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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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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瑞弗还在加班。前一秒他刚关上电脑,后一秒又立刻重启,他想:要不再盯十分钟吧,说不定“车辆牌照自动识别系统”再跑十分钟,就能找到杰伊·费勒斯通租的那辆车了——搞不好刚才关电脑的一瞬间已经找到了呢。与此同时,走在回家路上的理查德·佩尼决定去酒吧喝一杯。他太需要酒了,今天一整个下午他都忙着危机管理,根本没时间寻找弗兰克·哈克尼斯的下落——总部的一名女特工不见了。她是个合同工,负责监督焚烧碎纸机里的废弃文件和销毁不再使用的硬盘。在某些人眼里,这份工作不过就是高级一些的清洁工,但佩尼不这么想。在他看来,这份工作为窃取机密情报提供了大把机会:谁说碎纸机里的残片不能被重新拼接起来呢?所以,当他注意到这位女特工今天没来上班,并且也不在家时,便怀疑此人定是拿着窃取的秘密情报溜出去做交易了。于是他立刻下令,在系统上给这位女特工打上红标,并将她的照片和资料发送到国内各大机场安检部门;同时,他还组建了一支团队,把最近处理掉的所有工作文件及物品列成清单——这个团队的成员基本包括整个监控中心的所有员工。排查过程很顺利,这种事本来也不难;晚上七点,他手里已经有了一份恐遭泄密的工作文件清单,并胸有成竹地准备向戴女士报告。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交上来一张便笺,是那名合同工今早贴在小组经理办公桌上的,上面写着:我得了流感,今天需要请假回家养病。再一调查才发现,原来这位特工早就搬家了,但忘了跟局里更新住址。因此,此次事件表明——理查德在他的工作总结日志中写道——大家应该严格遵守安全局的工作守则。既然设置了红线,便绝不可逾越,否则一切都将分崩离析。辛苦了这半天,他现在急须喝一杯。

这间酒吧位于大波特兰街的某个街角,吧台后的大镜子表面伤痕累累,但还能用来观察周围的情况,避免被坏人盯上却不自知。下午的事虽然只是虚惊一场,但依然存在潜在风险,而且自从离开安全局大楼,他总感觉背后有人跟着:他走一步对方走一步,很让人不安。想确认是否有人跟踪也不是没有办法,比如突然往回走几步,站在橱窗前假装看商品,然后透过玻璃的反光观察周围的情况;或者突然蹲下,假装系鞋带,查看身后的情况;又或者走到公交车站假装等车……每种办法他都试过了,要是真有个尾巴,那也一点动静都没有。此刻他坐在酒吧里,点了一杯金汤力,让酒保把里面杜松子酒的分量加倍。不管下午的表现有多么可圈可点,他都不愿再提,也不愿去想此刻喝着小酒的员工们会如何评价他。

他真希望汉娜现在就在身边。一张小小的便笺,一个细节的反转就能瞬间扭转局势、转危为安:多么神奇。今天下午简直忙得人仰马翻,可惜不能和你细说……他想象着自己对汉娜这样说,等他回过神来,一抬头,发现莱克·威辛斯基就坐在他隔壁——“你好啊,理查德。”威辛斯基打了声招呼。

“你什么情况?”

“正好路过,从窗外看见你了。”

佩尼闻言转头去看窗户,又回头看着威辛斯基:“你不应该出现在这儿,也不该跟我说话。”

“怎么,你是尊贵的皇室成员?”

