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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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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弗莱特说:“那地方离摄政公园不远。”

“是的。”

“是你的同事?”

“正是。”

艾玛摇了摇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真是美呆了,罗迪想,浅金色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眸、如凝脂般的肌肤:简直可以去演《西部世界》里的人工智能机器人——简直完美契合加入“何的保护小组”的一切要求,不仅无须试镜,甚至足以把现有成员统统踢出局。话虽如此,他却也知道互联网上不会有艾玛的不雅照,因为她是个谨慎的女人。

他思考着,现在就叫她“宝贝”会不会为时过早:他的前女友金姆很喜欢这个称呼,因为这么叫会让她觉得自己属于他。

艾玛说:“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不在安全局干了吧?”

罗迪再次快速却认真地点头。

“嗯……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已经‘听说’我不在安全局干了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艾玛接着说:“某些事情能传开最好——如果大家都知道我已经辞职,那我就有更大的……灵活度。”

罗迪再次点头。艾玛·弗莱特所说的“灵活度”他刚才也想到了,但此刻她本人在他面前亲口提到,让一切变得更加特别。

“但这也意味着现在我只能暗中行事,使用我已无权限的资源,做一些将来被问起也绝不能承认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罗迪?”

“当然。”罗迪回答,然后在心里补充道——宝贝。

“既然你也不喜欢按规矩办事,那正好,或许你可以帮我一个忙。”

他的高光时刻来了,他要大放异彩了。于是罗迪立刻将“保持高冷”的原则抛诸脑后,把“无差别毒舌”的行动方针扫到一边,换上最大功率的“罗迪·何牌”迷人微笑,对尚未有所行动的艾玛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

有时候,只要大胆示爱就够了。

“宝贝,”罗迪说,“无论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艾玛脸上的表情证明:和平常一样,他这话说得非常棒。

兰姆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名叫作查尔斯·帕特纳的特工。”

凯瑟琳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黑暗中的光亮:她的酒,所有的酒。现在兰姆正身处其中,仿佛一条巨龙盘踞在别人的宝藏之上,玷污了宝藏的纯洁。她要把这些酒都扔掉,一瓶不留,但又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

兰姆说得对,那个浑蛋——他说得对:这座堡垒,这个轻易就能倒塌并压垮她的堡垒,的确是她在听了戴安娜·泰维纳的话以后,自己铸造的。

告诉我,凯瑟琳,这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兰姆有没有跟你说过,查尔斯·帕特纳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逼迫自己开口:“我不想谈这件事。”

“谁管你想不想?你当时喝得烂醉如泥,除了杯子里的酒什么都不记得,就算有人对你上下其手也不知道。”

“他死的时候我很清醒。是你杀了他。”

“我说的,是他死前一年的事。”

凯瑟琳闻言猛地睁开眼睛。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塞满酒瓶的书架,仿佛看着一段遥远的记忆,一张过去的明信片。那时她夜夜买醉,毫无节制,而当喝酒也开始变得无趣时,醉眼惺忪的她会觉得身边的男人越看越令人喜欢,无论他是谁,在酒精的作用下,她会和他上床。

“那时我手下也有自己的特工。柏林墙倒塌,各种妖魔鬼怪都跑了出来,那时候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不仅如此,我们还从敌国招募了许多退役特工和线人,让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背叛祖国,替我们做事——听出端倪了吗?”

凯瑟琳并不想回答,也不想听:她什么都不想做。

“其中一个人,我们叫他‘博加特’,是一名中等级别的斯塔西(东德国家安全部)官员,早在柏林墙被推倒之前就投靠了我们。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保命或赚钱——这点你要记住,很重要。”兰姆捡起沙发扶手上的手机,一把塞进外套口袋,手拿出来时,指尖已经夹着一根烟。

凯瑟琳什么也没说。

“你不阻止我吗?”

