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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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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兰姆摆出一副受伤的样子:“我继承了我母亲一半的女同之血,难道不算吗?”

这都是刚才发生的事,此刻瑞弗正慢慢靠近墙上的照片:杰伊·费勒斯通——弗兰克·哈克尼斯。他继承了父亲的部分面部特征,虽然唇上的那颗黑痣是他的原创,但无论肤色还是发色都和父亲一模一样;他的面部骨架、体形特征和整体气质都和父亲一脉相承……还有别的吗?至今为止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野心勃勃是受到外公的影响,因为他的童年记忆几乎都是“老家伙”的铁血故事;以前他从未想过做间谍也可以世袭,而他的父亲也活在同样的阴影中。

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重重砸在弗兰克的照片旁——这是那个人应得的。照片上弗兰克的表情一成不变,瑞弗的手却被砸得生疼。

他知道,自从回到办公室科便一直盯着他;他也知道,如果此刻回头,科一定会立刻低下头假装忙工作。

瑞弗回到座位上,继续沉思。

如果想让你的敌人吃败仗,就给他安排一些重要的事,让他忙起来。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历史原因,这条计策被称为“鲍里斯法则”,也正是戴·泰维纳最看重的——就算奥利弗·纳什不算完全的敌人,作为盟友,他也是那种必须绞尽脑汁才能令其屈服的类型。理论上,限制委员会主席的责任是在财务部和内阁面前,替安全局局长辩护;但正如戴安娜之前的好几任局长所说,如果不满意,这个主席的人选也不是不能更改。有时候人不得不选择壮士断腕,因此必要时,戴·泰维纳会毫不犹豫地斩断纳什这条臂膀,但要讲究方式方法:恩威并施方为上策。

纳什走进办公室的样子,一如既往地缺乏风度。外交辩论中他或许头脑灵活、言辞犀利,但在体态气质方面,他就像一艘摇摇晃晃即将倾倒的船一般笨拙。戴女士几乎能想象出他一头撞到玻璃墙上,墙体纷纷碎裂的情景,那一定会让整个监控中心终生难忘。可惜这一幕并未发生。纳什一把推开办公室门,那种气势让旁边的椅子轻微震动起来,碰到她的办公桌,让桌子的抽屉也“咯咯”轻颤。外面虽然天寒地冻,纳什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冷,她很快便意识到,纳什总是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地裹起来,就算去南极走一遭也不怕。

纳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左右调整姿势让自己舒服些,然后说:“今天早上可真让人无语。”

“我觉得牧师的悼词说得还不错。”戴安娜说,“很巧妙地提到了他为国家奉献一生,却没透露任何细节。你知道老卡特怀特的邻居们一直以为他在交通部工作吗?”

“不知他们如何看待那个耍杂技的家伙:一个心怀怨恨、发泄不满的员工吗?”

“毕竟是家人嘛。”戴安娜说,“我跟他们说,他的外孙有些……情绪化。”

“‘有些情绪化’?那情绪崩溃该是什么样?把尸体挖出来手拉手跳华尔兹吗?”

她冲纳什颔首以示宽容。

“话说那个男人是谁,戴安娜?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老卡特怀特的葬礼上?”

“他叫弗兰克·哈克尼斯。他为什么出现我也不清楚。”

“我们的人?”

“美国人。”

“噢,天哪……中情局的?”

“‘前’中情局特工。”

“‘前’?他们确实会让前特工干脏活儿。天哪,老卡特怀特不会是他们杀的吧?”

“不太可能。现任中情局局长听上去还算头脑清醒,但话又说回来,他们或许并非毫无关系。对了,要喝咖啡吗?你一进来我就该问的。”

“行啊,多谢,要不再来块小饼干?我没吃午餐。”

纳什的减肥大战在局里已成未解之谜;称它为一场“大战”有些言过其实,因为纳什不太会为任何事着急上火。他的减肥计划基本就是:一切照旧,并希望有奇迹发生;而他所谓的“没吃”基本只是“延后再吃”的意思罢了。午餐或许没吃上,但狂吃一堆下午茶饼干就能补回来。

在等待咖啡和饼干的空档,纳什说:“不少人曾劝我别当这个主席,你知道的吧?他们似乎觉得还有更轻松的办法可以跻身‘高层’。”

“噢,奥利弗,我们是神之天使——你要记住,天使的职责就是为上帝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纳什点点头:“那若是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又不希望知道得太多给自己惹麻烦,你能告诉我多少?”