差不多吧,佩尼心想,我和皇室一样广受爱戴。他摇摇头说:“莱克,还记得人力资源部给你的那封信吗?让你不得联络安全局的任何同事,在——”

“我记得——从未忘记。但你知道吗?”威辛斯基动了动手指,酒保立刻上前,他点了一品脱啤酒才接着说,“我不在乎。”

遵守规则、绝不越界,只有这样一切才能井然有序。像威辛斯基这样的人一旦踩了红线,若不尽快制止,那么他的诚信与忠心都将迅速消失殆尽。当然,谁都知道威辛斯基被调职并不是因为踩了哪根红线,但现在这样做对他的处境也并不会有帮助。

威辛斯基说:“我才发现,原来我在局里没什么朋友。”

“没什么朋友?是根本没有好吧。谁让你看那种扭曲恶心的东西。”

“我没有。”

“会有听证会的。你知道流程。”

“这我还真不知道,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威辛斯基的啤酒来了,他不舍地掏出十镑递了过去,“知道监控中心的人怎么评价你吗,理查德?他们说,你和高中地理老师之间就差一个笔袋而已。”

“真风趣。”

酒保把找零放在威辛斯基面前。

佩尼一直通过吧台后的镜子看着这一切。他们并肩坐在吧台前,不知道的或许会以为两人是朋友。外在表现是有欺骗性的:看起来是一回事,实际上却是另一回事。佩尼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问:“你为什么跟踪我?”

“因为你的头衔,我刚才也解释了——地理老师。”

“怎么,你迷路了?”

“你是个喜欢按计划办事、遵守规则的人,而我今天恰好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需要朋友,我需要的正是一个会遵守规则、照章办事的人。”

佩尼把剩下的金汤力一饮而尽,镜子里的他有样学样。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很不错:冷静、自持,即使面对一个充满怨气的毛头小子也能气定神闲。他会让威辛斯基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然后再温和地回绝。

“他们会遵守规则的。”他说,“听证会就安排在这周。戴女士和奥利弗·纳什都会参加,也会出示证据。”

“可我却无法参加,也不能为自己申辩。”

“这又不是法院庭审,只是安全局的内部审查。”他的手还在衣服口袋里,里面有一支安全局发的“防狼警报器”,反正就叫这个名字:谁要是敢对你有不轨行为,就立刻按下按钮。“事已至此,就别白费功夫了。你还是赶紧回家去找……她叫什么来着:莎拉,对吗?”

“别把她牵扯进来。”

“没问题。你想说的说完了吗?”

“没有。我要你做一件事,不是为了我——不只是为了我,而是做一件正确的事。”

“长话短说。”

“两周前,我用安全局的系统调查了一个名字,结果发现它被系统做了标记:是一名嫌疑犯。我想一定是这个行为触发了什么,导致我被‘处理’了。”

“你这是被害妄想,莱克。”

“以我现在的处境,你难道不认为我这么想很正常吗?”

“我——”

即英国政府通讯总部,英国秘密通讯电子监听中心,相当于美国国家安全局。缩写为G CH Q。英国政府通信总部,是英国从事通讯、电子侦察、邮件检查的情报机构。英国政府通讯总部与著名的英国军情五处(MI5)和军情六处(MI6)合称为英国情报机构的“三叉戟”。

“理查德,你听我说:你可以帮我继续调查这个人吗?算我求你了?他的名字是‘彼得·卡尔曼’,姓氏的拼写是‘K -A -H-L-M-A-N-N’,名字是‘彼得’。但你千万不能用常规方式调查,否则也会被发现的。我想,你或许可以试试从政府通讯总局的数据库入手,对比通缉令上的嫌犯的名字?”

威辛斯基说的“触发”指的是“触发词”,监察机构每日都会对“触发词”清单进行更新,上面包括引发全国热议或关注的词条——无论电子邮件、电话还是线上聊天,无论语音还是文字,都能从中提取到相关词汇。然而安全局和政府通讯总局之间的信息沟通并不那么顺畅,也就是说,那些被安全局标记的人或许尚未在政府通讯总局的系统上被标记,尤其当安全局的标记仅为内部参考之时。这些佩尼都知道,不需要威辛斯基来解释。

“必须在听证会举行前完成。理查德,这也是证据——有可能成为证据。”

这人怎么不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威辛斯基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迫切,那是一种细小的、仿如呜咽的音调,让人不忍卒听。

佩尼示意酒保添酒,在等待的过程中,他掏出口袋里的警报器放在吧台上说:“你要知道,我刚才已经按下了按钮。”

“天哪,你——”

“所以,你最好立刻离开。”

空气有一瞬间凝滞:接下来威辛斯基可能会一拳打在他脸上,也可能会继续恳求他,可最终这个年轻人什么也没做,只是摇了摇头,骂了一句:“去你妈的。”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莱克?”

