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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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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莎抵达威尔士时,天空正飘着雪。

她很早便出发了,出门前还乖乖地吃了牛奶泡杏仁麦片当早餐,并打包了一袋干粮:坚果能量棒、胡萝卜和一盒果干酸奶——虽然酸奶很可能已经过期了。这些食物十分健康,足够抵消她后来在麦当劳买的“垃圾食品”早餐三明治了。罗迪·何追踪到了卢卡斯·哈珀的运动手环定位,就在威尔士的佩格西小镇。她猜测艾玛发来的坐标对应的应该是一个叫作“布林诺哈格”的地方,反正手机语音是这么念的:那是克莱尔和儿子们每年度假所住的农舍。既然如此,这份意外收获让她剩下的假期完全有理由当个“家里蹲”,窝在沙发上看《傲骨贤妻》。可既然引线已被点燃,她还是选择迎着寒风出门;汽车行驶在高速路上,她十分清晰且雀跃地意识到:自己终于不用坐在办公桌前编辑那长长的“可疑图书馆使用者”名单了,也不需要聆听兰姆那些“毁三观”的言论。斯劳部门的确是笼罩在头顶的乌云,但它的面积也没有那么广——此刻的天空一片清明,车流速度稳定,收音机里时不时传来极端天气预警。

如果卢卡斯不在那座农舍,她就让艾玛再去搞到运动手环的最新定位——或许得再买一天水疗馆服务,但既然艾玛已经和罗迪搭上线了,不如就好好利用。路易莎最不希望的就是直接欠罗迪人情,尤其这个人情还和姓“哈珀”的人有关。如果她出面求助,再怎么掩饰,真相也会被发现的——即便是罗迪——而她不希望唤醒下等马们对明的回忆……人们会交头接耳,沉睡的回忆会苏醒。

而斯劳部门从不缺少回忆。

前不久,瑞弗以为自己接到了希多尼·贝克的电话。按理说这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希多也曾做过一段时间“下等马”,就算和前同事打电话联系也没什么奇怪。但这件事怪就怪在:希多尼·贝克已经死了——她头部中枪,被担架抬上救护车后便销声匿迹,再无人见过。她是曾在斯劳部门工作过没错,但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有传言说,她是被派到斯劳部门来做卧底的;如果传言属实,则意味着她是总部的人——如果她是总部的人,那也可能并没有“死”。安全局虽没办法让人起死回生,但有办法掩盖死了人的事实,而他们最喜欢掩盖的,就是自己的失误。派出去的特工在伦敦大街上被一枪毙命,这怎么听都是一次严重的“失误”,因此,就算完全找不到希多尼·贝克的入院记录,甚至连当天的救护车日志上都没有任何记载,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也可能意味着她被人秘密带走了,不是吗?瑞弗心想——也就意味着她或许还活着。

当然,也可能总部只是找到了更好的办法来处理她的尸体,比如:永远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而路易莎对这件事的看法是:真相如何她也不知道——希多可能真的死了,并且他们最好努力接受这个可能,否则每次听见电话铃响都会心惊肉跳,甚至一生为此悬心,总忍不住望着窗外,期待能看见她。之前她并没有和瑞弗好好聊过这件事,或许她应该告诉瑞弗别再沉溺往事、意志消沉了,但现在想说也晚了,瑞弗的状态在外公去世前就已经一团糟,现在弗兰克又突然出现,他恐怕更难保持冷静了。

无论如何,那些都是在英格兰发生的事,而路易莎此刻已踏上了威尔士的土地。

雪越下越大,原本二十分钟的车程她却足足用了一个小时;在这里,卫星导航基本形同虚设,还几次给她指错了路。虽然费了一番功夫,她最终还是找到了“布林诺哈格”。那是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农舍,静静伫立在一条与主路垂直的陡峭斜坡尽头。沿斜坡而下,一路上都是造型类似的房屋;路的一侧停放着一溜汽车,上面结着足足一英寸厚的冰。现在才刚过中午,路灯却已亮起,雪花绕着灯光盘旋飞舞,仿佛成群的飞蛾。那座农舍此刻一片黑暗,窗户后面空空如也。路易莎将车停在农舍对面的开阔处,那是一个转角,另一边是教堂的围墙;她坐在车里,重新思考着今天的决定——她装备齐全:带了方便行走的雪地靴和滑雪外套;外套是圣诞节前买的,当时伦敦刚下了一场大雪。即便如此,这里对她来说仍是一片陌生的土地,甚至连晚上住哪儿都不知道,而她却要在此寻找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这个决定是她自己做的:她决定要暂时逃离杰克逊·兰姆刻薄的数落,去呼吸新鲜清凉的空气,去享受当一个陌生人的自由快活。在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人仿佛被赐予了某种许可,让你可以用新的面貌、在新的现实中活着。

