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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车借给别人开的问题在于:你的车会立刻变身成全地形适用型车辆。
罗迪的车则更是如此。
和两个男人密切接触一天半后,雪莉很高兴终于能一个人待着。和科一起倒还好,因为他可以整整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而且由于他多少算是个变态,有他在还怪有意思的;瑞弗·卡特怀特就不一样了,简直又傻又无趣。雪莉工作时若感到无聊(绝大多数时间),会在脑子里想象《007》或者《谍影重重》的电影画面,比如经典版的《007:海底城》里,詹姆斯·邦德踩着滑雪板从白雪皑皑的山崖上冲出,在空中自由落体一段时间后,背包里的降落伞突然弹出,展开伞盖上巨大的英国国旗。如果把邦德换成瑞弗,他也会在空中自由落体一段时间,但最后从背包里飞出来的却是被他误装进背包的午餐盒。这么想虽然有些刻薄,但那又如何:我们是秘密情报人员,又不是秘密圣诞老人——兰姆在圣诞节前夕还命令他们出任务,这不明摆着嘛。
想着这些,雪莉错过了一个转弯,等开过去了才反应过来。道路一旁的指示牌已被白雪淹没,只剩尖尖的栅栏顶端露在外面,形成一个个小雪窝,破坏了积雪流畅的线条。雪莉急打方向盘,来了一个九十度大转弯,将新晋升级为“全地形”适用型的罗迪爱车驶向一条斜向上的小道,那条路覆盖着厚厚的雪层,看得出来自下雪以来尚未有人走过。但罗迪这车真不靠谱,和它的主人一个样,不仅没有逆着积雪而上,反而一头撞进了雪堆,要不是有弹出的气囊,雪莉的脑袋就要和挡风玻璃来一次亲密接触了。
当然,这种结果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她把车开进路边的壕沟里了。
雪莉在车里静坐了五分钟才恢复元气,然后挣扎着打开车门走了出去。这简直是一场冒险:车外的积雪足足有半条腿深,没过了膝盖;冰寒的空气仿佛有牙齿,咬得她浑身疼。“马丁博士”牌的靴子很结实,她是这个品牌的忠实粉丝,穿的裤子也是正经牛仔裤,不是那种有破洞的设计师风格,可惜外套的表面有些破损,那是上次在夜店外跟人打架被人按在墙上时弄破的……她考虑过是否要打开罗迪的后备厢,看看有没有那种写着“故障”的三角牌可以放在路上,或者放在车顶,像生日蛋糕上的蜡烛那样,但最后她只拿出了那张《穆塔斯重金属》CD,当成飞盘扔向苍茫的原野,然后用力关上了车门。
这或许不是正确的路,甚至可能连路都不是,但既然已经来了,便沿着那斜坡往前方那个弯道走吧,看看能不能从上边看见科要去的谷仓。
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向上爬,空旷苍白的天地间只有她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身后留下的一串足迹正慢慢被不停落下的雪花掩埋。
科浑身发冷,但他觉得这样挺好。温暖会让人恹恹欲睡,会令人软弱,会让你注意力涣散,然后就会发生不好的事。他还记得曾经的自己,在结束平凡的日常工作回到家后,却被人出其不意地击倒,拖到椅子上五花大绑,而房间里铺满了塑料布,袭击他的人手握刻刀,威胁要把他肚子剖开。他人生的至暗时刻,就是听见自己的内脏“啪嗒啪嗒”掉到地上,尽管这件事并未真的发生,但它专会挑你觉得温暖安逸的时候发生。所以,越是寒冷越能让他凝聚成一把利刃。这么想着,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了摸里面的小短刀。
他看了看手机地图:一大片空白上有一些点状虚线,这倒是和现实场景出奇地吻合:开阔的白色旷野上有一些模糊的线条,那是栅栏柱子的尖顶形成的虚线,还有栅栏上方悬着的电线,他们是旷野模糊的分界线。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仿佛纪念大屠杀的雕像般伫立在雪原上;身后通往海岸的大路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瑞弗·卡特怀特。卡特怀特这家伙,科心想,今天明显比平常更有动力——他要寻找他的朋友路易莎,和仇人弗兰克·哈克尼斯。说是“寻找”……哼,他是想杀了哈克尼斯。科不清楚卡特怀特自己是否意识到了这点,但他看得很清楚。