威辛斯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虽然这并不代表我相信你,但我会去做正确的事。”

威辛斯基的背影凝固了片刻,但很快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酒吧。

佩尼把警报器放回口袋,他并未按下报警键,而他的第二杯金汤力正好送到。

我会做正确的事,他心想,但这不包括利用特工网络搜索迷途羔羊的名字,尤其今天已经让戴·泰维纳失望过一次了。在下午的乌龙事件余温未散时,戴女士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说真的,理查德,你还是赶紧回家去吧。”他捅的这个娄子还得想办法弥补一下;要是能把这段记忆扔进碎纸机或者用榔头砸碎就好了。

现在,需要处理的事情又多了一个:莱克·威辛斯基。好在这件事不算麻烦,他可以搞定。

杯中酒只剩一半——今天真的很需要多喝一些。他把剩下的半杯一口喝掉,朝酒保点头致意,然后遵照泰维纳的旨意回家去了。

凯瑟琳·斯坦迪什也在回家路上。她在斯劳部门待到很晚才走,内心如同往常一样困惑:她的滞留究竟是因为工作真的那么重要,还是为了惩罚自己?作为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她锁上大门的那一刻,体内某种原始的、平常总被压抑的认知忽然苏醒。她穿过荒芜窄小的后院来到大街上,忍不住想:这里啊……这里不仅仅是她工作的地方,更已成了她的生活;而她的生活,则简化成一系列无趣又烦琐的工作;又因她心细如发,这份工作做得出人意料的好。除了这里,便只有那一成不变的归途,而她最终将回到那清冷孤寂的公寓。十年前、十五年前,能来这里工作她简直求之不得,可若是在二三十年前,被调来这里一定会让她觉得人生彻底完蛋了,不再有任何前途和希望,恐怕一想到要来这里工作,只觉得天都塌了。她或许会因为受不了这打击转而寻求酒精的帮助。

她提前一站下了地铁,在“葡萄酒城堡”买了一瓶“巴罗洛”红酒。这是个低调的品牌,她很喜欢,好东西无须大肆吹嘘。酒放在塑料袋里,本该看不出里面是什么的,可事实并非如此:满满一瓶酒坠着总归有些不同,大概是地心引力的拉扯方式不同吧,一拿便知袋子里的是什么,仿佛一把巨大的铜钥匙,能打开世界上最大的门。

街上很冷。无须太久,严寒就会浸入骨髓,令她难受到极点。早上起来时浑身的骨头会“吱嘎”作响,她只能在霜冻的人行道上一点点艰难挪动。岁月会在你身上留下各种各样的印记,而你却很难在岁月中留下痕迹。她想,到最后,你能做的无非是在还能动弹时动弹,其余的时间便躺着吧。

她的公寓离马路稍远,周围有一圈树篱;公寓的大厅空旷而冷清,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要是不小心把塑料袋掉下去,里面的东西定会立刻泼洒开来,就像电影里泼洒在地面的鲜血……这幅画面让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袋子。有些损失可承受不起。

电梯缓缓上升,抵达她所住的楼层;柔和的路灯光芒涌进走廊尽头的窗户。她手里握着钥匙,准备开门。

刚打开门她便知道:家里进了人。

她穿着外套、拎着塑料袋走进客厅。茶几上有个可以定时的台灯,此刻已经亮起,灯光照射在屋内的一排排酒瓶上,反射出一道道迷离的光晕,把整个房间晕染成藏着精灵的神灯幻境。那光晕是红色的,像血一样,让客厅荡漾着一层血色的迷雾;她走进去,仿佛潜入水底,而潜入水底只有两种结果:被水淹死,或者随波逐流。她一直在这两者间徘徊拉扯。这是她的居所,是她小心翼翼寻找内心平衡的地方,而居所最令人心安之处便是可以让人独自寻找这份平衡。

“你怎么会在这里?”

