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不可能。”
“挺好笑的,不是吗?”泰维纳说,“不管多么高技术、高精密度的机械零部件,最后还是得靠女人和毒品当润滑剂才能启动。所以,出了什么岔子?”
“也不是什么难以收场的事。”
“那你为何特别提起此事?我知道,为了维持市场活力,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些令人厌恶的交易;我也无须你提醒,脱欧以后,我们将不得不和一些令人厌恶的客户合作。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越过应守的边界去找不相干的人挑事。如果你所说的交易并不违法,也不曾导致什么人被暗杀,那就不需要告诉我细节。”
“可我们恰恰正在聊细节——我可以继续了吗?”
泰维纳直白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你一定要讲的话。”
“刚才说的那个聚会地点,是彭布罗克郡一个叫‘凯尔维斯庄园’的地方,而受邀参加的重要人物——这么说吧,出身相当高贵。”
“有名字吗?”
“这种场合,他一般不用真名而是数字。他是‘七号’。”
“这陈腐的桥段,还真像《007》里的反派。”
“对此人而言,这个数字的意义十分重大:代表他当时与权力中心的距离。”
说完这句,彼得静静看着泰维纳闪烁的眼神,等待她自己推算出此人身份。
“……噢,我的天哪。”
“没错。”
“你说的难道是那位公爵——”
“嘘——”彼得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捏,“别提名字,无论在这里还是任何别的地方。”
泰维纳说:“把手拿开。立刻。”
贾德遵命。
“几十年来,‘七号’对这个国家而言都是无价之宝,为经济的增长和社会财富的累积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可他在国内某些工业领域的生意一旦被公众知晓,必将引起轩然大波,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无论这生意为国家创造了多少财富,或者为女王陛下的税务及海关总署带来了多少利益。”
“对他而言,或者应该叫作‘妈咪的’税务及海关总署——”
“行了行了,非常幽默。”
戴安娜发现自己的酒杯又空了,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喝酒:“你刚才说,并没有出什么岔子。请你详细解释一下。”
“没出什么岔子——”彼得说,“指的是你刚才说的那几种。”
“噢,真是上帝保佑。”
“但有个小男孩。”
“小男孩?我知道他喜欢小孩子,但我以为——”
“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孩子是聚会当天负责酒水招待的服务生之一。现在看来,这小子是个好奇宝宝,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由于我并没有全程参与……呃——这场会议——”
“‘会议’?”
“——是的,会议。因为是我的公司组织安排了这场会议,因此名义上我是组织者,所以这个男孩决定首先给我打电话。”
“他想要什么?”
“五万英镑。”
“他看见了什么?”
贾德说:“唔……照这个情况而言,姑且说是看到了价值五万英镑的事吧。不过,当日的酒水账单都不止这个数。”
“我推测他还录了音或者录了像吧。”
“这他倒是没说。他只是简单陈述说,自己看到了‘七号’参加那场……用他的话来说叫‘疯狂派对’,然后建议我拿钱让他保持沉默,否则,他说,就要让此事天下皆知。”
“你给钱了吗?”
“还没有。”
“可你打算给?”
贾德拿起酒杯,在手里慢慢把玩,眼睛却不再看着泰维纳。这很罕见。对彼得·贾德来说,只要有女性在场,他的任何肢体动作都是一种调情,如果同时还有食物和酒精,调情效果简直翻倍——恐怕连拽个鼻毛对他来说都算调情,然而此刻,他的眼睛却看向了别处:“我可能犯了一个……战术性错误。”
“一个战术性错误。”泰维纳重复了一遍,声音毫无起伏。
“有时候这也难免。”
“我知道这有时候难免,彼得。我知道就算是你,也会犯错。可听你亲口承认,彼得,那可真是堪比环法自行车赛的冠军通过了药物测试一样罕见。”
“我之前认为,只要吓吓那孩子就够了。”
“是吗?”