“你已经够脏了,多点儿烟味又算得了什么。”

兰姆想了片刻,然后耸耸肩,把烟别在耳后。

凯瑟琳真怀疑他把烟拿出来就是为了逼自己说话。

“柏林墙倒塌后,我们为博加特准备了护照和新身份:新的人生、新的房子、新车等等。可他拒绝了,说当叛徒的日子结束了,他今后的任务是重建祖国,因此必须斩断和我们的一切联系:不再有秘信、不再有剪报、不再有联系,大家就此分道扬镳,过好各自的日子。是不是特别感动,心里暖暖的?”

瑞弗曾讲过和外公——“老家伙”大卫·卡特怀特——度过的那些夜晚,那时凯瑟琳还很清醒,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一老一少相对而坐、分享人生经历的情景。此刻她和兰姆相对而坐的情形,仿佛是对瑞弗和外公的蹩脚模仿,但其中最奇怪、最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是:兰姆既没有喝酒,也没有抽烟。

“然而冷战并未真正结束,只是被掩盖,就像关起门来发脾气的政客。因此,当帕特纳对自己得到的身份、待遇和养老金感到不满时……这么说吧,对他而言,要找到愿意为过去的秘密出钱的买家并不难,比如,是谁对本应坚固的柏林墙偷偷做了手脚,导致了最后的倒塌。”

说完这些,兰姆沉默下来,呆呆地盯着前方,仿佛那里有个火堆,可惜这里最接近火堆的东西,恐怕只有酒瓶折射出的红光。

“所以帕特纳背叛了博加特。”凯瑟琳终于忍受不了长久的沉默,主动开口。

可兰姆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当时每个季度都要开会,”他说,“我会回摄政公园总部待几天,和老卡特怀特一起审查工作日志,包括什么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干的、什么原因等等。退休之前,那个老家伙对细节有着近乎疯狂的执着:哪怕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只要仔细研究,也能发现它与宏大事件的关联,就像车轮上的一个小小螺丝。可惜啊,这样一个人却没能看穿眼皮子底下的事。”

“你也没有。”

兰姆把没点着的烟塞进嘴里。

他叼着烟说:“日志上有日期和地点,却不会有姓名。不管有没有那堵墙,柏林都是一座遍布猛兽的动物园,因此我们继续按照‘柏林规则’行事——哪怕安全局一把手也不知道线人们的真实身份。这就是规则。所以直到退休,博加特也依旧只是博加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只有我。卡特怀特并不介意这点,也本应如此。”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从电梯里出来,沿着走廊而行,少顷,一扇门被打开又关上。那声音很轻,很容易被忽略,而两人也都遵照“柏林规则”,没有深究。幕后的杂音是敌人在行动,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是致命的。

等一切复归宁静,兰姆才继续讲述。

“你和前上司一起喝过酒吗?他喝得很快,像是在和谁比赛似的,一口气喝完一大杯都不用喘气,就像头骆驼——除非他趁我不注意,偷偷把酒倒在桌下了。”

不管杰克逊·兰姆做什么,就算绝大多数都是坏事凯瑟琳也不会意外,但她实在无法想象兰姆像个小女生一样被人灌醉。“就这么简单?”她忍不住问,“查尔斯·帕特纳把你灌醉,套你的话,让你说出了博加特的真实身份?”

兰姆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足以让一个涉世未深的女人害怕得无法动弹。

但凯瑟琳却不为所动——“或者从你嘴里套出了足够多的信息,”她接着问,“让他推断出这个人是谁,并把名字卖给了敌人?”

“用不着名字。”兰姆的语气如同冰冷的子弹,“只需一个字即可。”

凯瑟琳不解,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哪个字能有这样的威力?她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她”。

兰姆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向任何地方;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就像被关在神灯里的精灵,聆听着凡人许下的种种心愿。

“我以为他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那个星期过后我回了柏林,一切都风平浪静,但第二个月却出事了。”

他对着烟管狠狠嗅了一口。凯瑟琳心想,他的肺一定已经脏得像用了很久的洗碗布——还是从厨房的洗碗池下水口里捞出来的那种。

“博加特活跃的那段时期,在斯塔西的相关部门,那种级别的女性官员只有三人。”他说,“要把她找出来并不难。只要详细盘查,最多几个星期就能确认。”

他看着手中的烟,把它在指间来回转动。

“可斯塔西的人怎么可能有那样的耐心,对吧?所以,那三个人都被处决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免去许多麻烦。真是雷霆手段。”

他手上的烟忽然不见了。难道藏在袖子里了?凯瑟琳想,难道他用魔法把烟变没了,或者把时间变回到了几分钟前?

