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说。”
“我本来打算辞职的。就在这堆事发生之前。我本来都想好了,我已经受够了,打算要走了。开启新的生活。”他笑了笑:不是真笑。“也算我赶上好时候了。”
路易莎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可你现在一塌糊涂。还有你外公的事。”
“是啊。尽管如此。”
“所以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做重大的决定。除非——黄色小汽车。”
“什么?”
“没什么。除非局面有所好转。我们抓住这帮人,成为英雄。这样形势就大不相同了。除此之外——你懂的。还有兰姆:他总有办法。”
瑞弗说:“那也是有限度的。何况,要抓住这帮人,根本是不可能的吧?说老实话。即便他们真的出现在这里。坦诚地讲,如果真那样的话我们也不太可能成为英雄,中枪的概率倒是更大。”
路易莎把她的杯子扔进垃圾箱里。“你这话也太悲观了。”说着,她又掏出了手机。“到现在还是没看见雪莉,不应该啊。”
“这么多人。她那么娇小。”
“可她总能让人感觉到她的存在。我给她打个电话吧。”
“你可能会吵醒她的。”
路易莎说:“是,不过那样也会很有趣。”说完她便拨通了电话。
墙上固定着两台电视机,眼下都调成静音,播放着来自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视频画面。首相刚刚走进教堂,他的身形湮没在阴影当中,一如他那如今随时会湮灭于历史的首相生涯。不过这件事也传了好一阵了。另一台电视的屏幕上显示的是分列道旁的人群。乍看还以为是什么欢庆活动,可现场飘扬的旗帜屈指可数。特写镜头可以看出人们面色严峻,还有些人流下了眼泪。
艾玛·弗莱特说:“你在街上看到过这么多‘牛剑’毕业生吗?”
“皇室婚礼?”
“即便是皇室婚礼,也没这么多吧。还有军队。现场足够两个团。伦敦中心现在都能打仗了。”
威尔斯说:“你是担心会出事,还是担心出不了事?”
他们此时身在看门狗的工区,泰维纳告诉他们在可预见的未来都原地待命,不过弗莱特感觉这似乎不会太久。昨天,她被迫呆坐斯劳屋,双手被铐在椅子上,不得不听着那帮白痴讨论金博尔和贾弗里到底谁会死。假如她当时将那件事直接报告总部,或许金博尔就能活过昨晚了。事到如今,她这份工作大概也保不住多久了。
可毕竟事已至此,何况她还拽上了德文垫背。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听过他的一句怨言。
她说:“阿伯茨菲尔德的小队,有几个人,五六个?之前有人跳窗了,现在大概死了一个。”
“四个字,”威尔斯说,“自杀小队。”
“好吧。可即便如此,他们能靠教堂多近?教堂四百米之内连车都不让进。他们靠步行根本走不了那么近。毕竟所有人都睁着大眼睛寻找可疑分子。”
“他们不需要靠近,”威尔斯说,“这又不是作战规则的要求,记得吗?你只要出现在现场,就能成为靶子。就这帮人,在斑马线上干倒一群人,就敢说是达成目标了。不管面对什么人、不管在哪儿,他们只要开火就行。”
“没错,”她说,“可那样算不上控制媒体吧?”
“现场的新闻摄制组一大把。”
“我不喜欢这样的局面。”
“谁都不喜欢。”威尔斯站起身。房间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一台老旧的咖啡机正在自言自语。“来点儿吗?”
“我已经喝得太多了,”弗莱特回答说,“再喝就得麻烦你从天花板上把我揭下来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拿起罐子倒满了一纸杯。“我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地方,”他提醒她道,“我不当值。”
“是啊,呜呜呜。”
“我感觉有人好像要发起歧视诉讼了。”
“你总拿种族问题说事,”她说,“你当个金发女人试试。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骚扰了。”
他笑了。
这时,一块屏幕上的画面发生了变化,弗莱特随之紧张起来。原来是现场发生了骚动,人群把路障挤倒了。
“德夫?”
他那杯咖啡已经脱手,落在桌上,然后滚到了地面上。
接着,大量警察出现在屏幕上;他们扶起倒地的人们,移开了路障,避免有人再次绊倒。
威尔斯长出一口气。
弗莱特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么多人。就像是加冕礼。”
“我们毫无畏惧,”威尔斯背诵出了某个名人的名言,“他们想来,我们就要让那些浑蛋知道,他们是赢不了的。他们永远赢不了。”
“可我们中间总有些人会输。”屏幕上现出某个在刚才的骚乱中承受严重冲击的人的身影:是一位年轻女子,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是腿折了吗?肯定是有什么部位骨折了。两位警官蹲在她的身旁,其中一人一只手搭在她的额头上。
威尔斯说:“你是不是觉得还是街上空无一人更好?他们办了一场悼念仪式,却没有一个人来参加?”
她说:“到目前为止,他们都一直在捏软柿子。这下他们要大吃一惊了。”
“大概没有几个人会为他们感到难过吧。”
“确实如此。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他们突然变得这么野心勃勃——他们根本无法靠近教堂。”
“蛇衔尾。假如他们当初没有犯下阿伯茨菲尔德凶案,也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即便出了什么事也是他们自作自受。这有什么问题吗?”
