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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庄园后面有个马厩。”卢卡斯说——这是三人躲在棚屋那晚的话。蛛网密布的黑夜里,任何风吹草动都令他们心惊肉跳,他们仿佛成了躲在角落的蜘蛛,抑或惊惶的老鼠。“我偶尔会去那儿抽烟。”卢卡斯说。
“抽叶子?”
卢卡斯翻了个白眼:“是,但六十岁的老头儿才这么说。”
他会坐在马厩屋顶,把腿搭在屋檐外。这个动作不符合安全守则,但抽大麻本也不算健康安全。
当时恰逢新年前夜,凯尔维斯庄园正在举办一场派对。活动组织者是一家企业,而“保罗的食品储藏室”受雇为其提供餐饮服务。这家餐饮公司的经营者是卢卡斯母亲的朋友,话虽如此,这两位女性属于塑料闺蜜。组织派对的那家公关公司名叫“布灵顿福普”,首席执行官名叫彼得·贾德,曾是名噪一时的政客,至今仍有不少追随者还在期待他重返政坛。这在路易莎看来很正常,前提是如果你希望自己的国家变成《使女的故事》和喜剧娱乐秀杂交的那种荒谬世界。
“我们这些服务生不被允许留在庄园里,但我又不想那么早回度假农舍去——那里只剩妈妈和安德鲁了。太无聊了。”
那时还没开始下雪,空气中潮湿的寒意令人窒息,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吐着寒气:植被、电线杆、花园桌椅……月亮隐匿在云层之后,只有对面的工具储藏室门上有一只孤零零的灯泡,透出些许光亮,把周遭的一切变成故事书里的插画模样——那些模糊的形状、弧线和幽暗的角落,在卢卡斯的凝视下逐渐变成波浪般的灰色线条。
当然,这也可能是大脑受大麻影响而产生的幻觉。现在的大麻可比路易莎以前抽过的强效多了。
卢卡斯说,当时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去美国的事——他很想去美国,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他想亲眼看看那些电影里出现过的场景。可是一切都需要钱,包括上大学,也包括抽大麻。
卢卡斯讲得有些忘我,脸上浮现出近乎迷幻的神情。
在他的回忆中,那天的马厩屋顶能俯瞰到下方铺着鹅卵石的庭院。庭院尽头一隅停着一辆崭新的路虎,溅在车身上的泥点子仿佛刻意营造粗犷氛围的昂贵贴纸。整个星期都是这样,那些有钱人假扮成普通人的模样——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所以我解决掉大麻,搬了回来。不想让人看见我。”有人说着走了过来。
原本用过晚餐后,所有无关人员都应按计划离开庄园。服务人员收拾好餐具,把酒水饮料整齐地摆放在饮料桌上;富人一掷千金,无论他们今晚想干什么,都不关别人的事。
——或者应该说,一切都是他们的私人秘密游戏。从餐厅里的声音判断,天色暗下来后,有人送了一帮女孩子过来。
卢卡斯说:“我看不见里面究竟在干什么,但能听见许多人在嬉笑交谈。后来院里忽然亮起了光:那辆路虎的车顶有个探照灯,那灯被人打开了。”
接着,他听见什么东西在鹅卵石地面上拖曳的声音。
有人用口哨吹起“独行侠”乐队的曲子,其余人则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一切又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令人紧张的肃静,喧闹的人群忽然变为沉默的看客。
“接着是‘呼’的一声,然后是‘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好准头,先生!”
卢卡斯轻手轻脚地爬到屋缘,偷偷向下看去:下面的院子里有十来个人,都是男人。庭院的一端用三脚架搭了一个靶子,有人用一把类似十字弓的东西朝那儿射了一箭,刚才那“砰”的一声便是箭头射中目标的声音——不是靶心,还差得远呢:箭头射中的是靶子外缘的红色圆圈。
“这还叫好准头?”艾玛诧异地问,声音都大了些。
于是卢卡斯告诉了两人射箭的是谁。
“噢,我的天哪……”
原来不只是一帮有钱人拿着武器、喝着小酒、纵情声色的危险游戏,而是一帮有钱人陪着一位皇室成员放纵。即使时代已发展到今天,这个小小的因素还是足以改变整个事件的性质。
卢卡斯说:“他们玩了差不多半小时,天气越来越冷,就回了屋里。”
“就这样?”
