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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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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一大早,莱克·威辛斯基便出了门,打算去买一品脱牛奶。他和未婚妻住在伦敦克劳奇恩德路的一间地下室公寓里,离家不到两百米的街角处就有一家杂货店。可不知为何,他在出门时顺手取下了挂钩上的车钥匙;原本早该买完东西、回到公寓、坐下享用早餐的时间里,他却开着车往伦敦外驶去。车一路西行,他一时也不知道要去哪儿才好。最初的半个小时里他一直漫无目的地行驶着,脑中拼命回溯过往细节,仿佛只要找到那个对的方向,就能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然后就能扭转乾坤,就能在回家后发现一切早已恢复正常:工作没变,冰箱里也有了新鲜牛奶。他是个十分理智的人,所以知道这些都只是妄想罢了,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内心又岂能毫无波澜。他的心在拼命呐喊——“天哪!”

车流移动缓慢——周末人人都忙着出游,向来如此;伦敦的强大引力只在工作日发挥作用。一个小时后交通终于有所松动,他发现自己能以七十五公里每小时的车速行驶了。天气寒冷干燥,无论是高速路还是远处的田野都显得孤寂且荒芜;成群结队的乌鸦落在田野上,一动不动,占据了原本牛羊的位置。

昨晚他给监控中心的同事乔茜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出来喝一杯。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颓丧,这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任何用处,因为对方只简单回复了一句:“抱歉,莱克。我来不了。”

……在调查令本部门满意之前,不得与同事联系……

他不由得咬紧牙关,逼自己别再去想。

那封通知书早被莱克撕成碎片扔进了办公室的废纸篓,却被那个共用一间办公室的浑蛋发现了。这大概就是未来他在斯劳部门的日常生活缩影吧,真是受教了。不过办公室街对面那个狭小的购物中心里恰巧有一家五金店,有老鼠夹卖——去你妈的,你这偷窥狂,这句话应该很适合用来活跃工作氛围。

为了继续这种愉快的氛围,他还把罗迪那个印着影星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马克杯的把手掰了下来,摆在茶水间的台面上。

绕着牛津市开了一圈之后,他终于下了高速路。车道逐渐变窄,头顶是光秃秃的树枝;若在夏天这条路上必定亭亭如盖,可如今那些枝丫却像一道道陈旧的伤疤;车道也坑坑洼洼的,每隔一段还有减速带,一路蜿蜒穿过村庄。这里的农舍窗户正对着山谷,每家都有一个精致的花园,大概住在乡村的人都更有闲情打理自己的生活——谁不乐意这么做呢?只是当人生逐渐失控,你生活中的一切都会变得一团糟。

人们在他的工作笔记本电脑上发现了色情影片:儿童色情。

“不是我。”

理查德·佩尼是他的直属上级:又蠢又坏的理查德·佩尼,那是他凭实力赚来的绰号,而此人正一脸怀疑地低头看着他说:“是吗?但亚历克,它们就在你的电脑里,大家都能看见。”然后又刻意补充道,“虽然本不该被看见的。”

“你是怎么——?”

“突击检查。我们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这么做——远程操作。这点你不会不知,而且我们早就通知过多次。”

他话里有话,意思是:我们不管你私下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癖好,别用工作电脑就行。

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看门狗成员忽然出现,直冲他的工位而来,当着整个监控中心所有同事的面,拔掉他的电源、网线,打开办公桌的每个抽屉,把一切统统装进一个大托盘——就像机场检查行李时用的那种塑料大托盘。他到底犯了什么错?是泄露了机密,还是得罪了哪位同僚……最后还是这个又蠢又坏的上司在一个狭小的、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里,那种绝不可能有人问你要不要喝着咖啡慢慢聊的房间里,告知了他理由。

佩尼体型肥硕,若再不节制只会胖得更加惨绝人寰;他早早便把头发剃光以对抗秃头的困扰;佩尼也戴着厚框眼镜,这是莱克唯一认可的共同点,虽然他只在需要仔细查看文件时才戴。佩尼比他还小一两岁,但升职之路颇为顺遂,这或许得益于他的剑桥大学学历,也或许是因为他本就野心勃勃。别被他的话术糊弄了,莱克提醒自己,包括精心设计的犹豫和故意的重复——浑蛋佩尼其实很聪明,他是戴安娜·泰维纳的门徒。

但以上这些都是不重要的小细节,真正的重点在于整件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儿童色情影片居然会出现在他的电脑上!这台电脑仅他一人可用,而他负责的正是网络安全、内容审查这类工作。

“现在我必须对你进行质询,并且是正式质询,一切都会被录下来。我要问的问题很简单:是你干的吗,亚历克?是你下载的吗?”