话说回来,她做的又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雪花飘飘荡荡地落满了整个挡风玻璃,车内的温度直线下降。

路易莎抓起副驾上的外套,挣扎着把它穿好,然后下车,走进了这片陌生的世界。

“严格保密”是安全局的工作准则,但实际上这里早就漏得跟筛子一样。如果泄露了机密,罪魁祸首必定被抓住并吊起来示众,反正工作手册里是这么写的,但流言蜚语却不会因此平息,比如谁和谁一起吃了午餐、在哪里吃的、多久吃一次等等。这一点戴·泰维纳心里清楚,所以从不浪费时间去应对流言。如果她要私下和谁见面,会将此事作为“私人事务”记录在工作日程上;她很乐意让员工们对此想入非非,只要能让他们远离更黑暗的真相就行。

今天的午餐定在威格莫尔街边的一家俱乐部里。那是个非会员不得入内的餐厅,复古的装潢与陈设完全符合大众对传统私立学校的想象:两张长长的餐桌,两旁整齐地排列着无数木质靠椅;四面墙上挂着一张张油画人像,表情庄重,充满学者气质,俯瞰着众人。这种座位安排看似为了让用餐之人欢聚一堂、有说有笑,可现实中却孕育了无数社交小圈子,而这才是它原本的设计意图:用餐之人两两一组或三五成群,窃窃私语,每个圈子被放在桌上的调料瓶或一小篮面包分割开来。在这种场合,女性是稀少但又不可或缺的必需品,挤在一堆男人中间,几乎毫无存在感,但对男人们来说又显而易见。这里的着装要求是“宽松舒适”。

用餐之人大多相谈甚欢,喧闹声直冲屋顶。声音越大,谈话内容往往越肤浅;而被这番热闹景象掩盖的低语,通常才事关重大。

戴·泰维纳很享受这次难得的造访。一方面是因为,多观察这个群体放松时的状态总是有益无害;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很高兴自己是少数几个知道这间俱乐部来源的人之一——俱乐部的创意是玛格丽特·莱西特提出的,而玛格丽特·莱西特是她的大学同窗,从开学第一周起便日日与那些目光短浅却自视甚高的男人们周旋。

餐厅里的人很少,寒冷的天气让人不愿出门。对年轻人来说,寒冬只会把脸颊冻得通红,但对戴女士这种上了岁数的人来说,为了出门,除了穿上平常的冬衣,还得再添些额外的衣物保暖。刚到餐厅不久她便不见踪影,再出现时已是妆容精致、面目一新。她在其中一张长桌的尽头坐下,尽量离其他用餐者远远的,远到看不见他们眼中的蔑视,也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在这里用餐是健康且有机的:俱乐部有自己的规矩,不准食客使用手机,因此餐厅里一部手机也看不见,而戴女士更胜一筹——她已经把手机拆了:电池和内存卡全都被取了出来。每次被要求这样做,她总忍不住感叹:尽管这些措施提高了信息安全性,但需要作此规定却也在某种程度上凸显了不安与脆弱。

不知为何,这个结论又让她想起了前上司克劳德·惠兰。他曾十分享受这里的一切。一个缺席的朋友——她想,不过,和她的大多数人际关系一样,唯有缺席方能保持友谊。

菜单无须仔细研究,因为经验告诉她:意大利烩饭的分量比“牧羊人派”小多了,更适合她。她无所事事地独坐了五分钟:共进午餐的人迟到了,但她一点也不惊讶。保持自己的节奏是一种越来越常见的自我中心主义的体现;他坚持自行其是,保持自己的时间观念,这与他那更为宏大、包罗万象的唯我论相得益彰;这一系列特质如同屡遭退回的包裹,若换作一个不那么自负的灵魂,或许会质疑其投递地址是否准确无误。她等的人好不容易出现了,却仍是一副不徐不疾的模样,还时不时停下来和别人打个招呼、寒暄几句。其中一个食客专门站起来跟他打招呼,泰维纳觉得他有些眼熟,但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就像某个曾一度冲上音乐排行榜的男子乐团,最后却销声匿迹,没有掀起太大的水花。那个人恭敬地递了一张名片过去,男人十分热情地接了过来;等来到泰维纳面前时,他手里还握着那张名片,可刚坐下就直接将它撕成了两半,扔在桌上。

“他曾是大卫·卡梅伦的政策顾问。”男人解释道,“可怜的浑蛋,谁会希望自己的职业生涯曾有过这么一段糟糕的历史?”

