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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夜晚总是灯火通明,仿佛它们害怕被黑暗吞噬。蜿蜒曲折的公路两旁和车辆汇集的十字路口都点缀着明亮的街灯,一盏盏仿佛小小雏菊,被道路串联起来,照亮了人行道,也隐匿了夜空的繁星。如果从高空鸟瞰——从宇航员的高度,或者从读者的想象视角——这一条条星罗棋布的街灯链条就像一条条神经通路,将一座城市的大脑神经元连接在一起。这么形容应该算得上准确,毕竟城市是由无数回忆构成的,而这些回忆被储存在用石头、金属、砖瓦和玻璃搭建的盒子里,神经通路上的灯火越明亮,这些回忆就越清晰。越是宽阔繁忙的街道越能见证各种盛大事件,比如皇室游行、战时集会、胜利的欢庆等,而大路交汇处却往往滋生着种种不体面,比如骚乱、私怨械斗或公开的杀戮;河岸两旁的暗影与静谧中,隐藏着无数花前月下的誓言和男盗女娼的罪恶;交通枢纽的璀璨灯火映照着数以亿计的抵达与别离,而每一次的启程与回归都被清楚记录。这些交织的往来,某些会给城市留下深刻的伤疤,而其他的只留下轻浅的划痕,但林林总总汇聚起来、聚沙成塔,便铸造了一个城市的回忆——它们是由时光堆积而成的历史,或是在夜晚被点亮的、星罗棋布的街道上发生的无数事件。
如果最光彩盛大的事件会以牌匾、雕塑的形式被永远纪念,那么那些较为隐秘的事件则极少为人所知,或者说它们看起来太过平凡和不起眼,即便就在眼前也无人注意。比如伦敦芬斯伯里区的奥尔德斯盖特街就是如此,尽管规模宏大的巴比肯艺术中心像一只大蛤蟆一样蹲坐在这里,这条主干道也始终散发着一种无法磨灭的平庸感:在伦敦大大小小的商业街和办公楼聚集区中,这里从不引人注目,也无甚亮点,就连本该最为繁华的交叉路口,到了这里灯火也最为微弱。就在这暗淡灯火的映照下,在离地铁口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四层小楼,它的视觉高度比实际更为矮小。这座小楼被挤在一家报刊店和一家中餐馆之间,黑色的大门灰扑扑的,一看便知长久无人打扫,大门外就是人行道;它的外墙斑驳不堪,排水沟十分脏乱,就连鸽子也在楼顶和外墙上投下无数粪便,以最传统的方式表达对它的蔑视。这栋楼只有一个地方值得一看——三楼窗户上几个或许令人眼熟的烫金大字:W.W.亨德森事务律师兼监誓员,然而就连这几个字也早已斑驳;楼上楼下没有烫金大字的窗户则全都脏兮兮的,满是污渍。这栋小楼就像一张烂掉的嘴巴里的一颗蛀牙,什么稀奇也不会有——没什么好看的,直接无视即可。
当然,事情本该如此,因为这就是斯劳部门所在地,而斯劳部门本就不值得关注。若有哪个执拗的历史学家打算深挖它的隐秘过往,她首先得想办法通过一扇饱经风雨的备用大门,再爬上一条吱嘎作响、摇摇欲坠的楼梯,但在这番努力之后,她只会发现里面值得探索的东西寥寥无几——不过是几间陈设老旧的办公室罢了:里面的东西还停留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墙上的灰泥斑驳掉落,窗框上满是腐烂的碎屑;空气中弥漫着用了不知多少年的烧水壶散发的金属臭;斑驳的天花板角落里霉斑丛生。当她小心翼翼地走过每个房间,走在和廉价汽车旅馆床单一样薄的地毯上,伸手摸摸暖气片,希望能汲取一些热量,却会失望地发现它们不过是一堆毫无反应的废铜烂铁;这里根本没有值得书写的过往,不过是些千篇一律的日常琐事罢了。最后,历史学家只能收起纸笔,再从吱嘎作响的楼梯下去,穿过脏乱发霉的院子和院子里的垃圾桶,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再回到大街上,并最终离开这个破败之地,重回伦敦的繁华。别的地方还有许多值得书写的过去,每时每刻都有值得记忆的故事,根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等她离去,小楼中会响起一声轻叹,仿佛有人终于舒了口气,那气息拂过桌上的纸张和摇摇晃晃的门,轻声作响,那是斯劳部门对自己的秘密没有被发现而安心地轻叹。