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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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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勃艮第、巴罗洛、博若莱

这些并非代表颜色的词汇,但它们的确象征着某种色彩:红色——血的颜色。

她的手套是漆黑的,鞋也是,所以说,也不是所有东西都褪色了。她的头发曾是耀眼的浅金色,或许现在仍有几簇金发,但当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时,它们都成了银灰色。这大概就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除了自己的倒影,再也没人靠近她的原因吧。

我所有的色彩——凯瑟琳·斯坦迪什想着——那些曾浸透生命的鲜明色彩,现在只能在鞋子和手套上看见了,其他的一切都笼罩在阴影中。

原文为bleed,也有“放血”的意思。

终于进了办公室。里面很冷,尽管吱嘎作响的暖气片意味着理论上这里是有暖气的。看来她的暖气片需要排气了,你看,又是“血”,只不过暖气片排完气后流出的是水,带着铁锈味的水。脱下外套,摘下帽子,打开电脑,上面是路易莎·盖伊和瑞弗·卡特怀特发来的报告,需要她审核。路易莎的报告通常比较粗糙——那是一份名单汇编,关于那些在公共图书馆借阅过“可疑文件”的人;粗糙归粗糙,总归是可靠的。瑞弗的就不一样了,他的报告看起来就像一本虚构小说,甚至连内容都没有,只是一连串地址。他目前的任务是找出敌对势力可能的庇护所,寻找的方法是将房屋税支付记录和人口普查表数据进行交叉对比,但从实际情况来看,瑞弗只不过每周随便下载一堆地址,然后从中随机抽取一些来验证真实性罢了——兰姆迟早会发现的。

还有那个新来的:莱克·威辛斯基,也可以叫他亚历克。凯瑟琳琢磨着,不知兰姆会把什么令人头疼的工作交给他,然后又暗自嘲笑自己何必琢磨这些。

已经连续好几周了,每天下班回到圣约翰伍德的公寓之前,她都会不顾严寒提前一站下地铁去一个地方。这么冷的天,很快就要下雪了,人行道的路面被冻得像寒铁般坚硬,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刺骨的冰冷从脚底窜入你的身体。伦敦就是如此,每当寒冬宣告降临,这城市便紧紧蜷缩起来,但每晚凯瑟琳都会勇敢地提前一站走进这严寒,因为这条路上有一家叫作“葡萄酒城堡”的商店,她要去里面挑一瓶。

桑娇维塞、黑皮诺、西拉、仙粉黛……

真要是喝进肚里,那酒是什么颜色并不十分重要。

上一次享受自由畅饮的快感已时隔多年,如今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打破遵守了多年的规矩,光想想就令她头皮发麻。选中一瓶葡萄酒,再掏出钱包刷卡,这样的事情大家每天都做,甚至不止一次。曾几何时,在那美好的黄金岁月里,她也常常不假思索地这样做。那时候她还在总部,作为一个尚能维持日常功能的酗酒者工作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她便不再能自控,于是被当时好心的上司查尔斯·帕特纳送进疗养院戒酒,再然后她便一直作为复健中的酗酒者生活至今。再后来,那位好心的上司——当时安全局的一把手——在自家浴缸里用手枪对准太阳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至少当时人们是这么解释的。

可是,这件事就像酒渍一样在她心中挥之不去,就算用力擦洗,那污渍也很快便重新浮现,而且每次的形状、样式都不尽相同。后来她才知道,帕特纳竟是个叛徒。那个曾经的局长,那个在凯瑟琳最灰暗堕落的日子里伸出援手,将她拉出深渊的人,十多年来竟然一直在向敌人出卖国家情报。当她回过神来,除了对此事深感震惊,也确认了一个早已盘踞心中的念头:所有特工最后都会堕落,不得善终。查尔斯的堕落是因为钱,许多许多钱……但慢慢地,她又明白了另一件事:查尔斯之所以那么维护她,不过是为了方便搞钱,而不是因为看重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他的得力助手,一个哪怕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糟,也会将查尔斯的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从不出一丝差错的私人助理。但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在前上司眼中,自己唯一的优点竟是酗酒,因为他认为像她这样的酒鬼就算带在身边,也不用担心会被她发现任何异常。他卖给敌人的每一份情报都曾放在她的办公桌上,由她寄送,上面遍布着她的指纹。当初她的上司若上法庭受审,她必然会被当作同谋一同出庭,届时她好不容易寻回的清醒与理智必将被彻底粉碎。