“他在找新工作是吗?”

“他要是脑子还算灵光,就该与过去彻底割席,改头换面。”男人仔细打量着泰维纳,“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迷人啊,戴安娜,真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在公共场合见面。”

“噢,你肯定心知肚明。”

彼得·贾德脸上露出他惯有的笑容,仿佛一只狡猾的恶狼。

看来他一点也没变:还是一只恶狼,一头野兽。这是事实。此刻远离众人,他便也收起了刚才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外交姿态。他的任务已经改变,不再为伦敦金融城和国家议会处理各种高风险的利益纠葛;他现在的工作更像是守卫一条看不见的边界,而这条边界牵涉着各种隐秘且盘根错节的利益。他是前英国内政大臣、曾经的左翼自由党的死对头,他过去的个人功绩与其说是呼吁社会回归保守,不如说是鼓吹穷兵黩武,然而现在他却摇身一变成了普通公民。鉴于之前为政府工作时的“丰功伟绩”,就算他现在做了普通公民也并不令人安心。因此泰维纳认为,在他离职后仍对其暗中监视,实乃明智之举。从明面上看,他经营着自己的公关公司,似乎没什么问题——这绝对算得上完美的个人形象改造:以前的彼得·贾德如果发现自己的光芒被别人掩盖,与其思考如何解决自身问题,他宁可去把别人的光源遮起来;现在,他却成了一个勤勤恳恳为客户照亮前进路、帮助他们奔赴美好未来的人。这种变化可不小。不过,人是可以改变的……泰维纳忽然想起这句话,用尽力气才忍住没有大笑出声。

“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彼得。”

“每年这个时候大家看起来都过得不错,所以健身房的会费才专挑这时候涨价。”彼得绕了一圈走到泰维纳对面坐下,拍了拍肚子,“复活节前就能减下去,别担心。你看起来倒是精致匀称,看来权力是最好的养生品。”

“我没把它看作权力,而是服务。”

男人点点头:“这词用得太好了,你自己选的?”

“我不希望把午餐的时间浪费在斗嘴上。为了这次见面,我放弃了一次特别好的养生调理课。”

“我很荣幸。你点餐了吗?”

她还没点。于是两人叫来女服务员,点了午餐——不对,现在应该只能叫“服务员”,不能强调性别了,对吧?还是叫“服务人员”更安全?总之,等那位服务员离开,戴安娜终于忍不住说:“那个——是叫‘布灵顿福普’,对吗?你认真的?”

“想笑就笑吧,不用忍得这么辛苦。”

“是很好笑。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客户。”

“多得很,数不胜数,而且大家都想分一杯羹,因为味道鲜美。你知道游戏规则,戴安娜,没有什么人脉网比得上校友圈的威力。关于这点,你这个国家情报组织的一把手肯定不需要我提醒,尤其你也曾就读于剑桥大学。”

此处指二十世纪为苏联提供情报的“剑桥五人组”(Cambridge Five),是苏联在英国的一个重要间谍网,所有人都是出身剑桥大学的上流精英阶级。

“很幽默。可那臭名昭著的‘剑桥间谍网’都是陈年旧事了,我可管不着。”

“旧日的背叛会投下长长的阴影。我们的酒来了。”

服务生斟好酒,将酒瓶放进旁边的冰桶供他们自取。

“私人市场的狩猎游戏开心吗?”她问,“新闻头条上都看不见你名字了,我还真不太习惯。”

“不如把这当成是我在……休假?”

泰维纳刚把酒举到嘴边却顿住:“你打算重返政坛?你是认真的吗?你的那些黑历史怎么办?”

此处引用了《圣经》新约中关于耶稣受上帝指引去往荒野禁食祈祷、经受魔鬼的试探并最终通过神的试炼,明白自己是神的儿子并代神传经的故事。

“你想知道我怎么理解‘历史’这个词吗?”彼得说,“历史就是已经结束的事,是过去。这才是它真正的目的。去荒野自我放逐几年,和麻风病人分享几块面包,回来的时候你便是受过洗礼的神圣耶稣了——你的罪孽不是被原谅了,而是从公众的记忆中抹除了。噢,偶尔是会有些自诩高尚的记者挖出一些陈年小事来,但我们有一帮忘性大的选民,这实在是从政的福气:一旦出狱,过去的事情尘埃落定,你在他们眼中就又是金光闪闪的大人物了。”他抿了一口酒,“当然,绝不能和儿童犯罪或者虐待动物扯上关系。”

“‘陈年小事’?你是指策划政变并且差一点成功这种事,还是刺杀国家安全局要员的事?”