他倒不是想干涉瑞弗:很长一段时间,科都不愿离开斯劳部门半步,只想黏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或窗外发呆。他什么都不想管,除了与时间抗争。J.K.科有自己的一套理论:日子混混就过去了,别理人生路上那些小插曲——那些以“他人”、随机事件和糟糕的回忆形态擅自出现的崎岖和波折;两眼放空,什么也别在意,只留下维持基本生活功能所需的精力即可。就这么浑浑噩噩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然后就可以在黑暗中小憩片刻,放慢呼吸,等到第二天再把这个过程重头来一遍。
但后来他意识到,向现实投降似乎也是一种办法:你且随波逐流,走到哪儿算哪儿吧:让你上车你就上车,让你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样日子也能过得飞快。反正到最后一切都是枉然,不管他是坐在斯劳部门的办公室里,还是走在威尔士山区的雪原上寻找一座谷仓,只要不是被绑在椅子上,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内脏哗啦啦落在铺满塑料布的地板上就好。
科停下脚步,摇了摇头,把那血腥的画面赶出了脑袋。
他使劲跺了跺脚:冷是好事,寒冷能让你保持警醒。可惜他的脚已经冻僵了,接收不到这个信号。
等他再次回头,卡特怀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雪花洋洋洒洒,虽不是呼啸的风雪,但依旧以一种排山倒海的势头不停地落下。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觉得寒冷似乎转变成了一种异样的温暖:这可不太妙。他一边想着,一边穿过一片矮树丛:一座谷仓出现在眼前。
这座谷仓坐落在旷野一隅,手机地图上显示为一个方块,现实中却是一座砖石结构的坚固建筑,只是里面空空如也,就算远远望一眼也能知道。科看见谷仓的顶棚破了几个洞。建筑物都这样:只要空着没人管,一段时间后再宏伟的建筑都会破败腐朽,最终只剩一副骨架。而眼前的谷仓则只剩木质框架和螺钉。这一点下等马们最了解:斯劳部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告诉你忽视与遗忘是少数无须努力就能取得成就的事之一。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发现谷仓外有个男人靠墙站着,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是谁说目的地离海岸就两公里远的?这叫“只有两公里”?
就算只有两公里吧,实际感觉却有四公里远。
瑞弗走得腰酸背痛时终于看见一个指示牌,上面写着海岸小径,还有一支箭头指示他向右转,仿佛没有这个箭头他就会像动画片角色那样一直往前走,直到发现脚下已经没有路了才突然掉下去一样。只是不知这悬崖小径离海有多高,要掉多久才会落地,下面是岩石还是大海。如果跌入海中,在高空坠落的冲击下和这么冷的天气中,人能坚持多久?一招不慎就会因各种原因导致死亡:听起来真像特工工作说明手册里的内容,就算不能概括整个秘密情报系统,至少适用于斯劳部门。
路上唯一的人,是开着车朝反方向行驶的一位年长的女性;凹凸不平的小路让车身很是颠簸,经过瑞弗时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但并未减速;她的宠物狗从后车窗伸出头来,对着在雪地上孑孓独行的瑞弗喘气,仿佛无声的嘲笑。
路易莎到底在哪儿?她的车胎被划破了,但这其实是个好兆头,因为她若已落入敌人手中或被杀掉,他们自不必特意划破车胎,所以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应该还活着,正在躲避敌人的追击。
行至某处,他的手机竟意外地有了一格信号。瑞弗立刻打给兰姆。
“找到她了吗?”
“威尔士很大,你知道。”
兰姆说:“是吗?我事情多着呢,顾不上知道。你们还在临时停车场干坐着吗?还是已经起来行动了?”
“我们找到了她手机信号所在的位置。”
“但没找到手机?”