不,不只是这样。
当那些人离开,一切重新安静下来,卢卡斯又抽了一管叶子,在屋顶上躺了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坐上了一辆“灰狗巴士”,摇摇晃晃地驶过无边无际的麦田,不知身在何处。
就在那时,那帮男人带着一个女人又回到了院子。
这里的办公室已经够糟的了,凯瑟琳想,还有什么能把它们变得更糟?破旧的地毯上到处是磨损的痕迹,露出下面同样古老破损的地板;墙面有些地方因年久失修而微微向内凹陷,仿佛在拼命压制被封印在背后的东西;墙上的涂漆早已斑驳,东一块西一块的,记录着过去的意外或愤怒:有咖啡的污渍,也有咖喱酱的残迹;墙角黑乎乎的生满了霉菌;就连空气也仿佛逃难般躲藏于此,沉闷而压抑。不,事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哪怕一把火烧了这里也不会比现在更惨。
然而事实证明她错了:还有比那更糟的状况,比如,把一个伤痕累累的人扔在两张办公桌之间的地板上,给他脑袋下枕着一个死气沉沉的垫子。他的脸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伤痕,仿佛有人把脸当成了磨刀石——
PAEDO:恋童癖。
没有正式的指控,没有正规的审判,唯有严厉的处罚:现在甚至被人在脸上刻了极尽羞辱的大字。
这样的伤疤留在脸上,叫他如何为自己辩白。
凯瑟琳说:“你得去看医生。”
“不去。”
“我给你叫出租车。我陪你一起去。这些伤口如果不赶紧治疗——”
“不去。”
“……会变成伤疤的。”
威辛斯基看着她,本就黑沉沉的脸更加面如死灰。
“你总不能一辈子顶着这些伤疤活着。”
“我不去医院。现在这个样子不行。”
“那就不去医院。”凯瑟琳说,“兰姆肯定认识能治好你的人。”
“不要。”
两种不同的痛苦同时汇聚在他身上,不管哪一种都在他内心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
“我不烦你,让你自己想想。但一定要想清楚。如果不想脸上留疤,就要尽快医治。”
怎么会变成这样?凯瑟琳一边想一边走出威辛斯基的办公室——她什么时候成了斯劳部门的大善人?什么时候她竟开始教导下等马们如何做出正确的选择了?明明最近她自己的状态都很不乐观。
这个早晨就这样磕磕绊绊地过去。威尔士那边唯一的动静,是瑞弗忽然打来的一通电话:没发现路易莎的踪迹,只找到了她的车。兰姆听了沉默不语。路易莎的车被丢弃在路边——这条消息根本毫无用处:或许她只是厌倦了开车。
“我们这些当间谍的,斯坦迪什,什么离谱的事没遇到过。”
兰姆在喝酒。就算是他,这时候喝酒也过于早了。除此之外,他从后院回到室内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脱掉鞋子把脚搭在办公桌上。兰姆皱着眉、表情阴郁地盯着墙壁,让凯瑟琳忍不住有些同情那堵墙。假如墙壁有感觉,这样日复一日地吸收兰姆的坏情绪该多么难受。可她自己的处境又能好到哪里去?
凯瑟琳说:“他不愿意去看医生。”
“我一点也不意外。”
“要是不赶紧治疗,那些伤疤会一辈子留在脸上。”
兰姆目不斜视地说:“他不会让任何人看见的,否则岂不像手里拿着情趣玩具闯进基督教堂——所有人都会往歪了想。”
“那还能怎么办?”
兰姆说:“不要过于纠结。”
“你认为他真的做了那些事吗?”
“现在不认为了。”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我的想法没变过。”
凯瑟琳说:“真该找人把你说的话录下来,很有教育意义:可以教人如何把天聊死。”她坐下说,“你说‘现在不认为了’,意思就是:你之前是那么认为的,但现在改变了想法。”
“行吧,哼,就此事而言,我说那句话的意思是:之前我并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件事。”
“档案上说,他是因为看儿童色情视频才被送到这儿来的,你居然说你没认真考虑过这件事?”