“我很想念塞巴那家伙。”贾德承认,“他的本事可不是你那些庸碌手下能比的。”

“是啊,杰克逊·兰姆肯定也会为你痛失爱将感到伤心的。”戴女士说,“虽然我不认为他会告诉你,他是怎么处理赛巴尸体的。”

“我想塞巴也会同意兰姆的做法。”贾德摆出一副哲学家的表情,“——干净利落,少受折磨。”

“不管你对健忘的选民有什么看法,”泰维纳说,“都可以合理推测兰姆必然怀恨在心。我可不认为他会乐意看到你重返政坛、重掌大权。”

“对付兰姆或许可以不用像……上次那么极端。他肯定也有几件见不得光的事。”

“你倒比我更相信他的决断力。兰姆就算有秘密也不奇怪,但我不认为这能让他轻易动摇。”

贾德潇洒地挥了挥手说:“他是个特例,各方面都很独特。不过,我现在正忙着到处低头认错,四处求人、各处打点。正如我之前说的,没有什么人脉网比得上校友圈的威力,而我们的新首相,怎么说呢——我和她可是老交情了。”

贾德睁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坦然说出的最后那句话,瞬间点燃了泰维纳的八卦之心。

“……不会吧。”

“某些女人整天在外面摆出一副呼风唤雨的要强模样,关起门来、上了床却比谁都顺从,每次一想到这儿,我总忍不住发笑。”

“噢,我的天哪!”

“不过嘛,”他又体贴地补充道,“‘强健且稳定的领导力’这种事,大都是靠行动证明而不是靠嘴说的,不是吗?面对公众时,她经常表现得像个忘了怎么喊停的女人。”

食物被端了上来,泰维纳立刻闭嘴,等菜都上齐了,并且贾德终于结束了对女服务员的“礼貌骚扰”之后才终于再次开口:被贾德骚扰的,绝对可以称为“女服务员”。

“所以这就是你邀请我共进午餐的原因?为了告诉我你打算重返政坛?坦白说,彼得,不管你打算如何实施这个计划,我都不认为短期内我们的职业道路会有交集。至于私交嘛,这么说吧,每个女人都多愁善感,但有些弯路走过一次就够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此处为彼得化用英国悲观主义诗人豪斯曼(A. E.Housman)所著《什罗普郡少年第四十首》的诗句,自己作的酸文。

“但我相信,我会登上那些记忆中的蓝色山岗,至少在我的回忆中,在未来的岁月里。”他说着拿起了刀叉,“但不是的,亲爱的,不是这样——我会把我的职业规划告诉你,是因为反正你早晚也会知道,并且肯定会比媒体更早知道。不,我是有别的事想告诉你,一些你需要知道的事。”

“我需要知道什么,又不需要知道什么——关于这点,咱俩的看法可能大不相同。”戴安娜说,“不过,你想说便说吧。我先听听,再决定回办公室之前是否再倒一杯这不甚美味的白葡萄酒。”

“你还和以前一样直率啊。”彼得拿起叉子插进肉派上的土豆泥,眼睛却盯着泰维纳,“首先,我是来向你展示我的诚意的。”他说,“诚”字却无可避免地带着口音,有些旧习惯可真难改,“这段时间发生的一些……事,应该让你知道。”

“什么样的事?”

“恐怕在你的管辖范围内,而且……是的,需要安全局介入。理想情况下,最好是全面介入。”

“麻烦你用我听得懂的英语解释清楚。”

“用你听得懂的英语说就是——”彼得·贾德说,“有些很坏的人可能要在你的地盘上干坏事了。你还想听下去吗?”