这里应该是暗指二〇一九年海牙国际法庭要求英国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吞并的查戈斯群岛归还给主权国家毛里求斯,但后因美国及其他欧洲大国投票支持英国不执行该裁决而未能归还的事。海牙和平宫是联合国国际法院、国际法图书馆和国际法学院所在地。一八九九年,第一届世界和平会议决定在海牙设立常设国际仲裁法院,负责调解和仲裁国家之间的争端。

几句话就能打发了,泰维纳想。韦斯特克斯爆炸案后,哈克尼斯在英国的所作所为目前仍属保密信息——与其被记录在文件里封存三十年,不如让它随风飘散、永远消失。虽然纳什有权了解全部事实,却十分明智地没有这么要求。对于英国议会而言,“否认事实”是仅次于“正直虔诚”的重要品德,而“正直虔诚”也必须为不可撼动的大多数决议让路。上一次大多数决议的事件结果,引爆了海牙和平宫的救世主情结,令英国至今仍为其所诟病。

既然纳什现在是友非敌,那倒可以让他做些有用的事——帮忙死死压住某些信息,不让它们曝光或发酵。

“他曾是中情局和安全局之间的联络人,不过时间不长且已是陈年旧事,后来他自己单干的时候,巧妙地利用了一些……过去的资源。”

有人端着餐盘走来,纳什的心情眼见着明媚了起来。

“后来我们发现,他在策划某些行动时擅自盗用了我们的资源。”等送茶水的人离开,泰维纳接着说,“这使得指控此人并为其定罪一事变得十分复杂且敏感,处理不好就会让安全局显得很无能。”

不过,他俩都很清楚,“显得无能”并不是最糟糕的——那件事牵扯甚广,如同一场罕见的重大车祸,就算让法医重建事发现场,也很难证明当时是否采取了正确的紧急制动措施;而任何机构,继任的首席执行官如果无法把上一任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妥当,无法把之前的大错包装修饰成一个并未造成严重后果的小小失误,便没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应该早早退休,拿上退休金、年终奖、离职补贴和见不得光的回扣,羞愧掩面、蹑手蹑脚地从董事会滚蛋。所以,泰维纳并不是担心让自己显得无能,因为爆炸案发生时,安全局的一把手是克劳德·惠兰,所有与之相关的后续事件也都被烙上了他的名字——她真正担心的,是当时为了挽回局面并洗脱自己的责任所做的那笔交易被曝光。

纳什的手已经伸向第二块巧克力奶油饼干,却假装只是在思考重要问题时不经意地伸出了手:“所以是那件事后患未除,现在回过头来找麻烦了?我可不想明天一早醒来打开平板电脑,发现上面全是关于我们的负面新闻。这种事,从以前只有叠成方块的纸质报纸那时起,我就非常讨厌。”

“没有任何一家报社会写圣伦纳德小教堂是间谍的教堂这种内容,”她说,“除非他们希望自己的手机和电脑全部被监控,所以你无须担心,新闻最多报道那是一场家庭葬礼闹剧而已,不会更多了。”

“那哈克尼斯呢?”

“在逃中。”

“那他最好永远别停下来。”纳什靠在椅背上说,要不是上嘴唇粘着一点融化的巧克力,他这样子倒挺像大公司的首席执行总监,“毕竟现在上层对安全局颇有意见,说我们错误太多,成功太少。虽然知道你才刚上任,但首相并不认为先前的困局已经彻底结束。”

“她否决并退回了我的报告。”泰维纳直截了当地说。

“时机不对,戴安娜。现在预算吃紧,不是掘地三尺搞大清洗的时候,不管你认为它有多重要。”纳什看了一眼放饼干的盘子,成功忍住了再拿一块的冲动,把目光瞥向一边,“这话就咱俩私下说:眼下静观其变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就算有首相的支持,也不代表可以一辈子高枕无忧。谁都能看出她能力不足,难以胜任首相的位置:换身衣服,说她是清洁工也不一定有人质疑。一旦脱欧顺利完成,她的表现刚有起色时,便会出现更有能力的人把她赶下台。到那时,你或许就可以采取行动了。”

“应该是‘我们’可以采取行动吧?”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戴安娜。你知道的。”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但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新局势,还需要大换血。我的职责是保护这个国家的安全,奥利弗,束手束脚可做不好这份工作。何况,目前我们和兄弟组织的关系也算不上铁。”

“我们的欧洲同盟不会因为我们另寻合作伙伴就翻脸无情,把我们出卖给敌人的。”

“或许吧。可一旦他们认为我们要和中国、哈萨克斯坦或任何其他国家结盟,便不会再把我们视作亲密战友了。如今的国际局势已不同往日,我们需要稳健、传统、脚踏实地的情报系统,需要合适的硬件支持。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只寄希望于危急关头邻国能伸出援手。”

“要符合民众的意志,戴安娜。”

“民众有什么意志?他们不是只会沮丧大叫吗?”