“我……不是!我没有,我绝对没有做过这种事。”

“在过去的一周内,那台笔记本电脑是否一直由你保管?”

“过去一整年那部电脑都由我保管,但我从来没有下载过任何该死的……天哪,理查德,儿童色情片?我已经订婚了,而且马上就要结婚了,天哪!”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仓促之下的搪塞之辞:一个有妻子,或有未婚妻,或有女朋友的男人——一个人生美满的男人不会做那种下流事,不会观看违法色情片。可这并非事实,只不过莱克真的不是那种人。

理查德说:“如果这是一场误会,那便是可信度的问题——当然,我指的是系统的可信度——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都好说,但目前我们还必须进一步调查,在此期间,你恐怕暂时不能出现在这里。”

他在安保人员的押送下走出了总部大楼,活像被抓现行的窃贼。

前方出现了诺斯维克公园的路标,莱克打开车灯,将车拐下了公路。

同一天早上,伦敦。

住在伦敦最外围的路易莎从不在周末来伦敦,除非不得已——比如约会、购物,或者实在无聊,她通常把这叫作“隔周一次的周六狂欢”,或者顶多“一月三次”。可现在她却违背了这个原则,出现在伦敦最繁华的苏活区,像个东张西望的游客。这对她来说简直百年难遇,尤其在这种鬼天气里。她穿着新的白色滑雪外套,虽然这件外套不能彰显她的迷人曲线,但她乐意穿着它走出地铁站、走进冰冷刺骨的伦敦。一路上的电台广播都在讨论西伯利亚前线的事,听上去像是某种战前演习。

咖啡厅的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模糊了外面来往的行人,让他们看起来仿如鬼影、连绵不绝。路易莎用双手握住面前装着美式黑咖啡的杯子。咖啡厅的门不停开合,如果她的手表时间准确,那个女人十分钟前就应该来了。等我喝完这杯,她心想,要是那个女人还不来,我就走人。

又不是她自己要来的。

“这是……这是明·哈珀的办公室吗?”

刚听见这句话时,一阵眩晕感席卷而来。

“哈珀先生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

说这话时她倚在哈珀的办公桌上。她曾无数次看见哈珀这样做,他喜欢站着接电话,他总是精力充沛,他当特工可不是为了终日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书。这点她也一样。然而他们的事业都偏离了正轨。路易莎被送来这里,是因为她搞砸了一次行动,导致数十把手枪流入街头罪犯手中;至于明,他犯的错现在已经成了教科书级别的经典案例:他把一个评级为“绝密”的U盘落在了地铁上。要是能甩锅给其他人,他们的日子还不至于如此难捱,然而事实很残酷。他们俩终日都被深深的羞愧感与自责折磨着,或许正是这个共同之处点燃了两人之间惺惺相惜的爱火。这件事没有伤害到其他人,她提醒自己,因为明的婚姻早就结束了。

“我的名字是克莱尔·艾迪森……我是说,这是我现在的名字。之前,我叫克莱尔·哈珀,因为……明是我的丈夫……亡夫。”

路易莎猜测这应该是某种疗愈计划的步骤:克莱尔·艾迪森想要放下伤痛,迎向新的人生,而这个计划的其中一步便是面对路易莎·盖伊,那个在丈夫死前一年陪伴他的女人。

路易莎喝完最后一滴美式黑咖啡,心想:这要是龙舌兰酒多好。咖啡算什么,龙舌兰酒才是王道。她本不想来的,不想出现在这里,但她并没有立刻离开,即便刚刚才在心里放过狠话。

哈珀的孩子现在多大了?她还从没见过他们呢……大概十五岁吧,她想,或者十六?大的应该叫卢卡斯,小的那个记不住名字了……是叫乔治吗?不对,这只是胡乱猜测罢了。

“你好。”一个女人说。

咖啡厅的门又开了,她都没注意到。

“哦,你好。”

“你是……?”

“我是路易莎,没错。”她站起身来,“你就是克莱尔吧?”

“很抱歉,我迟到了。”

“没关系,别在意。”有那么一会儿,两个女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站着,消化着这场意外的会面。片刻后路易莎强迫自己振作起来,问道:“我帮你点杯咖啡吧?”

