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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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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很快他便意识到不对劲——“该死,不会吧……”

那个女孩估计也意识到了,她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突然关上的水龙头。

“你们要干什么?”

“找点小乐子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准头很好的,像个魔术师。”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就玩个游戏而已。你也喜欢玩游戏,不是吗?”

“不,请别这样……”

卢卡斯看不见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请别这样,你们弄疼我了……”

“我们怎么忍心弄疼你。”

女孩的尖叫声突然中断。

当男人们纷纷散开,卢卡斯终于看见了:他们用腰带把那个女孩绑在支撑箭靶的木桩上,用一块手帕堵住了她的嘴。随着男人们后退,女孩向前倒去,带着身后的箭靶一起倒在地上,仿佛背着一个龟壳。男人们哈哈大笑,其中一个走上前把女孩扶起来,调整了一下她的姿势,让她重新靠着箭靶站好。他说了些什么卢卡斯没有听全,只有只言片语随着飘起的雪茄烟雾落进他耳中:

“当心……站好别动。”

男人后退,那个女孩浑身僵硬地站着。

探照灯的亮光中,她的裙子熠熠生辉。

人群中一个男人转身往别墅走去,消失在黑暗中。有那么一瞬,卢卡斯以为他是去找人,找一个成熟而清醒的人来解救这个女孩。然而当男人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什么?竟捧着一个南瓜!一个从厨房里偷来的南瓜。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把南瓜放在女孩头顶。

南瓜掉了下来。

“让她别抖了!”

卢卡斯听不见男人对女孩说了什么,只看见他说话时用一只手捏着女孩的下巴,双眼直视着她的眼睛。

男人再一次把南瓜放在女孩头顶,但还是掉了下来。

有人离开人群,走进一旁的仓库,再出来时手里举着一卷胶带,仿佛举着胜利的奖杯。男人们欢呼着、笑着,看着那颗南瓜被胶带绑在女孩头顶。女孩浑身战栗,纵有胶带固定,南瓜还是往一边滑了下去;站在附近的男人走过去把南瓜扶正,然后用三根手指拍了拍女孩的脸:不算是扇耳光,更像是一种警告。

“我应该救她的。”卢卡斯说。

路易莎说:“不管你怎么做,都不一定救得了她。对方是五个大男人,还喝醉了。”

艾玛却一言不发。

棚屋外的黑暗中,夜行动物们窸窸窣窣地活动,男孩继续讲述他的故事。

拉尔斯遵照指令往入海口方向而去。他在纷飞的大雪中穿过小镇主街,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二十分钟前他才从那个女人的车旁经过,车胎前一晚已经被他扎爆了,车旁的积雪上有新的脚印,表示近期曾有人查看过这辆车,但挡风玻璃上却没有贴上警察的罚单。目前还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人们都躲在家里,开着暖气,看着电视。镇上的商店全部关门,学校也暂时关闭。这些是他从收音机里听来的,广播还建议大家关门闭户留在家里,若无绝对必要尽量不要外出。

对他来说,这次外出算是绝对必要的吧。

任务本该很简单,一进一出就能搞定,反正当初接任务时他是这么被告知的。雇主没有提供太多背景信息,这倒没什么:如果是重要信息,那一定不是“背景”,而是摆在明面上,更何况,不管故事情节如何,结局都是一样的。眼下这个故事的情节,无非是某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情,向当事人索要封口费。如果被看见的只是邻居太太趁老公不在,和送牛奶的小工亲嘴这类事情那还好;如果看见的是和武器交易有关的事,这人还狮子大开口要五万英镑的封口费,那问题可就严重了:这个行业有严格的规矩——手上的苹果绝不允许旁人分享。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若不制止,最后整棵苹果树都会被人连根拔起。所以说,有些人的果子最好别动,因为它们的主人可能认识弗兰克·哈克尼斯这样的人,而弗兰克又认识像拉尔斯这样的人,而像拉尔斯这样的人——他不怕承认——根本不在乎果子是谁的,只要钱给够,肯定替你守护好果园。

想到这些,再想到头天晚上被那个女人一个头槌撞得红肿的面颊,他觉得现在的状况就是电影台词里通常说的“出了点岔子”——要不是这该死的大雪,事情早就解决了。

可现在事情不仅没解决,对方还多出一个女人:一个金发碧眼,穿着深色长外套并且看起来身手不错的女人。他们的任务简直变成了一个笑话。

拉尔斯沿着与商业街相交的那条路走到尽头,眼前出现一条镶嵌在树林间的泥泞小道,树林入口处有一道木门,旁边的告示牌上写着“小心溺水”的提示。通往入海口的道路被密密的树林掩盖,大雪也被挡在外面,只在枝丫交叉处形成漂亮的小雪堆,零星的雪花飘落林间,外面的风雪呼号在这里仿佛变成了窃窃私语。小道十分泥泞,上面印着各种各样的足迹,有人的靴子印,也有动物的爪印。童子军团来了可能会围着研究好一会儿,但拉尔斯不管这些,他微微眯起双眼,打起十二分精神走了过去。