是的,它也有秘密——每座城市的每一栋楼都有秘密。斯劳部门就像城市大脑海马体上的一个神经元,储存着它曾见过、听过的一切。回忆染黄了墙面,渗透进楼梯间,它散发着失败者的恶臭,在公共记录中被抹除,但它依旧存在,只是不足为外人道罢了。让这座小楼最痛入骨髓的回忆,是曾经两个人的办公室,有一些如今只剩下一人了;曾经习以为常的事,比如灯影下墙上熟悉的身影,或者走廊上熟悉的脚步声,如今再也没有了。回忆便是如此——它让你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从此消失,再也回不来了;意识则让你明白:未来还会有更多东西消失。
时光匆匆,夜晚的灯火逐渐熄灭,整座城市悠悠醒来;在夜里苏醒的记忆,也将在拂晓睡去。不用等到这周结束便会下雪,但今天仍是一如往常的灰暗阴冷。这座小楼很快便会有“下等马”们鱼贯而入,准备开始一天机械而重复的工作,逼迫自己在无趣且一成不变的环境中开启精神上的长途跋涉。在这样的工作条件下,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才能不忘初心、不放弃坚持。
当下等马们为此努力时,斯劳部门一天真正的任务也将开启,那便是遗忘。
罗迪·何——是的,他并没有被遗忘;大家对他的记忆多数是:怪人、间谍、特工。他看似对什么都不甚在意,实则自有主张。
正因如此,他才会不辞辛劳地去翻别人的废纸篓。
没错,过去的一年于他而言十分不顺。本以为交了个女朋友,结果却发现女友金姆接近他其实另有所图。虽然早有蛛丝马迹指向这一点,但当真相被赤裸裸地揭露,那种打击绝不是一两天能够释怀的。他感觉自己被深深地背叛和伤害了,但更令他脊背发凉的是,自己的所作所为差一点就成了叛国——幸亏他的上司兰姆并不打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将被轻易设计出局。如今万事平定,有两件事情也已尘埃落定:金姆不再是他的女朋友,而他罗迪依旧是斯劳部门的智囊。
……在充分调查与你行为相关的指控期间,你将继续被委任为……
但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得郁闷崩溃一段时间。他整日浑浑噩噩,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玩《领土战争》第七季在第二关就惨败出局,狠狠体验了一把网球明星安迪·穆雷大清早铩羽而归,一个人搭公车从温布尔顿球场回家的心情;甚至连新一季的《神秘博士》主角会改成女性这件事也没能惹动他发脾气——有气让别人撒去吧,罗迪大神早已归隐,不问人间事了。
……在调查令本部门满意之前,不得与同事联系……
若说他内心还有所期待,期待有人能来找他,对他说些关怀安慰的话,那最好是路易莎,或者凯瑟琳也行——可目前并没有人来。当然,这都可以理解:如果狮群中有一只受伤的雄狮,它是狮群的骄傲、最强王者,那你绝不会去打扰它疗伤。你只会默默等待王者归来,并为狮群秩序得以重建而松一口气。这肯定就是他这段时间的状态:一段得到队友们尊重的、安静的、自我疗愈的时光——
……你的薪水和福利待遇将保持不变……
但这种时光现已结束:他已重回战场。女人或许会令你伤心,但无法摧毁你——不信你问蝙蝠侠。孑然独行本就是战士的宿命。再说了,在互联网如此强大的时代,想找个人上床还不容易吗——再不济,搜索各种香艳刺激的照片过过眼瘾也行啊。所以说,还没到世界末日呢。
此刻他要做的,作为疗伤的一部分,就是重新获得对周围环境的掌控权。虽然战士总孑然独行,但罗迪却被硬塞了一个室友。新室友名叫亚历克·威辛斯基——还是叫“莱克”或者“雷克”什么的?感觉像《星球大战》里的角色。虽然才来两天,新室友已经向罗迪宣誓了主权,命令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到自己那边去”。好啊,真行。看来是时候教教他什么叫尊重前辈了,也就是说,罗迪要重操旧业、做他最擅长的事了——振作精神、活动手指、打开电脑搜一搜,定要查到这个叫威辛斯基的家伙的底细,以及是什么原因让他擅闯罗迪的地盘。