可是前上司自杀了,而她则被送到了斯劳部门。对其他人来说,被送来这个部门是一种折磨,可对凯瑟琳而言,这是赎罪。酗酒只能代表一部分的她,那诱因早在青少年时期便种下了,但她痛恨当一个傻瓜。就算每天只能做枯燥乏味的跑腿活儿,也好过时时刻刻像走钢丝般战战兢兢地活着;就算杰克逊·兰姆总是言语粗鲁、不修边幅,也比之前的上司要好。

然而,她心中的酒渍又一次改变了形状。

阿玛罗尼、巴多利诺、蒙特普尔恰诺……

因为戴安娜·泰维纳对她说:“有些事必须让你知道。”遇到问题要交给戴女士处理,她最擅长戳破惊天大秘密和杀人诛心,她会找准你的软肋狠狠戳下去——“你真的相信他是自杀吗?事到如今,想必你也已有所察觉……”

没错,她的确知道真相,并且好几年前就知道了,但却从不愿多想,不愿让它落地生根,变成铁一般的现实——

是杰克逊·兰姆杀了查尔斯·帕特纳。兰姆曾是帕特纳手下的特工,而帕特纳是他的上级和导师,是他忠心耿耿跟随的人,然而他却杀了帕特纳:趁后者沐浴之时,一枪结束了他的性命。尸体是凯瑟琳发现的。也因此帕特纳并未接受法庭审判,小报上也没有关于他的狗血新闻。在公众眼中,他的死只不过是又一起特工自杀事件,很平常,只得到了短暂且零星的闲言碎语和一场特工专属墓园的葬礼。凯瑟琳也不知这算是奖赏还是惩罚,反正事后兰姆便被调任为斯劳部门主管,并从此镇守于此做一个冷面霸王,专门管理被总部淘汰掉的废柴们;来这里工作的人虽不至于在沐浴时被一枪崩上西天,但他们的职业生涯却算是彻底断送了。她也在这里,日复一日将报告整理好送到兰姆桌上,给他泡茶,或者偶尔陪他安静地坐在黑暗中,她也不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她不喜欢兰姆,但彼此间却也建立了某种羁绊:他有时像个魔鬼,有时又能救她于水火之中。可现在这个男人变成了杀害她前上司的凶手,这让她如何自处?

她知道自己应该当作无事发生,继续那一成不变的生活;她应该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

凯瑟琳开始阅读瑞弗和路易莎的报告;整理好内容后,再把报告分别打印出来,用订书机整齐装订上,放进一个文件夹。这些东西早晚会被送到摄政公园的办公室,而以她对那边的了解,它们会被原封不动地扔进碎纸机,根本没人看。但这只不过是众多她所无法掌控的事情之一罢了。

好在待会儿下班后,她可以在回家路上买一瓶葡萄酒。

喜欢读书就会喜欢工作——老话是这么说来着。这话不假,雪莉·丹德尔心想,前者为后者奠定了基础。如果你能游刃有余地面对坏脾气的同事,并合理应对同僚的恶意和歇斯底里,那么上学读书肯定是小菜一碟。

J.K.科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科的人格属性有四分之三是精神变态——如果你想听真心话,雪莉会这么说。记录在档案中的内容根本不足以描绘其万一:他至少故意杀害了两个人,天知道没被记录的时候还干过些什么。被杀的其中一人就死在这座小楼里,他当时被手铐铐在暖气上,手无寸铁;另一名死者就更麻烦些,纯粹是个恶棍,拿着一挺机关枪无差别扫射,结果科直接走上前,对着他的脑袋近距离开了一枪,这种情况下,就算用的是手枪,现场也会惨不忍睹,何况他用的还是警用霰弹枪——现代武器工艺杰作。还有一次他拿刀抵住雪莉的喉咙,很是可怕。雪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给他精神变态满级的评价,或许是一种职业礼貌吧。对绝大多数机构而言,职业履历如此“精彩”的求职者不到半日就会被扫地出门;绝大多数学校也如此——但愿如此。

但是在斯劳部门,规则都由杰克逊·兰姆说了算,只要你没蠢到把他的午餐藏起来或者偷喝他的威士忌,就算杀了人也可以不被追究。雪莉是周末双休且并非每天都待在这里,因此所知有限,但即便如此她也知道,仅在这栋小楼里就曾死过四个人。这里是总部的“废物回收站”,送你来就是为了把你无聊死。鬼知道摄政公园那边到底怎么想的。

但言而总之,雪莉算是和J .K .科打过几次交道,应该比旁人容易和他搭上话。某种程度上,要找到他其实不难:他总待在办公室里。真正难如登天的是:找到他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这里真安静。”

别的不说,单凭科对此话毫无反应的态度就能证明:雪莉对他的评价没错。

“瑞弗呢?”