“你见过被钢琴琴弦勒死的人吗?顺便补充一下:脚下还绑着重物,比如铁块。这样勒着挂起来,时间一长,脑袋便会被齐齐整整地割下来。”

“你看见了?”

“没有。但我听说了。”

“你做了什么?”

“我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然后呢?”

“你说呢?当然是立刻向卡特怀特汇报,他那时可是安全局的大脑。”

“你告诉他,是自己泄露了博加特的性别才导致她被杀;你把所有的蛛丝马迹串起来,指出嫌疑人是帕特纳。”

——然后你潜入帕特纳家中,趁他洗澡时枪杀了他,然后我发现了他的尸体,凯瑟琳在心中默念。

那段记忆至今鲜活如新。或许毕生都不会褪色。

兰姆拿起夹在双腿间的酒瓶,低头研究起上面的标签。有那么一瞬,凯瑟琳以为他要用牙齿拔开木塞,但他却俯身把酒放回了脚边那堆酒瓶中;凯瑟琳拼命压抑着心中突然涌起的冲动,阻止自己冲过去抓起酒瓶、拧开瓶塞……那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她在堕落的悬崖边来回试探了这么久,如果不掉下去岂不是浪费……不,不能喝酒,不能屈服:否则就是背叛。

当然,有兰姆在,她也不可能那么做。

可下一秒,她突然回想起刚才兰姆说的一句话。

“你刚才说,你要讲的是他死前一年发生的事:在你杀死他的一年之前。”

兰姆看着她。模糊的灯光下,他的脸明暗参半。

“你为什么等了那么久才动手?不管他是不是你的朋友、师长,他都是一个叛徒。是他为了钱,导致你的线人被残忍杀害,所以,你为什么要等那么久,杰克逊?你是不是也希望自己的推断是错的?”

那支烟又回到了兰姆手上,在指间翻转,仿佛一支无法传递的迷你接力棒。而往后余生,它都将永远留在他手上。

兰姆说:“可惜,我知道我的推断没有错。看卡特怀特当时的反应,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而我的报告不过是确认了他的推断而已。只是,旁人眼中的血雨腥风,在他看来却暗藏生机。就算帕特纳是叛徒,他也可以善加利用,于是便有了接下来一年发生的事:他在帕特纳并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他再次为我们所用。”

“他故意放假消息给帕特纳。”凯瑟琳说。

“噢,没错——而且都不是确凿的情报,只是些小道消息或传言而已。比如哪个国家发现金矿了,我们在敌国发展了一个新的线人等等——他说他不能告诉帕特纳那个新线人是谁,帕特纳也不可以问,但他可以保证下一轮苏联政府的人事变动后,我们将拥有一个史无前例的高级别政府线人。”

“而那个所谓的新线人,就是卡特怀特想要除掉的目标。他要用谣言毁掉对方。”

“那是一个本应创造不世之功的人。”烟还在指间翻转,仿佛翩翩起舞,但除此之外兰姆无比沉静,静止了一般,连呼吸都悄无声息,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这个人的名字你应该早就不记得了,但他曾是个前途璀璨、光芒万丈的人,正是这束光芒引起了卡特怀特的担忧。谁也不希望对手有神兵相助,若能提前遏制参天大树长成,岂不更省时省力。”

凯瑟琳上次见到大卫·卡特怀特时,他已是个风烛残年、昏聩糊涂的老人。或许人们说得对:在岁月幽暗的角落里,潜伏着我们亲手创造的怪物。

“第二年我被召回伦敦。那件事就是那时发生的。”

“那件事”就是你趁帕特纳洗澡时枪杀了他,凯瑟琳再次在心中默念——然后我发现了尸体。

“卡特怀特对时机的把握堪称天衣无缝,这点我承认。他推测莫斯科那边根本不会相信帕特纳是自杀,反而会认为这恰好说明帕特纳查到了重要情报,但还没来得及把信息卖给他们就被我们发现并处理了。”

“起作用了吗?”