话不多说,他直接黑进安全局档案库,搜索这位新同事的背景资料——会不会是加密档案?小意思,什么防火墙能难得倒他罗迪大神……然而,此人的档案根本不存在:不仅没有任何记录说明那家伙究竟在摄政公园的地皮上造了什么孽,就连删改涂抹的痕迹也没有,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关于他的任何信息:没有雇佣日期、没有职位描述、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仿佛这个叫亚历克或者莱克·威辛斯基的人根本就不存在——或者应该说,他像是凭空出现在斯劳部门的。
这就很离奇了。而罗德里克·何不喜欢离奇的事。
他喜欢一切按部就班、遵循规则。
不过,这个叫威辛斯基的收到过一些信件,这至少说明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每次收到信,他总会坐在罗迪办公室的另一张书桌前,一脸苦大仇深地读信,仿佛信中所述的不只是坏消息,而是比那更糟糕可怕的事;信一读完他便将它撕碎,扔进旁边的废纸篓。
就这?罗德里克不屑地一哂——根本不需要福尔摩斯般的智慧。
等威辛斯基结束一天的工作离开,他便将所有碎纸片收集起来,再耐心地一一拼凑。时间不长,顶多花了四十分钟吧,一份确凿的证据便呈现在眼前:这是一封来自安全局人力资源部的信,上面写着不允许威辛斯基再出现在摄政公园,也不允许他与同事联络的内容,还有关于“正在调查中”和“指控”等字眼。好家伙,看来是挺严重的事。然而究竟发生了何事,信中却并未透露半点线索。
还是不合常理、不够有序。
罗迪把碎纸片重新扔回废纸篓,只留下了几片。这件事他得查清楚。一旦罗迪大神重新披挂上阵,那绝对力扫千军、无人能敌。
总之,以上是昨天发生的事。而今天早上,威辛斯基正一边喝着红茶,一边皱着眉头阅读另一封信。这封信很长,足足有好几页,看得罗迪都有些心生怜悯了,但也只怜悯了几秒钟而已,因为很快威辛斯基便将信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然后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像一只愤怒的猴子。
罗迪静静等待了片刻。威辛斯基没有回来。
被揉成一团的信件全都在废纸篓里。倒是挺爱干净,但说真的,罗迪心想,那小子刚刚怒气冲冲摔门而去的行为也太不体面了。人啊,首先得学会尊重自己。他一边屈膝跪在废纸篓边,伸手进去翻找,一边想着:对自己的要求一定要高。
他拿出第一团纸,展开。
上面一片空白。
真奇怪。
他再拿出第二团纸,展开。
还是空白。
……这个威辛斯基在搞什么,难道他是变态折纸艺术家吗?莫非这就是他被贬谪到斯劳部门的原因——浪费纸?虽然罗迪承认,人们被送到斯劳部门的原因千奇百怪,但这件事实在太奇怪了,让他很不舒服。
再展开一张。
还是空白。
下一张也是空白。直到展开第七个纸团,罗迪才终于看到了一行字,这意外收获让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上面写着:
去你妈的,你这个偷窥狂。
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还不是破译密语的时候,还有好几个纸团没展开呢。罗迪再次把手伸进废纸篓,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罗迪只觉指尖剧痛,忍不住惨叫起来。天哪!这是什么东西?他收回手,忍着疼痛想要揉一揉;泪眼婆娑中他勉强看清了手上挂着的东西,却再度陷入困惑:
那个该死的蠢货为什么要把全新的捕鼠夹扔在废纸篓里?