泰维纳点点头,于是彼得讲了下去。

谷仓破烂陈旧,寒风从木板条间的缝隙不断涌入;谷仓里弥漫着各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气味,比如腐烂的动物粪便和覆盖的干草——谷仓顶上有一个洞,密密的雪花旋转着落下,在地上形成一道尖尖的雪柱,仿佛一个雪人正试图从坚硬的地上爬起来。安托·莫瑟尔睡过比这更糟糕的地方,这都是小意思。

所有人员均已到齐:他自己、拉尔斯·贝克尔、西里尔·杜蓬特。他们是前一天到的,先在斯蒂夫尼奇住了一晚,等待下一步行动指示,关于什么狗屁秘密特工。不过安托之前的确在机密部门供职过,知道这时候不该抱怨;再说,旅屋酒店什么时候都能住,谷仓却不常有,尤其还是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周围的风景不断变化,起伏的山岗逐渐变成一条绵延且柔和的曲线,上方的天穹显得无比广阔。地图上,这个谷仓只是一个小小的方块,旁边有个乱糟糟的林区;现实中,这里早已荒废多年,大门上汽油的污渍已经干涸,谷仓里散落着一些机械零件,除此之外还有一支干草叉和一对铲子,都已锈迹斑斑;通往阁楼的梯子少了几根脚踏,但不影响安托爬上去睡觉,因为上面没有那么浓重的动物体臭,或许也没那么多老鼠,除非老鼠懂得如何攀爬残破的梯子。安托不知道,他对动物所知甚少。

这里离小镇约一两公里远,离海岸线也有超过一点五公里的距离,海边大多是曲折的悬崖,不用担心海水倒灌。这次的工作内容基本上只是将尸体抛进深沟,然后开车回到城里罢了。等当地人发现,安托早已回到德国科隆休养生息,等待下一份工作了。

“喂,安托?你在上面搞什么呢,打飞机吗?”

“没有,我在想今天看见的那些小羊羔。”

“长着小犄角的那群?”

“不,另外一种。小小只,很性感的那群。”

“你他妈真是个变态。”拉尔斯说,“她们还未成年呢。”

安托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过几分。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覆盖着厚厚云层的天空还透着一点点光亮。想要再看见太阳恐怕得等三四个月以后了,在那之前,当地人只能用手电筒照明,或干脆待在家里。安托不能理解这种生活方式——他的成长之路满是阴霾,而他的解决之道,便是从学会走路开始便奋不顾身地一路前行,从不回头。

看看我如今的模样,他想,好好看看。

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其他两名“同事”都是之前合作过的,而老板:弗兰克·哈克尼斯,也算是个传奇:他是前美国中情局特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人知道他的动向,但这正是雇主们想要的。这人一个小时前也来了,独自在周围走了一圈,勘查谷仓和周围地形: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即便远在威尔士,即便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也总是仔细勘查、小心翼翼,仿佛执行任务的特工。安托想,虽然这里只有漫山遍野的羊群,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免得从长期优秀员工变成光着脚的尸体。

勘查结束,弗兰克召集他们开了个小会。

“情况变得有些复杂,但还在你们的能力范围内:目标人物请了专业帮手。”

“该死。”西里尔说。

“也就是说,想要拿到这次的报酬,你们可能需要加把劲了。希望这个消息不会太让人焦虑。”

安托挠了挠脚踝。他开始怀疑这些干草和陈旧的物品会引起皮肤过敏,因为从刚才起他便浑身瘙痒难耐:“这个消息有用。对方也是特工?”

“不是需要你陪睡的那种——如果你是担心这个的话。”

他担心的可不是这个,但能大致了解任务情况还是好的。做这份工作,有时不得不和前同事针锋相对,这对感性的人来说会有些麻烦。不过按照安托的行事做派,本也交不上几个朋友,自然也就省了将来的心痛难过。

弗兰克说:“那个小孩的父亲生前好像是个特工,所以他母亲找了父亲的一位女同事帮忙。军情五处有个部门专门用来收容犯了错的员工,叫作‘斯劳部门’,那个女人就是那儿的。那个部门的员工被戏称为‘下等马’,但不管地位有多低,好歹也是一名特工,所以你们若是遇上,一定要立刻解决掉她。不要因为她是个女的就心软,先动手,事后再来反思也不迟。”

“我知道该怎么对付女人。”西里尔说,“应该把她请到这儿来,咱哥几个轮番上阵,到时候这破地方就暖和多了。”

弗兰克没有搭理他。“我有照片。”他说,“上次混进他们的聚会拍的。”说着,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给大家传看,第一个递给了西里尔。

西里尔发出一阵“嗷嗷”的怪叫,用一只手摸着裤裆。

西里尔这人,安托心想,真该好好掂量一下自己。每次说荤话他总冲在前头,但每次集体行动,他总是最后一个从淋浴间出来的。拜托,已经二十一世纪了,谁他妈的在乎你的性取向,只要能在行动时做好火力掩护就行。安托自己倒是完全不介意扛着霰弹枪支持同性恋权益,只要有人给钱就行。什么都不重要。当然,就整体而言,目前有实力开支票的,都是那些拥护传统价值的老家伙。可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此时此刻,就先让他“嗷嗷”怪叫着吧。