兰姆看向一边,目光落在那排用酒瓶堆砌的玻璃墙上。他大概能从无数个瓶身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就像苍蝇复眼中的影像。

“总之,那颗耀眼的星辰就此陨落。安全局档案馆的主管茉莉·多兰肯定知道他的下场,估计被扔到俄罗斯的斯劳部门去了,反正那人从此再无声息。他肯定至今也想不通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安全局大获全胜了呢。”凯瑟琳闭上眼睛,一切还历历在目:帕特纳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浴缸里,脑浆和鲜血糊满了白色陶瓷饰面,仿佛被踩烂的红葡萄。有些记忆会烙印在你的脑海中,就像核爆过后墙上的人形焦影。

“这就取决于你从什么角度看了,不是吗?那个人原本候选的职位相当重要:俄罗斯联邦安全局局长,也就是前身被称为‘克格勃’的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那孩子被拉下马以后,叶利钦只能退而求其次,让排名第二的候选人上台——要不要猜猜第二候选人是谁?”

凯瑟琳眼神闪烁,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不、不,那不可能。”

“你也不敢相信,对不对?”兰姆嗤笑一声,“或许大卫·卡特怀特也没有他看起来那么算无遗策,除非他出于某种考量故意帮了弗拉基米尔·普京一把……在间谍的世界里,有时候很难确定究竟该相信什么。”

凯瑟琳一脸惊恐地望着他。

“但就我个人而言,我相信那只是他的无心之失。不信你读一读世界历史,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

兰姆把没点着的烟再次别到耳后。

“等一切风波过去,他们便把我调到了斯劳部门,你也知道当时他们是怎么说的:‘你的地盘,你说了算。’既然如此,想必你也知道我的首要原则是什么:谁也不准在我的地盘上捣乱。我不清楚弗兰克·哈克尼斯究竟想干什么,也不在乎,可他在我的地盘上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如果总部那边想用他当线人,那恐怕得趁早另寻他人了。不管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个人都必须出局。”

兰姆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凯瑟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是地震了吗?把他从沙发上甩了出来?兰姆手臂一挥,指着她的酒瓶:“所以,斯坦迪什,这些不断挑逗你心魔的东西,我其实根本不在意:完全无所谓。你爱喝不喝。但麻烦你赶紧给我拿定主意,别拖拖拉拉的。相比于担心你到底能堕落成什么鬼样子,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我才懒得管你跌入深渊会摔成什么样。”

凯瑟琳努力从身体里挤出最后一丝力气,魂不守舍地说:“你总是这么会安慰人。”

“职责所在。”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兰姆使劲把脚插进鞋子,步履沉重地离开了公寓。周围的酒瓶们窃窃私语,将空气染成玫瑰红。当一切终于安静下来,她起身走到窗边;兰姆就在外面,但很快便在她的注视下消失在街角的阴影中。他本就属于阴影,她想。

凯瑟琳发现,家里的酒兰姆一瓶也没打开,一瓶也没带走。可她还有别的事要想,这种小事就别管了。

路易莎的酒已经喝到第三杯,她正慢慢啜饮着。电视上,一名厨师正在矫揉造作地用墨鱼汁和切丝的羽衣甘蓝打造自己的杰作,而她厨房的洗碗池里扔着一口刚用来煮过通心粉的平底锅,和一个空的罗勒酱瓶子。

手机响了,她按下电视遥控器静音键。

“你是怎么忍受和那家伙当同事的?”艾玛·弗莱特劈头盖脸地问,“我是说,你怎么能忍受每天和他待在一起?”

“他其实也没那么糟,你多了解他一些就好了。”

“你认真的?”

“不,当然不是。他是个浑蛋,但时间长了就习惯了,仅此而已。”

艾玛说:“我可不打算验证此事。”

“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斯劳部门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她都能听见艾玛浑身战栗的声音,差点儿就忍不住微笑——还差一点。

“你得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是你想要的东西。”艾玛纠正她,“这可不能免费给你。我还没想好要什么,或许是水疗馆一日游。经历了今天这一切,我得拿强酸才能把胃里的油腻感洗干净。”

“他定位到运动手环了吧?”