真好笑,路易莎后来想,自己竟已对电话铃声感到如此陌生。当然,陌生的不是手机铃声,而是座机。由于平时用得太少,以至于铃声响起时,她觉得仿佛置身古早黑白电影之中,那个时代,有旋转拨号盘和黑色听筒的笨重座机还是坚不可摧的高科技产品,虽然她办公室里的两台座机是灰色的按键式拨号盘。她办公桌上的座机铃声上一次响起来还是数月前,而同事办公桌上那台更是从未使用过,因此这铃声让她十分意外。毕竟那张办公桌原本的主人已经死了。
死去的那个男人叫明·哈珀。
今天还没过一半就已经意外频发,尽管在斯劳部门,就算有意外也掀不起太大波澜——先前她收到一条来自瑞弗·卡特怀特的短信,是坏消息,但其实那糟糕的事情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无论她如何回复也无法改变;后来又发现部门里来了新人,一个叫莱克还是亚历克的家伙,见到他时,此人正在茶水间里捣鼓着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和所有刚被送到斯劳部门来的人一模一样,仿佛被人用铁锹照脸狠狠拍了一下。上周他还在摄政公园工作,如今却到了这里,两者之间的落差可谓是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语,就算她有心安慰也无能为力,而且对新人保持一些警惕是人之常情。可一想到自己对老同事瑞弗·卡特怀特的糟糕境况同样爱莫能助,她的心便忍不住软了一些,决定还是给新同事一点善意的忠告。这并非因为她对此人今后水深火热的生活感到同情,而是知道哪怕现在只是个小麻烦,但如果不能及时妥善处理,将来也会变成大问题,甚至牵连周围所有人。
于是她张口道:“别用那个。”
“……啊?”
“别用那只马克杯。”
新同事正准备去拿那个印着影星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杯子,这要是被罗德里克·何知道了,可少不了一番鸡飞狗跳。
“你这个同事很讨厌别人动他的东西。”路易莎说。
“……真的吗?”
“他以这种事著称。”
“是很小气,他不喜欢别人的触碰。”
“……是啊——但送你一句忠告:千万别这样跟兰姆说话,他会以为你在跟他调情。”
聊到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点到即止,再说下去就过于剧透了。想到这里,路易莎加了一句“祝你好运”便匆匆结束了对话,端着咖啡回到办公室。路上她听见一声压抑的惨叫从罗迪的房间传来,心里略感好奇,但这份好奇还不足以令她专程去查看。
那之后又过了二十分钟,同事办公桌上的那台座机便响了起来。
有好一会儿——大概铃响了五声吧,路易莎都愣愣地盯着电话没有动,“丁零零”的铃声在房间里回荡。是打错了吧?她暗自希望——动物本能的第六感告诉她:接起来准没好事;直到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叫骂:“还有没有人接电话了!人都死绝了吗?”她才终于站起身,走到对面的办公桌前,拿起听筒。
“……你好,亨德森律师事务所。”
“请问……这是明·哈珀的办公室吗?”
路易莎的心顿时揪了起来,隐隐作痛。
“喂?”