“等时机成熟再说吧。新政府是民众选出来的,代表我们未来必须走的路,而这条路目前对我们来说就是凑合着过,走一步看一步。”

“可新政府的决策并不总是明智的。”

“这些话,出了这间办公室你最好一个字也别提。你现在是一把手了,戴安娜,这意味着你肩上的担子不仅仅只关乎安全局内部。不管新首相能不能罩着你,你都应当效忠于她。”

“不用担心,我没打算造反。”

“那就好。”

“这种事留给她自己党派内部的人干就好。”

“你说这种话,叫我如何安心啊。”

泰维纳说:“发泄一下而已,别当真。”她朝纳什极轻地点了个头说,“关于那件案子,谢谢你替我说话。”

“没问题。政治方面的事交给我处理就好。”他看了看表,注意到袖口沾了一些饼干碎屑,烦躁地拍了拍,“我该走了。你要勇敢、真诚,充满信心!”

“奥利弗……”

泰维纳微笑着目送他离开,心里默念:鲍里斯法则——给你的敌人找些重要的事情做。

就让奥利弗·纳什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话事人吧,这也无伤大雅。

“没门。”艾玛·弗莱特一口回绝。

“这是你欠我的。”路易莎说。

“我不欠你什么——你怎么这么说?”

路易莎回答:“我只是想试试这么说你会不会动摇。”“哈!”

艾玛待在家里。已经整整失业一周,她还是不习惯这种没有工作、无所事事的状态。失业的第一天,她从早到晚都在刷手机:联络人、联络人、联络人……给所有能想到的人发消息,告诉他们她在找新工作。在她的想象中,大家很快便会回复,她手机上的信息会像古老仪表盘上的信号灯一样,一个个亮起,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每个人都会向她递来橄榄枝,而她则会慢慢阅读比较每条信息,筛选、过滤。人们会惊讶询问:安全局怎么肯放她离开?但在保密行业工作的好处就是:永远不需要绞尽脑汁解释,只要说具体细节不能公开希望你能理解即可。虽然这么说并不能阻止人们相互打听,但至少可以保证她的名字这段时间内时常被提起。很多组织和机构,而且是举足轻重、身价不菲的组织和机构,都很乐意雇佣一位曾在伦敦警察局和国家安全局工作过的人。话虽如此,她发出的信息至今却并无一人回复。

没关系。等一个星期……最多两个星期,一定会有大机构来找她,现在只要等待就好。

可问题是,她最不擅长的就是等待。这一个星期她简直如坠炼狱:做家务、看该死的书,像个幽灵似的直勾勾盯着电视机屏幕,仿佛要把它看穿……无所事事的状态几乎要把她逼疯。所以,路易莎突然打来的这通电话,对她而言不啻一种救赎。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们并不算朋友,但可以友好相处。既然现在她已经不是安全局的人了,她们的关系或许还能更进一步,比如一起开心地做点什么,反正绝不吵架。时间会告诉她答案。

不过,不管她们可以一起做什么,帮这个鬼鬼祟祟的忙都不在计划中。

“只需要你一进一出就行,很快的。”

“那可是国家安全局,又不是超市。”

“就因为是安全局才简单啊,超市里的自助付款机可难用了。不过,你要是不敢做——”

“别跟我玩激将法,路易莎。”

“——要是你太害怕,不敢深入虎穴,也可以让德文帮你。我敢保证他肯定巴不得能帮你的忙。而且,他要是知道这同时也帮了我的忙,肯定更高兴。”

“你知道他是基佬吧?”

电话那头略微沉默了片刻,然后路易莎说:“是啊,我知道。”

“你其实不知道,对不对?”