科耸了耸肩。

科刚来斯劳部门时有个烦人的坏习惯:用手指在空气中敲敲打打,仿佛面前有个隐形的键盘;只要坐在办公桌或者任何平面物体之前,他便会这样不自觉地敲击“键盘”,把脑海中的话语一字一句地拼写出来。通常这些话语或声音都来自他的i P o d耳机,但雪莉怀疑就算没有这些设备,那些声音也会在他的脑海中回荡。虽然现在已经很少见到科那么做了,但他每天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真是个迷人的“空心人”。尽管如此,这并不意味着科没有在收集和提取信息。

“你和那个新来的说过话了吗?”

科摇了摇头。

“你知道他为什么被送来这里吗?”

局里送人过来时,那份声明文件通常都写得跟定罪书一样,因为这就是他们的真实想法:此人犯了大错,送来接受惩罚。

科再次摇了摇头。

雪莉也摇了摇头:真他妈白费力气。这个科,哪怕一只鞋拔子也比他健谈。她倒不是想和科当好朋友,但他俩毕竟曾并肩作战、携手制敌,稍微聊两句的情分总该是有的吧。

她和其他人就更没什么聊天的机会了:瑞弗不在,这点众人皆知;路易莎的状态一看就知道她不想说话;罗迪还是老样子,不是聊天的料;凯瑟琳最近有些古怪,也不爱说话了。单位里来了新人有时候就会这样,他们会让你想起以前自己刚来时,对未来还抱有希望的样子——那时你以为就算犯了错,也能改正、弥补,以为只要假以时日,你就能凭借自己的努力从这深渊里逃出来,重回光明的世界。

等再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意识到:未来唯一的可能,就是被再次扔进这个深渊。

于是雪莉说:“聊得挺好。下次再聊。”然后转身离开,留下科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又读了一遍新的任务指令——兰姆前不久有了个新主意,他说那些只会扔炸弹的蠢货(这是他的原话)不太可能注意到社交礼仪。

“或许我这么说有些刻薄,但如果你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是无差别地屠杀身边所有人,那你恐怕不会定期支付电视许可费,对吧?”

雪莉说:“是的,但他们难道不会接受训练、学习如何融入社会吗?类似于恐怖分子培训学校?”

“噢,很好。看来有人主动请缨了。”

“不,我只是——”

“你看,我的提议就是——这也是你下半辈子要全身心投入的工作,直到我说停为止:我称之为‘逍遥法外行动’。”兰姆打断她说。

这意味着雪莉接下来的每个白天都要用来寻找那些没有依法缴纳电视许可费的人,然后把他们和那些拒付交通罚单、子女抚养费等轻微违法之人的名单进行交叉比对……

那还不如直接把利物浦的所有人都查一遍,那样岂不是更快?

你这不学得挺快的吗?他们居然说我什么也没教你们。

……也就是说这整件事,如果用不那么激烈的言辞来描述的话——是有明确种族针对性的。这基本是兰姆的日常操作了:无意义、浪费时间、极其无聊,外加一点冒犯。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她肯定会觉得好笑。

她有些好奇兰姆会给那个新来的家伙安排什么工作。

她也好奇那个男人犯了什么错,会被流放到斯劳部门来。

接着她又开始好奇瑞弗那个走运的旷工分子究竟去了哪里。

幸好还有像她这样具备基本职业道德的员工,她想着,顺手关上了办公室门,确认锁好后,坐在办公椅上闭上了双眼。

外公的身体日渐虚弱。

瑞弗一早便被电话吵醒,对方用温和的声音说:“你最好尽快过来。”那之后的几分钟,他只觉得世界一片安静,对方还说了些什么已完全听不见了;他的脑海中,一幕幕往事的回忆犹如走马灯般闪过:十二岁时,他在花园里帮外公打理花草,盯着草地上不知在忙些什么的虫子,头上戴着“老家伙”的帽子——你小子可别中暑啊,否则你外婆能把我活剐了;恍惚间来到了二十四岁那年,他坐在书房里,窗外的雨淅淅沥沥,老家伙正跟他讲述着冷战的黑暗岁月,在岁月的打磨下,外公的椅子变得像一张吊床,将他稳稳地托在中间,而瑞弗的椅子一直没有完工……爷孙俩一起度过了人生最灰暗的日子,亲手埋葬了外婆萝丝,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老家伙哭。