“哈珀先生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她回答,一字一句和声音语调都带着一抹隐忍的沉痛。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
路易莎静静等待对方说下去。电话那边是一个女人,听声音应该和她年纪差不多,有些紧张和迟疑。明已经离去有一段时间了,路易莎也已经接受事实、走出了伤痛,那种感觉就像小孩子生了一场大病但终于好转一样,在你身上留下了永远的伤痕,但也让你更加强大,让你今后不会再被同样的病痛打倒。至少理论上是这样。只是,无论道理有多正确,明都回不来了。
“请问您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路易莎的手不自觉地去拿桌上的笔,就像所有的办公室职员那样——一支笔、一张纸,再寻常不过的办公用具,“可以先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我的名字是克莱尔·艾迪森……呃……这是我现在的名字。之前,我叫克莱尔·哈珀。”
路易莎手中的笔停在半空。
“明是我的丈夫……亡夫。”电话那头的女人说。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同时还能以之为难那些在你前进的道路上得罪你的人。戴安娜·泰维纳还不至于蠢到真把得罪过自己的人写成一份黑名单,但作为有能力的一把手,她内心的黑名单上自然也是有几个名字的。
一把手……无论如何,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地位,她便止不住笑意。
之前的一把手克劳德·惠兰选择了主动辞职,以躲避可能更糟的结局——包括被人拖出去就地枪决。他走了以后,局里几乎没有能接手这份工作的人选,或者说没有哪个人选能从戴安娜·泰维纳的审核中幸存。相比于安全局的标准背景审核流程,戴安娜所做的更像是公报私仇、排除异己。情况有点复杂,最为适合这个位置的人虽曾和奥利弗·纳什上过同一所预备学校,却两次试图将他彻底踢出局,并且认为他是一个只会背后使绊子的卑鄙小人和蠢货,只配做别人的棋子;谁承想如今奥利弗·纳什摇身一变,竟成为“限制委员会”主席,手握向首相举荐安全局要职人选的权利,如此一来,原本由男性主导的“校友关系网”却突然变得对她这个女性十分有利了,这很难得,只要双方都不把这当作禁忌,那便足以称之为历史性的进步。总之,事情的结果对主要利益相关方来说,即泰维纳自己和奥利弗·纳什——都令人满意。泰维纳被举荐为安全局目前唯一合适的接班人,而这个意见得到了新任首相的同意——这位女首相自己也是因形势所迫被推到台前才当选的,虽然她表现得似乎对此一无所知。总之,现在安全局一把手的位置便由泰维纳接手,对于局里那些平庸之辈而言,这个结果可谓是正中下怀,因为他们又可以无所事事地混日子了。而她——是的,她心中当然早有一份要报复的人的名单,其中一些就算现在动不了,但只要假以时日,不愁情况不会改变。现如今她只要想想怎么对付那些动得了的人便够了,因此今天早上她打算犒赏一下自己——召“看门狗”头目艾玛·弗莱特前来面谈。
“我要说的事并不算太令人意外。”她说。
弗莱特一言不发,等待下文。
此番会晤发生在摄政公园安全局的办公室里——这里在物理距离上和斯劳部门隔得并不算远,但就任何其他方面而言,则有云泥之别。摄政公园是安全局的总部所在,是所有新入职的菜鸟间谍接受训练的地方,也是被外派执行任务的间谍们回来述职的地方。这里可不是被流放到斯劳部门的人能随意踏足的,一旦去了那边,想回来可就难如登天了,就像失去了魔法宝石拖鞋又被逐出奥兹国的巫师,再也回不去了。
“关于……呃……你的工作表现评估。”
“上一次评估显示,我的表现远高于局内历史最佳水平。”
“是的,不过,上一任局长对你青眼有加。”说完这话,戴女士故意等了一小会儿,什么也不说。前任局长克劳德·惠兰青睐的人不少,但要说谁能在各方面都令他满意,那便只有艾玛·弗莱特。之前监控中心还有个姑娘他也挺喜欢——叫乔茜,但他主要是喜欢和她搞暧昧,以及她凸显娇俏身材的T恤衫。克劳德·惠兰是个不错的男人,但谢天谢地他并不完美,否则现在他还会稳稳地坐在这把交椅上——“他太喜欢你了,因此在作出判断时或许会有些……偏颇。”
“因此您打算重新评估。”
“公平,公正,公开地……”泰维纳慢慢说道,“正确的流程本就该如此。当然,任何加密级别的人和事除外。”
“我会被任命是因为,再前一任的局长利用‘看门狗’以公谋私。”艾玛平静地说,“而在我的监督下,这种情况已被杜绝。您确定自己在乎的是公平、公正和公开吗?”