“我们走得急,没来得及打包一台挖掘机。看样子是她自己把手机扔了,要不然……”瑞弗没有说下去。
兰姆说:“我他妈又不是三岁小孩——要不然她就是死在那儿了,并且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你是想说这个吧?”
“是的。”
“哼,但愿事实并非如此。要是我手下的特工在休假时死了,我可就永无宁日了。”瑞弗听见电话那边按下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烟点着的“滋滋”声,兰姆说,“你说那边大雪封路,有看见狼吗?”
“狼?这里是威尔士,又不是……蒙古。”
“我还以为你脑子被狼吃了呢:如果路易莎选择斩断与外界的联系,那行动前必先发出信号——按理说,总部那边收到信号应该立刻回应,也就是说,你现在本该有大量增援:我说的是那种有真本事的特工,不是你和你同事这种废柴。”
瑞弗说:“自从到了这儿,我的手机有一半时间都没信号。再说了,就算她打了紧急求援电话,那边也不是人工接听,只会被系统录存。”
“多谢你对总部工作流程的科普。那你再跟我科普一下他们的时间安排呗?”
“我只是想说:路易莎可能不知道自己发出的求救信号没被收到,她以为总部收到了,于是扔掉手机躲了起来。”
兰姆说:“这种该死的结果我早就习惯了。”
电话里传来车水马龙的声音,一辆大车疾驰而过。
“你在外面?”瑞弗问。他并不想显得太惊讶,可是……呃……兰姆不在办公室,跑外面去了?
“我去见一位老朋友。”
瑞弗不知道哪种可能性更高:兰姆有个老朋友,还是最近交了新朋友。“我手机快没电了。”他说,“等有机会我再打给你。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他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只是觉得如果兰姆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那一定是有事发生。
“威辛斯基刮胡子的时候把自己割伤了,或者说,有人把他割伤了。”
不管这话什么意思,瑞弗的手机电量都已不足以支撑他继续说下去。“我挂了。”他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后,瑞弗终于踏上了海滨小径,这里的积雪比主路更深。
“一只狐狸而已。”路易莎回到棚屋说。
艾玛松了一口气。比起当地野生动物,她更担心现在的局面:“第一天夜里你就应该离开。应该偷辆车。”
“大雪封路,根本走不了,可视范围最多六十厘米,而且我实在累坏了。他们那时候没枪。”路易莎揉着手臂,受伤的地方还在疼;她此刻又累又渴,昨天只吃了一条坚果能量棒、一点胡萝卜和一包葡萄干,而且彻夜未眠。“我本以为他们不过是些地痞流氓,收了钱来闹事的,后来才知道卢卡斯看到了什么……以及看到了谁。”
艾玛说:“一位血腥王子——多谢你把我卷进来。”
“我确定那天用扳手打晕的不是他。”路易莎说,“这么说会让你好受些吗?”
“我怀疑他根本不知道此事;他这辈子恐怕什么也不用知道,因为就算遇到问题也会有人帮他解决。或者说,就算有什么问题,基本上在他听说之前就被解决了。”
“你觉得,会不会就是因为他,总部那边才没反应?”
“如果他们派了人增援,早该到了,不管天气如何,而且不出两分钟就能找到你,因为那座农舍的地址就在哈珀的联络信息上,所以……是的,我猜就是因为他。”
“看来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看样子是的——除非你家兰姆派人来救你。”
这种事之前的确发生过,路易莎想。
她问:“你说,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我估计他们会给钱了事。”
“至少留她一命。”
“若非如此,卢卡斯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活着离开庄园。”艾玛说,“他们一定会立刻清扫整个现场,以确保万无一失。我问你,第一天晚上一共有三个男人,对吗?他们在那里等着卢卡斯自投罗网,所以,有可能他们就只有三个人。”
“应该还有个发号施令的人。”
“那就四个。他们没办法地毯式搜索这里所有的地方。”
“你想说什么?”
“我一开始的办法:找警察。贾德以前的确当过内政大臣,可这么个小镇,又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他真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我看他在这儿连一张违章停车的罚单都不一定搞得定。”
“你想让我们三个大摇大摆地去警察局?”