人生就像修墙,总是一砖一瓦地往上砌,但总有一天,最早砌上的砖瓦会被时光带走。

他考虑过给母亲打个电话,但很快便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最终,他打起精神穿上昨天的衣服,在天亮前来到了云雀疗养院。他的外公早已被挪到特护病房,那是专门为不久于人世的人准备的——尽管没人会这么说。房间里灯光柔和,窗外能看见冬日起伏的山丘,光秃秃的树木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仿佛给山镶了一道参差不齐的花边。外公终日躺卧在一张医用功能床上,两边的扶手架竖起,以防床上的人不小心滚落;床边有各种仪器,一刻不停地监控着他的身体状况。其中一台是心电监护仪,正有节律地“滴滴”作响,显示着起伏不定的线条。就要跨过最后一道边界了,瑞弗默默地想,他的外公即将出发,去完成人生最后一次任务。

有两次,他都拿出手机想打给母亲,但两次都作罢了。不过,他给路易莎发了条信息,告知了自己的位置。路易莎回复道:深表遗憾。他本想打给凯瑟琳的,可她最近有些变了,像是变回了瑞弗刚来斯劳部门时所见的样子:一个灰白的、毫无生气的幽魂,穿梭于不同的房间之间,却无人注意。昨天他和凯瑟琳都在茶水间,站得很近,他伸手去拿冰箱里的牛奶时,偷偷深吸了一口气,想看看凯瑟琳身上是否有酒精的味道。然而他只能闻到凯瑟琳最爱的混合植物皂角香,那是她惯用的香氛味型。

不会的——她若又开始酗酒,大家都会发现的,不是吗?那酒味儿可大了。除非凯瑟琳的酒瘾复发和她平日的做派一样:慢慢地、一点点累积、越陷越深却无人注意、无人知晓。

病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好让血液保持流动——人在医院就会有这种反应。老家伙呼吸清浅,偶尔低声呓语,似乎和正常人并无二致,但常和死亡打交道的人一定能看出区别,那是瑞弗尚未破解的秘密信号。当生命进入最后阶段会释放出一种信号、一种密码,那是一种他尚不知晓的语言,因为他曾目睹过的死亡都发生在一瞬间、发生在健康的人身上。

每隔十五分钟会有一名护士进来观察情况。她给瑞弗端来一杯茶和一块三明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你是老人唯一的家人吗?你能在这里待多久?不,他还有母亲,名叫伊泽贝尔·邓斯特布尔,娘家姓卡特怀特,“老家伙”这个外号正是她给外公起的,而这并非昵称也不是开玩笑;他还有父亲,一名变节的美国间谍弗兰克·哈克尼斯,是他引诱了伊泽贝尔,但那并非出于爱情,甚至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胁迫老家伙屈从于他的意志。那或许是老家伙人生唯一一次被别人算计,自然也从此绝口不提。等瑞弗了解所有真相时,这位老人早已神志不清,连哪里是树、哪里是树影都分不清了。

与此同时,弗兰克一直不见踪影,而他的母亲已经很多年没来看过外公了。

“我就是要他难过。”她曾这样对瑞弗说。透过这怨毒的话语,瑞弗能感受到母亲心中的伤口依旧鲜血淋漓。

他打起了瞌睡,这样当最终结局来临时,或许就不用面对了。他闭上双眼,无数的影像在脑海中来来去去、交织缠绕,形成一团混杂着失落与伤心的乱麻。病房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声响,将他拉回现实:有人推着小推车走了过来。这个声音令他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心脏怦怦直跳。也是在这时,他注意到床边的仪器发出的声响变了,它们不再是传达身体状况的数据,而是宣告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息——他的外公终究还是跨过了最后的边界。

瑞弗起身,亲吻外公的额头。片刻后护士推门而入。

艾玛说:“您是在开玩笑吗?”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无意冒犯,但我看不出来。”

这话倒是不假。戴女士虽不是个面无表情的人,但她若要捉弄下属,通常会首先确保整个局面的所有因素都尽在掌握,并且这个下属还得被绑住手脚无法动弹。奈何艾玛·弗莱特统领看门狗时听过太多荒谬的指令,以至于现在已经很难判断某个指令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负责维护国家安全稳定的人经常会遇到一些荒诞的人和事,而你不得不想办法斡旋,比如,外交部里出现一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国事访问中,他国领导人是个自恋的巨婴;大选时选民群情激昂不受控制等等。因此,当你接到一把手下达的任务清单时,有时会忍不住想: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但这次不一样。

“我还以为斯劳部门也在您的黑名单上。”艾玛说。

“我有黑名单?”