这个女人之所以针对她,艾玛心想,不过是因为她拒绝让“看门狗”成为新局长的私宠罢了。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她比泰维纳年轻。姐妹同心或许其利断金,但对某些女人来说,年纪的差别犹如杀人诛心。
“别拘泥于这些细节,”泰维纳说,“新官上任总要有些大动作,这很正常。而我对安全局内部稽查部门领头人的要求,恐怕和克劳德的不大一样。仅此而已。”
“看来您是打算踢我出局了。理由呢?”
长得太美,这理由就足够了,泰维纳心想。怎么局里没把弗莱特这种红颜祸水写进违规章程呢,以前没有不代表不该有:往轻了说,这种长相太容易迷惑人;往重了说,人们很容易为争抢这种妖女打得头破血流,影响内部团结。虽然弗莱特从未靠自己的迷人外表走捷径,奈何她的外表实在太过显眼,主观上没想走捷径不代表客观结果上没有。
“我可没这么说。”戴安娜说。
“但您却要求重新评估我的工作表现。”
“这是考虑到了最近的变数。”
“您是指……?”
变数就是老娘现在是一把手了,弗莱特这个女人难道要我明确说出来吗?
泰维纳环顾四周:升职后她还没来得及换办公室。之前的局长办公室通常在楼上,能够俯瞰摄政公园,享受阳光和花园美景,但也须日日为了确保手下特工的安稳殚精竭虑,计算各种利益得失;而楼下,透过她办公室的玻璃窗,戴女士可以近距离掌握手下男女特工的热点数据监控工作,确保一切按部就班地运行——这里才是真正执行任务的地方。现在她的工作又多了一项新的任务,那便是巩固自己的地位。这可不是她小心眼儿,要趁机挟私报复,而是为了确保将来面临艰难抉择时自己能放手一搏,不受背后闲言碎语的干扰——这才是重点,当然外加一点点挟私报复,毕竟,放弃给讨厌的人一点教训的机会,岂不是傻。
言归正传,刚才艾玛·弗莱特的问题其实无须回答,因为她脸上的表情早已说明一切。
“或许我应该直接收拾东西走人,彼此方便。”艾玛说。
“天哪,那怎么行。”泰维纳说,“谁说要开除你了?不,我的意思是,你的工作内容需要做些调整,让你能更好地发挥才能。这可不是降职,而是……调职。”
弗莱特眼中难以置信的神情一闪而过,在泰维纳看来,这比买了一双新鞋还令人满足。
“您在开什么玩笑。”
“噢,我可没开玩笑。”泰维纳说,“我认为斯劳部门非常适合你——就目前的情形而言。”
她自认说这话时一脸平静,丝毫没有流露出胜利的喜悦,并因此十分得意。
女人的外套灰扑扑的,早已褪色得不成样子,仿佛裹在里面的她下一秒也会从斯劳部门的楼梯上慢慢消失,只留下颜色暗淡的老旧地毯和泛黄的墙纸。每个人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刻吗?还是只有女人会如此?
均为红葡萄酒的产地或名字。
里奥哈、赤霞珠、梅洛、西拉……
她戴着一顶帽子——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戴帽子了。她的帽子是灰紫色的:那灰蒙蒙的颜色是时光流逝的痕迹,刚买回来时那紫色要更深、更绚烂些。不过,褪色的也可能不是帽子,而是视觉,让一切变得晦暗不清;也或许她只是多虑了,说不定她的外套和帽子看起来很亮眼,只是她不知道而已。这个念头令她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只一瞬便被这老旧的楼梯间吞噬。这里古老的墙壁曾听见许多事,但笑声并不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