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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是个烂日子,彻头彻尾地烂;周四是等待,有事无事皆无所谓;至于周五——大家都知道那是什么日子。但这个周三,也就是举行葬礼的日子,却完全不在瑞弗的原定日程中,似乎看不到尽头。穿上参加葬礼的黑色西装,他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还没排练过就被临时架上台的演员;胃部有些不适——是那种通常在周日晚上出现的焦虑症状——这种感觉从早上睁眼就开始了,并且愈演愈烈。这很奇怪,毕竟最难过的时刻已经过去,可他仍有种突然被医生宣告罹患某种罕见且严重疾病的彷徨感,除了等待医生的通知,别无他法。
老家伙退休后住在肯特郡,但死后要葬在伦敦,因为那是外婆萝丝安息的地方。外婆去世那天的情景一直被瑞弗封存在内心深处,很少和外公提起,但从不曾忘记;它存在于爷孙俩的沉默中,和外公所讲的每个故事的空隙里。每次瑞弗突然来找外公,总会感觉自己似乎打扰了他和外婆的交谈,甚至直到今天,当外婆早已在墓中安息多年,他仍相信他们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不是所有间谍的另一半都知道枕边人的真实身份,但萝丝却是一直知道的。当她的丈夫为了执行任务在不同的地方辗转,她总会为他留一扇门,好让他有朝一日终于从这份隐秘的工作抽身时,能够顺利地回到光明中。
但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外公生命的最后一年里,他的倾诉对象早已模糊,分不清是和故去多年的萝丝对话,还是和眼前的瑞弗;他的思绪飘忽不定,想到哪儿说哪儿,有时逻辑混乱,有时又忽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外公的人生故事瑞弗从小听到大,有失败、有胜利,也有难解的僵局,所以他很早就学会了从字里行间分辨外公正在讲述的究竟是哪一种,可如今这些也都随风逝去了。他现在听见的是留存在残缺记忆中的零碎声响,是旗帜被来自四面八方的疾风裹挟推搡的声音。要想分清外公到底是哪边的人,恐怕得画张详细的关系图才行,这或许也是外公必须告诉他的最后一个秘密,可惜到最后,或许就连这条界限也早已变得模糊,没有任何事能绝对地泾渭分明。
可是,可是啊……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同样到来的还有瑞弗的母亲。
瑞弗本不确定母亲是否会来参加葬礼。外公死的那天,他给母亲打了电话,可最后却变成了令人痛苦的闲聊——“除了这件事,你还好吗?”这是她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一句话。她说自己正在布莱顿“过冬”,这个词她以前只会在描述她的地中海假日时使用,于是瑞弗不得不开始怀疑,母亲如今的生活质量是否有所下降——已故的邓斯塔布尔先生留给她的舒适生活,是否已经出现裂痕——但愿没有。从七岁起瑞弗就离开了母亲,被丢给外公外婆照顾,因此他对母亲的记忆是零碎且斑驳的:上一次想起她,还是因为一个关于“糟糕的父母”的话题,可现在的他想到的却是这些年她该有多么痛苦、多么绝望。他不认为她还能再次承受那样的痛苦和绝望,也很确定自己没有勇气听她讲述那些过往。
当母亲坐着出租车抵达时,瑞弗松了一口气。那辆车显然是从南海岸车站叫的,这是经济拮据的证据:先乘火车或者长途汽车到南岸(老天保佑她不至于落魄如此),再搭出租车来墓园——这不仅仅是囊中羞涩的体现,更是一种性格的转变。老家伙就是这样,瑞弗对这种变化并不陌生。
他在铺满碎石子的车道尽头等待,旁边是两米多高的灌木丛,挡住了后面的小教堂。母亲下了车,挥手跟司机道别,然后转身拥抱他。那一瞬间他忍不住想,人生大概是可以有所改变的,但也只是那一瞬间而已——直到母亲开口为止。
“你怎么变得这么大块头了?”她抱怨道,“有这么大个的儿子,会让我感觉自己很老。”
“是啊,真抱歉。”
“我想这也不能全怪你。”
有时候他真佩服母亲的我行我素,丝毫不在意旁人的想法,这是她少见的、全心投入的时刻。
“你还是来了。”他说。
母亲四下打量了一圈。她手里拿着一支用玻璃纸包裹的百合花,在和儿子拥抱之后继续用双手捧着,仿佛那是一支武器——“其他人呢?”她问。
“葬礼还有四十五分钟才开始。”
“你跟我说是十一点整开始!”