“哦,这点您和我都心知肚明。这么多年,斯劳部门一直是您的眼中钉、肉中刺,对吧?现在您终于得偿心愿,坐在了权力阶梯的顶端,我以为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地方夷为平地。”

她的意思是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吗?那地方有杰克逊·兰姆坐镇,可得小心行事才行。

“没想到您却反其道而行。噢,我来猜猜——您和兰姆暗中达成了某种交易。”

“弗莱特小姐,我是一把手,我不需要和任何人做交易。”

“而我曾是一名警察,泰维纳女士,谁在胡说八道我一听便知。您就是这样将前局长惠兰踢出局的吧?您需要兰姆帮忙,而作为回报,您答应不对斯劳部门下手。”

这些话只需直白地说出来便已经揭示了真相。背后耍手段、玩政治斗争是戴安娜·泰维纳的拿手好戏,而对兰姆来说,若为情势所逼,他也有能力对付这些幕后黑手。至于幕后黑手会不会选择和兰姆握手言和,那则是另一回事了。就算是恶魔撒旦也有自己的原则。

戴女士仰头靠在椅背上——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泰维纳总是审时度势、伺机而动;当上位者是别人时,她便狡兔三窟,从不坐以待毙。戴女士一直很清楚,艾玛心想,鲜活的肉体很容易成为敌人攻击的目标。

戴女士终于决定对她的话予以回应。“这么说吧,”泰维纳说,“位置越高,眼界越不一样。之前斯劳部门的确是个麻烦,将来的某天或许还会是,届时我必会想办法对付他们,但眼下……不妨就叫它‘过渡期’吧——那个地方还是有点用处的。比如,解决你的职业发展道路问题。”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目光有些游移,越过艾玛、穿过她身后那堵玻璃高墙,看向监控中心的姑娘小伙子们。那个地方到处都是目标呢,艾玛暗想,能够得罪戴安娜·泰维纳的方法有千万种,有时候直到人头落地你也不知道究竟哪里惹到了她——“所以没错,正如你所说,现在的我要拥抱斯劳部门的无限潜力。这是当领导的职责。”泰维纳接着说。

艾玛摇了摇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原以为伦敦警察局已经够糟了,”艾玛说,“真是没想到,天哪——你为了面子,就算毁掉一座城市也在所不惜。”

“那要看这座城市什么样。”

“我真希望你是在开玩笑。”

“看来今天的会议主题是我的幽默感。不如让我免去你的麻烦直说吧:如果我认为什么事情好笑就会直接笑出声来,不必藏着掖着——明白吗?”

“你很像我之前工作时认识的一个人。”

“我希望你说的是警察厅长。”

“不,是一名犯下多起案件的罪犯,被抓了十几次,他的大部分罪行都是毫无缘由地袭击陌生人,可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意识到,有问题的是他自己。”

“我会想念和你聊天的时光的。”戴安娜·泰维纳说,“你说的那种地方我很少去,倒不是因为路难走,而是因为那种地方通常脏乱差——你很喜欢街头小吃?”

艾玛·弗莱特微笑道:“做警察时我吃得够多,所以明白了一件事:想吃什么我就自己去买。”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拒绝我的提议,你介意说得更清楚些吗?”

“当然。”艾玛回答,“多余的客套我看也不必了,长官。我只想说:去你的!你和你的工作都见鬼去吧!”

事已至此,多留已无必要,艾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日升日落,一天又近尾声,和以往的大多数日子一样,这座城市再次缓缓没入夜色之中。斯劳部门外的排水沟和窗框上,还有那扇从不曾打开的黑色大门门框上,都渐渐凝结起一层薄薄的寒冰。这栋小楼唯一能在凌晨贡献给城市的光亮,便是楼顶上那个被横切开来的黄色正方形,它的切面斜对着天空,但就算是这一点光亮,也只闪烁了几次后便迅速黯淡了下去。几分钟后,一个浑身酒臭的路人醉醺醺地爬上街边窄小的六级台阶,醉眼惺忪地扒开街边公共移动厕所的门尿了一泡,与此同时,一个穿着厚外套的人影从旁边相连的暗巷里钻出,穿过马路消失在巴比肯艺术中心大楼的阴影中。这不是他昨天的行走路线,明天也不会再从这里走了。

此刻,小楼已完全没入黑暗,它投下的阴影从一辆路过的巴士上拂过。回忆再次苏醒,带着久远的忧思——那是人们与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告别后留下的痕迹。等黎明到来,这一切都将消失,只余空白一片,以迎接新的悲恸与沮丧。寒冬很快便要挥舞起手中的魔杖,到那时,无论是伦敦这座城市还是任何阻挡他前进的东西,都将被刺骨的风雪吞没。等到来年冰雪融化,斯劳部门又将迎来新的回忆的幽灵了。

但在此之前,斯劳部门要尽全力忘掉已有的幽灵。</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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