“年轻人把独处叫作‘自愈回血’的时光。”兰姆回答。屋内的暖气已经打开,但他并未脱下外套,只脱下鞋放在面前,鞋底略略陷入松软的地毯。他没有喝酒,这倒是怪了,但他怀里抱着一个酒瓶,仿佛抱着一个婴儿,肥嘟嘟的手遮挡在标签上,可凯瑟琳还是认了出来:“蒙特布查诺”酒,很便宜,但哪个做父母的会嫌弃自己的孩子呢。

“请你现在马上离开。”凯瑟琳说,“立刻。”

“你是气我没带酒来吗?”

“你这是私闯民宅,简直太……”

她说不下去,她找不到合适的词——那些词语被封装在瓶子里,只有遇到紧急情况时才能取出来;现在看上去虽像是某种紧急情况,她却没办法把它们扔出去伤害对方。

什么东西忽然闪了一下,但凯瑟琳很快意识到那是兰姆的手机:手机就放在兰姆所在的沙发扶手上——她的沙发扶手上;刚才的闪烁是手机黑屏,进入待机模式,这说明之前兰姆一直在用手机。

兰姆使用手机——这恐怕是这个诡异的时刻最诡异的事了。

兰姆说:“我看你还是把外套脱了吧,让自己舒服一些,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你没有权利待在这儿。完全没有。”

“噢天哪,我知道,可我不是偷了把钥匙吗?这还想不通?这么明显。”

“我可以报警。”

“报吧,他们肯定以为你是走私犯。”他扬了扬胳膊:无论哪个方向都摆满了酒——四面墙脚都堆放着酒瓶,书架上、壁炉的台子上也有;餐桌上的酒瓶仿佛列阵的士兵正在守卫边疆。“难道你打算开一家酒水铺?”

“我没喝。”

“我知道。”

“你认为我要是喝了一定藏不住?”

“头半个小时或许还能演一下,可一旦第二瓶下肚,你就彻底收不住了。这点你和我一样清楚。”

“所以你是来拯救我的?”

“呸!不是。我是来推你一把的。”兰姆扬手把刚才抱在怀里的瓶子扔了过来,凯瑟琳本能地扔下手里的袋子,伸手接住落下的酒瓶。袋子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好在里面的瓶子没有破。

兰姆又从沙发旁边抓起一瓶。“布夏父子。”他念着上面的法文,“不错,喝点儿这个能消除口腔异味。”

“这是你的娱乐节目,对吗?”凯瑟琳说,“你打算这样一瓶一瓶地扔过来,直到我接不住,打破瓶子,酒洒出来为止。”

“嘿,这可都是你的酒,我只是中间商。”他向周围看了看,“但愿你买这么多有折扣。这么多钱加起来,都够买栋房子了。我是说,桑德兰那边房价虽低,但也不是个小数目。”

凯瑟琳走进厨房,浑身颤抖。她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外套滑下来,落在地上,她却仿若未见;她抓起一只玻璃杯,打开水龙头,接了满满一杯水喝下去,然后再接一杯,再喝下去。

她到底想做什么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真是疯了,把自己置身于这样的诱惑中——是疯了,但却有种奇怪的安全感:喝一杯的冲动或许永远挥之不去,甚至可能将她推下堕落的悬崖,但她为自己打造的这个神灯幻境却不仅仅是诱惑,而是具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兰姆说得对:两瓶酒下肚,她便将彻底坠入无尽深渊,到那时,哪怕日复一日无趣又烦琐的工作也会变成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她为何要做这玩火自焚的事呢?一阵沉闷的咳嗽声传来,她走回客厅。兰姆近来总是咳嗽,此刻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他咳得面色通红、汗流浃背,佝偻着身体用一只胖手捂着嘴,另一只手紧紧握拳敲打着沙发扶手,仿佛在和看不见的恶魔搏斗。