“不一定三个人都去。”
“警察局在镇中心,这样太冒险了。”
“对他们来说也一样——不然他们打算如何?当街枪杀我吗?”
“……你?”
“那天晚上你拿着扳手扮演神奇女侠的时候,他们见过你,但他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见过我,而且只是匆匆一瞥。”
“我不确定这是个好办法。”
“具体哪里不好——躲在树林里挨饿受冻,还是面对有枪的男人?”
的确,不管哪种选择,都不怎么好。
“可你太显眼了,”路易莎说,“原因无须我过多解释吧。”
路易莎正说着,艾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发圈,把金发向后拢起扎了个马尾。
“或许我可以在你头发上抹点儿泥巴。”路易莎说。
“想得美。”
“那要不然,”路易莎说,“我们换一下外套。”
雪莉需要一双雪地靴。
不对——她需要的是一艘游艇,离开这里,停泊在遥远的地方。
可她唯一拥有的只是一点兴奋剂:为紧急情况准备的。
实际上,从昨天到现在她已经“紧急使用”了六次了,并且每次都被其余两人逮个正着。虽然瑞弗·卡特怀特好几次对此表示担忧:拜托,现在可是周末……但科的态度她却不太清楚。精神变态就是这样:你永远无法判断他们对任何事情会有怎样的反应。那就稍微谨慎一点吧,这是她的一项美德,只是平时很少注意罢了。
雪莉暂停脚步,用牙齿咬着脱掉一只手套,在屁股兜里一阵摸索,掏出一个玻璃纸折成的小包,薄薄的,看起来里面什么也没有。这玩意儿大概相当于什么呢,应该相当于双倍浓缩咖啡吧?——不久前,她开始了一项针对违禁药的实验,即测试如果不碰这些东西,她最多能坚持多久;自从得出了满意的结论:能坚持足够久,她便彻底放飞了自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什么时候干就什么时候干。
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除了杰克逊·兰姆,她不需要听命于任何人,而兰姆根本不在意这些。如果是马库斯呢:他肯定会反对。马库斯不会允许她使用兴奋剂的,尤其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是啊,这次所谓的任务感觉上更像一次出了岔子的办公室团建活动,但马库斯或许是对的……雪莉很想他,所以,或许她应该对想象中的马库斯表示尊重,等到任务结束再吸这玩意儿:她本来会这么做的,只可惜在这番心理斗争结束之前,她已经下意识地吸了。不过,这至少证明她还能和自己的欲望展开道德辩论,这也是一项常被她忽略的美德。她有这么多美德,简直是行走的圣人。
在兴奋剂的加持下,雪莉一鼓作气沿着弯道绕过了眼前的山丘。山丘的另一边仍是白茫茫一片:一望无际的天空比伦敦广阔许多,也坦荡许多;左手边的斜坡上,落满雪的树林后,有个黑色的影子,那是一段倾斜的屋顶。
“你会看到一片树林,树林背后有一些建筑物。”
她找到了那些建筑物,只不过不是开车来的,而是早早停了车步行来的。如果讲给别人听,这或许会被当作一种计策:为了抢占先机,我们不能大剌剌地跑到敌人的大门口去,而要绕到背后,悄悄靠近。
雪莉·丹德尔,她心想:你就是女王,做什么都这么厉害。
让她来看看那边什么情况。
穿着普通的鞋子,雪莉踩着积雪往树林走去。
第一个“建筑”是一个类似炮台的防御装置,砖石建造,半埋在雪中;砖壁上有一些狭长的开口,正对着大海;地上到处是瘪了的罐头、薯片袋、皱巴巴的锡纸包装和篝火烧过后乌黑的余烬,空气中飘荡着尿味以及啤酒和烟草的臭味——不知道这究竟是流浪汉的起居室,还是狂欢后的一片狼藉,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当地很缺乏娱乐设施。
瑞弗又回到了熟悉的冬日雪原上:天空、大海、悬崖和旷野,不同灰度的白色。
尽管天气恶劣,但今天早晨来到这里的不止他一个:面前的雪地上有凌乱的足迹,或许是刚才开车经过的那个女人,或许是她牵着那只爱笑的宠物狗散步留下的痕迹……脚下什么东西忽然滚动了一下,瑞弗单膝跪地,仿佛雪地上的朝圣者;雪层太厚,很容易失足,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跌破脑袋,再也看不见未来。这种情况下连保命都得全神贯注,哪还有精力找人。
