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做过那种事!”——他很想大声叫喊。
可这种话犯罪分子不也总说吗?
兰姆建议他冲上公交车道让汽车撞死,他心想,说不定也是一个办法。
不过此刻,他还在诺斯维克公园的落叶中艰难前行。
咖啡厅里依旧人声嘈杂,但似乎都比不上克莱尔刚才的话震耳欲聋。路易莎放下杯子:明的儿子卢卡斯,曾听明提起过无数次却从未曾见过的人——失踪了。而他惊恐万分的母亲正坐在自己面前。
路易莎问:“你报警了吗?”
“当然,我早就报警了!难道你以为我会第一时间来找你?”
“抱歉,抱歉。警察怎么说?”
克莱尔·艾迪森突然情绪激动之后又突然冷静下来,说:“不,是我该……他们做了笔录,又登记了信息,某种……失踪人口登记。”
“他多大了?”
“十七岁。”
已经十七岁了,天哪,时间都去哪儿了?当然,没必要对他的母亲作此感叹。
路易莎说:“还未成年,警方难道没有作为紧急案件处理吗?”
克莱尔转开眼睛,看向咖啡厅大门。人们进进出出,她并没有特定地看着谁。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他遇到一些……困扰。但那都是之前的事了。”
“他之前曾离家出走过?”
“他曾有过一段艰难的时光——明离开家以后,还有,去世以后。”
“可以理解……”
“他在学校遇到了一些麻烦,请了几天假回家。但也仅此而已,就几天而已。”
“那时候也惊动警方去找他了?”
“当时事情闹得有些大,但完全是小题大做,只是,后来又发现了……呃,违禁药品。但只是大麻,没有别的。”
“警察起诉他了吗?”
“没有,谢天谢地,分量很小——而且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才十五岁。”
天哪,你快闭嘴吧,现在可不是做算术题的时候。
“是的。”克莱尔说,“在那之后,他……他的状况逐渐好转。我确实对他比较严厉,可他正是需要管教的年龄,而且他也希望我管着他,真的。他的状态稳定了不少,现在已经上高三,准备考大学了。他一直都很努力。”
“可他却突然失踪了?”
“警察认为他又像先前那样离家出走,躲到哪里嗑药去了,可他不会的,我知道他不会的。”克莱尔情绪有些失控,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过了几秒钟,路易莎才意识到她在哭泣。
她有些尴尬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克莱尔肩上。
克莱尔说:“他已经失踪整整三天了。”
“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是不是什么呢?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般少年会做什么?如果拿她自己的青春期做参考的话,无论做了什么都不会想让父母知道的;她已经度过那个阶段了,但此刻卢卡斯的母亲就坐在她面前,泪眼婆娑地向她这个陌生人寻求帮助。那一刻路易莎终于明白:克莱尔并非为了她和明的事而来,而是为路易莎的特工身份,觉得她或许有办法获得一般警察无法获得的信息,或者调动特殊警力。此时的克莱尔只是一位惊惶的母亲,别的什么也顾不上——她不顾一切来找明生前的同事帮忙,更说明内心有多么绝望。
“他和他父亲很像。”克莱尔终于整理好情绪。
“固执?”路易莎脱口而出,“很容易……冲动?”
“你很了解他,对不对?”克莱尔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狠狠擤了擤鼻子,“对不起。”她端起杯子,又放下,伸手捋了捋头发说:“是的。他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就肯定会去做。”
“他这次决定要做什么?”路易莎问。
但克莱尔也不知道。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几天前,到了放学时间却不见卢卡斯回家,后来克莱尔给学校打了电话才发现他那天根本就没去过学校。于是她立刻报了警。警方一开始很重视,但在收集了足够的信息后,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怎么上心了。
“他取走了一部分自己的存款。”
“多少钱?”
“大概几百镑。”
路易莎点点头,尽量不让内心的想法显露在脸上:这孩子有钱,并且还有离家出走和嗑药的前科。现在只剩一件事需要确认:
“他有女朋友吗?”
“我儿子才不会为了和女生厮混而离家出走。他不会做这种事的。他不会一声不吭就走的。”
“我很抱歉,我只是不得不问……除了钱,他还带走了什么吗?”
