眼前这个男人不会放过她的,尤其在知道她已经见过卢卡斯以后。“我甚至不用杀他……”男人曾说,他也知道艾玛不信,那么说只是例行公事罢了。有些谎言明知没人信也得说出来。

用石头朝他面门砸下去。

把他拿枪的手甩开。

她是这么做的,只是不太完美。

没什么大的动静,艾玛只听见一声闷哼,除此之外只有头顶树枝在风中相互摩擦的簌簌声,和树枝上积雪“呼啦啦”落下的声音。那是冬日阳光拂过枯枝时常见的响动。

除此之外再无声音。</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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