除非穷途末路,否则路易莎一定不会往这边走。脚下的道路蜿蜒曲折,即使天气晴朗,这种程度的崎岖山路也一定很难走。先前在“海滨小径”上的问题有了答案:如果不小心摔下去,人并不会直接落进海里,而是会先从凹凸不平的斜坡上滚落,再掉进悬崖下方岩石密布的海滩。瑞弗不想知道这座悬崖究竟有多高,勘查环境时也不愿离悬崖太近。无论如何,目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不管路易莎遭遇了怎样的袭击,抛尸的方式都有无数种。
但另一方面,她可是路易莎——如果打斗中有人跌落悬崖,那也可能是敌人:至少有这种可能。
瑞弗想起科的手机地图。他负责搜寻的这条路上,第一个建筑物是方才那个炮台,第二个建筑物在几百米开外,再徒步行走大约两公里还有一座灯塔。他没打算走那么远,尤其在看不清路况的情况下,但第二个建筑物可以勘查一番。
恰在此时,一个人影忽然冒了出来,并径直朝瑞弗走来。此人行动十分迅速,说明他脚下的路不仅十分平顺,且他十分熟悉,这让瑞弗警觉地握住了口袋里那个沉甸甸的东西。
离他还有大约五米远时,那人停下了脚步。
他摘下兜帽——
“看来被你发现了。”弗兰克说。
“你好。”科说。
他不知道对方是否觉得这话有些生硬,但他自己这么觉得。他不是一个常和陌生人打招呼的人,只要看看此刻他脸上尴尬的表情就能知道。
好在对方回应了他:“你好。”
“我想我可能迷路了。”
“我也是。”男人说。
看穿着,这个男人像一名士兵——战靴、卡其色长裤、腰带上缀满了各种野外生存小工具,还戴着无指手套。但相较于真正的军人,此人的装备过于时髦,虽然必要时也能立刻做出反应,很符合附件C类人群的装备——合法却属于灰色地带,令人不敢小觑。科正分析着,对方脸上的青春痘坑却直接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正是科的人脸识别程序找到的人之一,朴次茅斯港那艘轮船上的其中一个目标:西里尔·杜蓬特。
科很擅长记住人的名字和长相,这个优势本该为他的事业锦上添花,只可惜严重的创伤后遗症断了这条飞黄腾达的路。
士兵模样的人问他:“你要去哪儿?”
“佩格西小镇。”
“那你走反了。刚才来的方向才对。”
“哦,这样啊。”
他的口音也确如科估计的那样,带着法国腔却说着美式用语。这大概是附件C类人群共同的特点,科猜测——口音和语言就是一锅大杂烩,像胡乱扔进烘干机的一大堆袜子。
男人再次开口:“你不常出远门吧?”
“为什么这么问?”
士兵轻轻抬手,象征性地从头到脚比画了一下:“你这身行头可不太适合这么冷的天气。”
“我不觉得冷。”
“再过五分钟你就会冻得连脚趾头都没知觉了。看看你的鞋子,简直荒谬。”
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湿漉漉的,上面还有汗液晕开留下的盐渍,正是穿着普通鞋子在雪地里走太久的结果。但说它们“荒谬”也太难听了。
士兵的鞋子的确相当专业,别说雪地,就算穿着它们在地狱门口走一遭也没问题。不过科可不是来找时尚穿搭建议的:“我在找一个朋友。”
“呵,那你可太倒霉了。这儿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而我并不想当你的朋友。”
他的口齿略有些含糊,像是跑步不小心撞到了墙,伤到了嘴巴。他的靴子或许很专业,但科判断,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连自己系鞋带都办不到。这就好办了,因为此人显然看出了科并非普通游客,而这件事本也隐瞒不了太久。
在科站的位置,看不清谷仓内的情形。里面说不定还藏着他的同伙,像老鼠一样躲在角落,又或许里面有许多尸体,像柴火一样堆在一起。
现在立刻回头才是明智之举,先和其他人汇合再做打算,但这个计划显然不现实:这个男人绝不可能放科离开,不管他的鞋子是否荒谬。
所以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他有没有枪。
嗐,管他有没有,科想,反正答案很快就会揭晓。有时候就是这么巧,虽然斯劳部门远在千里之外,但无论是在办公室里坐一辈子,还是现在背水一战,结果无非殊途同归罢了。
他揉搓着冻得有些发麻的脸颊问:“你是西里尔,对吧?”