“哦……一杯拿铁。谢谢你。”

首轮交锋安全通过。路易莎走到排队的人群最后,像个执行任务的特工那样,透过对面镜子的倒影仔细观察着克莱尔·哈珀——她现在已经不用“哈珀”这个姓了,而是“艾迪森”。但不管怎样,她和路易莎年纪相仿,最多略大一点,为了准确起见,姑且说她差不多三十九岁或者三十八又四分之三岁吧;她是一位深色头发的白人,留着披肩中长发,前面的头发略长些,这种发型几年前路易莎也曾尝试过,但不怎么合衬;她穿着牛仔裤,身上是一件绿色针织套头衫——换个场合路易莎说不定会问她在哪儿买的。路易莎并不认为她俩能成为朋友;她认为她们之所以见面,是因为克莱尔·艾迪森需要一个发泄的机会,好放下过去、重新生活,可她并不打算做任何人的垃圾桶,甚至不准备和克莱尔谈论关于明的事——她来是为了亲口告诉对方“没错,就是我”,让克莱尔能把真人和名字对上号,就像她自己也终于知道了明的妻子长什么样一样:解脱是双向的。

路易莎取完咖啡回来,发现克莱尔已经坐下了:双手交握放在身前。路易莎下意识地寒暄了几句。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无非是“路远吗?”等诸如此类的话。克莱尔要么点点头,要么摇摇头,但路易莎注意到她紧抿的嘴唇和左右游移的目光,仿佛还有什么人要来。有必要这么紧张吗?不管接下来会怎样,最糟糕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再深的伤口也会愈合。

她打算再找点儿什么话说,这次要稍微有营养一些的,没想到克莱尔却忽然开口了:

“你和明是同事,对吗?在那个——斯劳部门?”

“是叫这个名字。”

“就是他把工作搞砸以后调任的地方?”

“是的。”路易莎回答。她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个圈子;她想说什么,难道想听自己汇报每日工作细节吗?若是如此,那可恕不奉陪。她是愿意给她同情和安慰,但并不打算同她敞开心扉、无话不谈——“克莱尔,我不清楚明跟你说过多少关于我的事,或者关于斯劳部门的事,但请你理解,有些事我不能多说。”

“他跟我说得不多。我只知道他被调到这里是一种惩罚,这一点我早就发现了。他平时也从来不跟我谈论他的同事们,所以我才打了那个电话,因为除了那个号码,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你不知道……”

“他曾跟我提起过你们的老板,那是一个可怕的男人。他还在那儿工作吗?”

“噢,还在呢。”

“但我忘记他的名字了。”克莱尔的目光终于不再游移,而是定定地望着路易莎,“你和他在同一间办公室吗?相邻的办公桌?”

“我们那儿的陈设很老旧,”路易莎麻木地听着自己回答,“不是现在那种开放式的办公空间。”想着斯劳部门和现代办公空间的设计有多么不搭,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完全没有提过我们吗?从没提过他的同事们?”

“他被调任到这里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就不多了。当时他的状态很糟糕。他无法接受自己犯下那样愚蠢的错误。”

“是啊……”

“你知道吗,他在广播节目中听到了自己的事,就是叫《今日》的那档节目。主持人说有人在伦敦地铁上发现了一个含有绝密信息的U盘……直到后来他们开始讨论天气了,他才意识到他们说的是自己。”

那是天塌地陷的时刻……路易莎曾见过一张照片,上面是外国的一个地产开发项目,这个庞大的工程几乎夷平了一整个街区,唯有一户人家始终拒绝搬迁。最后这户人家的房子被留了下来,工程则按计划开展,在周围挖出了深深的地基坑,只剩下那栋房子矗立在一道百米多高的土堆上。她还记得当时看着那张照片的感受:脚下已无立锥之地,只能抓紧仅有的方寸天地不撒手。明一定也有同样的感受。虽然她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想,但已经习惯了。

咖啡已经喝饱了,一早上的精神都补足了,但继续握着咖啡杯至少能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局促。

“克莱尔——”

“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怎么回事?”

“是卢卡斯,我儿子。明和我的儿子。”

“卢卡斯?他怎么了?”