“可现在已经十一点十五分了,”他解释,“所以我才故意说早了。”
破坏了母亲伊泽贝尔期待的盛大入场很残忍,可瑞弗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在乎这些了。
“计谋得逞,你一定觉得自己很聪明。”
确实有一点,可他知道如果和母亲争论,一时半会儿绝对结束不了,于是瑞弗说:“我不确定你会待多久,而且,我猜你或许会想和我单独说会儿话。”
“我想我们都知道你这狡猾算计的性子是跟谁学的。”母亲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幸好你还继承了一部分我的魅力,还行。”
这又是另一场争论,瑞弗也不打算参与。
母亲挽住他的胳膊说:“走吧,去看看他最后安息的地方——或者应该叫‘密室’。没错,按他的性子,就应该叫密室。”
这话倒是没错,虽然他知道这一定是母亲路上临时想的,但她能来,并且还能和他挽着手绕着小教堂散步,瑞弗还是感到高兴。
“不知道他会不会自己跳进坟墓里。”
“他又不是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里有这种剧情吗?”兰姆问,“我说的是《猛鬼嬉春》这部电影。”
他俩坐在出租车里,兰姆几乎占据了后座百分之七十的空间;而凯瑟琳只盼着今天快点儿结束。她不喜欢葬礼——谁又喜欢呢?但她对大卫·卡特怀特其实不甚了解。很久之前她曾见过他一两次,或许还参加过有他在的会议,替他们做会议记录;前段时间因为瑞弗担心有人要伤害外公,曾请她短暂地照顾过他。而那时大卫已罹患痴呆症,神志不清。如果这种病症真的会让人显露出最真实的自我,那么真实的大卫·卡特怀特便是个既老谋深算又心怀恐惧的人,这两种特质相互交织、彼此攻击,就像两只打得难解难分的狐狸。她摇摇头,甩开回忆,开始思考回家路上要买什么葡萄酒,但很快又叫停了这个想法。待在兰姆身边,你的秘密很难不被发现,他似乎有一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一旦发现对方的秘密便要当面戳破,只为自己开心。
凯瑟琳祈望他不要一路都聊和死亡有关的话题。
“等你没了,”兰姆说,“你希望怎么处理自己?埋了、烧了,还是被猫吃掉?”
“我不养猫。”她回答。
“不用你养。猫都是狡猾的浑蛋,它们会自己找到路钻进你家。”
“我们能不能聊些别的?”
兰姆幸灾乐祸地瞅了她一眼,说:“行啊。最近有什么好笑的事吗?”
“根据我的过往经验,我和你觉得好笑的事完全不一样。”
人生经验还告诉她,当她最不想看见兰姆的时候,往往会和他同乘一辆出租车。兰姆和他口中那些狡猾又浑蛋的猫一样,一旦回避他的问题,他就会把你摆上台好好戏弄一番。“噢,这可说不好。”兰姆说,“我就遇到一个好笑的——你猜,那个新来的家伙干了什么破事惹毛了上面?”