“而且我认为,考虑到现阶段的情况,我或许不应该立刻介入此事。”
“你的意思是,考虑到你重回公众视野的计划,你不希望身上背着一个心灵受创的少年?看来你聪明的头脑还在。”
“所以我……呃……跟上面汇报了此事。”
“你跟神祷告了?”
“不是。”
“我也不认为你会那么做。是谁?是同样参与了那场‘会议’的某人,对吗?”
彼得点点头。
“都有谁?”
“我只能说,他们来自一个正在想方设法稳固政权的民族国家。”
“通过内部清洗、排除异己的手段来稳固政权的国家,对吧?”
“我是民主党人,戴安娜,我相信每个国家都有对其内部事务行使主权的权利。”
“真是令人赞叹的深刻思想。他们如何回应?”
“他们可能雇了人帮忙。”他说,“专业人士。”
“雇佣兵?”
贾德缓缓点了一下头。
“这么说,”泰维纳说,“目前的情况是:有一名少年目睹了一场为庆祝军火交易而办的、天知道多么荒淫堕落的狂欢派对,并在这场声色犬马、酒池肉林且满是毒品的派对上看见了一名皇室高层。于是,参与派对的其中一方打算杀了他,以防被公众知晓。”
“你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他们打算杀了——”
“而彼得·贾德忽然良心发现,想要救那孩子——这才是最让我毛骨悚然的地方。”泰维纳举起酒杯又放了回去,因为酒杯已经空了,“好吧,这下你确实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你是如何安排的?我是指给那个孩子钱的事。”
“在会议地点附近交易:彭布罗克郡。这是那个孩子提出的。”他脸上闪过一丝戏谑,“我怀疑他这么说是为了让我以为他是当地人。”
“看来你已经查出了他的身份。”
“这一点也不难,戴安娜,就算塞巴不在了,我还有别的手下。”他顿了顿,“此事还有一点点……该怎么说呢?一点点后续的‘涟漪’应该让你知道。”
泰维纳叹了口气:“请指教。”
“那孩子的父亲是你们的人。”
“你说什么?”
“一名特工,戴安娜。他曾在军情五处工作,虽然已经死了,但他曾经是你们的人:他姓‘哈珀’。”
戴·泰维纳说:“真是一刻不得安宁。”她想了一会儿,又说,“我唯一能想到的、姓‘哈珀’的,是兰姆的手下。一匹‘下等马’。”
贾德没有说话。
“换言之,不出意外的话,兰姆肯定会掺和进来,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他没有理由知道此事。”
“兰姆最擅长做没有理由的事。”泰维纳盯着彼得的眼睛,“但我还是不相信,你来找我商量是因为良心发现。”
“或许我只是想帮你一个忙。”
“好让我欠你一份人情。”
“无论结果如何,‘七号’的身份绝不能曝光。”
戴·泰维纳说:“噢,那是自然。我们必须守护好国家宝藏。”
她起身准备离开。
贾德说:“我还有别的事需要和你讨论。”
“可我没时间了。”
“我不是说现在。等这件事……了结以后。”
“我现在可没心思玩猜谜游戏,彼得。”
“是吗?我还以为这是你最喜欢的事。”他也站起来,“我们下次再聊。此事只会对你有利无弊。相信我。”
泰维纳笑道:“相信你?噢,彼得,你可真会说笑。”
彼得俯身似乎想要拥抱她,可泰维纳已然转身。
大雪模糊了道路边界,被厚厚雪层覆盖的世界反射出奇异的亮光。路易莎把车停在一条小路顶端,小路向下延伸,直通到一个十字路口;四周都是旷野,在头上的探照灯电池用完前她看见一排栅栏,仿佛荒芜的战场上一排从坟堆里伸出的长矛;再往前又是绵延不断的栅栏。当引擎熄灭,安静的世界变得更加广阔,而这片广阔被黑暗笼罩,只有白雪映出的朦胧微光。路上一个行人和车辆都没有,当地人很清楚,这样的天气根本不适合外出。
早先她在佩格西小镇主街上的一家酒吧给艾玛打了通电话,但说实话,后者听到她的新请求并不开心。
“你还想让我去找他?”