第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滑雪外套,在这片没什么积雪的林子里会很显眼,但金发的那个穿着一身黑,她要是个练家子,想悄无声息地潜到近处不被发现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威尔士是个畜牧业国家,就算听到几声枪响当地人也不会过于惊讶;如果是在这片被厚厚雪顶覆盖的林子里开枪,声音更是模糊不清。

他沿着小道继续向前。

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情况还不算太糟——至少那个女孩还活着。

箭头擦着她的胳膊飞了过去,切掉一小片肉,一道鲜血喷洒而出,就像电影特效——卢卡斯讲述这一段时结结巴巴,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准确描述那至今仍历历在目的情景。在探照灯的照耀下,喷溅而出的血是黑色的,闪着微光,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女孩和绑着的箭靶同时倒地,惊恐的尖叫声从塞着手帕的嘴里渗出。绑在她头顶的南瓜掉落下来,滚进深不见底的黑夜。一两秒短暂的静默后,男人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在酒精和毒品的作用下,有人跌跌撞撞地走过去评估伤情,并制定紧急预案。

射箭的那个男人毫无顾忌地仰天大笑,仿如一只嗜血的狼人,其他人也附和着大笑。

五分钟后,有人领着那个还在抽泣的女孩离开。

故事讲完了,卢卡斯重归沉默。

此时已是第二天清晨,艾玛说:“正常的孩子一定会去找警察的。”

“你想想他看到的是什么人。”路易莎说,“皇室成员啊,我的天哪!贾德以前就是内政大臣,统管警察系统的,你忘了?还有……那是什么声音?”

两人同时静默。

前方的小路尽头传来动静,那是脚轻轻踩在落满枯枝败叶的路面上发出的声响。

艾玛把手搭在路易莎的手肘上,后者摇了摇头,伸出手指迅速指了指艾玛,又指了指棚屋,表示:你留在这儿,看好那孩子——然后一头扎进了林子。

门开了。

莱克躺在雪莉·丹德尔办公室的地上,窗外灰色的天空像一张旧桌布,在屋里洒下朦胧的光亮。地毯散发着灰尘和陈年污渍的味道,他仿佛透过放大镜端详着斯劳部门:破破烂烂、陈旧灰暗——如果一直这么躺着,恐怕不久他也会渗入其中,变成这些古旧纤维的一部分,或者浑浑噩噩空气中的一粒分子。当门被打开,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时,莱克收回了思绪。

兰姆问:“你还活着吧?”

莱克没有回答。

兰姆用脚踢了踢他。很疼。

“去你妈的!”

“看来还活着。”

兰姆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力道之大仿佛跟那椅子有仇似的,然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烟抽了起来。他手里还拿着个小瓶子,多半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的,接着,兰姆又从另一边口袋摸出两只玻璃杯;他往一只杯子里浅浅倒了些酒,然后把杯子朝莱克那边推了推,又往另一只杯子里倒了整整一半。

“这下算是给你盖章印戳了。”

莱克还是一言不发。

兰姆叹了口气:“如果每次都得踢你一脚你才说话,那要不了多久我这脚都得瘀血了。赶紧给我起来把酒喝了。”

莱克原本不想喝酒,可现在突然有了冲动,而正巧兰姆有酒。

雪莉的办公桌旁靠近他的一侧有张给访客用的椅子,这实在有些奇怪,毕竟很少有人造访此处,但那椅子倒是方便他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好不容易摸索着坐下,他发现兰姆正盯着他,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是一种鄙夷,但莱克已渐渐有些怀疑:兰姆平素的这些表情:无聊、不悦、烦躁,会不会其实都只是一种面具?与其说是想让别人以为他有这些情绪,不如说是为了装出有情绪的样子。于是他用冷笑予以回击。牵动肌肉,他感觉脸上被凯瑟琳用纱布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怎么个意思?转行当牧师了,来施予神的关怀?”莱克讽刺道。

“我是牧师那你是什么?迷途的羔羊?”兰姆装出思考的样子,“又蠢、又弱小,走一路拉一路屎:听起来确实差不多。快喝药。”

莱克伸手去拿杯子。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蹿进胃里,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昨天中午开始便没吃过东西,半夜出去觅食还被人一顿胖揍,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天哪,慢点儿喝。我只剩半瓶了。”

说归说,等莱克把空杯子“啪”的一声放在桌上,兰姆又给他倒上了,和刚才的分量一模一样。

“你和总部的人见过面。”不等他再喝,兰姆说道。

“……你怎么知道?”