莱克·威辛斯基——凯瑟琳安排他和罗德里克·何共用一间办公室。路易莎和雪莉的办公室里都有空位,但雪莉总是喜怒无常,而路易莎清楚地表示不想和别人分享办公室:简直就像闹别扭的中学生。至于威辛斯基闯了什么祸,凯瑟琳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别的不知道,反正小错误是不会导致一个人被贬到斯劳部门来的,会被送来,说明所犯的事属于滔天大祸:比如掀了总部的桌子再放把火烧了,然后把残渣扔进局长信箱,最后再撒泡尿把剩余的火星子浇灭。
她回答:“纪律档案里的信息应该是保密的。你要是把自己下属的过往记录到处跟人说,人事部会来找你麻烦的。”
“是吗?这我可不知道。”兰姆想了一会儿,“幸好我嘴巴严,不然肯定会变得很尴尬。”
“可不是。”
“总之,他被人撞见用工作电脑看儿童色情片。”
凯瑟琳·斯坦迪什无奈地闭上眼睛。
“确实令人震惊,是不是?放在以前,还可以搪塞说是因为对阴毛过敏之类的,但现在可不行了,人们还特喜欢那玩意儿,巴不得仔细看看——这是《每日邮报》上说的。”兰姆一脸虔诚地说,“就我个人而言,我不太确定报纸上说得对不对。总而言之,没错,这就是莱克·威辛斯基被调来的原因。顺便说一下:他是波兰人。”
“是吗?我之前并不知道。”凯瑟琳平静地回答道。
“哎,你动动脑子:从他的名字就能看出一二。我倒不是说所有波兰人都是恋童癖,但千万别请他们来给你看孩子。”
一想到兰姆请保姆看孩子的画面——单单是想到他如果真有个孩子,就足以令凯瑟琳恶心得不愿再想,因此她没有选择无视他的话,而是当机立断地回答道:“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那种人看起来什么样?”
他说得也不无道理:恋童癖也不都是身穿运动服、手握奖章的人。
凯瑟琳说:“那得算刑事犯罪了,怎么会送到我们这儿来?”
“可能上面觉得我这儿专门收容这类人吧。”兰姆伸出一只手数数,“有病的、发疯的、嗑药的、酗酒的,现在又来了个恋童癖——要是再来个喜欢兽交的,我就算集齐了所有特殊人物,可以去兑奖,换一盒新餐具了。”
“你要餐具干什么?你不是总用手抓东西吃吗?”
“你最近脾气挺大啊,跟你说话都感觉如履薄冰,天知道你怎么了。你都这个岁数了,也不可能是更年期啊。”他一脸狐疑地嗅了嗅,“别告诉我你又开始喝酒了。”
“你倒问起我来了?你的识人术不管用了吗?”
“酒鬼总爱骗人,所以才会没人信任。”
凯瑟琳说:“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希望你没打算在葬礼上喝酒。否则,你很可能会冒犯那些真心来哀悼的人。”
“买了便携式酒壶却不用那才没意思。”
“你那根本不是便携式酒壶,就是一小瓶酒。”
“天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迂腐?”兰姆掏出那个小酒瓶,扭开瓶盖浅尝了一口,“心胸狭隘的人才会对此有意见。我是说,这是我真心哀悼的方式。”
“你才不会特地来表演为他的去世哀悼——你到底为什么要来?”
“你是不是认为我会说:我来是为了确认那个老家伙真的死了?”
凯瑟琳没有回答。
“这个嘛,确实是一部分原因。去年他变成了傻子,他曾做过的那些事哪怕我只做过一半,也会选择装疯卖傻,免得上面那些大人物哪天突然拿着一纸诉状和一箩筐问题来找我。所以,他说不定一直很清醒,专门设计了这一切,再安排一场假死——行吧,又不是没人这么干过。”
凯瑟琳张着嘴惊讶地看着他。
“我们可是间谍,斯坦迪什,什么怪事没见过。你要不要喝点儿?”
凯瑟琳摇摇头。
“我说什么来着:就爱骗人——就算瞎子也能看出你想喝。”他把酒瓶拿开,但残留的酒香依旧萦绕在空气中,让凯瑟琳喉头发紧。
“你恨他。”她说。
“我恨不少人。可他们要是都死了,我又会觉得只剩自己一个人很孤单。”
你现在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凯瑟琳心想,但没有说出口:你现在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那威辛斯基呢?我是说莱克。”凯瑟琳逼自己说出名字——有些指控光是提起都会让每个字变脏,哪怕是“指控”这个词。
“此事尚在调查中——引用结束。”兰姆说,“他们会评估所有事实,得出最终结果——引用结束。”
“这么说他并不是被抓现行?”
“你是说正在进行时被抓吗——不:他的工作电脑上证据确凿,但他的老二还在裤裆里。”
“也就是说,至少就目前而言,我们可以对他作无罪推定,除非我记错了英国司法公正的基本原则。”
“你对人性的坚定信念真令我火大,你知道吗?”