凯瑟琳就那样看着他——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他一直如此。她忖度着是否应该趁兰姆虚弱时从他口袋里拿回家里的钥匙,或者穿上他的鞋到处走走,但她立刻摇了摇头——天哪,不行:做什么都好,就是别穿他的鞋。

干脆直接用酒瓶砸死他算了。

咳嗽声渐轻,兰姆逐渐平复下来,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就算咳成那样他也一直没有放下酒瓶,而是用大腿夹着,瓶口朝上。这不堪的画面凯瑟琳一秒钟也不愿记得。

等兰姆终于不再咳嗽,凯瑟琳把手里的水杯递了过去。兰姆一口气喝下,用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珠,然后盯着她。

“情况并无好转,是吗?”她问。

“肺部感染。”

“你确定?听上去肺都要咳出来了。”

“吃几颗抗生素就好了。”

“喝了酒再吃抗生素可没用。”

“抗生素是药,又不是爱尔兰人。”兰姆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在外套上擦了擦,“别忘了,想死的人又不是我。”

“但你的出现却能激发出这种想法。”

“我不喜欢犹豫不决的人,你呢?——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该走了。”

“你之所以像个酒鬼一样疯狂购物,只有一个原因。”

“业余心理医生杰克逊·兰姆,我真想给你录下来,但我更想你赶紧闭嘴,从我家离开。”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你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泰维纳告诉你是我杀了查尔斯·帕特纳。顺便说一句:你那了不起的上司是一个浑蛋叛徒。自从听了泰维纳的话,你便一直魂不守舍。”

兰姆一边说一边转动着手里的酒瓶,凯瑟琳盯着瓶子,上面的标签一会出现,一会消失,然后又再次出现。房间里有无数酒瓶,可不知为何兰姆手里那瓶特别吸引她。

“因为你每天上班做的事:帮我收邮件、倒茶什么的,都是过去你曾为他做过的……是过去那段美好时光的见证。”

过去那段美好时光里,她会毫不犹豫地打开那瓶酒,让深红的液体承载着良夜,让她伴着酒香慢慢思考今天是应该早点儿休息,还是稍微放松一下喝到微醺。

“而我却用枪轰开了他的脑袋。”兰姆说。

如今她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几年来她已逐渐习惯了兰姆这个人,也接受了她此后的人生将不再有酒精的陪伴,唯有为这个油腻且喜怒无常的浑蛋服务。不管她是否愿意承认,这个人都救了她一命:如果没有兰姆,帕特纳死后,她必会被解雇——天知道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她是否还能保持清醒?因此,她的心底深处对兰姆还是感激的,是他护住了她这只风雨飘摇的小船,没有被洪水淹没。可是后来,她却得知竟是兰姆杀了帕特纳——这是她心上最黑暗的酒渍,过了这么久才显现出来。

“泰维纳是这么跟你说的吧。”兰姆说。

“而你想告诉我,她说的不是真的?”她说。

“不,”兰姆说,“我是来告诉你一切的前因后果。”

好在我有威辛斯基的手机号码……一旦有什么可疑举动,闪电罗迪立刻就能把他绑起来。——没错,没什么好担心的,罗迪大神有威辛斯基的手机号码,并且正盯着它的模拟信号光标:一坨冒着热气的大便。那光标停在大波特兰街上一动不动,谷歌地图显示那地方是个酒吧。哦,打算回家路上喝一杯?还是和朋友聚会?但为什么要选那里呢,威辛斯基?为什么要选一家离工作地点和住宅都很远的酒吧?噢,没错:罗迪大神有你的电话号码。