“要不你先假设我是名特工呗。你是在大波特兰街的一家酒吧和他见的面——那人是谁?”

莱克回答:“佩尼,理查德·佩尼。”

“关系要好的同事?”

“算不上。”

“那就好,毕竟你想也没想就把他供出来了。你给了他什么?”

“什么意思?”

“你想回去。你们这些白痴总以为自己很特别,以为只要求求他们,摄政公园就会张开双臂欢迎你们回去。为此你得先给他们上贡:鲜花、巧克力、性感内衣……我只是在猜你到底能有多贱。”

莱克说:“我什么也没给他。”

“你觉得我会信?”

莱克耸耸肩,伸手去拿酒杯,一口喝下。这次灼烧感已经没那么强烈了,就像人生:无论遭遇了什么,慢慢地就习惯了。

兰姆的杯子也空了。

莱克伸手去拿威士忌酒瓶,兰姆没有阻止。他给自己倒了一点,然后朝兰姆晃了晃酒瓶。

兰姆把自己的杯子朝他那边推了推。

莱克一边倒酒一边说:“不管你信不信,老东西,我就是什么也没给他。”他继续倒酒,“我是想从他那儿打听一些情报,而不是给他情报。”他把威士忌倒了满满一杯却不停手,任由酒溢出杯口流到办公桌上,又流到桌角——“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整我,把我弄到这儿来的。”他抖了抖酒瓶,确保连最后一滴也不剩下,然后抬手将瓶子扔向房间角落,“听明白了吗?”

兰姆紧紧盯住莱克的双眼,一面伸手去拿酒杯;他手指握紧杯子,稳稳地举了起来,一滴也没洒出来。

“结果如何?”他问莱克。

“他屁都不知道。”

“是屁都没告诉你吧:这可是有区别的。他还在总部,而你却陷在斯劳部门这个泥坑里,像个愚蠢的透明人。”兰姆把头凑近酒杯,手一斜把酒倒入口中,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莱克。他甚至都没有吞咽的动作,杯子却一瞬间空了,紧接着兰姆又把烟塞进嘴里吸了一口,朝莱克俯过身去:“说到这个,不如先让我看看。”

“看什么?”

“你说看什么?”兰姆说,每个字都伴随着烟雾吐出;他挥了挥手驱散烟雾。“就当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吧——比如,袭击你的人是左撇子,喜欢古典英文字体……这种线索。”

“你真是个浑蛋。”

“是啊,不过人们也这么形容歇洛克·福尔摩斯。”

莱克狠狠瞪着他。

兰姆说:“你有什么好介意的呢?反正斯坦迪什说你不愿意看医生,所以还是早点儿习惯被人盯着吧——”他把烟头在杯子里按灭,然后抬手扔到刚才莱克扔酒瓶的角落,“一个行走的艺术品。”

“我……”

“把脸上的纱布摘下来。”

莱克小心翼翼地摘下纱布。

兰姆又点了一支烟,等莱克摘下第二条纱布,他一言不发地盯着看了整整一分钟,烟头火光明灭。凯瑟琳给的止痛药很有效,但莱克的脸颊还是不自觉地随着香烟的明灭抽动,他仿佛看见那些伤口被灼烧成黑紫色,像灰烬下仍在燃烧的焦炭。

“我看最好别缝针,”兰姆终于说,“否则你这脸看起来会像个练废了的刺绣作品。你找理查德·佩尼要什么情报?”

莱克回答:“我用系统搜索了一个名字:彼得·卡尔曼。这是我能想到的,在这一切该死的事情发生之前,我唯一做过的一件事。”

“这件事触发了系统警报?”