手机传到安托手里。这个女人的确长得不赖,尤其在这烂谷仓窝了两天再看:她皮肤白皙、发色偏深,还有几抹浅金色的挑染;穿着正式,身材匀称;眼睛也是深色的。可关于女人,有些事光看照片是没法知道的,比如交手的实力。这妞可是受过专业特工训练的,虽然犯错被贬,但说不定只是她运气不好。所以,如果行动时真的遇上,安托绝不会手下留情。

弗兰克说:“我们三个小时后出发。我需要你们比那个小孩早九十分钟抵达目的地,埋伏好。别给我抱怨天气不好,下手要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完事后找个够深的山沟把尸体扔了。如果走运,明年六月才会有人发现。有问题吗?”

“这个女特工,”西里尔问,“有武器吗?”

“不一定。”

“可是——”

“不许用枪。我再强调一次:必须让一切看起来是一场意外。还有问题吗?”

没人再提问。

“现在我要去镇上吃点热乎的东西。二十二点整在这里集合,我希望你们到时候都已准备就绪。贝克尔,你负责指挥。各位,回见。”

弗兰克·哈克尼斯走出谷仓,片刻后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随后一辆车冒着漫天风雪驶离了谷仓。

“贝克尔,你负责指挥。”安托说。

拉尔斯举手行礼,但很快又握起四根手指,只剩中间一根高高竖起。

“还要等三个小时,到时候没有雪铲我们恐怕哪儿都别想去。”西里尔嘟囔着说,“这冰天雪地的,跟纳尼亚传奇似的。”

“拿钱就要办事,对不对?”拉尔斯说。

安托又挠了挠脚踝,决定热点儿浓汤。

这种鬼天气出去执行任务,他们得吃点儿暖和的。

在一番互相阿谀奉承后,用餐的人们陆续离开了餐厅。刚才给彼得·贾德递名片的男人不止一次朝他们这边望过来,希望能在离开前挥挥手、道个别,那样说不定贾德能大发慈悲,给他这个不幸身价贬值的可怜人一份工作。可惜对贾德而言,此刻的他要尽可能保持低调,最好被当成空气,就像公众对他的记忆一样。

戴安娜的意大利烩饭看起来像一坨黏糊糊的不明物体,虽然她勉强从中挑出了一两粒芦笋丁吃;贾德的牧羊人肉派倒是被吃得一干二净,盘子上只剩下少许肉汁。

用餐并不影响他滔滔不绝。

“我的一位客户在西北部有家工厂,专门生产……这么说吧,机械零部件。”

“‘这么说吧’——?”

“高技术、高精密度的——”

“我知道你说的那家工厂,彼得,我也非常清楚你说的‘机械零部件’是指什么。我甚至知道你说的那个客户、那个实际拥有这家工厂的人叫什么名字,还知道他用的是假名字、假身份。”

“你知道得倒挺多。”

“我可是安全局一把手,你又不是不知道。”

彼得身体微微前倾,算是致意,然后说:“这个人,为了公关,偶尔会在一些偏远地区举行秘密聚会。这意味着一切要秘密进行,掩人耳目。可同时他们又希望能引起某种程度的……关注,需要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而他们的生意——不管公众如何看待——不仅合法,甚至可以说是刺激了我国乃至许多其他国家的经济发展。”

“别跟我咬文嚼字。那就是一帮军火商,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战士。”

贾德浅浅一笑,为自己和泰维纳添了酒,然后把空酒瓶倒插在冰桶里:“为了确保这些聚会能顺利进行,这位朋友喜欢找些训练有素的人来维持秩序,就是那种各国政府都不敢小觑的专业人士,以确保谈判或协商的良好氛围,杜绝不合时宜的坏情绪。”

“而你的工作就是帮他们找这些人。”

“你知道的,我曾和各国政要同桌议事。我的联络簿上记的可都是了不得的家伙们——我说的是正常联络簿,不是秘密的那种。”

秘密的那本肯定也记满了能在必要时帮上忙的家伙们。

“接着说。”

“之前的一次聚会,”彼得说,“就在新年之前,所以你可以想象,这位客户要求搞出点儿节日氛围。”

“你要说的不会是找妓女和吸白粉这种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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