“定位到了。”

这一次路易莎终于放心微笑起来。这才第一天——甚至都不算第一天,她白天还在工作呢;明天才是真正的第一天,可她已经找到卢卡斯了。她也太厉害了吧?

“所以,在哪儿?”她问。

艾玛说:“我会把确切坐标发给你,但简单说来就是彭布罗克郡一个叫作佩格西的小镇。”

“知道了。”路易莎说。

“在威尔士。”艾玛补充。

“我知道。有人跟我说过。”

她挂断电话、关上电视,静静想了想自己能做什么,很快便有了决断。这件事最糟又能糟到哪儿去,顶多是她稍微犯傻而已。过去六个月以来,她的生活简直清醒自律得令人赞叹,严格恪守着一大堆以否定句式写成的指令:不独自一人去酒吧;不和陌生人勾搭;不花四百英镑买一双靴子……好吧,最后这条她没做到,但如果要走回头路,至少得有一双好看的靴子。再说,她确实没有随便勾搭任何陌生人。

看来她得去威尔士一趟了。

她打开手机上的天气软件,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彭布罗克郡已经下雪了,未来还有更大的风雪。

幸好她有新的保暖外套。

喝完剩下的酒,她起身去收拾行李。

虽然莱克骨子里一直很悲观,却也从未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穿着白天出门时的衣服蜷缩在办公室里过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活分崩离析却无能为力。

儿童色情片?你看儿童色情片?

他没有,他拼命跟她解释——不管她听到了什么,他都是被诬陷的。他没有做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我们都要结婚了,莱克,如果你是无辜的,如果这不是真的,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还能因为什么?还能因为什么呢,莎拉,那可是儿童色情片,天哪——光是说出来都令人肝胆俱颤。

再说——他想,再说了,你是了解我的。你是爱我的。你怎么可能相信我会……

一定是理查德·佩尼,他想,肯定是他前脚刚离开酒吧,佩尼就打了电话:事已至此,就别白费功夫了。你还是赶紧回家去找……她叫什么来着——莎拉,对吗?

他确实是那样做的:他回家了,在夜色笼罩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像幽灵一般走了许久。在斯劳部门潮湿阴郁的环境里工作了一整天,他很需要暂时忘记这一切烦扰,好好放松一下。

可当他回到公寓,迎接他的却是莎拉愤怒的泪水。

幸好他们之间的大部分对话他都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那是无数怒火中烧的质问和悲痛的控诉。他没有收拾行李,因为莎拉没有给他机会;最终他走出了家门,走出了那扇回家后整整半小时都未曾关上的家门,胸口仿佛被一支冰冷的利箭穿过。他又回到了街上,满腔愤怒却无处可去:除了这里,除了斯劳部门。

此时的斯劳部门就像一个浑身关节疼痛的病人,莱克能听见地板的呜咽和管道的裂响。这是一座储存记忆的仓库,储存的都是糟糕的记忆;这座仓库此刻正在梦中,而他身陷其中,每次将要睡着时,便会被它某个关节的响动吵醒。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段长长的楼梯上,勉强维持着如蛋壳般脆弱的平衡。他不可以倒下,但待在这里又让他满心恐惧。

微弱的灯光从窗口涌入,那是街上的路灯。街上什么东西咔咔响了一声;小楼的楼梯上,一个黑影晃动,然后闪身进了房间。

是兰姆。

兰姆手脚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尽管他的身形看起来很笨重。他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眼睛完全不眨、面无表情地盯着莱克看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伸手拿起座机话筒;他按下几个数字,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好,你有个客户。”接着把话筒递给莱克。“自杀干预慈善咨询中心。”他说,“一分钟一镑,打完把钱放我存钱罐里。”

莱克瞪着他。

兰姆耸耸肩:“或者写在遗嘱里。都可以。”

他放下听筒,走出房间,往楼上走去。

莱克看着听筒,电话还连着线,听筒里传来轻微声响。

他忽然一把抓起电话,扯掉电话线,朝墙壁狠狠砸了过去。</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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