“我才不要穿你那件脏兮兮的外套。”艾玛·弗莱特说,神情很是坚决——路易莎鼓鼓囊囊的白色外套胸口被扯了一个口子,而且好多天没洗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愿意穿它?”
“因为敌人在找一个穿着黑外套的金发美人。”
艾玛不相信这个问题靠换件外套就能解决,但也勉强承认,她的抵触也有不爱穿白衣服这个原因。
算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
她让路易莎留在棚屋,换好衣服往镇上走去;膝盖关节嘎嘎作响,昨晚她只睡了不到十分钟,这让她想起以前在大都市警察局工作的日子:稍微换个班就会打乱作息,但她还是撑过来了。不过,那时候可不需要躲避持枪的男人,至少不总是需要。这条路有些窄,她尽量往路中间走,避免被突出的荆棘勾住衣服。透过左侧的树林,她能瞥见入海口的河滩,在积雪下向大海延伸;片刻后小路拐了个弯,更加密实的树林挡住了视线,再看不见入海口。
路不算远,大概就走了五分钟吧?可一路上一个人也没遇见。大雪把所有人都堵在了家里。
可她必须找个人问问警察局怎么走。如果就在镇中心的商业街上,那算运气好;如果找不到,她就去那天晚上的墓园把手机找回来。就算安全局不理她,德文·威尔斯也肯定会接她的电话……事情就是这样,她提醒自己:丢了工作,失去了长官的青睐,只能依靠同僚的善意获得援助。她忽然想起路易莎说过的话:不管你是否喜欢,欢迎来到下等马的世界。
行啊,哼。咱们走着瞧。
前方大约十米远的弯道处,一个男人朝她走来——
正是那三人中的一个。
她稳住心神继续向前。她只能如此,否则就得转身逃跑,或穿过荆棘丛生的树林,最后被倒刺挂在树枝上,像洗好晾晒的衣服那样。再说,这个人并没有见过她,唯一的依据只有昨晚被她撂倒的那个男人的描述,可即便如此,男人也已微微眯起双眼,露出警惕的神色。不过,也可能他是对金发女人有特殊兴趣呢,或者正在分析状况……不管是因为什么,最好别让他继续思考下去。
艾玛用手拍了拍大腿,吹了个响亮的口哨,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见着我的狗了吗?”
“什么样的狗?”男人一边问一边继续靠近,艾玛还没来得及编出狗的品种,男人的拳头已经狠狠击中了她的面颊。
艾玛的脑袋一阵嗡鸣,冰冻的路面比想象中更为坚硬。
弗兰克说:“看来被你发现了。”
“看来是的。”
“本来也没想为难你,我专门租了一辆车——我的意思是:天哪,儿子,你就没想过这好比我开着一架经典双翼飞机,还在机尾拉一条横幅通知你我在哪儿一样明显吗?”
瑞弗答道:“每次我抓住你的把柄,你总说得好像是你故意安排的一样。”
“这叫作‘照顾幼崽’。”
就算周围一片雪白,就算笼罩海岸的天空也一样苍白,瑞弗依旧能看清弗兰克脸上戏谑的笑容,他的牙齿也是雪白的,典型的美式白牙。
瑞弗朝弗兰克身后指了指:“看来路易莎不在那儿。那是个什么,棚屋吗?”
“牛棚,我想当地人是这么叫的。”
“无所谓。你还没找到她,也没找到那个男孩。”
“也可能我把他们都杀了。你不去看看吗?”