“他不见了。”克莱尔说,“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

路边有一个锈迹斑斑的绿色大型废料桶,远远对着废料桶有一道长长的木栅栏。如果从垃圾箱里面量起,走到栅栏大概需要二十分钟。栅栏的这边有一排仓库,其中一些仓库的卷帘门开着,露出里面修车厂的陈设,穿着连体工装的工人们正拿着工具对着引擎敲敲打打。莱克的左手边有一片小树林,树林那头传来车流的嘈杂声,但树林的这一头是低调的工业区域,送来这里的汽车要么零件出了问题,要么受了损伤。若你的美国老爷车出了问题需要整修,或是私车刚被玩报销、需要处理残躯,通常便会送来这里。工业区的入口立着一个金属招牌,上面写着粉末喷涂制造抛丸清理几个大字,这让莱克觉得有些可笑,因为这几个字拆开来他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完全不知所云。

人生到处都是已被编码的秘密信息,只有能破解和不能破解两种结果。

莱克把车停在路边草丛上,步行穿过诺斯维克公园。令人惆怅的薄雾悬在空中,地上落满了湿滑的落叶,还有偶尔出现的黑色大鼻涕虫。他双手插兜,脚底有些打滑,但很快便稳住了身体。一架飞机从头顶掠过,看样子是个两座的小飞机。他对飞机并无研究——他的爷爷和外公生前都住在这里,他们一定也认不出这是什么飞机,但却能说出飞机的飞行原理,并且一想到曾经的飞行经历仍会十分激动。

这里有一些低矮的砖房,有几栋房顶爬满了常青藤,有几栋能看见波纹状的屋瓦,另一些的门窗被封了起来。这里原本是美国盟军的医院所在地,战争结束后变成了安置波兰难民的避难所。萧瑟的冬日阳光下,他望着这片砖房,忍不住想象着那些难民的感受:刚从集中营逃出来,离开破碎的欧洲大陆来到这里,看着眼前一片萧索的低矮砖房,心知这便是他们未来的家。而周围有高高的瞭望塔和铁丝网围成的栅栏,怎么看都不像自由的模样。

不过,他想,一个人能拥有多大的自由取决于你为此放弃了什么。他的爷爷和外公都在德军占领前离开了波兰,后又加入了英国皇家空军,一个成为飞行员,另一个做了地勤。他们在外国的天空中奋勇杀敌,随着时间流逝,曾经的外国逐渐成了他们的祖国……或许天空本无内外之分。当战争结束,两个男人都选择留在英国,和其余同为退役军人的波兰同胞们一起,建立并照料自己的家庭。一九七〇年诺斯维克公园关闭,他俩便携家带口搬到英国南部的一座海滨城市,后来又成了亲家,因此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时,每逢节假日,年幼的莱克总会被带去海边玩几天——趿着沙滩鞋、享受甜甜的冰激凌。那时候,“波兰”于他而言只是新闻报道中的一个名词,或者电视影像中一个满是冰冷破败建筑物和不安氛围的地方,而他极力想要摆脱自己的民族身份,并痛恨因此被打上异类的标签,坚持要别人叫他“亚历克”而不是“莱克”。对于这些行为,他的父母并未反对,这个欧洲国家的人民几百年前便已懂得蛰伏等待的道理:再等等,再等等……

他生来有一头卷曲的黑发。青春期的某天傍晚五点,他脸上的胡楂儿突然茂盛起来,仿佛两天没剃:这大概就是基因传承吧,他想;同时还包括深入骨髓的悲观心态:当你认为事情会越来越糟时,历史总会印证你的想法无比正确——当然,还有早晚会遭到背叛的预感,而这件事也真的发生了。

几周前,莱克还是总部监控中心的分析员,是全国最优秀、最前途无量的情报人员之一。他也接受过情报人员的系统培训,但从未出过外勤,最接近的一次经验是坐在面包车的后部,等着别的特工把目标建筑的门踢倒,然后被带着穿过倒塌的大门,进入室内搜查,解释为什么里面没有他们想找的东西,或者指着另一扇门说:那才是正确的目标。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以至于局里专门为此特批了一笔预算。分析员的工作很适合莱克,因为这让他有机会独自沉思,倒不是因为他天生性格忧郁,而是他就喜欢研究各种事物,并发现其中关窍。深受失眠困扰的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穿梭于大街小巷,细细观察这座城市,他将此比喻为“揭开城市的布景板,研究其内部机杼”。未婚妻莎拉早已习惯了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并曾半开玩笑地说,结婚以后他就不会这样了。人生不就是如此:努力工作,偶尔失眠。未来的样子似乎早已描绘好,直到某天突如其来的一场意外将它撞得粉碎、面目全非。这样的形容忽然让他想到了杰克逊·兰姆。