咖啡厅的门再次被人推开又关上,克莱尔也再次抬头望去,仿佛期待那个推门而入的人是卢卡斯,而他会平常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仿佛噩梦般的现实会像梦境一样,只要睁开眼就会消失。
“一个旅行包,”她回答,“很小的一个。”
迪克·惠廷顿(Dick Whittington,1350-1423),英国商人,曾三次担任伦敦市长。传说和童话中的著名人物。传说在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后来,他怀揣着淘金梦去了伦敦,因为一只猫获得了意外之财,成了大富翁还当了伦敦市长。
路易莎在脑海中想象一个少年离家会带什么必需品:手机、充电器、避孕套——他大概打算做二十一世纪的迪克·惠廷顿,要离家闯天下。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能冷静地说出以下的话:“对于你儿子的事,我很抱歉,但你没必要这么紧张。他是自主决定离开的,这点希望你能明白。”
“可是——为什么?”
“这就不是我能管的了……克莱尔,我很抱歉。”过去的短短十分钟之内,她道的歉比之前两年加起来都多,而且还是为了跟她几乎毫不相干也不该由她承担的事。“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他是自愿离家,说明他有自己的想法,也就表示等他想好了就会回来。我敢肯定他一定会回来的。”
可不是吗?她自己以前就常这么干。
她继续道:“你应该回家,安心等待。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克莱尔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在小题大做。”
“前不久我刚看过一些数据,”路易莎说;她的工作便是和数据打交道,无法逃避,“失踪的青少年中有百分之九十会在三天内回家。”
她确信自己看过这样的数据统计。
“可他已经失踪三天了。”
“所以你更应该回家去。”
“他还跟我说不用再担心助学贷款的事了。”
“……挺好的……”
克莱尔猛地看了她一眼:“你不认为这句话很可疑?”
“我没考虑过这句话的性质。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和他讨论过这件事:大学学费。我告诉他我会尽我所能支持他,但他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必须贷款才读得起大学。而且他,呃……虽然不能说是日夜为此烦恼,但也常常忧心。他想去旅行,说想去美国看看,可他也清楚做什么都需要钱。但是那天他却突然说,不用担心助学贷款的事了。”
路易莎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说:“他的弟弟呢?你有两个儿子,对吗?”
“你说安德鲁吗?他比卢卡斯小两岁。”
“他也完全不知哥哥可能去了哪里?”
“他说不知道。他俩平时一见面就跟猫见到狗似的,吵个没完。虽然再大一些就好了,可是……不,他也不知道。”
“那卢卡斯的存款是哪里来的?他在打工吗?”
“上课期间没有,但圣诞假期时会去打工。那段时间我们会在彭布罗克郡,你知道吗?在威尔士。”
多谢告知,路易莎心想。
“我们经常去那里家庭旅行。这个习惯是卢卡斯两岁时开始的,这么多年也在那边交了一些朋友,而且……”
她陷入沉思。让路易莎猜测她是否想到了哪个具体的朋友,但这也不关自己的事。
“所以他会去那里打工?”
“我认识一个在那儿开小餐馆的人,他们需要兼职,薪水也不错,所以度假的时候卢卡斯便常常去帮忙。他都是现金支付,所以……”
她再次抬头,大门又被人打开了。不得不说,这个动作开始令路易莎有些烦躁,于是她说:“克莱尔?你儿子是不会出现在那扇门外的。如果你想等他,应该回家去。”
“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很不安。过去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人在监视我。”
“……真的吗?”