不仅如此,他也有兰姆的电话号码,并且刚才也追踪过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

罗迪此刻正在自己家,他的周围环绕着四块显示屏,每一块都是三十二英寸大的等离子显示屏,但加起来的重量不过两个比萨盒子的重量。这些新设备是罗迪的保险公司为先前被盗的那一批设备做的赔付,虽然很是不情愿。之前那些设备是被总部的安保人员偷走的,但这些细节罗迪不认为有必要写在理赔申请中。这件事虽然十分令人火大,但他吃一堑长一智:其中一块显示屏此刻正实时播放着大门上方监控摄像头的画面。就算是罗迪大神,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但他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他的公寓位于这栋大楼中层,大部分墙体都是玻璃材质的,因为前房主把这里当温室用,这也证明了无论住在哪个区域,都有可能和嬉皮士当邻居。由于之前电脑设备被盗,罗迪不得不重新安装家里的一扇大窗户,虽然他成功地压低了材料价格,现在却不得不忍受窗户在大风天噼啪作响的噪声,甚至就算没有风,窗户也会时不时轻声作响。不过,他工作时总放着音乐,那些噪声跟他的音乐相比根本不足为患。最近他一直在听经典乐队“枪炮与玫瑰”和“深紫”的歌,说明他变得更成熟了;尤其那首叫《日本制造》的歌,里面的架子鼓独奏真是绝了,他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那坨大便光标还静静地在屏幕上冒着热气——那家伙是独自一人,还是和朋友边喝边聊呢?罗迪看不出来。

他喝了一大口亮蓝色的功能饮料,据说这种饮料能刺激大脑功能、增强悟性。就算是大神也可以接受帮助:全天候待命的“牛马”有这个权利,这并不可耻,更何况他罗迪整天除了睡觉就是工作。那坨大便光标还是一动也不动。总有一天……罗迪心想,总有一天他会有足够的钱投资一批更好的硬件,让他能遥控追踪对象的手机摄像头,看清楚对方究竟和谁在一起、在干什么。要是可以,请给他提供更多高精尖科技手段。给我提供更多高精尖科技手段,而不是把我推上高高的悬崖峭壁,宝贝。——他想象自己可以这么说话(真希望有人能听见他这么说话);他想要比“多面体模型”更高级的电脑程序,但首先还是得先研究一下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他并非无事可做:原本有个已经跟了好几个星期的项目,但就因为这个叫威辛斯基的家伙,他都没法全神贯注去做了。那是一个为了保护弱势群体而设立的项目——否则他这一身惊才绝艳的本事岂不浪费?雷神索尔的斧头岂能用来钉书架?他把要保护的对象编成一个组,并授予昵称:何的保护小组——这些姑娘都是他从生活类时尚杂志里随机筛选的服饰或香水广告模特:十七岁至二十三岁不等。她们是专属于他的“Me Too”运动小组,这可是现在的热搜关键词;每次看着她们的照片他都会想:是的,我也是——我看见她们也会想打歪主意。总之,这些受保护的对象就是这么筛选出来的。如何保护呢?罗迪会为这些姑娘展示想要跟踪她们有多么容易——她们的个人信息、家庭住址和真实生活在掠食者眼里有多么公开透明。