“这个名字是被系统标记了的。”

“看来是内部机密。但这也太狠了,不是吗?就因为你做了一件不符合章程的事,就毁了你的人生。”兰姆摇着头,仿佛感叹命运的残酷,然后站起身来;他还穿着外套,莱克好像从来没见过他脱下外套。“你有保险吗?”兰姆问。

莱克没有回答。

“我不认为咱们这里的工作福利能付得起你的整容费。”兰姆把手伸进外套口袋,“你欠我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别以为我在开玩笑。但你拿着这个:万一想到了别的办法:除了缝针和做手术之外的第三种办法,你可能用得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办公桌上,“用完记得还回来。”

兰姆转身离开,但他没回自己办公室,而是下了楼。

莱克愣了半晌才伸手拿起兰姆留下的东西,放在手心掂了掂:比想象的要重,质量不错。那是一把上好的老式剃刀,银制的手柄。

他拉出折叠的刀刃,苍白的灯光下,刀刃上寒光流转。

应该就埋在积雪下:在树林中、田野上、一道土阶旁,那天晚上用来狠揍其中一个坏蛋的螺丝扳手。现在,路易莎想把它找回来。拿着钝器的女人不容易被轻视,就像“MeToo”运动中的塑料边框眼镜一样,只是没那么文青而已。

不过,那把沉甸甸的扳手昨晚却略有些碍事,说不定降低了身手的敏捷度。

路易莎轻手轻脚地在树林中移动,脚下的土地上全是枯枝落叶,刚才正是它们暴露了敌人的行踪:一切不明身份的接近者都统称为“敌人”,这是特工世界的规则。

从她此刻所在的地方已经看不见艾玛的身影,那间小棚屋也只是幽深密林中一块模糊的阴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然而她担心来的人或许不是只会匆匆一瞥的普通人,而是懂得仔细勘查的专业人士。脚步声再次响起。那是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听起来颇有章法,不是随意走动发出的声响,而是试探性的:那人故意弄出这动静,然后静静等待,看看自己的行动会在周围泛起怎样的涟漪。

路易莎按兵不动。入海口就在身后,离她所在的位置大约一百米:潮水已然漫过入海口的这块小小洼地,在林间漾起灰色的波光,除此之外,其他方向入眼皆是棕色的树干和树枝上的白色积雪。刚才的脚步声来自林间小道方向,她判断着,但无法百分百确定。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声音传来的位置比刚才更低:那个人正弓着身子,缓慢前行。

好在——路易莎心想——好在她把那人从卢卡斯藏身的棚屋那边引开了。

《圣经》旧约《撒母耳记》第十七章中,大卫用石块绑在布条上击杀了巨人歌利亚。

谨慎起见,她得假设对方有枪。于是,路易莎缓缓单膝跪地,尽可能轻地用手在周围搜寻可用作武器的东西。没有可作木棒的树枝,也没有砖块样的大石头,只有一些碎石块。还是拿着吧,说不定能像《圣经》里的大卫王诛杀巨人歌利亚那样派上用场。只是这身白色的、圆鼓鼓的外套不知能不能挡得住子弹?恐怕连半点阻力也没有……但现在最好别想那么多。

其中一块石头光滑又趁手,路易莎把它握在手里,其他的则装进口袋。

她小心翼翼地潜行至林间小道附近,蹲了下来。这条路蜿蜒着向前延伸了大约一百多米,之后有个向左的转弯;另一边则是他们昨晚过来的方向,视线可及距离不过二十来米,地面坑坑洼洼、崎岖不平,还有一段奇怪的直线路:大约三英寸宽,覆盖着积雪。之所以形成这种奇怪的景象,大概是由于头顶密集的树枝,但她很快便放弃了对大自然古怪现象的思考,因为那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她的左边传来。握着石块的手指收紧,不管来者是谁,这脚步声都太轻了,轻得不像人类。看来此人是故意轻手轻脚走路,也很清楚在何处落脚可以避免造成太大的声响。声音越来越近,她几乎就要看见他了,对方会像个职业杀手一样缓缓出现在视野中,双手握枪。她这身雪白的衣服实在太过显眼,干脆直接画上金色和红色的圆圈当靶子算了。然而下一秒,一只狐狸踏着碎步从角落里窜了出来,小爪子踩在清晨的林间,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狐狸的嘴里叼着一只更小的动物,几分钟前大概还活蹦乱跳,此刻却已奄奄一息。它施施然经过路易莎身边,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危险系数有高低,有些的确不那么值得紧张。

路易莎轻轻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去找艾玛。

那个声音属于一对年轻男女。女人背靠着一棵大树,男人紧贴在她身前。这画面不怎么美观,但没关系:他又不是来看风景的,好不好看与他无关,这两个人也与他无关。只是,他们挡着他的路了。

拉尔斯本想绕过他们继续前进,没承想那个男人却忽然发话了:

“看什么看?”

拉尔斯投降般举起双手,礼貌地表示:“我只是来散个步。”

“是吗?那你去别的地方散。”

拉尔斯看了看那个女人,后者似乎对男伴的无礼毫不介意:很可能早就习以为常了。

拉尔斯问:“你们看见我朋友了吗?两个女人:一个穿着白色外套,另一个穿着黑色的,还带着一个男孩。”

那个男人从女人身前略微退开,说:“你觉得我是来这儿看女人的?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是那么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还不都一样?我有正事要忙,明白吗?你也赶紧去忙你的吧!”