“我当然知道。这又不代表他不愿意帮你和我的忙。”

“这怎么会是帮我的忙?我可没兴趣教唆监控中心的人犯法。我能再提醒你一次吗?你要做的事情是违法的。”

“要不你再提醒我一下:你如今在干什么呢?”

“……要你多嘴。”

“戴女士的所作所为可不仅仅会让她丢了工作——我真心认为,早晚会有人因为她丧命。”路易莎接着说,“当然,我知道已经有人因她而死,我只是觉得那么说可以前后呼应,更有意思些。”

艾玛问:“你在喝酒?”

“一杯葡萄酒。”

“等我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说,但艾玛拿着手机走进厨房,给自己找了个玻璃杯,倒了一些健康有机的“马尔贝克尔”红酒。这算是失业状态少有的好处之一:不用担心第二天早上宿醉;坏处就是:如果不赶紧打住,她很快就会把红酒换成威士忌。到时候可就很难收场了。

她把酒杯倒满,问:“你那边情况如何?”

“老样子。”

“那么糟啊?”

“你听说了吧,大卫·卡特怀特去世了。”

“听说了。那个谁还好吗?”

“瑞弗……就那样子呗,要我替你转达问候吗?”

“记得告诉他,我已经忘了他的名字。”艾玛抿了一口酒——周中饮酒确实让人开心,她想,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总有人在工作日晚上醉倒在公寓走廊里:“那个浑蛋肥佬呢?”她又问。

“你真想知道?”

“我希望你说:他就快去见死神了。”

路易莎说:“我觉得死神也不想收他。要是他去敲死神的门,死神恐怕也会躲起来假装不在家。”

“有道理。你要找谁?”

“一个失踪的小孩。”

“多大?”

“十七岁。”

“女孩?”

“不是。”

“你为什么找他?”

“情况有点复杂。”

“你和他爸爸搞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而后路易莎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是艾玛知道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她又抿了一口红酒,让那芬芳在口腔中氤氲了片刻,才说:“你认为可以通过这个男孩的运动手环找到他?”

“我自己不行,但现实情况就是:他一直戴着那只手环。那东西能连接互联网,而我有它的注册编号……”

“所以只要有合适的器材,就能定位——”

“他的准确位置。没错。”

“嗯,或许你是对的,但我不会为此冒险溜进监控中心,撺掇一只勤恳的工蜂冒着违反十几条法规的风险为我做这样的事。我在的时候他们就不喜欢我,如今更不可能为我办事。”

“他们很喜欢你。”

“他们只是怕我。”

“有区别吗?”

艾玛一边把剩下的酒喝完,一边思考路易莎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怎么不找你们那个听话的小呆瓜技术员?我记得只要有台电脑,他什么都能做到。难不成那只是他营造出来的假象?”

“他是可以做到,但不能找他,因为如果找罗迪帮忙,就变成我欠他一份人情了。”

“你就是欠他一份人情啊。”艾玛一针见血地指出。

“那不就更糟了吗?”路易莎说,“尤其我还和他在同一个部门。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到一个主意……”

艾玛等待着路易莎的下文,可对方并没有说下去。

“你还在吗?”

“我还以为……”路易莎说,“你能猜到我想说什么,所以才故意不说话。”

“……天哪,我怎么猜得到。”

“我敢保证,他肯定巴不得能和你勾搭上——我的意思是能‘讨好你’,别在意我的措辞。”

“我才不会去求罗迪·何帮忙。”

“哎哟……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呢。真是太有爱了。”

“路易莎,你——”

“反正你现在也闲得慌——可别跟我说你不闲啊。”

“你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主意,对吗?你知道我不可能答应为你潜入安全局,但你觉得如果我拒绝了这个请求,就更有可能答应帮你去求罗迪。”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打算?这只是好闺蜜之间的聊天而已。”

“你是想说……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聊天吧?”

“我可不玩骰子。我说艾玛,你真的不帮我吗?我真的需要找到这个孩子,而罗迪肯定不愿意帮我。他还在生我的气呢,你知道的——自从‘假女友事件’以来。”

艾玛看了一眼空空的酒杯,确定自己被路易莎耍了。

但路易莎说得也没错,她确实闲得发慌。

于是她说:“如果我答应帮你,你会和我解释那个‘复杂的情况’究竟是什么吗?”

路易莎回答:“我一定如实相告。”

艾玛拿起酒杯走回厨房。“行吧,”她说,“把手环的注册编号发给我。”</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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