没错,罗迪老师展示的这种“跟踪”技术需要精密设备和技术实力,但宅男圈的问题就是:既有设备又有技术的人并不在少数。

他摇摇头,抓起面前袋子里的MM巧克力豆塞进嘴里。他关照“何的保护小组”成员的方式是,首先提出一个基本假设:假设每位都有自己的社交媒体账户——这个假设的真实性据他保守估计至少是百分之百;接下来便直接进行图片识别——这就需要相应的技术和程序了,因为要将杂志上的照片和脸书头像或是推特照片进行匹配,但基本上只需将照片上传,泡杯茶回来的工夫一切就搞定了。这么做有时候还能有意外收获:比如这些模特们拍摄的别的照片,虽然看不出来和香水是否有关系,但绝对和时装半点儿关系都没有。罗迪会把这些全都下载、保存并打印出来:档案就是要包罗万象嘛。等收集的“档案资料”足够丰富全面,他就会打包寄给她们,全都用“一等邮件递送”,绝不吝啬这点儿小钱——这样她们就会知道有一个善良的粉丝在关注并支持自己,并提醒她们小心可怕的宅男掠食者。这些伟大的事情都是匿名进行的,毕竟英雄不问功名,他只要想象一下这些姑娘们收到包裹,意识到有人竟如此关心爱护她们会有什么反应,就很满足——她们要是知道,有一个陌生人彻夜不眠,为了她们的身心健康而辛勤付出,并特意提醒她们注意保护自己的隐私和安全,会有什么反应?罗迪觉得,她们一定会感动得泪流满面,并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加强网络隐私的防护,比如,少给男朋友发自拍照;少把照片发在社交媒体上……总之,她们的整体防范意识都会提高。正想着,其中一个显示屏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监控威辛斯基的那一台(那坨屎还是一动不动),而是连接大门摄像头的那台:有人站在他家门口。

那是一个身穿深色长外套的金发女人。

罗迪眨了眨眼。

不,不可能。

……按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但事实就在眼前。

他下了楼,在走廊的镜子前停下:看起来不错,老兄,挺帅的。他简单练习了一下阳光男孩的笑容:别太迷人了,否则会让姑娘心碎的。“魅力暴击。”他口里喃喃着伸手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是艾玛·弗莱特,前看门狗头目。

“何先生。”

“你好。”

艾玛露出疑惑的表情:“你还好吗?你看起来似乎哪里不舒服。”

“不,我很好。”

“好吧。”

“……我只是在微笑。”

“哦……我可以进去吗?”

罗迪收起笑容,心想:我得认真工作,要专业。可是……我是说,真的?工作?不会吧:她已经不是看门狗头目了,也不再是安全局的人——什么样的工作会让她专程来找罗迪?

“请原谅我的无礼,但你的嘴巴一直张着。”

罗迪赶紧闭上嘴,让开一条通路。

楼下有一间厨房和一个起居室,他很少使用,所以基本上都变成了杂物间:罗迪的生活方式意味着,家里需要许多空间来堆放快递纸箱。他直接往楼上走,艾玛则跟在他身后。罗迪站在工作室门口略停了一小会儿,好让自己稍微冷静一下;工作室内的耳机传出一声模糊的“哔哔”声,还有显示器的嗡鸣声:其中一台上连着他家门口的街道监控摄像头,正显示着他家大门和安静的人行道。

弗莱特说:“看来你还记得我?”

罗迪飞快但认真地点了点头,抬手抹了抹即将流出的口水:当然,亲爱的,我当然记得你。不久前,艾玛还是安全局内部安全稽查小组的主管——如今这世道,女人也能担任各种重要职位,这很棒;他们之前确曾见过面,虽然当时的情形比较类似于审问质询,并且已经过去了许久,但很显然,他还是引起了艾玛的注意。这也无可厚非嘛!可惜当时她作为安全部门主管,没办法和在职的同僚私交过密,必须保持距离。但现在她已不再是安全部门主管,所以来家里找他了。

“当然记得。”他的回答简直完美,“你要喝点儿什么吗?”他迅速回忆了一遍冰箱里的东西,“我有马利宝酒。”女人都爱马利宝朗姆酒,所以罗迪总会在家里备上一瓶,以防不时之需——但最好先检查一下保质期。

“不用了,谢谢。”艾玛看着显示器上伦敦市中心的地图,“你在监视什么人?”

罗迪点点头。真是人狠话不多。

“在家里监视?”

他又点了点头。

“严格来说这是不被允许的,不是吗?”

他耸耸肩,随后发觉这个问题好像有必要解释一下:“我不总是按规矩做事。”

弗莱特点点头,装出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

“这个其实挺有意思……”他说,“就是那个小小的……呃……光标——”

“你是说那坨屎。”

“呃……是的。他出现在了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在调查令本部门满意之前,不得与同事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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