兰姆是斯劳部门主管,虽然他大腹便便,整日没个正形,完全不像个领导,但当莱克仔细回忆初次遇见兰姆的情形,却有些不确定自己最初的判断是否准确了。兰姆的确身宽体胖,但实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不健康,让人怀疑他平时那种一摊烂泥堆在椅子上的形象是装的。可当莱克眨眨眼再仔细一看,却又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能够证明这一想法,唯一能看清的是:兰姆很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油腻肮脏的感觉,并且一脸凶相。如果刚洗过头,那么他所剩无几的头发或许还能看出一点淡金色;要是他好好剪脚趾甲,就不会日日穿着破了洞的袜子;最后也最明显的一个特点是,兰姆总爱脱了鞋把脚搭在办公桌上——他只愿意好好穿外套。对于莱克而言,一个男人居然认为穿着外套、脱了鞋最让人放松,简直是不可思议;在和兰姆聊过天后,他更是越想越觉得,杰克逊·兰姆很可能是精神分析领域一个尚未被发现的特殊物种。

“哎哟我的天哪!好家伙!”当莱克走进办公室时,兰姆说,“来了个新人。”

“我只是临时调遣过来,”莱克说,“等人事部那边的事解决了就会回去。”

“‘人事部那边的事,’”兰姆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倒是新鲜。”说完,他迅速将双腿从桌上挪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烟、点着,然后放了个屁,伸手在办公桌抽屉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瓶威士忌重重地放在桌上,然后又放了个屁,最后说:“鉴于我本人没什么坏习惯,所以平时比较吹毛求疵,可说真的:儿童色情?”他说着扭开了威士忌的瓶盖,“你一个一米八三的波兰大小伙子,我可真没想到你会和这种事扯上关系。”

实际身高一米八的莱克·威辛斯基只觉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我听说,关于此事的所有信息都已被列为机密——你是怎么知道的?”

“嘿!不该我知道我却也知道的事只怕和我知道但根本懒得搭理的事一样多。目前,你恰好同时位居这两个清单之首。还有,关于我这个人,有件事你得知道:我最讨厌清单。”说着他忽然吐出一口烟,明明刚才根本没看见他抽烟的动作,“那些没能划掉或扔掉的清单,通常会被我扔进碎纸机。”

莱克四下打量了一番:办公室的另一头有些昏暗,虽然看不清楚,但并没有像是碎纸机的东西。

“行、行、行,就你聪明,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乱糟糟的办公桌上有一只脏兮兮的玻璃杯,兰姆把威士忌缓缓倒入杯中,看起来起码有三个一口杯之多——当然,兰姆的一口杯相当于常人两个一口杯的分量。“这些消息都写在你的档案文件上,上面的名字是‘亚历克’,但你的签名却是‘莱克’。我猜你已经不担心不同民族背景会影响你现阶段的职业升迁了,是吧?‘现阶段’指的是一切断崖式下跌前的那个阶段。”

“两个都是我的名字。”

“那你还真是心胸广阔。不过,我们都知道你是个缺乏边界感的人。”

“我的律师——”

“你倒想得美,你哪来的律师?总部那边才不会给你机会找律师写什么陈述书,除非他们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处理你。别怪我戳破你的美梦——被调到这儿来的都不是临时的。来了就别想着走啦。不如我们长话短说吧?你要么乖乖待在这里,好好做我给你的工作,但愿有朝一日其中哪份工作做得好了能把你捞出去;要么你现在就出门,冲到公交车道上让汽车撞死。我要是你,就从人行天桥跳下去,但最好等到晚上六点以后:今天有球赛,你跳下去会影响交通。”

“这件事还在调查中。他们会还我清白的。因为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杰克逊·兰姆又放了个屁:“我也没有做过坏事,但还不是得在这儿待着。”

“你说话总是这么难听吗?”

兰姆耸了耸肩。“这不难推理,”他把烟蒂扔进一个还剩半杯液体的杯子,“你也不必拿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瞪我。在斯劳部门,每个人都有罪——我们这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罪人。”

莱克瞪着他。

“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不用我来每次提醒你什么时候该滚出我的办公室。所以,麻烦你学会看眼色,该滚的时候就滚,好吗?现在就是个好时机,所以:赶紧滚。”

当你认为事情会越来越糟时,历史总会印证你的想法无比正确——莱克想起了这句话,你也不必每次都等到事情发生才确信这点,有时候当下的情状便是充分证据。

走出兰姆办公室时,对面房间坐在书桌前的女人抬头瞄了他一眼。她脸上似乎有一抹同情的神色,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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