“你们都是被总部淘汰的废物,斯坦迪什,究竟怎么废的并不重要。”兰姆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他什么时候点的烟?“关于威辛斯基,唯一值得斟酌的地方在于‘用工作电脑看色情视频’这一点。我的意思是,虽然我的手下都是白痴,但用工作电脑看儿童色情片也太白痴了,奥林匹克级别的白痴。”兰姆说。
“你说你不在乎他究竟为何被送到这里来,”凯瑟琳说,“可你平时也没少拿这事刺激他。”
兰姆看起来仿佛受了委屈:“那当然,难道你以为我是没有感情的石头?”
“但现在你认为他是无辜的。”
“但凡有人拼命要让我相信某件事,我反而会把此事彻底倒过来想,并且一点点分析细节。”他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凯瑟琳知道里面装的是苏格兰威士忌,当然兰姆也不是有心隐瞒,他只是懒得去找玻璃杯,“唯一有办法获知那个波兰仔性癖的家伙,要么在咱们这里,要么在总部。若两者皆非,那他就是被第三方设计陷害了。既然科不在这儿,那我认为第二、第三个选项的可能性更大。”
“总部为什么要处罚一个无辜的人?”
“他们做什么事还需要理由?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小子昨晚为什么会出事:有人想给我们一点警告。”
“什么警告?”
“这你还想不明白,”兰姆说,“都写在脸上了:‘恋童癖’。这还不懂?要不要拍张照片指给你看?”
“可是——”
“可是个屁。”兰姆说,“就像你的话一样,臭不可闻。”他反手将香烟按在桌子上,“不管是谁干的,目的就是要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威辛斯基来这儿的表层原因上,从而忽略他到底做了什么导致了这个结果。”
“这么说不是总部干的。”
“不是他们。”兰姆表示肯定,“如果他们真想除掉他,他早就没命了。可他们没那么做,反而把人送到这儿来,说明他们是真的相信这小子干了那种下流的事。无论陷害他的人是谁,都堪称干得漂亮——我的意思是:早听人说过那边的工作电脑有严密的保护,有各种密码什么的,普通黑客很难破解。”
“所以不是总部干的,”凯瑟琳又重复了一次,“但真凶却知道他在这儿。”
“原来你还是有脑子的嘛。不过也难怪我不记得,毕竟你平时不怎么用脑子。”
“昨晚的人也可能是他的某位同事,某个真的相信他喜欢儿童色情片的人。”一开始连她自己也信以为真了,不是吗?——“这种龌龊的事最容易让人义愤填膺。”
“所以,没文化的蠢货和没智商的穷鬼就会抄起棍棒逞英雄,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只会断他一条腿:由此可见,在他脸上刻字这种事不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是为了扰乱我们的视线。”他一口喝完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你可以把这些都告诉他,他肯定会大受安慰。”
“他昨晚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昨晚就睡在办公室。”
她本该知道原因的——以前,她对斯劳部门的任何事都了如指掌。
“为什么?”
兰姆回答:“被女朋友赶出来了。他女朋友不愿意和有恋童癖的浑蛋同床共枕。”
“这么说他女朋友知道了。”
兰姆说:“是的,但我不认为她会大半夜跑来偷袭那小子。女人的报复总是大张旗鼓,恨不得在市中心、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最好还有电视台直播。”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我不觉得莱克是会轻易打开心扉、分享这种事的人。”
兰姆说:“因为她接到了一通电话。”
凯瑟琳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没说话。
兰姆反问:“怎么?”
“你这个浑蛋。”
他不知从哪儿又掏出一根烟点上。
“你把这事告诉他的未婚妻了?你就不能让他自己处理吗?”
“没什么好处理的,斯坦迪什。我是说,知道真相后她的反应无非两种罢了:聪明人肯定赌她大发雷霆。”兰姆指间的烟亮着,“对于这种事,没人会那么大度。”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她?我的天哪,这和你有什么——”
“罗迪一直在追踪他,发现他和总部的某人见了一面。我猜他是去向那人告密,监视我们在做些什么,而这一点——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是我最不希望发生的。而重要的事我只说一次。”
“所以你故意整他。”
“不,我只是提醒他屁股到底应该放哪边。”
“所以你把他最后的精神支柱毁了,这样?”
“我可没说是善意的提醒。”兰姆说,“我要让他长个教训,懂点儿规矩。”
凯瑟琳无言以对。楼下那个男人的人生已经毁了,现在连脸也毁了。
“我的手下正在外执行任务。”兰姆说,“如果威辛斯基管不住自己的嘴,那他们就会有危险。”
“这倒是新鲜。”凯瑟琳说。
“哪里新鲜?”