“这次你只要打电话就好。”
“那不一样吗?还得跟他说话。你懂我的意思吧?打电话找他也是找。”
“总比当面说话好些,离得远,没那么亲密。”
“你现在已经到威尔士了?”
“对。”
“你真是疯了。我听广播说,那边还要下大雪,起码得再下个十五厘米厚。”
“说这话的是男人吧?那就是说实际上最多再有五厘米。”
“现在情况如何?”
路易莎看了看窗外:“你知道电影《后天》里的末日景象吗?”
“天哪!”
“听我说,我了解罗迪——如果他昨晚帮你追踪了那个手环,此刻就一定还在盯着;最多五秒,他就能把最新定位告诉你。就五秒,不会再多了。我很需要这个信息,艾玛,那个孩子不在农舍,看起来他根本就没去过那儿。”
“天哪!”艾玛再次叹道,然后说,“我要两天水疗馆服务,而且要你陪我。”
“成交。”
“起码需要两天,”艾玛嘟囔道,“才能把他贴在我身上那油腻腻的目光洗掉。”
一个小时后艾玛回了电话。路易莎推测,罗迪一定用尽了浑身解数在艾玛面前表现自己。
“好吧,”艾玛说,“我们刚才是不是说好要四天的水疗馆服务?”
“你和我加起来算四天吧。”路易莎回答,“他找到了?”
“你有笔吗?”
艾玛念出了卢卡斯·哈珀的运动手环的实时位置坐标。
“一动不动。”
“但愿他不是死在哪条沟里了。”路易莎说。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艾玛问:“……有这个可能吗?”
“我只是随便说说。”
“你到底卷进了什么样的麻烦?”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寻找一个失踪的小孩罢了。我都没见过他。”
“但你却为了他专程跑到威尔士去。”
“我说过,我认识他的父亲。”
眼前的小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串数字,但对她而言毫无意义:如果没有地图,它们就只是一串数字而已。
“待会儿记得打给我,”艾玛说,“找到他以后。”
“好。”
“就算找不到,也要打给我。九点整。”
“九点整。”路易莎同意。
而此刻,她站在这片空地上,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她的地图A P P——“地图A P P”,这说法听起来不错,简单明了——于是她在脑海里不断重复:地图A P P、地图A P P……总之,按照它的指示,那个运动手环应该就在离她不足百米的距离内。她本以为这里会有一些建筑,比如酒吧等,却没想到竟然只是空无一物的野地以及脚下这条斜坡尽头的十字路口。路口周围有几棵树,远处白雪覆盖的旷野上还有更大的林区;越过林区,再远一点的地方便是大海。
黑暗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十字路口——卢卡斯·哈珀跑这里来做什么?他到底在哪儿?她想起刚才艾玛的话:“你到底卷进了什么样的麻烦?”卢卡斯·哈珀并不想被找到,这很明显,否则他为何不带手机?但即便如此,躲在这里也太奇怪了,这个地方看起来更适合交易赎金或者搞突袭。步行过去或许更安全,要小心,尽量别发出声音,并且最好还是做一些准备,万不可掉以轻心。
她从后备厢取出背包和一个万能工具:一把螺丝扳手——雪莉·丹德尔曾在某次打斗中用过。得多加小心,最好别走路中间。她贴着篱笆向前走去,因为篱笆旁的积雪更厚,杂乱的矮树丛有一定的掩护作用。正当她沿着斜坡往下走时,突然什么东西“嘶拉”的一声勾住了外套:该死!——这是她新买的滑雪外套。外套的右胸处被扯出了一道三角形的口子,里面的填充物掉出来搭在豁口上。看看!这就是帮助陌生人的结果。真该死,她想着,太该死了!
路易莎·盖伊握着扳手,心里怒火中烧,但仍沿着斜坡小心翼翼地朝着树丛环绕的十字路口走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