“那太好了,我更要坚持下去。”
出租车颠簸了一下,在绿色交通灯的照耀下向前驶去。突然的移动让一切变得有些恍惚,凯瑟琳和兰姆之间还隔着少许距离,这让她随着车身的颠簸左右摇晃,仿佛无锚的小船。很快出租车的行驶平稳了下来,但刚才卡在喉咙里的酒精余味还未消散,或许永远也不会消散。这是她绝不会忘记的味道,但每次想起都令人精疲力竭。
她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她又眨了眨眼,一切恢复正常。
回家路上她要再买瓶葡萄酒,但现在,她得去参加葬礼。她暗自祈祷杰克逊·兰姆一会儿千万不要做出什么丢人的事。
她也希望瑞弗不要跳进坟墓。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兰姆的怀疑也并非全无道理。
干他们这行的什么怪事没见过。
葬礼在伦敦的汉普斯特德区举行。圣伦纳德小教堂坐落在一条安静小路的尽头,不怎么起眼,通常每隔一周的周日会举行礼拜活动,但有心人不难发现,这种礼拜活动其实并不常见。一般人或许会认为这是信众减少所致,也可能天上的神灵认为这个远离尘嚣的小社区已经很有灵性,不再需要他们的帮助了,所以决定搬去更穷苦的地方造福更多信徒。不过,既然教堂不定期做礼拜,那便可以用来举行一场豪华的葬礼。教堂后方的墓园是一片宁静的绿洲,每个角落都有几棵大树和几张长椅。坐在长椅上,你会忘记几条街道外便是喧嚣的城市,静静地陪伴逝去的人。
安葬于此的人大多数并没有亲戚住在附近,这虽然有些奇怪,但几乎没人会注意。葬礼是私人的,对于专门服务于间谍组织的教堂而言更是如此——这里埋葬了数不清的秘密,也埋葬了无数只能在黑暗角落里闪耀的人的临终遗言。有些间谍相当成功,就连家人和挚友也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不过,正如杰克逊·兰姆所言:那些穿西装的死了尸体还能被找到,而间谍死了却不一定,惨烈的结局往往意味着连一个体面的葬礼也无法获得。因此这座小教堂的西墙上有一块匾额,上面篆刻着那些无法活着回到家乡的人的名字,有人称之为“无法投递的遗言板”,这些名字甚至不一定是真名。但也有人说,你死的时候用的名字才更有意义:穷尽一生守护的那个真实身份,却在死时离你而去。
不过,瑞弗想,老家伙守护的那个身份其实早在他死前便已逝去了。
母亲与他并肩同行,在一排排墓碑间穿梭,直到走近一个新挖掘的墓坑。今天很冷——这里是冬季的墓园,除了寒冷还能有什么?泥土被冻得硬邦邦的,挖坑的人一定费了一番功夫才为大卫·卡特怀特清理出这么一块地方。给掘墓工人小费了吗?瑞弗记不得了。
伊泽贝尔挽着瑞弗的手臂紧了紧:“我知道你认为我恨他。”
“呃……是的。但那是因为你曾这么对我说过。”
“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瑞弗很清楚事情有多复杂,可他的母亲却并不知道他早已知晓往事,也可能只是他以为母亲还不知道——就是这么复杂——人们并不知道旁人对于他们心中的秘密究竟了解多少。普通家庭很可能也是如此,就算他们的家人中没有间谍。
瑞弗说:“我很高兴你能来。”
“他死前已经神志不清了,对吗?”