“我现在脑子一团乱……应该只是想多了。”
路易莎的咖啡已经一滴不剩。她把玩着杯子,思考着如何结束这场会面。她本来以为今天会被人狠狠痛斥,或者一起追忆亡者、抱头痛哭,可克莱尔显然根本不知道她和明的情人关系。她的长子尚未成年,却拿上背包和一大笔钱失踪了,这孩子之前还有嗑药和离家出走的经历——怎么看都不像是她该干预的事。
看来她的心还不够硬。克莱尔说:“我不该来打扰你的,尤其不该在周末。”
“不算打扰。”
“你说得对,他会回来的。但也可能不会。可这些都与你无关,对吗?”她收拾好情绪,站了起来。
“他不会有事的。”路易莎说,“我敢保证。”
“既然你保证,”克莱尔说,“那就没事了。”
“不然,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你为情报部门工作,”克莱尔说,声音有些大,在这种公共场合里让路易莎感到有些不适,“我以为你定能想到办法的。不是为了帮我,甚至不是为了卢卡斯……你和明上床了,不是吗?我以为你至少会在乎。”
这一次,咖啡厅的门被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巨响——那是克莱尔用力推门而出造成的。
这个周六早晨真美好,路易莎想,反正已经进城了,不如就去逛街吧。
那座纪念碑如同一粒火种,照亮了莱克的记忆。它更像是一座神坛,一座石砌壁龛,矗立在树荫下,上面雕刻着一尊常见的圣母玛利亚像,还有好几瓶供奉的鲜花和几只装着蜡烛的小碟子,但蜡烛并未被点燃。他思索着要不要点一根,可身上没有火柴,风又这么大,就算点上也会很快被吹灭。再说了,他点蜡烛是要献给谁呢?他读着碑上的铭文,试着从头开始读,但很快便直接跳到了最后,选择性地看着那一行字:谨以此碑纪念一九四八年至一九七〇年间,与家人一起居住在这里的波兰退伍军人。他们经历了苦难与驱逐,迎来了盟军的胜利,奔向新的生活,其中也包括后来出生的他。
仓库那边传来呼喊和嬉笑打闹的声音,他闭上眼,假装今天只是众多平凡的日子之一,而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才在周六早晨开车来到这里。莎拉一定在担心,不知他去了哪里,如果现在打开手机,肯定会收到无数条短信和未接来电提示。可是至少莎拉相信他,或者说她会相信他——就算她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之前他敷衍地解释说只是临时工作变动,程序需要而已,说他被暂时借调到巴比肯艺术中心附近的部门去了。当然,连他也不知道所谓的“程序需要”是什么意思。
事情是这样的:他们在我的电脑上发现了儿童色情视频,所以大家现在都有些敏感。你想看场电影吗?还是想早点儿休息?
——难道要他这么说吗?
有人掐灭了一支几乎没怎么抽过的烟,把它扔在石头的裂缝中。他盯着烟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仔细回想着这个无妄之灾发生前几周的事,其中一件忽然引起了注意。当时,安全局的一名闲散特工——负责招募新人、照顾退休特工的旧相识约翰·巴彻勒忽然找到他,说想请他帮个忙。曾经在黑暗岁月中保家卫国、以命相搏的特工,随着年岁老去,身体机能也会逐渐衰退,甚至连去超市买东西也办不到了。特工也会衰老。于是,那些没大用的特工会被派去照顾他们,扶他们过马路或者代他们购物。巴彻勒的工作便是这种性质:毫无闪光点的幕后工作。莱克只在爷爷的一位战友的葬礼上见过他一次。现在想来,那次会面很符合标准的波兰礼节:整个下午他们都把酒言欢,谈论着彼此并不十分熟悉的、逝去的那个人。没想到,几个月后麻烦来了:巴彻勒请他帮个忙,在安全局的系统里搜寻一个名字。几番查找后莱克发现,那竟是个被系统标记的名字:一名嫌疑人,而这意味着莱克的举动已经越界。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立刻停止了行动,忐忑地等待被上级斥责惩罚,比如一封措辞严厉的训斥邮件,或者内部稽查人员找他谈话。然而一切风平浪静。几天后巴彻勒打来电话,让莱克别再查了,不管当初是什么让他提出那个请求,现在已经不需要了。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莱克的行为或许并未造成预计中的严重后果,但这是他被调职前发生的唯一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尽管如此,这件事现在也无法再追查了。如今他算是完了,身负双重污点:一个变态、一匹下等马;从此之后所有的门都将对他关闭,无论何处都不会再给他机会。要想继续追查,恐怕只能求助巫术和神棍了。
一只灰色的鸽子从头顶振翅飞过。
莱克打开手机:一共有四条未读短信和七通未接来电,全都来自未婚妻莎拉。她还不知道他已身在一百六十公里之外。
他动身往停车处走去。经过那排破败的矮房,看着那些封闭的窗户,他再次想起了爷爷和外公,想起他们如何在经历重大磨难与创伤后,还能重建新的人生。多么完美的一堂逆境重生的实践课。
但他思考得最多的还是斯劳部门。</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