瑞弗摇了摇头:“你若真杀了他们,就不会原路返回,否则太不专业了。”
“哎哟,真可爱。能亲耳听到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对我错过的亲子时光最好的弥补,就像听见你玩玩具车时开心地‘嘟——嘟’叫一样。”
上次被弗兰克激怒,瑞弗的下场是被扔进泰晤士河,所以这次最好先沉住气。
他说:“我本以为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不管那些原则有多愚蠢、离谱和疯狂,但至少你有,可现在,你却成了一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家伙,对吗?你也在找路易莎寻找的那个孩子——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弗兰克大笑道:“他看见了什么,瑞弗,他可是张口就要五万英镑封口费,你觉得我会免费告诉你?”
“所以你的任务就是帮人省下这五万镑。”
“天哪,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吧。雇我都不止五万镑了,儿子,何来的省钱一说。他们只是不想自己动手罢了。”他举起戴着手套的手,拍了拍胸前的落雪,“自己的东西绝不容他人染指,否则将来后患无穷,这是做生意的首要原则。”
“所以你现在转行了?做生意人了?”
“为了糊口罢了。瑞弗,我依然是有原则的人,只不过有时为了生活,不得不接受一些没那么有原则的任务。又不是所有人都靠政府救济金度日。”
他说着又朝瑞弗迈了一步。
瑞弗叹了口气,举起兰姆给的手枪。
弗兰克努力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天哪,不会吧?”
“不管你带了什么,慢慢拿出来,扔到悬崖底下去。”
“那下面可有海豹,你要我把上了膛的枪扔给它们?”
“你要是不放心,就别打开保险。”
弗兰克又咧嘴笑了起来,看起来比刚才还开心。他把外套拉链缓缓拉下少许,一只手伸了进去。
他故意等了半天,久到瑞弗开始有些沉不住气了。
“弗兰克,”瑞弗说,“你搞清楚一点:如果不得不杀了你,我不会犹豫。”
“看来,我得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边界感,儿子。”他说着抽出手来,手上握着一把格洛克手枪,不比瑞弗那把差,“真要我扔了?”
“扔掉。”
弗兰克往左一扔,枪飞过悬崖落了下去。瑞弗没听见重物砸中水面的声音,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这段悬崖很高,且得落一阵子。
弗兰克说:“对了,你母亲看上去过得不错。”
“别把她牵扯进来。”
“这就是咱们家的问题所在:缺乏沟通。我上次没来得及为老人家的离去表示遗憾,对吧?”
“你才不遗憾。”
“是啊,所以我才没表示嘛。你跟我谈原则?那还不如找个时间好好研究一下那老头子这辈子的经历,你会受益匪浅的。”
弗兰克再次朝瑞弗迈出一步。
“学无止境。”瑞弗说。
“你会朝我开枪吗?”
“有这个可能。”
“这么说,开枪只是你的备选项。那你的首选计划是什么?”
“把你带回伦敦。”
“干什么——让我回去‘接受指控’?”
瑞弗说:“你上次出现,我的一位同事死了。”
“我认识你的同事们,儿子,你该感谢我才对。”
“不准这么叫我。”
弗兰克耸耸肩:“行,不过瑞弗,这改变不了事实。说起来你的名字‘瑞弗’,嘿,我得说清楚了:可不是我起的。如果是我,会叫你‘杰克’或‘史蒂夫’。总之,瑞弗,现在到了必须做抉择的时刻了。我决不会跟你去伦敦,也不会给你机会朝我开枪,所以……你懂的:艰难的抉择。”
“你有多少人手?”
“我凭什么告诉你?”
瑞弗开了一枪。子弹落在弗兰克脚边一英寸的地方,扬起一阵雪花——说实话,瑞弗并不愿只是鸣枪警告,但就目前的局势和他的经验而言,他也不介意先打掉父亲几根脚趾头以示警告。
“我的天哪!”
弗兰克的声音听起来赞许多过惊讶。
瑞弗说:“有多少人手?”
“三个人。”弗兰克回答,“满意了?”
“他们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