“你,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我们是以命相搏的特工,又不是玩过家家的小屁孩。他要是那么精贵,碰不得,就不该干这行,回去干祖宗的老本行:修水管算了。”
“他是个数据分析师。他肯定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出外勤的特工。”
“你们的工作合同里不是用特别小的字注明了这种意外的可能性嘛,所以爱哭鬼也没理由说不知道。”
“简直令人发指!”凯瑟琳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我真是低估了你的黑心肠……”
兰姆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威士忌。
凯瑟琳说:“你派手下出去执行任务,是因为有人招惹了你——这是那天晚上你自己说的吧?弗兰克·哈克尼斯的狗在你的地盘上拉了屎,没给个说法就跑了,所以你一直记恨到现在。”
“你收费吗?我可从来不看付费的心理医生,除非提供老二按摩服务。”
凯瑟琳说:“就算你有理由,也不能因此毁掉别人的人生。”
“那什么理由可以?”
“你应该把他们召回,免得再有人受伤。让他们一找到路易莎就赶紧回来。”凯瑟琳站了起来,“并不是所有的穷鬼都是蠢货。”
“我才不管那些细节。在我眼里,所有人都是蠢货。”
离开前,凯瑟琳又转身看了兰姆一眼;后者正往杯子里猛倒威士忌,看样子打算斟上满满一杯。她看不清兰姆的眼神,也不想看。
“你再想想这点,”她说,“莱克现在也是你的手下,他刚被人狠狠欺负了——你打算怎么办?”
说完她不等兰姆回答,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她自己的办公室一片昏暗,天窗上的积雪模糊了白日的光亮。她没开灯,只是默默地坐下,像兰姆描绘的那样静静坐在一片暗淡之中,想象着未来还有怎样的悲苦等着他们。
“你们闻到了吗?”一个男人忽然说。
“……什么?”
“有人在抽大麻。”
卢卡斯手中的大麻烟只有细细一条,但浓重的味道还是飘散而出,落进下方的庭院里。
“……别担心,我的朋友,待会儿也给你找一根。”
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那个玩意儿在哪儿?”
“她想看你的玩意儿。”一个男人调侃道。
“给她看看呗。”另一个说。
“相信我,她看过,而且是近距离、仔仔细细地看过——对吗,我的宝贝?”
女孩的笑声很清脆:“不是,我说的是‘那个’玩意儿。”
“就在这儿,宝贝。”
接下来的声音卢卡斯分辨不出来,只觉得像金属机械摩擦。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扒着屋檐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路虎车顶上的探照灯再次亮起,照向前方的靶子;这次围观的人比刚才少,不仅如此,还有些地方和刚才不太一样:男人们喝得醉醺醺的,神情也更加疯和兴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嗑药后的癫狂感。
这群男人中有一个女孩,身材十分娇小,尽管天气寒冷,她却只穿着一件轻薄短小的银色连衣裙,仿佛一颗闪烁着微光的小灯泡。有人把十字弓递给她,女孩小巧的双手衬得那把弓弩巨大无比。她多少岁?那些男人又多少岁?他们明显比女孩大很多,都一本正经地穿着晚礼服。院里一共五个男人,每一个都如饿狼般一脸垂涎地盯着那个女孩。路易莎询问他们的年龄,卢卡斯回答说五十岁左右,也可能六十几岁,要么秃顶,要么头发灰白。
女孩差点儿把十字弓掉在地上,好不容易稳住,她努力把弓水平举起。其中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抚在她腰间,低头轻声耳语了几句。
女孩松开十字弓扳机,一支箭斜飞出去,扎进无边的黑夜。
男人们拊掌大笑。
女孩不服气地跺脚,也笑着说:“我还没准备好呢!”
另一个男人从她手上拿起弓弩,重新上了一支箭。
“把弓想象成你的手指,用它指着目标。”
女孩装出一副认真瞄准的模样。第二支箭也射歪了,同样没入黑暗中。
可这一次,男人们拿走了十字弓,没有再放回她手上。
有人点起一支雪茄,烟雾朝天空飘去。
“好了,小妞,”另一个男人说,“下一个该你了……”
女孩和男人们一起大笑着,任由他们拥着她走向箭靶。
口哨声再次响起……还是“独行侠”乐队的曲子——哦不对,这次是《威廉·退尔》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