艾玛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兰姆站在距离摄政公园不远的地方,在一个路口处树荫掩映的便道上等人。此地行人寥寥——除了威斯敏斯特教堂周边地区之外,伦敦一片安静,仿佛苍穹化为一只倒扣的大碗,笼罩了一切。他已经故意迟到,可依然还是不够迟。茉莉·多兰整整过了一分钟才姗姗来迟,她那只樱桃红色的轮椅嗡嗡响着,就好像有一群蚊子在后面紧追。他点上一根烟,伸手捋了捋领子,得到了一种潮湿的触感。
“你坐着那玩意儿能走多快啊?”他等她走近了问道。
“比你想象得快。”
兰姆嘟囔了一声:“也许我也应该搞一辆。这种天气里走路简直是活受罪。我脚都肿了。”
“你身上哪怕任何一个小小的部位,都没有厌倦这一切吗?”
他坏笑了一下:“我身上哪个部位都不小。还记得吗?”
“在你手下做事一定很有趣,杰克逊。”她说着把轮椅开进树荫,“给我讲讲凯瑟琳·斯坦迪什吧。”
一瞬间,几乎不可能的事发生了:杰克逊·兰姆的脸上现出了困惑不解的神色。不过他高居茉莉·多兰的视平线之外,或许没有注意到。“她是个酒鬼,给我泡茶、打字。怎么了?”
“现在没人打字了。”
“是啊,我一贯抓大放小。打字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不问的。这跟你有关系吗?”
“我也要从你这里得到一些信息才公平吧。”
“公平什么?你什么还没告诉我呢。”
“你真的觉得,我不先看看你的东西,就给你看我的?拜托,杰克逊。即便我还有腿的时候,也不会轻易张开。她是查尔斯·帕特纳的女秘书吧?”
“你没见过她?”
“她在管理层办公。我不经常上楼。”
“你这句话应该留给我的,”他说,“我有一个妙语的点子。”
“她不时地在档案里出现——帕特纳的档案里——又是一个没完没了的故事。”
“她是一匹下等马,”兰姆说,“就跟其他人一样。”
“只不过她是第一匹下等马,对吧?你就是带着她从总部去斯劳屋的。你为什么选她呢?这就是我的开价。”
他说:“我需要有人给我泡茶,还有打字。”
“别扯淡了,杰克逊。”
他拿起叼在嘴里的烟,打量着发光的前端。一层薄薄的烟灰下面,隐约现出亮橘色的纹路。他吹了一口,烟灰飞散。不消片刻,就变成了黑色。
“她是一名特工。”他最后说道。
听到这话,茉莉·多兰笑了:半是讥讽的讪笑,半是咯咯的傻笑。离开摄政公园的她似乎并不属于这个阳光下的白日世界。“她一直是文职人员。除了坐在桌子边上,就是忙着跟周围一半的男人风流快活。这些从字里行间都能读出来的。”
“帕特纳是用她作替罪羊。”
她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一脸的心满意足仿佛让她的妆容又厚了一层。“所以那些关于帕特纳的传言是真的。”
“是,不过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到处宣扬。这件事依然非常敏感。”
“所以他的自杀——”
“够了。”他斩钉截铁地说。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可他利用了她。于是在你眼里,她成了特工。”
“在斯劳屋,只有我的看法算数。你玩够了吗?”
“我会想念这一切的。”
“你就当我在乎吧——可以说正事了吗?”
“杰克逊啊,杰克逊啊,杰克逊。”她摇摇头,仿佛要把脑海中不好的想法甩出来一样。接着,她说道:“你们那个姓何的小伙子盗取的文件。”
“你找到原件了。”
“嗯。”
“前因后果都有底档吧?”
“那还用问。”茉莉·多兰说。
弗莱特说:“我们完全搞错了。所有人都搞错了。”
“什么意思?”
“纪念仪式不假。那确实是他们要袭击的目标。但不是威斯敏斯特。他们是要回阿伯茨菲尔德。”
“你认为——”
可弗莱特已经冲出门,直奔情报中心。
安说:“你该下令了。”
他们把丹尼的尸体摞在俊的尸体上,两人像原木一样堆着:下面的那一具尸体表面的保鲜膜闪着幽光,上面的那一具尸体蜡质感越来越强。丹尼生前最后的想法洒满了面包车的侧板,正一点点干涸凝固,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究竟想了些什么。
申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拿过了水壶。猛灌一顿之后,他再次尝试。“现在出发。”他说。
“大点儿声!”
“现在出发!”
克里斯随即发动了面包车。车子驶离了肮脏凌乱的小路路边,只剩刚才被压在车下的野草尽力地再次伸直弯下的腰。
山下,阿伯茨菲尔德即将迎来他们的二度光临。
铃响到第三声,雪莉接通了电话。“啊,怎么了?”
“你在哪儿?”
“问这干吗?你在哪儿?”
“我在教堂,雪儿。瑞弗也在。你不在这附近吗?我们一直找不到你。”
“哦,对啊,我不在那儿啊,”她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路易莎强忍住恼火的叹息。“那你在哪儿呢?”
“我在阿伯茨菲尔德。”雪莉说。</p>', '')