“好的,没问题。可以。”

“你是国外来的?听口音像个老外。”

“这个嘛,”拉尔斯回答,“我不是本地人,的确。”

“怪不得听不懂英语呢:我说了让你赶紧滚,结果你还在这儿站着。怎么,还打算干什么?”

“我打算现在就滚。”拉尔斯说。

“很好。”

“但走之前要先跟你的鼻子道个歉。”

“啥意思,跟我的鼻子道——”

拉尔斯一拳击中男人的鼻子,角度精准、力道十足,尽量避免消耗多余的体力。不过,那个男人其实不需要他大费周折,就这一拳便打得他一个趔趄,捂着鼻子尖叫了起来。整个过程中,那个女人只是倒抽了一口凉气,再没别的反应。这很好。拉尔斯把她的反应当作一种认可。他凑近女人说:“让他把头一直仰着。你看——”他握着女人的手,扶着男人的下巴往上抬,“就像这样。记住了?”

女人点点头,一声不吭。

“还有,告诉他以后别这么浑蛋了,好吗?”

过去这短短十几秒的经历,或许已经让男人明白了这个道理。

拉尔斯顺着小道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去:女人已经放开了男伴的下巴,正哆哆嗦嗦地捧着手机。他叹了口气转身返回,拿走女人的手机,一把扔向树林,然后再次转身,匀速小跑前进,边跑边在林中搜寻那两个女人和男孩的踪影,以及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

被寒霜覆盖的玻璃窗上挂着一个空气清新剂,窗户四周被厚厚的涂漆封住,已经好几年了。肯定是凯瑟琳·斯坦迪什干的,莱克能猜到,真不知是该佩服她的坚持,还是嘲笑她的徒劳。看得出来,凯瑟琳是个有责任心的人:马桶边放着漂白剂瓶子,洗手池旁挂着干净的毛巾,这些细节无一不诉说着这一点;可她依旧无法阻止洗手池里的水垢慢慢累积,也无法修复墙上那块战后余生般龟裂的镜子。他逐渐明白了斯劳部门的规则:你尽可全力抵抗这个霉菌丛生之地,但它终将把你的所有努力一寸寸蚕食殆尽,就像不断从水龙头里滴落的水滴:缓慢、不起眼,但永不停歇。

莱克看着面前的镜子,上面坑坑洼洼的还泛着绿:根本看不清脸,一点用也没有。即便如此,他脸上的伤痕在这破碎的影像里还是清晰可见,虽然那些字母在镜中看起来是反的,却依旧能被准确地认出来,就像“找词游戏”中的单词一样明显——“恋童癖”。这几个大字就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他想:顶着这样一张脸,要他如何毫无顾忌地走进急救室或医院寻求帮助?“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只能这样哀求和解释,可真正的变态狂不也会这么说吗?遇到变态,医生也有责任向警察报告不是吗?天哪……他紧握双拳,忍不住想打烂自己的脸,仿佛打碎镜中的倒影就能毁掉脸上的字,就能修复他破碎的人生。

很疼,撕心裂肺地疼。

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兰姆给的剃刀。银制的手柄上刻着百合花纹样,那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浓厚气息,就像怀表和钢笔。很明显,这把剃刀兰姆不曾用过:他总是胡子拉碴,却随身带着这样一把剃刀:这说明什么?刚产生疑问,莱克便立刻得出了答案:谁他妈在乎?现在不是关心兰姆的时候。

镜中的伤口泛着青紫,像被放射物灼伤过后,不停向外释放毒素的腐肉。

他打开折叠的刀刃,默默盯了一会儿。

或许,他只要从此以后再也不剃胡子就好了,或许他可以任由胡子疯长,像茂盛的杂草一样覆盖大半张脸,人们就看不清脸上的字了……但如果真这么做,那他和背着破布袋、睡在公交车站的流浪汉有什么区别?

莱克喉咙有些发紧,里面仿佛长满了细小的胡楂儿:多么不堪一击的部位啊!这样一把锋利的剃刀可以轻易划开布满胡楂儿的脸,也可以划开他的咽喉。

必须承认兰姆确实厉害:他很清楚我需要什么。

“万一想到了别的办法:除了缝针和做手术之外的第三种办法,你可能用得着。”

他不能顶着一张写着这些字的脸活着。

莱克举起剃刀,咬牙挥了下去。</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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