“有时候……还保留着一丝清醒:临终的时刻。”他撒谎了。他最后一次见到外公——清醒的外公,而不是那副糊涂的躯壳——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他也不确定自己为何要撒谎,他的母亲并不需要他小心翼翼地照顾情绪。她已经很多年不理会自己的父亲了,当初她骂外公是“老家伙”可不是在开玩笑,是瑞弗自己刻意淡化了这个称呼所包含的恶意,并将温暖的情感注入其中。
另一方面,自从了解了母亲和外公漠视彼此的真相,瑞弗心中对她的怨恨也消解了许多:母亲被别人当成一枚棋子,无辜地卷入风云诡谲的棋局而毫不知情。她把真心给了弗兰克·哈克尼斯,一名美国间谍,并为他生下一个儿子——“把真心给了他”只是一种措辞,事实上是哈克尼斯用计诱惑欺骗了她,然后以她为筹码胁迫大卫·卡特怀特与其做交易,换取了无数好处。若哈克尼斯当初没有那么做,瑞弗的人生将会与现在截然不同:他将会在那个人的阵营里为他而战,所以啊,现在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他明白,当初外公答应哈克尼斯的交易是肮脏的,而母亲伊泽贝尔的心伤痕累累,从此再也不曾对外公敞开。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即使母亲就在身边,瑞弗却常常感觉不到她,就比如此刻,他俩明明手挽着手一起走向老家伙的墓地。
外公的墓就在外婆萝丝的旁边,这是自然。外婆墓碑下的泥土很是平整安详,两人在碑前驻足,伊泽贝尔把百合花放在墓碑上。
“谨以这朵百合献给萝丝。”她说,瑞弗再次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场提前彩排过的表演。
趁母亲对着外婆的墓碑默哀(也可能她只是在盘算接下来该做什么),瑞弗看了看旁边为外公挖好的墓坑。外公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填补了瑞弗生命中父亲的位置,而他真正的父亲却踏上了一条疯狂的杀戮之旅。好在这场血腥斗争业已落幕,或者只是瑞弗认为应该已经落幕,毕竟弗兰克是个疯子,谁又说得准呢?他依旧逍遥法外,并且显然不打算偃旗息鼓、退出舞台,但接下来弗兰克打算如何利用他们,目前尚未可知。
他看向母亲,后者正用手绢轻轻擦拭眼角;他在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疑罪从无,就当她是真心的吧。
“你还好吗?”他问母亲。
“噢……我没事。”
“他很爱你,你知道的。他们都很爱你。”
“我从不怀疑母亲对我的爱。”
母亲的话听起来就像电脑生成的,但他再次告诉自己:就当是真的。
母亲再次挽起他的胳膊,而他温柔地指引着方向,带她沿着小路往远处的角落走去,小路到那里转了个弯,通向墓地入口。可她却忽然停下了脚步,把手伸进提包,摸出一盒香烟和一个打火机。
“你还在抽烟?”
“你是我儿子,不是我的医生。”
“那你的医生对此有何看法?”
伊泽贝尔点燃烟,望着烟雾缓缓飘向头顶的树枝:“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从他们站的地方可以越过教堂的侧面看见墓园入口的车道,此时一辆豪华轿车正缓缓停下。瑞弗觉得这种时候自己应当在门口迎接,但又不确定具体礼节是什么。如果去世的只是普通人的外公,来悼念的人通常会排队跟他的家人握手,可如果葬礼的主角是一名间谍呢?是不是应该暗中交换眼神,或者对个暗号什么的?可当瑞弗看清楚豪华轿车上下来的是谁,不管什么礼节都不再重要了:来的是戴·泰维纳女士,刚就任的安全局局长,把他流放到斯劳部门的女人。
路边停着一辆车,车里坐着一个男人。车的双闪灯亮着,仿佛在宣告他只是不得已暂时停在这里而已。男人正在打电话,或者说看起来像在打电话。他的嘴唇上下翻动,电话举在耳边。尽管如此,他的存在还是引起了注意,有人敲了敲车窗。
男人按下按钮,车窗缓缓降下。
“先生,请问您还要在这停很久吗?”
问话的是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穿着一件大衣。车里的人对着电话说:“等我一下。”然后用下巴和肩膀夹着手机,掏出一张身份证件冲那人挥了挥,眯着眼睛、咧着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意思是:我知道你是例行公事,老兄,咱们彼此行个方便。窗外的男人拿走他的身份证件,仔细查看片刻然后递了回去,同时冲车里的人点了点头。当他转身往回走时,身后的车窗也缓缓关上。
车内的男人对着电话大声说:“是不是感觉自己刚逃过了一劫,兄弟?你们的特工刚拿着一张美国中情局的身份证件看了半天,却没产生任何怀疑,真是好本事。”
要是电话那头真有人,这话或许能引起几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